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她们点我的头。是了,除了对她们点我的头之外,我还有什么话好说。这座古老而有趣的大屋子,有十七扇门的,而她们说:就给你们住吧。 她们说的你们,指的是:我娘秀秀,我妹阿髪,以及我,阿果。她们,她们则是我父亲的两个妹妹,一个姐姐。就在昨天,我努力记忆了一个晨早的更次,才记得起,我大概一共见过她们两次。有一次,我记得她们像荷花,即是说,灿烂;另外一次,我记得她们像莲藕,灰麻泥巴嘴脸。 这日,她们找着我。 ——不得去游泳 她们说。她们以为自己是王。她们嘱我跟她们去看屋子,我去了。我看见屋子,它和它的那些房子朋友们排了一种它们自家高兴排的队,占满整条大街的两边,如一座林。大屋它独个儿凹在一个角落上,别的房子高,它矮;别的房子瘦,它胖;别的房子开朗活泼,它笨,又呆。这,我想起来了,它完全如同我阿果。它正在睡觉,我由得它去睡。天气不冷,但它缩做一团,灰色的外石墙,有如裹了一件厚极了的粗呢外套,加上麻点子的绒毛围巾,以及手套,以及袜子。屋子的楼下有铁闸,由五把锁把守在一起。闸内有大门,门上是弹簧锁。门内的一边是楼梯,每一级上可以让五个我并排挤在一起坐。 ——楼上,给你们住 ——楼下,留给看门的阿北 荷花们说。荷花们又说,她们不知道多少年后会再回来,说不定的是,不回来了。对于此等有如喝着菊花时节龙井的第九级茶的巢,她们是懒于,也是不屑于,回顾,云云。她们这样说了之后,随着扬扬眉,随着,又扬了扬搭在肩上一蓬蓬盛开了的鸵鸟毛,水粉红的。这日,她们完全如荷花。 我们一起踏上楼梯。木质的梯级巴隆巴隆地响了起来,有几下的巴隆是轻些,有一两下的巴隆又重些,是一种节奏,一种强,及弱,我脑子里忽然即充满了故事。巴隆巴隆。我想,我是真的踏进一座林里来了吧,那些赤足的猎头族人正在打鼓。巴隆巴隆。我又想,我是碰见一个大风琴了,一群人可以在梯上跑跳,踩出一首歌来,歌如:烘面包,烘面包,味道真好。不过,这样的歌,荷花们一定不爱唱。荷花们亦不喜欢走路,她们挥手嘱我自己去到处走,好结识这屋子的房墙门窗,几桌椅,碗桶盆,人手足刀尺,山水田,狗牛羊。我于是自顾自去瞧天花板和楼梯顶,并且门进门出,不记得多少次。 我遇见许多门。最大的一扇门,乌枣一般黑,是两边闭合了关在一起的。我遇见它的时候,它正如此这般地闩合起来着,站得极之神气。我起劲地推它,把门挪开了一条十只猫蹑得进的缝。——呵哦 它叫,尾音拖得老长,并且,朝我扔了一头又如面包屑又如肥皂粉的灰末。我因此连连打了两个喷嚏,我还以为是雪落下来了。后来,我遇见窗。窗玻璃上凸起粼粼的浪层,一种甲骨文。从玻璃的这一边看过去,看不见那边有什么颜色和形状,那一边的景物又没有办法走过来。只有光线可以走过来,这些走了过来的光线,和原来的明度又不一样,我细意把那光看了一阵,它们原来像:慢熟麦片。 后来,我在一扇挂着纵的横的灰尘团的门缝旁边,遇见泊着一艘染满很重铁锈的肥个子浴缸,我很有礼貌地对它道了午安。那样以后,我遇见的是一道拱门(拱门的形状,即是一种一磅重的方面包的横切面)。拱门的外面是长廊(长廊的墙上如果挂一幅土耳其挂毡一定最好看)。长廊的末端是面天的桥道(桥道即是架空的道路)。桥道下面是天井(天井即是露天的院落)。天井里有树(一棵是番石榴,另外一棵不是番石榴)。树上的枝叶正在细心地剪裁由日光白描好的纸样,打算糊在地面花砖格子的鼻子上(番石榴花的香味会留在鼻子上)。 后来,我遇见鸟,全部是麻雀,正在天台的水箱盖边缘上比赛两脚跳。不时,它们就把自家的羽翼伸展两下,这样做,乃可以和斑点的衣裳竹,以及斜纹砂质阔口径的花盆聚在一起,调整一下颜色的秩序。 我于是对荷花们点我的头。 ——回去告诉母亲 荷花们说。 母亲什么也没有说。 这是一个星期天。星期天和星期任何天一样,循例会发生各式各样的事,有的甚新鲜,有的仍然极为古老。这天,发生的是一件古老的事。这天一早,母亲的眼睛已经红得像番茄,且肿成南瓜模样。在她旁边,围立着或七或八个妇人,一起递出肥瘦长短不一,亦左右不一的,白手,从各个方向伸前来,扶协着她。她们各穿黑色的长袍,所以,她们的手才显著地白了起来。不过,其中偶然也有一两只手,红艳些指甲色。这群穿黑袍的人,除了双手显得异常鲜明外,比较特别的,是她们亦都露出一个个可被识别易于辨认的头脸。 平时,此群头脸喜欢躲在家里的照片本子里。那本子,新的时候是扁的,现在却几几乎变作了橄榄球,若是不小心拿出来看,会从里边掉出一堆脸来:有的脸会在吃饼的节日,和圆月一起出现一个傍晚,又或是在橙只与酒瓶、糖罐和甜食互相传递的新年,出现在红封包的背后。这天却是例外地一起出现了,又一齐穿了看来不差其实绝不适体的黑袍,伸出两只白了起来的手,同时展晃在母亲的身前身后,且正小心翼翼着哩。 在我对面,站立着另外的一列黑袍,在那些黑布的篷顶上,有三张奇异的脸,一律如莲藕。有一张脸(悲叹介)正在努力诠释脸后的感情,所以,眼睛已经闭了起来,左眉毛和右眉毛贴得紧之又紧。另一张脸(凄怆介)也不知是上面的嘴巴还是鼻子,在调节着空气。还有一张脸(苦楚介)只让别人看得见两只红了的耳朵,因为其他的脸的部分,包括了眼镜在内,恰恰都给一条蓝底子印着小白花朵的手帕盖住了。在这三张脸的旁边,远一点的场所,站着我姨悠悠独个子。后来,我看清楚一点,才晓得她身边还站着我妹阿髪。我姨悠悠站成一个垂头丧气的稻草人的姿态,站在一堆石头上。她闭着嘴巴,闭得很是紧。我妹阿髪捉住她长袍的一边衩,把头埋进衣褶里。偶然,她会露出额角和项颈,如一头松鼠。她手里握着的纸巾,已经捏成了破絮的光景,不时按在嘴巴上,过一阵,又按在鼻子上。 我自家站在几条粗草绳的旁边。粗草绳本来躺在我脚下鞋跟后面一动不动,不过,前面忽然有人把它们一扯,它们赶忙如水蛇一般游走了。前面的人比较多,有个大个子,看来如兵官,或者是打仗的时候当过排长也说不定(指手画足介),正在发施号令。我怎么也想不起这个人姓甚名谁。在他的背后,是一堆头,头的里边是脑,这些头及脑,我也是不认识的。只是所有的来人都极有礼数,又衣着整齐,仿佛是约定了一起来参加重要的彩排。是了,彩排的时间着实是久了一点,因此,有个头发比他旁边的人稀些的人,先行打了个呵欠,随着移动左手,做了以下顺序的三个动作: 一、把手朝面前迅速一伸 二、把臂弯见礼式一屈 三、把眼珠子凝定手腕上 这天,发生的古老的事,是一件和棺材有关的事。当有人把眼关注腕表时,一个棺材正打从石级上给抬了上来。粗草绳和棺木,说那么熟练就有那么熟练地,被建造成升降机的架构。绳的肌理和木的肌理,聚合得异常投契,颜色也调了协。这时,有很很多人伤风了。 ——那么就再见了呵 我说。 ——就再见了呵 我说。当我这么说了之后,我才知道我在回家之后必须找一颗“漂亮糖”吃。“漂亮糖”是我家常备的感冒药之一的名字。这时,母亲接过一束用玻璃纸裹着的新鲜花,把它放在升降机的顶层。那些花乘搭了这个特别的升降机后,随即按了个B字。 这天的天气晴朗,太阳老早即照了个丽亮。太阳照着围墙里游泳池中一匹浮马的黄白斑条纹。太阳照着山顶圆亭对面一堆垃圾上的一只汽水瓶。太阳照着一朵绵羊云旁边一架飞机的尾巴。天气晴朗的早晨,太阳即喜欢做此等的事。花们乘搭升降机的时候,太阳也照在花朵外层的玻璃纸上,结成蝴蝶形的一条银白泛光的丝带因此发射了不少的箭雨,着实刺了各人一眼。后来,箭发完了,花瓣亦落入阴影之中,花上的笑容,自然也没了着落。 母亲蹲下身子,在脚的旁边,很慢很慢很慢地,拾取了一小撮泥。她的动作是如斯慢,竟慢成了风尚,被风一吹,播开去成了一种传染症,影响到不远的球场上正在奔跑的裁判员、巡边员,和双方的球员,连同一个足球,忽然变了慢动作的示范。后来,有一条河,不流了。有一头乌鸦,呆在天空,凝成奇怪的体重,壳的一声,掉落在母亲的头上。 母亲摊开她的手,泥沙逐渐漏去。 ——雨落下来了 ——雪落下来了 大概是蚂蚁,或者是毛虫,在喊。不过母亲不会听得见。她忽然沉迷于做优等的园丁,努力要种植一朵诡秘的花。大家于是帮她一起完成,抓了一把又一把的泥,把种子埋妥了。 穿着工作服的人,抖裂了几个大袋,倒提着,也帮着要把花朵栽好。他们撒散石灰,如同施肥,不久即织成一幅洁白的粉幕,众多的脚一起穿过这幕,踏步拾级下来。 ——那么就再见了呵 我说。说了以后,我决定回家不吃“漂亮糖”,而是吃一颗“很好吃”。“很好吃”也是我家常备的感冒药之一的名字,它的药性比“漂亮糖”能干。 阿髪的辫上缠着一朵密瓣细毛的白絮花。是了,是这花的缘故,所以莲藕们说: ——就给你们住吧 母亲什么也没有说,有风停在无名天使的翼上,在白石粉灰飘漫的背景之前,石级长而冷峭地瞪着她,但见她,一步一回顾。 星期日的上午,一块不规则图形的草坡上,集合了数量甚多的一群人。站着这么多人的一幅草坡,四周围着黑漆的栏杆,栏上雕有纹饰,被列为一种古典的标志。 当白日投在栏上,常有人想跑到栏内去到草坡上打两个滚。结果是从来没有人在那里打过滚,想在草坡上打滚的人,不是不久即打消了此一念头,即是跑了去坐在离此不远的、银行对面的广场上,看一阵水花溅落在五彩花砖格子墙上,舐完一条冰棒,径自回家去了。 广场上的废纸箱,今天吃进了不少物事,其中的一个废纸箱,吃进了一件这样的东西: 昨晚的地震发生于塔葛特以北三十四哩喀喇昆仑公路上的巴丹村。 