(节选)蓝衫无意香染襟 时是八月十八,中秋刚过,花园之内犹残留几分热闹的余气,各处悬挂的花灯也都见了残色。此时正值正午,秋老虎尚在,天气灼热,下人们都远远地在葡萄藤下避暑,试灯居到扫月楼的一段花廊悄无声息,或有串串的紫藤花微风里动动,丝毫激不起人活动的兴致。 但若凝神静听,便隐隐有阵细细的乐声从花木掩映的御廊里传来,那声音非箫非笛,非琴非鼓,音色纤细,弱而不绝。 紫藤花下,绿萝葛旁,有一个人屈膝倚靠着朱红柱子,手里一片叶子正吹着调。繁花如锦藤葛成荫,御廊之中一团锦绣令人目眩,但遥遥望来便第一眼望见此人持叶而吹的手。 手白如玉,覆着杂绣金线的衣袖和碧绿的叶子,犹显得手背的白。 他举着叶子放在脸前,望出来的只有一双眼睛。 那眼神……眼色如琉璃。 毕秋寒微微一震,这样的眼神记忆之中似乎曾经见过:“圣香?” 泰伯已大声嚷嚷起来:“圣香少爷,毕少爷回来了。” 吹叶的锦衣人抬起眼睛,眨了眨:“毕少爷?” 泰伯拉着毕秋寒走到圣香面前:“少爷忘了?毕总管的侄儿,小时候你们一起玩的。” 圣香想了想,又想了想:“忘记了。” “反正毕少爷回来了,少爷喜欢年轻人,这些日子什么容少爷、聿少爷、歧阳少爷都不在,多个伴也是好的。”泰伯拍拍毕秋寒的肩,“听总管说秋寒武功高强,和少爷在一起也安全。”他忙着要回大门去看着,就拍拍毕秋寒,先走了。 “原来老毕给我弄了个保镖?”圣香自言自语。 毕秋寒眉峰一蹙,随即展开,一言不发。 “喂,你叫毕秋寒?”圣香懒懒地问,看来他对所谓的保镖也兴趣不大。 “不错。”毕秋寒涵养不差,虽然被他随意当作“保镖的”,愠色也只是一闪而过。 “好土的名字。”圣香叹了口气,“好像江湖大侠的名字,是你娘给你起的?” “姓名出身,毕某认为并不重要。”毕秋寒淡淡地道,“既然泰伯要我护你的安全,毕某就会保护你的安全,至于其他恕毕某无礼,不想多谈。”他说完淡淡地让开两三步,站在一边,清楚地告诉圣香他不屑与他这种纨绔子弟一般见识。 圣香又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老毕要给我弄个保镖也要挑个脾气好的,何必这么酷?”他伸了个懒腰从花廊上站起来,拍拍毕秋寒的肩,“做人不要这么严肃,轻松点好,平常点好,如果会吃喝玩乐就更好……哈——”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突然正色问,“你会不会打牌?” “打牌?”毕秋寒本对他随随便便就对人“动手动脚”极是不满,已是对他勉强忍耐,陡地听他冒出一句“你会不会打牌”,登时愣在当场,过了一阵才脸色难看至极地应了一声,“不会。” “那太可惜了,我和张家两位兄弟约了打牌,正三缺一。”圣香斜眼看了毕秋寒一眼,“是男人怎么能不会打牌?真是……”他摇摇头,像见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怪物,“现在本少爷要去睡觉了,你吗……”他想了想,“跟我来。” “不……”毕秋寒一句“不必了”还没说出口,圣香已不耐烦地打断他,“不要吵!既然是保镖是护卫就要听本少爷的话,本少爷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你……毕秋寒目中怒色一闪,圣香转过头去却没看见。 “走啦。”圣香一把拉住他的手,“这里。” 他的手掌温暖柔软,毕秋寒猝不及防地被他一把拉了去,心下微微诧异,这位少爷好快的手。拉着自己的手说不上很大力道,一点玫瑰茯苓糕的香味自他身上传来,毕秋寒脸色微沉,这等锦衣玉食睡觉打牌的少爷,怎知外边的世界有多少人一辈子连米饭都吃不起? “这是本少爷的房间。”正自满脸愠色,圣香已拉着他走到一处门前。 匾额上写着“勿攒眉”三字。 圣香发觉他看了那匾额一眼,打着哈欠挥挥袖子:“那是一个穷酸秀才送给本少爷的,你不要以为本少爷喜欢写这玩意,吃饱了撑着。” 毕秋寒皱眉,他本就没想过这匾额是圣香自己写的。 “这是本少爷的房间,你睡那里好了。”圣香随手指了隔壁和他一模一样的房间,“咿呀”一声开门又“砰”的一声关上,“哈——我们都睡午觉去好了,下午见。” 毕秋寒被圣香指派在隔壁,推开房门,房内一榻一几,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一幅长书笔意甚是端谨,和圣香门上的“勿攒眉”是同一人之手。至于写些什么,读书并非毕秋寒所长,倒也并无兴趣。只是这房间挂着圣香朋友的字画,床榻摆设都是上好的桧木,显然并不是下人的房间,乃客房。这少爷可真不知道什么是防备。他淡然在床榻之前的地上盘膝坐下,闭目宁息,缓缓用功起来。 他素来谨慎,如此放心地在一个人隔壁静坐用功也是第一次,十来日风尘仆仆,饶是他武功高强也难免疲累。若是在客栈他素来警觉,不可能如此轻松入定。 他此来汴京,探望毕九一只是其次,主要的是要到京城找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不知姓名,却身系将二十多年前江湖一场屠杀的真相,还牵涉了几个江湖名人的销声匿迹,听说那是个很美的女人。 一个嫣然一笑能倾国倾城,能让英雄变成狗熊,能令守财奴变成穷光蛋,能让是非颠倒、黑白错乱的美人,上一辈的人称呼她为“笑姬”,笑姬一笑,英雄丧胆。 她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京城,然后就在这个地方神秘地失了踪。 她失踪以后与她相关的众多武林好手遭到不明身份人的屠杀,死者甚多。他身受当时死者后人之托清查此事,本是身怀重任而来,却无端端在赵府变成了丞相公子的保镖,这件事说起来当真荒唐。 想着想着,也就渐渐定下心来,调息入定。 等他坐息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刚刚睁开眼睛没多久,一个小丫头上来敲门:“毕少爷,你起来了吗?少爷请你吃点心。” “这么巧,我刚刚醒。”毕秋寒微微一笑,整理了一下衣裳站了起来。 “不是巧,少爷说毕少爷大概在这个时候就会起来,叫小云这个时候来请你。”小丫头小小年纪出落得甚是俏丽,言笑宴宴得很是活泼可爱。 “圣香?”毕秋寒眉心微微一蹙,功力越深的人入定的时间越久,难道圣香知道他的功力深浅?否则不可能预测他坐息的时间,但想起那唠叨“是男人怎么能不会打牌”的花花少爷,委实很难想象他有这种能耐。“我这就去。” 随着小云绕了几个楼阁,入眼是处清雅秀气的亭子。圣香就坐在亭子里,只不过他不是在吃饼,也不是在喝茶。 他在喂兔子。 亭里木桌上一只灰毛的大胖兔子,圣香与它鼻子对着鼻子,饶有兴趣地喂它吃烙饼。 这就是所谓“少爷请你吃点心”? 毕秋寒尽力不表现他诧异的心情,咳嗽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