今天,草坡上站了许多人,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许多,难免叫人要猜了。有人说,五千。有人说,七千。有人说,九千二百零五啦,好像那数目,那九千二百零五,是经过了官方核算之后发表出来的一项公报上的数字。各人还以为是新闻官到了。 然后,有人叫了一声,一万三千。这时,附近的一间拍卖行正在叫售一件乾隆年间的泥钵,听见喊的是一万三千,连随复述了三遍,因为再也没有人出价,即卜的一声,把大锤用力敲了一下。星期日在这个地方有古董拍卖,是很例外的。 星期日在这个地方是假日,城里的市民如果不是还没有起床,即是已经去了游泳的地方,去了爬山的地方,去了钓鱼的地方,去了看山水风景人物的地方,去了喝早茶的地方,去了排队看早场的地方,或者,正在喝早茶,正在钓鱼。 有的人不喜欢钓鱼,喜欢多带一只眼睛到街上去好小心过马路,一只眼睛看看右,一只眼睛看看左,一只眼睛又看看右。慢慢走。沿路步过。 有一个带着多一只眼睛的人,背着一个盛载得下两头鹅的旅行袋,袋口拉上拉链。那袋看来那么重,好像里面真的会是两头鹅。那个旅行袋,袋面上画着一只飞机,绕着地球飞。竟有这么的飞机,老是找不着可以降落的机场,又竟有这么的一个地球,逼挤得没有地方好建造一条跑道。 虽然携同了袋,带着多一只眼的人,手里仍分别紧握着些圆而长的,亦有短的,摄影器具。当他经过草坡的时候,草们还以为是猎人来了。 ——快把啄木鸟藏起来 ——快把长耳兔藏起来 草们喊。其实,带着多一只眼的人,是决定到上面的大树公园去拍照的,山上的鸡冠花开了。当他想起花朵盛放的容颜,即迈开大步,速行起来,似乎再耽搁一阵,各种花貌都会给别人拍完的样子。在他的背后,是两个抬着一面镜子的人,当他们经过草坡,见到镜子里满满是脸,脚步即慢了下来。 ——这么多人来照我们的镜子呵 他们说。于是,他们停下来,由得好多的脸去照个够。然后,他们抬起镜子,进入附近的玻璃大厦,出了镜。 玻璃大厦询问处的办事员,正在阅读报纸,他在读些什么新闻并没有人晓得,因为在他的椅子背后,是一幅没有能力泄露秘密的墙,上面的镜子,刚刚运到,还没装上去。不过,若是有人站在办事员前面,站在离开他的鼻子一声呵哼以外的地方,却可以读到报纸另外一面上的社论,其中有几句是这样的: 现在许多地方都用塑胶袋来盛米了,黄麻的用途越来越萎缩,单靠出口黄麻,无论如何养不活每方哩一千四百人。 今天,草坡上除了多了很多的脸之外,什么也没有变,仍是车辆从上面的大树公园沿着官道转出来,经过翻山车车站,驶至回旋处,去团团转,菊花园,炒米饼,糯米团。回旋处对正的酒店,二层楼的露台上,此际,站着一干异乡人,正在欣赏放眼所见的东方。 远一点的花旗公共关系馆,因为是休息日圣日,故此闭着门。建筑物外的一组清洁工作队连同一辆水车,正在合力洗擦柏油道。当那水车一面泼水,一面转动着车底旁边伸出来的两个大圆刷磨辗着街道时,街角的沟渠旁边已经扫就了一堆废纸,正待运上清洁车。 这时,一个走起路来如一把生锈的剪刀的人,走到了垃圾的旁边,从纸屑堆中捡起一页面积颇阔的、破旧新闻纸的剩余面。清洁队的成员自然看见他做这样的事,不过,没有人介意他高兴看一页破报纸,上面的消息不外是: 预料不会放弃具战略性的密特拉与基迪隘口或西奈的阿布鲁迪油田。 拾起此页印着这些字的人,一捡起纸,即耍起一招金鸡独立,把纸按落在自己的一只鞋底上,花了蛮大的劲,才抹下一块黏得很牢的香口胶。然后,他把香口胶和废报纸一起扔回原来的垃圾堆,脚步利落地走了。那团香口胶,因此,和阿布鲁迪油田紧紧地黏了在一起。 这时,草坡的栏杆外面亦围立不少人,仿佛枪声一响,彼此展开了竞赛,结果,人是栏杆里的多,声音是栏杆外面的多。 ——嗬哪,原来是请愿哪 作叹介的人,还以为这么多人一起聚在一块草坡上,是在排队申请直升机驾驶执照。 ——是谁说抗议星期日下雨 说这话的人,胁下挟着一把大黑伞。大家正欲彼此攀谈攀谈,却被一名坐着机器脚踏车的来人接力去了注意。来人身披赛艇风衣,头顶爬山车钢盔,足登竞步钉鞋。他把机器脚踏车抛在路边叫它躺下后,排开众人,挤到了最前面,鼻子差点碰歪了一条铁栏条。他两手一叉,大拇指插落在自家肥裤的耳朵上,那两只耳朵,本来是来扶持腰带的平衡的,经这人大力一坠,几乎被扯了下来。 ——可是野火会 ——可是野火会 他连连问。他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这时,草坡上只有阳光,没有火,他因此很是失望。 另外一个也是乘着机器脚踏车来的人,却是记者,他是和友人一起来的,到达之后,友人接过他脱下的钢盔,扣紧了在车尾上,巴剌巴剌踏响车子又走了。这时,把大拇指插在自家肥裤耳朵上的人,见到居然有一辆机器脚踏车驶去了,即急急推开众人,回到路边,提起他自家的车子,踏响了之后,跟着前面的车子也去了,大家都听见他这么叫: ——我们来比赛 ——我们来比赛 不久,即没了影儿。大家认出刚到场的人是记者,因为他的衣襟上有一纸记者的书面证明,证件上有他自家的相片,红绿转彩的。他走了几步,就跑起来,不久,到了草坡上。 ——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了吗 他持着喷雾罐也似的传声器,请草坡上的人发表他们的意见。 这时,离草坡不远的广场旁边,一艘渡海轮刚离开码头,坐在船的上层,靠近一排救生圈的一个人,听见港海笨钟突然唱起传统的歌来,就一起也哼了哼,并且跟着钟声数了十下。对于草坡上集聚了许多人的事,他是不晓得的,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城市里有那么的一片草坡。他只是坐在渡轮上,粗略地瞧了瞧海面上的几艘没橹帆船,又瞧了瞧那有许多物事在里边、但你从表面上又看不出有什么物事在着的海。这个人的身边有一个纸包。他一上船即把它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那是一包咸鱼。裹着咸鱼的是一页过了时的新闻纸,纸的表层被磨损得起了毛,又带着油渍,不过上面的有些字,仍可以看得见,它们是: 他们看见一个光亮的蓝色物体,有三条光带围绕,在澳洲东岸上空时隐时现达三小时之久。 咸鱼的主人,因为在渡海轮上无所事事,又因为这天的天气很好,海风拂来极为写意,不久即睡着了。 星期日的下午,有几个人说,星期天,没有什么事好做,不如耍牌吧。他们刚好是四个人,于是,一起搬来一张折着的桌子,撑开了之后,倒满一桌子的透明软糖。 当这四个人坐在一起耍牌的时候,气氛顶热闹,他们会把牌拍在桌子上拍得很响,好像谁拍得最响谁就会赢,即使不赢,那姿势,也赢了。耍牌戏的四个人,喜欢一面抹牌,一面大声地说话,就说刚才的牌怎么怎么样。 除了把牌拍得很响,又说话说得极之大声,他们还喜欢扭开了电视来助兴(他们喜欢扭开电视来助兴,又不是电视的错),七个电视台的节目,加上广告,足够他们聊的啦。所以,在这一间三百呎略成正方形又是厅又是房的大室里边,真是再兴高采烈也没有了。 这四个人在一起耍牌的一层楼是很小的。说是这么的说,整整的一层哪,其实,不过是个三百呎的大房间(不过是个三百呎的大房间,又不是三百呎的错),这里边,还包括了一个连冰箱也没有地方可以站立的厨房,以及一间连一双木屐进去了也不容易转身的洗手间。至于浴缸,进门时是见不到的,因为是设了在门背后的图画里(因为是设了在门背后的图画里,又不是图画的错)。 当然,三百呎的一个大房间仍可以切割为几个更小的小房间。楼下大门口的墙上,正贴着一张红纸,上面清楚地写着:有中间房出租。见到这页纸的人,把房间去看过了。他们说,原来是一个设计新颖的橱柜,最出众的一点是线条简单。于是,提议由屋主把它寄到地中海文化协会去,好参加明年度的秋季家具沙龙展览。 有四个人在一起耍牌的这层楼的楼主,并没有把楼房间隔开来,他们只曲尺形贴墙坐镇了三张笨重也极的硬木床(只曲尺形贴墙坐镇了三张笨重也极的硬木床,又不是硬木床的错),其中的两张还是双层的。另外,又挤进了两个衣橱,一张有六位椅子朋友的饭桌,两个樟木杠以及两个肩着一座电视的抽屉橱,其中,有颜色的是抽屉橱。 空间虽然小,对抹牌的人来说却是不成问题的,他们仍办得到在门边撑开了牌桌子,也已经过去了许多个电视的节目了。不过在这一层楼房里边耍牌,缺点就多了。其中之一即是,如果天气热,室内没有空气调节,只有一把风扇,而风扇总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有时,风扇又把他们的头吹乱了。另外的一个缺点则是,如果有人来按门铃,牌戏必得暂停下来,四个人中的两个人必须罚站在厨房里去,(四个人中的两个人必须罚站在厨房里去,又不是厨房的错),才能让门开启。他们不久即如此示范了一遍,因为,穿一双灰色凉鞋的悠悠回来了。 刚才,穿着一双白色凉鞋的悠悠在大街上晒太阳,晒太阳的地方,是海港大厦门口的空地,叫做肥沙嘴。人们在那里走来走去,除了晒太阳,还可以看海,或者,看船。船上的水手,会拿着好长的水龙喉,在距离数丈的远程外,表演如何洗擦锚上的泥沙。有时候,船的四周是小艇,忙着替船洗脸。此类事,在家里站在窗前是没得看的。 悠悠去散步的海港大厦是冬暖夏凉大厦,形状如机场的海上跑道。它三面临水,一边连着陆地,临水的场所,可以泊船,着陆的地面,伸展成廊,繁发着店。楼下的大堂,又喜欢展览花道,摆些和古典吵嘴的桌椅,以及汽车。有时,还偶然举行一次大家听音乐会。所以,一到星期天,人们即在此满溢了。 今天,海港大厦的大堂里正在举行美术展。悠悠一进去即碰见一个满身涂着白漆的空电油桶,它就站在大堂的柚木地板上,桶边有几个颜色不同的字,亦是以油漆涂写的,字们说:我肚子饿了(电油桶的肚子饿了,又不是电油桶的错)。 在电油桶的旁边,是一个扭开了的水龙头,开关掣已经松开了,看得见接驳处一圈圈凹凸的圆圈。这个水龙头镶在一幅画里,画里浮着一个白色的气泡,气泡即是普通漫画本子里那种说白的引号。画里的气泡,浮在水龙头的嘴边,里面写着:我口渴了(水龙头口渴了,又不是水龙头的错)。 在电油桶的前面,是一地的草,不过,这些草都是黑的(这些草都是黑的,又不是草的错),黑得如烘焦了的面包。草上一角竖着一块长条子的横木牌,本来写着:请勿践踏我们。现在却变成:还我草绿色。 草地的末端,是一列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底下,坐着个小孩,手里拿着一本簿子,第一页已经翻开了,露出了里面印刷的内容。 小孩并不是美术展的一部分,而是来协助保护儿童会销售奖券的,当悠悠经过他的身边的时候, ——帮我买一张好吗 他说。他显然非常疲倦,所以才坐了在大堂的梯级上。 今天,在海港大厦的门口,有几个正在笑、不打算把笑嘴巴合拢起来的乱头发青年人,手拿着纸,送给大家看。有的人,因为不喜欢和印着天使吹喇叭的纸做朋友,老远即踏起了之字步,避过了。有一个人却抢着说,他已经知道:因今天在大街的城里,为你们生了一位救主,就是主基督,你们将会看见一个婴孩,包着布,卧在马槽里,那就是记号了。 有的人没有时间看,就把纸塞在口袋里。后来,又塞了给废纸箱。悠悠没有把纸塞给废纸箱,她看。她看见了这样的一堆句子: 太阳白色太阳 白色太阳白色 如果早上起来看见天气晴朗,我高兴 如果早上起来看见天气晴朗,牛在吃草你在喝牛奶,我高兴 如果早上起来看见天气晴朗,牛在吃草你在喝牛奶,大家一起坐着念一首诗,我高兴 如果早上起来看见天气晴朗,牛在吃草你在喝牛奶,大家一起坐着念一首诗,就说看见一对夫妇和十九个小孩骑着一匹笑嘻嘻的大河马,我高兴 高兴我高兴 我高兴我 悠悠回到家里来的时候,还带回来一盒粉彩,和两本厚纸的图画本子。 ——你们好 悠悠说。大家一起也说了些你好我好,就各自做各自高兴做的事。悠悠高兴画画,她即坐到饭桌前面去,翻开图画本子,拿出颜色笔来。她画了一个鬈头发的高个子,一个脸上有两团胭脂的矮个子,又画了十九个梳马尾梳辫子直头发鬈头发的小孩,一起骑着一匹笑嘻嘻的大河马。悠悠不记得河马的脚是有五个足趾还是四个,于是,她跑到硬木床边的一个储物箱那里,去找一本有动物图画的册子。悠悠有一个储物箱。 悠悠的储物箱本来是个苹果箱,里边塞满了东西。悠悠要找的动物图画册子,放在靠近箱底的地方。每次把它拿出来,悠悠必须把箱子上层一点的物事先挪移出来,然后,再把它们放回去。 悠悠搬出来的东西是:一张糖罐里的绉纸,即是一打开糖罐盖即遇见的那一种。一块凹凸不平的发泡胶,本来是为垫护什么物体的,悠悠并不晓得。一个木鱼,其实是一块木头,不过被裁出一个木鱼的形状。一只高脚的杯,杯嘴上裂了一个窟窿的。一只酒瓶是从街上拾回来的,酒瓶穿了一条草裙。 有一个人,对世界上的各类物事的看法,是这样的: 可以用来摆设观赏,如兰花,雕刻 五分 可以填饱肚子胃口,如牛排,蜗牛 三十分 可以穿戴了上街令人羡慕,如皮裘,钻石 三十分 挂起一个响当当招牌,如名著,名画 一百分 可以换来一个勋章,如慈善,做大官 一千分 将来可以高价出售,如房屋,股票 三千分 悠悠苹果箱里的物事,全部零分。所以,悠悠的苹果箱不外是个废物箱。悠悠找到了她的动物画册,可惜得很,里面的河马因为站了在一条河里,脚趾一只也不见了。悠悠决定高兴怎么画就怎么画,她画了一头每脚有四个足趾的河马。 这时,玩牌的人忽然在透明软糖的河边站了起来,他们你坐了我的座位,我坐了他的座位,又继续牌戏。 ——吵着你了吧 作着牌戏的人说,即把音量控制钮旋低了些。 ——是我把你们闷倒了 悠悠说。她拿起早上放在床上的两件布衫,走进厨房里去了。悠悠并没有洗衣机。刚才,她在海港大厦买了一张抽奖券,就算他们忽然会送一个洗衣机来,也没有地方容纳得下呵。 事实上,悠悠喜欢用手洗衣服,她并不特别喜欢机器。电梯是一种不必动用两条腿攀楼梯的机器,同时却又是停电的时候会把人困在一个小室内的发明。公共汽车的按钮是一个可以控制闸门的开关和计算乘客车资的机器,但同时亦是一种会令两名售票员及一名守闸员失业的发明。 悠悠在一个塑胶的盆里倒进了一些肥皂粉,放在水龙头底下,利用水力把粉冲开了。这次的肥皂粉,翻了一阵微薄的白沫之后,即没有了反应。悠悠把肥皂盒拿起来仔细阅读了一遍,才记起这盒肥皂粉是没有泡沫的肥皂粉,是专为洗衣机试验出来的新产品。 前个星期,有两个女孩按响门铃来兜销货物,两个人说话时都结结巴巴。她们的脸,瓷白。眼睛,失神。提袋,臃肿。在这景况下买来的肥皂粉,自然不会注意到它的品种。 没有泡沫的肥皂水,连吹肥皂泡的幻想也失却了。悠悠用没有泡沫的肥皂水来洗衣服,感到很别异。那种感觉,完全如同吞服一片维他命丙的药饼而对自己说即等于吃进一只充满阳光水分的橙子。吃维他命药饼的感觉事实上不等于吃一个甜橙的感觉(吃维他命药饼的感觉事实上不等于吃一个甜橙的感觉,又不是维他命药饼的错)。 悠悠匆匆把布衫浸了浸,即把它们冲干净。她把衣服挂在厨房唯一的窗框边,那里有一条横木,就是为了悬挂滴水的衣物而特别钉就的。当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到了使用石油气的钟点,悠悠必须把衣服取下来,改挂到洗手间里去。湿衣服在滴水的过渡时期,令人煞费思量呵。 正在作着牌戏的人决定这个晚上不要煮饭,星期天仍要煮饭是一件扫兴的事。他们一致通过了待会儿煮一种叫“三分钟”的纸包面吃,这样决定了之后,他们又不折不挠地继续牌戏。 站在厨房里的悠悠,站在窗前,站在湿衣服让出来的一点空隙里(站在湿衣服让出来的一点空隙里,又不是湿衣服的错)。她看见楼下是一列铅皮铁盖搭的屋顶,闪着一种烫热的光。有一块铅皮铁上,晒着一屋顶的橘子皮,每一块都翻开了白肚子,远看过去,好像一颗颗的椰菜花。一棵长在墙缝里的树,似是叶面上伏满了灰尘(似是叶面上伏满了灰尘,又不是灰尘的错)。有时候,屋顶上面会有猫上来舒展一下;此刻,猫是不会上来的了。屋顶上有的只是一把把奇异的梳子,它们整齐地并列着,朝着同一的方向,伸出它们的巨齿。从此,年轻的候鸟们,可以独自到南方来了吧。 如果在晚上,悠悠可以见到远一点的楼宇,亮着灯盏颜色的蓝绿红黄。红黄的或许是电灯,蓝绿青白的说不定是光管。有些窗孔并没有颜色,它们要点的也许是月光。 在楼宇的背后,到了夜晚,或者是遇到天色不出色的白天,有一盏红色的讯号灯,会悬在楼宇的顶上,闪亮的次数几乎和脉搏完全相同,它告诉头顶上穿梭的航机说: ——我是一座山 航机投给它的,却是漫天的噪音(航机投给它的,却是漫天的噪音,又不是噪音的错)。 他们带来十个竹箩,每个都有四个垃圾桶那么大。他们带来的还有好几捆布条绳,和一大堆颜色混淆不清形态暧昧的旧帆布。他们还带来他们的手和他们的肩,他们的脚和他们的全部随意肌。 他们都来帮助我搬家。我说搬吧。我以为他们把我的家双手一抱,就搬到我要搬去的地方了。他们却对我摇摇头。搬家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当然要问了。来和我们一起做体操吧,他们说。于是我和他们一起做,我果然知道了。 搬家就是:把碗碟杯匙,一只只,用软的纸或旧报纸隔离着分别包起来,变成很神秘的一团不知算是什么事物的事物,又喊不出一个样貌的名堂,之后,放在一个胶桶里。胶桶里面四周要垫些毛巾,垫袜子也可以。那个桶,本来是预备三 级制水时盛食水烧饭用的,碰到无端特别储水的季节,桶可以盛放大米,也可以改作垃圾桶,悉随桶主的发落。 搬家就是:把衣橱里的一部分大衣,每条两斤重的牛仔裤,拿出来,裹进一幅大床单的腹部,打一个结。我打的是平结。床上的枕头、毛毡、棉被则卷起来,卷作一头水牛躯干的大小圆阔,用一条绳,牢牢捆扎结实。 厨房里的锅、铲、筷子、水壶、面饼、粉丝、草菇、姜、蜜枣、冰糖、蒜头、腐竹、纸包菜汤,都搬出来,堆在一起,放进他们带来的箩里。并且把毛巾、牙刷、牙膏、洗头水、圆镜、风筒,连同温度计、红汞水、碘酒、消毒膏布,也放进他们带来的箩里。 以及,把最难看的、最琐碎的、最奇怪的、最鸡肋的、最不复记忆起的事物翻出来,也放进他们带来的箩里。这方面,包括了鞋盒。噢,怎么会有二十六个这么多呢。我们每个人好像只有两双鞋子穿。 搬家就是:扫出七桶垃圾,三抽屉灰尘。这些灰尘,不免是一团一团的了,里面有十多枚没手没脚的牙签,几只朝天躺卧的蟑螂,一把衣夹子,几个五分的硬币,一枝很短的铅笔,还连着橡皮头的。另有一盒小号的万金油,已经干了,看起来如一幅分省的地图。 搬家就是把很多物事的命顺便革掉的一回事。这方面,包括了两只有点漏的砂锅,其中之一不算漏,是没有了盖;一叠过了期的生活周刊、一双爆了线的拖鞋、一把油漆扫、一份月历、一个旧拖把、九斤报纸、一包穿起来不再体面的衣服和两个生油罐。 搬家又是:看别人来表演杂技,两条猿臂移去一个衣橱,一个虎背肩去一个冰箱。有一个人一口气抬走了八张椅子;后来,又提两罐石油气,外加一块熨衣板。他们对我的唱片摇摇头,说,他们不表演双顶碗。 搬家原来是这么的一回事。 以上是上集。 休息五分钟。且到场外去喝一瓶汽水。 搬家是一本很厚的小说。下集是把一切的物事从他们带来的箩里搬出来,即如抹桌布、漂白水、洗洁粉、穿密实装商标的花露水、剪过了线芯的火水炉、滴露,印着酒店牌子的火柴、一串衣架、圆点子花的玻璃杯和一个菜篮,放在暂时休息的地方。 毛线衣放进抽屉里,剪刀放回缝衣车的针线盒,鞋盒推入床底下,电饭锅放在厨房的平台上,“漂亮糖”和“很好吃”放入十字镜箱,一个熨斗,找来找去找不到地方放,又放回地上。《大拇指周报》也放了在地上。 搬家即是:总有一个橱的一边脸挂了点彩的一回事,又是,找一瓶墨水或者一枚邮票发现原来变更了一个方向的一回事,又是,睡了一晚第二天醒来时不认得门口的一件事。不过,搬家可以减肥,我灭了两磅,我的家减了一千五百磅。 之后,他们带着十个竹箩,连同布绳条,连同暧昧体态的帆布,以及他们的两桶汗,以及杂技入场券的收支结存,走了。 他们离去之后,我的一只脚对我说,看那边,有舒服沙发。我横过眼去看见了。在我的面前,有三张沙发:一张如冬瓜、两张如甘薯,都蒙着一幅鹅黄色体系的家俬布,布上的金线花都失落了,却发散着一种由太阳烹饪过的干燥味儿。沙发的一个接角处,站着一盏高个子灯,灯罩上有一位七品官,旁边是他的夫人,旁边是她的千金,旁边是她的丫环,旁边是鹦鹉,旁边又再是七品官,旁边又再是他的夫人,旁边又再是她的千金…… 旁边又再是丫环。素描全淡淡的了。在沙发的对角线上,是个必须服食钙片的厚背高身钢琴,半数的琴键,一按下去,即坐在那里不愿意起来。由此证明:琴键和皮球是两种不同脾气的物体。 在钢琴的旁边,是一座电视。它是新的,是荷花们送来说乔迁快乐的贺礼,于一周前已经运抵,并且各式线路也已装置妥善。 我火速坐落在沙发上,我也不愿意起来。坐在沙发上后,我和电视打交道,碰见一个片集。片集的名字是“超级超级市场”。它所以有这么个名字,是因为片集所描写的超级市场,是某个小镇上的一所规模比其他小型超级市场稍大的市场,如此而已。 拍这个片集的导演,喜欢详细地把市场的景物逐一缓慢地介绍给大家,希望各人如看名画一般去逐层次欣赏,这样做,缺点则是:令人觉到片集的节奏不够明快。 这间超级市场是一所有百多层楼的大厦,它的面积,大约是三十一个奥运足球场的宽阔度。市场内的物品也算得上齐全了,人们可以在里边购买各式日用品,如果想买一间学校,或一条村落,也可以预约。只要任何人想买些什么,在超级超级市场内多半可以找到。像袖珍银行、饭馆、餐厅、游泳池、电影院、公园、火车、阳光、朋友、月亮,诸如此类。市场每年印赠一辑货品黄页目录,印刷瑰丽,结果只送出了一本给镇立图书馆,其他的,因为没有人搬得动,即使搬了回家,也进不了大门口。所以,全数拿了去填海。 这个晚上,超级超级市场的节目,说的是一个叫做大脚的人的故事。叫做大脚的人,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是他的脚比普通人肥大了一点。大脚的母亲是一个体重九十千克喜欢哈哈笑的妇人,这天,她到超级超级市场去买糯米粉时,她的肚肠狠命地咬了她几口,因此,她一步也走不动了。超级超级市场的职员立刻把她送到十九楼的医院去,诞下大脚。 超级超级市场的董事会会长,即是董事会副会长的太太,副董事长,即是董事会会长的丈夫,连同总裁、副总裁、总经理、副总经理,聚在一起开了一次紧急会议,处理此件众人都很兴奋的事。议决由董事会拨一笔巨奖给大脚的母亲,并且给大脚一本百年通用的换物券,以后,大脚在超级超级市场内,喜欢什么物事,一个子儿也不必花。并且,大家坚持把大脚留下来,交给私家护士。大脚将来的教育经费,大脚的母亲也是一点儿不用操心的。 超级超级市场所以这么做,是由于这个小镇自从数百年前实行人口控制以来,人丁越来越少,少得连田里长出来的甜菜也没有人吃,要倒进河里去,而河里的鱼又多到挤上了岸。因此,谁家生个小孩,不但可以得到政府的一笔奖金,还带来小镇上整个星期的兴高采烈。 于是,大脚的母亲把大脚留在超级超级市场内;翌日,即去了环游火星。大脚长大一点以后,很喜欢超级超级市场,母亲来带他回家,他不肯,母亲因此又去了环游海王星。 大脚在超级超级市场内无忧无虑,整天整夜坐在第六十九楼上看电视。他从电视学到了许多事物和知识,在十七岁上那年,已经修完了最高学府未来系的全部课程,又学会宇宙语及阿箍阿箍文。 第二十五层上,出售的是各式的床,欢迎顾客去试睡,睡得最甜最熟的可以获得大奖,奖品是星河银币,和下届镇政局客座议员全镇选民的百分之九十九票数。大脚看电视看得疲倦了,就到那些床上去睡觉,一双大脚,露在床尾的鹅毛上,极是抢眼。他的睡态安详又平静,这样,大脚赢了奖。他们替他在银行开了一个往来户口,塞了一本长条子本子进他的口袋,只要他画一朵花,就可以兑换美丽星河银币了。大脚在簿子上画满了花,把它送给正在玩捉迷藏的小姑娘。 一天,大脚不知为什么,睡了三天还没有醒。这时,他因为得奖,已被镇上选为议员。不过,他却是一点不晓得。而这时,大脚的母亲正在环游太阳,寄来一帧她和宇宙黑洞站在一起拍的照片,大脚也是没有见到。据医生的报告说,大脚不高兴醒来了。于是,大家又送了许多礼物给他,最多的是花。第九十八层上送的是一座花岗斑岩大脚天使。 超级超级市场这个片集在最近一次全镇电视节目收视率统计表上,排了最末的一名,因此,自下星期起,这个时间的电视片集,改为播映一出古典伦理纯情歌唱剧集,名曰樊梨花。 一只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一只很饱满的、马铃薯皮色的长条子信封,里边塞满厚质折叠纸。所以,如欲把此信空邮寄到外国去,要加贴几个大面额的邮票,邮费不免因此中幅度提升,不可不知。 信封上是我的名字,即是阿果;以及地址,即是绿林区白菜街一百九十九号胡萝卜大厦第十一层第十二楼B后座。当邮差之不易由此可以想象。信封上的地址,其实不再是我的地址,我如今住在木马道一号。这样的地址,我每次写下来给朋友即高兴一次,因为它省却我不少斑马笔芯,又不易出错。 信封上的字,并不是任何人用手写的,而是一只机器的字迹。这种机器的注册名号叫打字机。它的体积比钢琴小,声音比钢琴单调,学习时间比钢琴短暂,艺术价值比钢琴低微,售价相对地比钢琴便宜,属于正比例,不可不知。 研究人类环境问题的专家,曾针对该种信封上由打字机书写出来的字发表过意见,认为它们带来一种工业文明的冰冻感。此种感觉,不同于在大热天时喝下一瓶状态良好的汽水,也不可不知。 本来,没有人会寄这样的一封信给我的,他们根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那是几个星期以前的事,他们在报上刊过一则消息,告诉大家一件事,原文比较详细,意思则是: 我们是电话机构 我们招请技术人员 我们负责训练 那时,我刚考过了会考,想找点有趣的事情做,借此可以每天自家请自家吃饭,还可以请我妹阿髪(又名阿發)吃饭。我决定要做的是有趣点的事情,不要工业文明冰冻感的。 我看见“我们是电话机构”,“我们是图书馆”,“我们是游泳池”;我喜欢“我们是电话机构”。于是,我就对他们说了: 我是阿果 我想当技术人员 训练我好了 他们给了我的信箱一个干果皮颜色的牛皮纸信封,里边塞满纸叶子,其中一页上说了好些话,由我翻译后,变成这样: 你说来帮我们做事情,我们知道了,但我们并不晓得你是谁,又不知道你高矮肥瘦,喜不喜欢钓鱼。所以,随函附来的另外几页纸,请你做些(循例而已)填字游戏,让我们彼此了解一下,谢谢你愿意帮助我们。 我用墨水笔填写了甲乙部各项,填的是姓氏。名字。身份证号码。出生日期。出生地点。国籍。地址。电话。曾就读学校。班级。从某年某月某日至某年某月某日。 这时,书桌上出现一堆物事,一件是我的毕业证明纸,上面有我的尴尬面孔写照一,是护照式近照。这近照,我复印了两打,使我穷了一个周末;其中的第十一张,就贴在我刚填好的表格背页丙项上。 桌上除了我的毕业证明纸及我的照片外,还有一张我的身份证明卡,它的面积很小,自卫力却很强,防潮防蛀防腐又免浆熨。 我最喜欢的是表格上的丁部,因为它指着自己说:此栏不用填。 我并没有把表格寄出去,因为他们说,自己带去就可以。我照做了。他们让我们坐在一间课室内。我所以称我们所坐的房间为课室,因为室内的墙上有黑板。我所以说我们,是因为除了我,还有和我一样愿意来帮他们做事的人。 他们给我们每人一叠纸,请我们先做一些算术,后作一段文章。我做了。有一段英文,他们请我把它译成中文,我就译了起来: 当你拿起电话,如何才能给人良好的印象呢。你的声线最好是怎么样的呢。 译到这里,我忘记了是在做译文,还以为是做问答,所以我说,声线最好莫如像外国总统的演说。从前有一次,我在电视上看见一场实地卫星转播,高度传真的,听到一位总统宣誓就职,他的声线漂亮极了。不过,是哪位总统,我却是记不起。这却不能怪我,谁叫那些外国的总统团团转一如走马灯。 作文是作英文的文,要一百字到一百五十字。题目是“将来”。我并不晓得他们想知道的是我的将来,还是我们共同的将来,或者是他们自己的将来,我决定随自己的意思写,我就写: 将来,我希望,我可以拨电话到月球上去(一五一十),或者,远一点,拨到土星上去(十五二十)。甚至,拨到银河上去,就和那里的星球人聊聊天(四十五十)。 我所以这么写,有两个理由。 第一,我收到一封信,不是打字机写的,而是手写的。这信由一条船上寄来,寄了整整三十六天才寄到。其中有一句话是:阿果,如果能够和你在电话上哗叫一阵,岂不快哉。我这写信的朋友,写信的时候,人是在船上,船是在太平洋上。太平洋当然不算很远,只是,不能谈一阵电话的话,在太平洋上,就等于在土星上。 第二,有人说,我们数千年来信仰的神,也许,可能,或者会,恐怕是,由宇宙别处到地球上来游历过、其他星球上的宇航员。 如果是真的,何不和他们在电话上聊一阵(天)呢。就说,好久不见了,你们好。我们这里此刻是白(天),你们那里是什么(天)呢。我们这里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你们那里是多少(天)呢。然后,请他们来喝茶。 我把填完字的纸交还坐在黑板前面的人,他们合共两个,两个人的嘴巴都喜欢笑。这就是这间课室和别的课室不同的地方了。我记得的课室,黑板前面总是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又总是不喜欢笑。那个不喜欢笑的人,喜欢问大家问题。这里把其中的一个问题记下来: 5个苹果可以换3个梨 1个梨可以换2个橙 2个橙可以换5个芒果 6个梨可以换多少个苹果 有一个声音就说了,不知道是红的苹果呢还是绿的苹果。又有一个声音说,怎么不见了香蕉呢。这里再记下另外的一个问题: 一个水壶,用 一又二分之一升 二又四分之三升 三又八分之五升 的容器 分别装满水倒进去 都刚好把水壶载满 水壶的容量是多少 有一个声音又说了,装冰冻汽水的水壶最好。又有一个声音说,有两只耳朵的水壶比有一只耳朵的水壶对称。 坐在黑板前面的两个人,看过了我的算术和作文,说是对面的课室也请我过去坐坐。我全速去了。那黑板前面却也坐着一个人。不过,这个人也喜欢笑。我于是对他说,我今天遇上三道彩虹了。 ——请问贵姓名 他说。这时,他手里展敞一个纸皮夹,内里是纸,纸面是我护照式近照,旁侧是我名字。我因此甚是纳罕诧异。但我想了一阵即明白过来。是了,如果不说这些,说什么呢,难道说,这么好的天气,不如一起去游泳吧。或者,你用过了早点没有,来一杯西班牙咖啡怎么样。 这位也喜欢笑的人请我读一段英文给他听听。这天,我因为吃过了两颗“漂亮糖”,所以声音如一只风炉。呼噜噜,呼噜噜。他见我如此,即推荐我去作体格检验,并且送我一券免费证。我谢了他,祝他身体健康,学业进步。因为不久将是平安夜,我又祝了他圣诞快乐,新年也快乐,然后别过。别后,我有两则感想: 一、黑板前面不一定要只坐一个人,而且不一定要不笑。 二、大家一见面,是应该问问姓什名谁,不应该只说今天天气哈哈哈。 他们请我去作体格检查的场所叫牛角健康院。牛角健康院在牛角尖码头附近。牛角尖码头附近的一些店,内里的电话一律粉红色。今天,到牛角健康院作体格检查的人,都带着免费证,没有证的人我没有碰上。我一进门即说我是阿果,故此,没有人询问我贵姓名。他们只说,跟着前面的人就可以了。 前面站着的一堆人,好像在排队又好像随意站站,有的穿着运动白短裤,球鞋;有的戴着遮阳小帽,脱了上衣,搭在肩膊上。我很高兴,一阵子后,我等一定是到门外的空地上去踢足球了。进了门之后,我才知道门的那边原来不是球场,而是厕所;而我,我手里拿着的也不是什么足球,而是一个瓶。 由于没有足球踢,我不久即去了站在一个磅上,我知道了我原来不是象。当一把尺落在我的头上时,我又知道了我不是木棉。有一个人把搭搭表放在我脑后,我说是右边啦,它果然在右边。有一个人无缘无故敲我的膝盖,我告诉他我不喜欢暴力的电影。我还不喜欢一块不准我呼吸的灰脸玻璃,它吃掉了不少我身体里的一等兵丁。 有一个人叫我张开嘴巴,他一定以为我是马。有一个人给我看一幅沸着蓝色绿色汽泡的开水画,问我找不找得着里边躲的红色气球,我找着。我又看过一幅视力表,就是有些字在白纸上倒翻身的,即是这样:E E E E 。有一个人扎着我的手臂,用针针了我一下,我的手臂因此即席生气。我只好给它吃棉花糖。还有一个人最奇怪,背书给我听,他考试的时候一定考第一,参加问答游戏一定可以赢得来回刚果的机票。他背: 天花砂眼白喉霍乱伤寒疟疾痢疾气管炎肺结核百日咳猩红热大肠热黄疸静脉扩张十二指肠溃疡盲肠炎关节炎风湿哮喘梦游症黑热病佝髓病软骨炎朵比癣。 其中的好几种炎,我的耳朵没跟上。他问我可曾患过,我摇头。我给他看我脚板上的牛痘疤,我觉得它模样奇怪,像年轮。但他对牛痘疤不感兴趣。 他们挂在墙上的图画,我却觉得很有趣。其中的一幅,是个骨头人,即是,整个人都是一条一条的骨头;那个人,心也没有了,肺也不见了。另外的一幅,则是个神经人,整个人都是一条条神经,着了火一般焚烧。就是因为看到这些图画的缘故,我才以为他们或者会喜欢看看牛痘疤。 和我一起在牛角健康院作体格检验的人,都没有和我说过话,除了一个人。当时,我站在磅上,他站在我旁边,脱了鞋,在等。他穿的布衣,乃是依照风帆结构的设计。他告诉我,他脚上的那双袜子,唯一的愿望,是希望将来能够开设一所鸭蛋厂。 牛角健康院的一位工作人员在我离去时,给了我一纸卡片。它原来是一种奇特的邮票,我接过后,即变成该自行跑路的邮件,因此,不久后,我就把自家寄到白雪公主大厦去了。 白雪公主大厦的墙作树林色,墙上有中古时代武士图,各人骑马披甲上阵。其中一名将帅的本领不济,有人指出星座偏差,被黑衣敌手在喉咙上种了一株矛。我每次经过那墙,就听见他说痛苦痛苦,而胜利骑士说的则是功夫功夫。听见这些说白的人是不计其数的,并且跟着背熟了。曾经有一次,不知是一个什么人说,中国功夫啊。人丛中即传来一声:中国痛苦啊。 我早到了十分钟,因为邮车上写着:及早付邮,我站在电话机构的机构外面,看里边的人排队缴交电话费。你也没有支票簿的吗。我也没有支票薄的啊。排队,一只机器咯落咯落地响。有一个人交完了电话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堆缴费单,电灯水费差饷哪,分期付款缝衣车哪,薪俸税哪,他数,又匆匆赶去乘搭电楼梯,我看了五分钟。另外的五分钟,我对着饰橱里几种电话的颜色。它们是:火警车的红,救护车的杏,垃圾车的绿,警察车的蓝。颜色虽则是这么分,拨蓝颜色的电话也可以恭候到一辆红色的火警车。在众多的车辆里边,色彩最鲜明的是火警车,而且,它又能够把自家的立场表白得最清楚,它反火警。 写字桌上的电话是骆驼色的。 ——我是阿果 你则是谁。也许,你是工程部的先生,也许,你是建设部的先生。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告诉了你我是阿果,你可不可以也告诉我你是谁呢。 ——有娘秀秀 ——有妹阿髪 你的家里有些什么亲人呢。桌上的那帧小女孩的相片,一定是你的女儿了。她喜欢放风筝的吧。我喜欢放风筝。我有一只豆腐风筝,可惜没有地方可以放。 ——刚从学校里出来 ——是今年会考 你也参加过不少次考试的吧。你读书的时候也喜欢地理和历史么。读地理是有趣的,可以知道空间好大。读历史,就知道时间没头没尾。那么大的空间,那么没头没尾的时间,我却会和你碰在一块儿,只隔着一张桌子,你说巧不巧。但我不知道你是谁,又不知道好不好问你贵姓名。 ——是在这个城里诞生的 ——从来没有离开过 你呢,你是从别的城市来的吧。那城市,热闹不。我想,如果我和你一起生活在图腾社会的时代,情形会完全不同吧。我们会是很熟的血缘近亲。我会知道,太阳照着你的鼻子的时候你即起来操作了,我会看见你做独木舟,先用火把要挖空的地方烧焦,然后拿石斧慢慢地斫凿。我还会知道你喜欢吃鱼,就拿鱼来换你从树上打下来的果子。现在可是引力能的时代了,一切都改变了许多,那么触目即是的人,那么繁琐的工作,想彼此了解多一点,实在很困难了。 ——喜欢电话的 ——它是传达的媒介 有了电话,你还写信吗。机械令人懒惰起来了。有了文字,人类不必再去记忆;有了书本,人类亦不愿意思想。人,大概也像宇宙一般,膨胀之后就不一样了。宇宙中的星云,向各方扩散,扩散的结果,是增加了星云的体积,而减少了星云的密度。我是在什么地方看来的?一定是学校里的图书馆。宇宙斥力的作用,比万有引力还要大,所以才使物质不是互相聚拢,反而互相分散。你看,人岂不是一样。噢,忽然记起一首歌来了,我只会哼两句,名字好像叫“都很好”,是这样的: 那个老太阳照在头顶上 其他都是不要紧的啦 是了,今天天气很好,待会儿,你去做你高兴做的事,我去做我高兴做的事。 坐在写字桌对面的人,在一页纸上草了一串字,把纸给了我。 ——青年人,好好地做啊 他说。 ——那是不消说的 我说。我谢谢他,就出了来。哦,那个老太阳照在我的头顶上,那个十八世纪,十五世纪,二十七世纪,三十九世纪的老太阳。从明天起,我可以自家请自家吃饭了,我可以请我娘秀秀吃饭了,我可以请我妹阿髪吃饭了。我很高兴,我一直高兴到第二天的早上还没有高兴完。 时间:早上八时 在早上八时,学校就关门 如果你现在才提着一个书包赶来,你迟到。训导主任把你的名字记下来,第几次了呢,晚上不要抱着电视睡觉,他说。 在早上八时,半山上的一群电线杆又伸出了它们的触觉,这里探探,那里探探。它们不久即探测得山下的一个烟囱冒出了一批星火,于是,它们一起喊: ——快要烧着我们的脚啦 ——快要烧着我们的耳朵啦 于是。都没命价地一起朝山顶上跑。它们每天都这样做,而且,总是在早上八时即发动起来。那些攀山的电车,因为见得多了,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不过,对于车内的旅客来说,却是别致的风景。这些电线杆跑到了山顶上,刚站稳脚步,呼吸平伏了一点,却发现有人在烧沥青修葺屋顶的平台。于是它们又喊了起来: ——快要烧着我们的大拇指啦 ——快要烧着我们的鼻子啦 随即,又没命价地朝山下面跑。它们这样跑上又跑下,一天大约要跑六十多次,所以,到了晚上,就非常疲倦了。 地点:起居室 连着起居室的,是一个露台,一间卧室,一间小房间,一间浴室和一个厨房。起居室内并没有沙发。在室的一角上,是一张圆桌面的桌子,由一枝单独的柱脚支撑着,看来如一朵香菌。围着这圆桌的是三张形状颜色完全不同但性格近似的靠背木椅。桌上有一个如水锅大小、透明玫瑰红的梨形矮脚杯。今天,杯里插着密集的白菊,每菊约有十页扁平瓣,花心作芒果的黄,在圆桌对正的天花板上,悬着一枝灯盏,灯罩面的制作,令人想起镶嵌的窗饰,在硬边的线条里面,衬托出拼贴的趣味。那灯上镶嵌着些菩提子、柠檬、梨及香蕉,泼出一种醇浓的色彩。灯是玻璃的,由一串细小铜环相互结成链,扣紧了挂下来垂得很低。 靠近露台的窗边,是一道可以挪移的木梯,这梯和别的扶梯不一样,它只有四级,盘旋成一个半圆形,由底而上,一级比一级窄狭,梯级的一边是一条扶手柱。在这木梯上层的第二级上,伏着一个暗色的电话,而在第一级上,则站着一只白得非常明朗的水杯,里边插着十多枝笔嘴钝挫的颜色木笔。 电话对面的墙,是一幅铺设了深沉色水松木的墙,上面即兴地针住若干剪贴,那些剪贴,有的是报刊杂志上剪下来的,有的是祝快乐卡。各别的图,又总合成一组新的画面。靠近这墙,四散着一群各类型的坐椅,有的是可折叠的帆布椅,有的椅作半圆形或三角形,椅质大部分是木。 除了椅外,还有长板凳,小矮凳。这些凳,很多时被移作为茶几。此群坐椅的天花板上,亦垂着灯,好像有人曾把一方方的彩色玻璃片卷了起来,卷成一个个圆筒,即挂了上去。 人物:二人 那一扇门,中间嵌着一片窄长条形的玻璃,玻璃是双面的,夹层里有细方格子的线网。透过玻璃,他可以看见瑜在里边,背着他,操作,发出些微的杯碟碰擦声。然后,他看见她以手肘移挪着门,走出来,细心把背脊挡住门,好分解弹簧的反弹力。她双手扶着一个托盘的两边把手,眼睛注视着盘上的两杯牛奶。他连忙速行过去,替她把门按住了。当她离开门,他放了手,和她一起回到圆桌这边来,把盘里的杯碟取出了,置于桌面,他把桌面的花朝一边挪过几寸,即和她各自占了桌子的一边弧,坐下来。她给他一枚鸡蛋。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面粉色水结布的衬衫,瑜知道他喜欢这布上的木刻纹印效果,而且,布质的柔纯,穿在身上亦写意。他晓得他并不喜欢人造的纤维,虽则此等物质可以免浆熨。一件水结布的衬衫每穿一次必须换下来作一次洗涤,浸于皂液中,它便轻易地把形状失落,瑜却是没有一次皱眉过。她每次把那衬衫洗擦得洁净,展熨成玻璃的平挺,细意以一只衣架挂妥后,凉在门背。 他一面吃着鸡蛋,一面看着侧面的她。瑜正在手持一片经过轻微烘焙的面包,涂着牛油。瑜的双手是一双不带性别标志的手。今天,她穿了一件果仁色款式不复杂的衣裙,裙上有平坦的小反领,胸前是疏落的三两个褶,裙身略作倾斜,构成幅度浅浅的摆荡。这衣裙有窄长平直的袖子,袖口是白底浮泛银灰光泽的扁型双孔角质纽扣,由一种贝壳所制成。她喜欢她穿这样的衣裙。他记得有一次她在街上步行,头发挽成一个髻,天气显然闷热,她穿的亦是一件似牛奶色的裙,穿一双没有绳扣搭带的浅头粗跟鞋。他喜欢她那样的样子,他一直喜欢她穿白色系统的衣服。事实上,她着其他的颜色也一般调协,她有时着一类极浅的蓝,也同样给予他一种林间飞瀑的感觉。 他看着她缓缓站起来,移步,进入一扇门,门背响起一阵水管奇异的唢呐。她出来的时候,手持一个漱口的杯,走到长窗外面的露台去了。露台上如今有密叶的几盆花,整齐地列在一个角上。那天早上,露台的栏杆呈现的是不曾漆过油的锈红原色。他们从婚姻注册处出来之后,即先上此地来走走,这房子事实上在那个时候还没有完全装修好。 既没有电灯,也没有水。墙的四周是砖块和木条。他们坐落在露台的门槛上,一人倚着一个空的窗框,他说,将来,我可要摆满一屋子的椅子。瑜说,记得要有一张是摇椅呵。瑜说,露台上可以栽三两盆花,只要三两盆就够了。瑜又说,她喜欢有一个整齐的厨房,要没有蟑螂,蟑螂可以在树林里,但不要在碟子上,他的看法也这样。他们决定买杯子的时候要买每一个都不同的,好让各别的朋友一起来喝咖啡时不至于把杯子调乱了。他们几乎是同时一起想起,过几个星期就是节日,午后,他们即去选一些美丽的图画卡,好寄给彼此的如今亦是自己了的朋友。他说,邻近露台的那一间小房间,暂时就作为工作室好么,将来,可以给孩子作睡房。他们希望将来有一个孩子,女或男。他们希望他长大了不喜欢说粗野话,不过,如果他喜欢说一点,他们也不反对。他完全是自由的。后来,他记得,他们在街尾的小铺子里喝豆浆,街上的电车叮叮而过,有几个小男孩,抱着一块浮板,踏着拖鞋,巴达巴达地走下石级的阶梯去了。 他看着她从露台上回来,提着漱口杯,走到桌前面,把桌面上的杯碟一起放回托盘。他帮她也做着,她说,由得她洗吧,他没有完全听从,当她把杯碟洗干净,他替她接过了,把它们放在一个有疏栏的胶盆里。他们现在有一个他们喜欢的厨房,厨房里见不着杂物,只有三组墙柜,一组连着一个洗菜的锌盘,一组连着煤气炉,另外一组则在他们的头顶上,一伸手即可以触着。这厨房,并没有蟑螂。瑜把蛋壳和面包屑放进一个小纸袋,她并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今天,情形是例外一点的了。 天色尚早,从天亮的程序看来,这天的天色会是一个容颜和悦的日子。当她站在门口沉思,她看见光线从侧面的长窗外投进来,暗红色的窗帏背后,仍有一半景色落入朦胧之中。木梯上的电话,显然还没有醒来。从此际起,第一个摇电话来的将会是谁。当我去后。她看见他站在工作室的一列柜侧,柜里的书籍,冒出一团打成一片的总色,她看见他从柜里取下一本书来,然后,移过一边,不见了。这工作室如今是一间书房,里边有一张摇椅,两张椅子,和一列柜。他常常坐在工作室里埋头作一些蓝图,空闲的时候,他也会坐着,读订阅寄到的书刊。室内的一张摇椅,他总是要她坐了,虽则他自己也欢喜它。他从工作室内走出来,一面走,一面把一些物事放进上衣口内袋,并且伸手在两侧的衣袋内摸索一阵。 他此刻穿上一件棕色鱼骨纹样的上衣,领带是棕色浓及棕色淡。她于是进入卧室,在椅上拿起一个绳编的手提袋,以及,一件她自家织就的珠毛线毛外衣。她看见两扇窗关得好好的。暗红色的窗帏,把一些滤过的阳光洒在布质结实的床罩上。床侧那张如一座风琴的折叠式写字桌,写字板也关得好好的。这桌子显然已经很旧,是瑜的父亲留给瑜的,桌身的浮刻人物,在角落的细节上有许多已经渐渐隐没消失了。 他正在关上露台的长窗,活闩咯咯响了两下。她知道厨房里没有烹煮着什么,室内亦没有亮着任何灯盏。他递给她几封信和一本薄薄的书本,她一触及那书即认得它,但没有说什么,就把书本和信件,一起放入手提袋。刚才,从厨房里带了出来的小纸袋,搁了在桌上的,她也拿来放入了手提袋里,她同时把桌面的花挪回桌子中心,看了看觉得很和悦。 他开了门,他们在门边同时伫立一阵。对着他们的,是群一声不响看来十分热闹的椅子,从众椅的位置看来,聚坐得那么紧密,仿佛正倾谈得十分融洽投契着。 阿髪有一张写字桌。这是一张很大的木头写字桌,桌面宽阔得可以在上面跳绳子,桌子的两边,各有四个深格子的长抽屉,桌子的正中,又有一个浅格子扁抽屉。所以,这桌子一共有九个抽屉。当阿髪搬到木马道一号来的时候,写字桌独个子站立在一间大房间的中央,阿髪第一眼看见它,还以为它是木头饭桌子,后来才看见它有抽屉如章鱼。因此,它如今即放了在属于阿髪自家的一间房间里。这一间房间,木头写字桌数十年来一直不曾离开过,它是大屋内层远离街道的房间,窗外是活泼健康的番石榴。房内甚静,阿髪因为将要参加升学试,即选了这四壁寂寂的房间来温习功课。 阿髪有一个红色的手摇削笔筒,现已镶在写字桌角落。阿髪每天要跑来削铅笔数约五十次强。咿咿唔唔,咯落咯落,即是阿髪削铅笔的音响。写字桌右手边最上层的抽屉里,放满了阿髪的一部分礼物。当阿髪生日了,她就得到这些礼物了。别人总是问她:阿髪,你喜欢些什么呀。阿髪想也不用想即说:铅笔。于是,她有无数打铅笔,全是HB。这些铅笔对阿髪来说,相等于他人的香烟,有人一天抽掉二十枝一包烟,阿髪一天削掉十二枝一打铅笔。 阿髪有一个书架。书架站在大木头写字桌的旁侧墙边,它和阿髪一般高,可是书架上一本图书也没有。那么,书架上有些什么呢?有人不免要问了。有的是,全是,作业簿。一格中文作业,两格数学作业,三格英文作业。因为作业多,把书架堆得塌弯了,故此,阿髪给倒霉书架起了个名字,称它为阿髪斜塔。后来,阿髪把偌多作业簿干脆叠在地面上。那些作业本子,每本约半斤重,多数是活页,有两个眼孔,以一条鞋带也似的绳系串着,打了一个结在封面上。作业的内容十分相类。封面上不外写些七○七,九○九,二四六,三六九,什么中文练习精华,英文分类练习,实用升中数学。在数学作业的本子封页上,又都有“标准十进制”的字样。 正常升中生的一天和阿髪一天的生活近似,即是,每天早上,或者每天下午,又或者上下午,去上学。回家后,除去吃饭沐浴的时间,做功课。做完功课当然应该是游戏,不过,功课是永远做不完的,既然做不完,即没有了游戏。阿髪每天早上上学,下午一点放学回家,到了午后二时正,她已经坐在看得见一丛番石榴叶的窗子前面,打开了一本作业簿,取出电脑格子纸来填。她填一阵,削铅笔。填一阵,又削铅笔。阿髪本来有一只肥钱猪,很胖,现在,因为一天到晚要钱猪送作业簿给自家,钱猪即不时大叫肚子饿了。 阿髪有一个闹钟。除了上学和睡觉之外,阿髪总和闹钟在一起。这闹钟,被阿髪用一条绳子穿起,挂在自家的颈上垂在胸前。阿髪无论在家里走到哪里,她的闹钟即嘀嗒到哪里。有时候,阿果会在天台上喊: ——闹钟响了 ——可以上来踢毽子啦 阿髪即跑上来了。因为闹钟挂在身上,她总是跑得很慢,又要用手捉住钟才可以跑。当她踢毽子的时候,她会把闹钟暂时放在墙角,一到踢完毽子,又把钟悬挂在颈际垂着。阿髪的闹钟,每半小时响一次,这是阿髪自家决定的时间。闹钟响一次,则是告诉阿髪,时间到了,要转换工作了。当阿髪正在踢毽子,闹钟一响,她即跑到看得见番石榴的窗子面前去做作业,当她正在做作业,闹钟一响,她即停下来,去踢毽子,去跳绳,或者去设计一些她自家高兴设计的计划。 阿髪有一个书包。自从天台上开始种起花来之后,有一天,悠悠拿来两棵葱,天台上即长了许多葱。后来,又有一天,阿果拿回来一把辣椒,于是,天台上又长起了辣椒。天台上有了葱之后,又因为葱多,阿髪每天即上去拔两条,放了在书包里。她说,她这么做,或者会令自己聪明。有一天,阿果就问她了:发条髪,如果聪明了,把聪明怎么用呢。阿髪说,若是聪明,可以创造美丽新世界。 阿髪说要创造美丽新世界,是因为受了班主任的影响。阿髪的班主任是一位得到全班同学敬仰尊重的女班主任。她教书很细心,做事有条有理有计划,人不凶,从来不见她打骂学生,但大家听她的话,上课又静又留心,没有一个同学不喜欢她。除了教书尽心外,这班主任又很关心学生,时常劝大家不要懒惰,又告诉各人做事要有毅力,有恒心。 这些话,阿髪都记住了,阿髪所以能够照闹钟的指导分配时间读书游戏,当然不是闹钟的本领,而是由于她有这么一位好班主任。有一次,班主任和他们一起去旅行。大家在草地上围着她谈话。班主任说,目前的世界不好。我们让你们到世界上来,没有为你们好好建造起一个理想的生活环境,实在很惭愧。但我们没有办法,因为我们的能力有限,又或者我们懒惰,除了抱歉,没有办法。我们很惭愧,但你们不必灰心难过;你们既然来了,看见了,知道了,而且你们年轻,你们可以依你们的理想来创造美丽的新世界。 于是,阿髪有了两个愿望。那是在闹钟响了之后,放下作业簿的时间内写下来的,记了在一本拍纸簿内。她的愿望,其中有一个和阿果相同,它们是: 一、到世界各地去旅行 二、将来长大了要创造美丽新世界 阿髪有一本大字典。这字典,也是阿髪搬到木马道一号来的第一天,在写字桌抽屉里见到的。如今,那抽屉里放了铅笔,字典就跌到外面来了。阿髪的这本大字典比电话簿还要厚,她并没有把它放在书架上,也不放在写字桌上。她把它放在床上,不时拿它来做枕头。有时候,阿髪对着作业簿的小格子对得头都晕了,即跑去休息一会。她会闭上眼睛,躺在床上,可不是睡觉。这时候,她喜欢把头搁在大字典上。她说,最好这么一搁,字典里的字都搁进自己的脑子里去。 阿髪把头搁在字典上并不准备睡觉;不过,她有时却也睡着了。当她睡着的时候,字典里的字依然不肯走进她的脑,但书架上和地面上的作业簿就不同了。有一天,那些作业忽然都变了三明治,有的封面变作了面包,里边的纸页变成了酸菜、番茄片、火腿和鸡蛋。这么多的三明治呀。于是,阿髪每天早上吃三明治,中午吃三明治,晚上又吃三明治。如此这般,过了三个星期,把所有的三明治都吃掉了。 阿髪有一封刚写好的信,放在桌子上,是这样的: 亲爱的邻居:你们好。我是阿髪,头髪的髪。有时候,我又是阿發,發明的發。我的祖父,在我出生的那天对我说,将来要發發达达,叫阿發吧。我即叫了做阿發。后来,祖父不在了;我的父亲说,你将来活得快快乐乐就可以了,不必理会發达不發达。你是我的女儿,记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要好好爱惜自己,叫阿髪吧。我于是又叫了做阿髪。至于我自己,我喜欢头髪的髪,我总是写我是阿髪。 我兄阿果,也给我起了一个名字,叫我發条髪。他说,他见过有些玩具,上了发条之后就会转动,如发条甲虫,发条鸭,发条橙。而我,有时好像背脊上装了发条一般,所以叫我發条髪。我明白,他这么说,是因为我一天到晚和闹钟呆在一起。 无论如何,我是阿髪。我是你们的邻居。你们住在木马道三号,而我,我住在一号。就是那座矮屋子,大铁门上有五把锁锁在一起的,又是,有很多矮窗子的,矮屋子。 事情是这样的,我娘秀秀,我兄阿果和我阿髪,我们一起搬到木马道一号来,已经有两个星期了。在这两个星期里面,我见到了一些特别的事,因为和你们有关,我想,所以,是了,这样吧,应该让你们知道一下。 我要从星期一那天说起。星期一那天,母亲说,阿髪,你脸老是白白青青的,到天台上去晒晒太阳吧。我就去了。我决定到天台上踢一阵毽子,我有一只自己做的鸡毛毽子。 上了天台,我才知道不可以踢毽子,因为,我的脚没有地方好放,好放脚的地方,都堆满了垃圾。那些垃圾,我且数给你们听听,它们是:许多汽水盖,五个果汁罐,一座山也似的纸手巾,大约三斤重的西瓜皮,一些积木,有的是烟囱,有的是屋顶。还有,椰子壳,耳环,一条破棉胎,两个洋娃娃,一个没有头发,一个歪了鼻子,以及,二十多只纸折的飞机,这些纸飞机,是用算术簿纸折的,上面有加数减数的横式直式,有几条吃了个交叉。 我想,我们的这个天台,或者是面风的沙滩,风有时来有时去,就把这些垃圾留下。在城市里面,这样的沙滩一定也很多。 因为天台上都是垃圾,毽子自然没有得踢了。当我对着垃圾呆呆地看的时候,却看见了一队操着兵也似的蚂蚁,朝一幅墙爬上去,那墙,就是木马道三号你们的墙,墙上,就是木马道三号你们的窗了。我想,蚂蚁如果爬进你们的屋子,一定会给你们惹来很多麻烦的吧。于是,我找到了一条长的水管,对准了蚂蚁,用水冲,我做得手都酸了,才把它们冲不见掉。 后来,我兄阿果回来了,我们两个人就清扫垃圾集团,扫完了又洗,直到天都黑了下来。我们的垃圾桶小,结果找了几个大纸盒,才把垃圾装完。晚上,清洁车的清理员就问了,你们是不是请了一百位朋友来自助餐呢。 对不起,我现在要停一阵,因为我的闹钟响了。 到了星期二,现在继续。 星期二就是昨天。我说,不如到天台上去跳一阵绳吧。我就去了。结果,我又没有地方好跳绳,跳绳的地方,因为又堆满了垃圾。那些纸飞机,这次不是算术簿纸折的,而是抄书纸,抄的是:袜子一双双,挂在我的玻璃窗。又有一张抄的是:大风大风,我看见你,有一队鸢,被你吹起,有一家麻鹰,被你吹到云端里。 垃圾里边,有一辆剩下一个车轮的脚踏车,一只没有底的竹篮,一块小黑板,两只鸭头,一个苍蝇拍,一罐喷发胶,一间狗屋,一包鱼尾巴,一个断了柄的羽毛球拍,一块发芽姜,还有一颗好大的仙人掌,我兄阿果说,一定是墨西哥被风吹到我们的天台上来啦。 这时,我看见许多蟑螂,朝墙上面跑,我又用水管去冲,它们到处飞起来,我因为害怕,就跑掉了。过了很久,我上去看看怎么了,只见我兄阿果在扫地,蟑螂都不见了。我于是也去扫地,我们两个人扫了很久,又把天台好好洗了,直到天又黑了下来。这次,清洁车的清理员来搬纸盒的时候这样问,你们这座屋子,到底住了几多个人呢。我说,我们这屋子,总共才住了四个人呀。 现在,我要说的是今天的事。今天,我一早上学。我是早上上学的,下午不用上课。放了学,我就回家了,我沿着木马道一直回家来。在路上,我看见许多墙,多数的墙,都是普通的,上面是一个个窗,好像一个大橱,有很多抽屉。有两幅墙,比较特别,上面有广告。第一幅墙,画了个香烟广告,画里的一枝香烟,是点着的,正在冒烟。因为那枝烟是画在窗底下,所以,烟都升到窗口上去了。我想,窗里边的人,一定给那些烟熏得要整天咳嗽了。另外的一幅墙上,画了煮菜的油的广告,窗子的底下,正放着那个油锅,油锅的底下是火炉。油锅也在冒烟。因此我又想,窗子里的人,一定给这锅子煮也煮熟了。 我一面看一面想,如果天台上种些花,将来墙上就有橙红灯笼花,粉红喇叭花,岂不好。经过木马道的人一定会说,哦,这真是一幅美丽的墙呵。你们认为怎么样。我回家后就去告诉了我兄阿果,又打了电话给我姨悠悠。 我的闹钟又响了,对不起。 现在再继续。 我们一起到天台上去种花。天台上本来有许多花盆,不过,有泥没有花,我们于是买来了种子,塘泥,又买了种花的书。可是,大家上了天台,很是难过。天台又变了垃圾堆了。满地都是玉米芯,又有烂草帽,打不响的锣,熨衣板的板,杏仁甜筒的筒,没有鸟的笼,扯不起来的断绳百叶窗帘。全部又破又发出霉烂气味。还有染满油渍的棉纱手套,破席子,有萼没有冠的花。地上是这样,墙上可爬满了各种各类的虫,有的红,有的绿。有的有甲壳,有的有毛。有的没有脚,有的全身是足。这些虫,挤在一堆,好像想要把整幅墙藏起来的样子。我们只好把清洁车的清理员请了来,他又请来了他的朋友,大家一起喷杀虫溶液,又用水冲,才不见了那些虫。不过,谁也不敢担保明天又会有什么。我兄阿果说:明天,一定是老鼠。后天是山狸。大后天是箭猪。再过一天是花斑豹。然后就是恐龙了。 每天都有那么多的垃圾,我们想,清理员先生一定不要来倒我们的垃圾了。但他只说了: ——很好的天台啊 ——可以做一个花园的 亲爱的邻居,我把一切发生过的事都告诉你们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那幅墙上因有那么多的虫,也许我们会漏了几只没有赶走,那么,它们就会爬进你们的窗子,跑到你们的厨房里去了。所以,当你们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最好小心看看锅子碟子,不要把它们吃到肚子里面去。 这封信,我给我姨悠悠看过了。她说我写错了熨衣板的“熨”字,我写了“烫”,这当然是一个错误,我就改了。我姨悠悠说,我兄阿果也一起说,还有我,我们不能做到让你们的墙上长些好看的花,或者,一伸手就可以在窗前摘到一个梨,很是抱歉。希望以后再想想办法。祝你们好。 你们的朋友 阿髪敬上 这里是一些给大家看看的相片。 (1)在这帧照片里面,我们可以看见一匹木马。我们平常见到的木马,模样如摇椅。但这匹木马,模样如香肠狗。它有一个红色的头,身体是绿色的,板凳一般长。相片内容叙述的是一个公园的某一个角落。那匹木马,就在这公园里。公园里除了红头木马外,还有千秋、滑梯、攀爬架,以及沙池。沙池旁边此时正围坐着一堆小孩,砌做沙饼干沙蛋糕。沙池的对面则是一个团团转的旋转轮,在上面站立久了,会头晕的。 千秋和滑梯附近都设有公园椅。以前,所有的椅都草绿色。后来,公园椅不高兴老是一种颜色了,所以,有的就去了做鲜橙椅,有的又变作了蛋黄椅,有的则是野草莓椅。不过,仍然有一两张喜欢承继悠久的传统。 这座有红头木马的公园,是一座很小的公园,所以,它的身份证明书上的名字盖着“休憩公园”几个字。有时候,它又叫做儿童游乐场,或者,叫做肺。在这个城市里,有很多肺。有的肺像样有的肺不像样。不像样的肺是这样的:里边树也没有,草也没有,只有一眼看尽的铁线网。像样的肺比较好看,四周有灌木丛围墙,还有放船的水池,连栽花的花台也有别致的分别。譬如,栽植小灌木、矮性花草的,是模样花台。栽植成群成丛花卉的,是花丛花台。在像样的肺里边,通常会有些矮胖石椅,都如雕刻作品般,各备姿态。 站在木马旁边的这个人,是麦快乐。因为那时候正是冬季,所以,相片里的麦快乐穿着一套黑色的制服,又戴了帽子。穿了如此这般一套衣服的麦快乐,会使人误以为他是一名警察,其实嘛,他是一名公园管理员。他手里握着的那条木头,当然不是警棍,木的一端有一枚长钉,好用来捡拾地上的废纸。麦快乐每天就在他管理的小公园里捡废纸。他还要看看木马们有没有肚子饿了,又去看看沙池里有没有忽然长出一颗仙人掌来。当然,麦快乐也要看看公园椅有没有油漆不肯干。 小型休憩公园通常由一名管理员打理,麦快乐那时正打理着这么的一座公园。休憩公园虽然小,却总会有一个凉亭,亭的一幅墙边又总会有一扇门。这门里边,放的全是些整理公园的物事。有时候,如果麦快乐不是在公园里任何一个角落,他即是在门里边了。不过,麦快乐很少会在门里边,难道一天到晚对着门内的几把扫帚会很快乐。那时,麦快乐站在公园门口,和卖冰果汁的那个人瞎聊。他有时会说,你们这一阵的杏仁甜筒怎么没有杏仁的呢。如果以后仍然没有杏仁,你不如卖冻牛奶算了。不过,这样的话也是偶然说说的。事实上,麦快乐又不是整日价站了在公园的门口。 刚才说过,麦快乐有很多工作要做,譬如说,看看木马的尾巴有没有不见掉,沙池里边有没有骆驼在散步之类,所以没理由老去站在公园的门口。麦快乐在公园内是很忙的,他要照顾公园,还要照顾公园里面的小孩子,小孩子的祖母,祖母的女儿,女儿的婴孩,等等。举例说,有一次,一个小孩子的母亲,因为头上喷过了发胶,因此引来了一巢黄蜂。麦快乐当然要赶去帮她把黄蜂驱散了。结果,他自己的双手却肿起了好几处疙瘩。因为没有药,麦快乐只好匆忙涂满了一手肥皂泡。 这时,刚巧有位市容官经过,见麦快乐这样,即连连摇头。他说,唉,你怎么啦,吹肥皂泡得用嘴巴,用手是搓不起来的呀。 (2)这帧照片的正中虽然是一片草地,但它并不是一座公园。它是一座球场。此刻,坐在石级上的那个人,就是麦快乐了。麦快乐在休憩公园工作了好一阵,即被调到这里来。这里因为是大球场,所以,人数比小公园多,气氛也更热闹。一到比赛足球的日子,球场敞开十数个入口,人们一群群攻城一般冲进来,看台的四周不久即满了。如果是下雨,则是雨伞和报纸满了。球场的内外一般的人多,各人开怀畅说,好像上万只炉子煮沸了上万壶水。球场看台的一角竖起一个巨型铁架,上面的大钟,也像在烹煮着些物事,看它的模样,和炉子及水壶比较起来,是一个压力锅的模样。 麦快乐在足球进行比赛的时候没有甚事要做,所以,他也会坐在一边看球赛。有时候,他坐在草地上,坐在龙门的背后。偶然,迎面飞来一个足球,差点把他前面记者的照相机打碎,足球掠过大家的头顶,落到后面去了。麦快乐于是急急跑去把球拾起来,当着几千几万眼睛就那么一脚,踢出去。他觉得自己那时候像极了巴西的比利。不过,他的球,总是给守门员轻易接了去。 球赛,常常会发生一些麦快乐不曾见过的事。譬如有一次,两队球队出来踢球了,一队穿正红球衣,一队穿正白。穿白衣的球队,在开赛三分钟内即一连被罚了六次十二码。看台上的观众,忽然都变作了铜锣,各人把自家打得震天价响。接着,看台上飞出来许多番茄,至于哪来那么多的番茄,麦快乐到现在还没有弄清楚。那些番茄,一起落在场中心;结果,把白衣球队染成红衣球队。足球自然比赛不成了。 当大家把番茄朝场中心扔的时候,麦快乐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内竟也握着五只番茄,他随即大叫一声,把番茄扔出去。后来,麦快乐当然知道他扔的这五个番茄的代价是什么,他在球场里足足扫了五个小时的番茄渣。这故事就是教训我们番茄还是用来吃的好。 另外一次,则是关乎一队足球队的。这足球队名叫茅趸。这球队每次出赛都赢。事实上,他们的球技普普通通而已。麦快乐因为足球看多了,早已能够分辨真正的技能和取巧的法术。那队足球队,每次比赛总是踢人、打人,当裁判员一背转身,即把对方球员推跌在地,有时又用手去接球,用牙齿咬人;有一次居然把对方的守门员绑了票,由己方的球员冒充。这样,他们自然赢了。他们的对手,都是严守规则,讲究运动精神的君子队、正义队,所以,每次碰上他们即输了。本来,茅趸队这么做,应该感到惭愧才是,但他们却好像这样才体面威风,因此,他们一出场就把自家当作了英雄。而最叫麦快乐要骂起粗野话来的则是,他们居然全部名登足球英雄榜。 足球场上的见闻,当然还有很多。既然麦快乐又不是打算出版一册足球场回忆录,所以讲过两件就算了。 (3)在这帧照片里面,麦快乐站了在一座凉亭的背面。因为这时已是夏季,所以他穿了一套短袖子的黄斜制服。这次,麦快乐并没有戴上帽子。制服的帽子,他可以戴可以不戴,天气这么热,他就不戴了。这次麦快乐的手里也没有持着一杆木条。因为,公园管理员的新条例是这么说,大家现在可以不必用钉木条来捡废纸了。事实上,自从城内推行清洁运动以来,公园里的废纸已经做到能够自动集中在废纸箱内。这自然是一件值得竖起大拇指来的事。 相片里的麦快乐,站在凉亭的背面,其实是,说得准确一点,站在好几盆辣椒旁边。这些辣椒是花王傻送给麦快乐的,有三盆是牛角椒,有两盆是灯笼椒。麦快乐每天要跑到凉亭的背面来巡视他的辣椒十次。辣椒们喜欢温暖和潮湿,所以,麦快乐就要来看看它们有没有因为天气热太阳晒得多而害起日烧病来,又要看看,它们会不会因为被雨水淋久了而不会呼吸了。每天,麦快乐总抽空来替辣椒修理枝叶,剪除根芽,捕捉红蜘蛛,以及,在泥畦面敷草,免得辣椒果子碰触泥土而腐烂掉。麦快乐这么小心仔细栽植辣椒,辣椒们因此开了一次大会,决定将来要好好报答他。 但麦快乐是不吃辣椒的。所以,当他的辣椒越来越多,他就把它们穿成一串串,挂在家里的墙上。有一个人就说了: ——把辣椒挂在墙上 ——是因为怕吸血僵尸呀 说这话的人,是麦快乐的邻居,那人因为喜欢晚上躲在床单内读恐怖小说,所以常常会跑过来问麦快乐借手电筒。最近,这个城市因为地方小,墓地不够,开始推行火葬。麦快乐的邻居,为了尽一份市民的责任,随即发表了赞同的意见,投寄到民政司署意见箱去。他的意见是:火葬可以扑灭吸血僵尸。他这么说,就是因为见到麦快乐墙上的辣椒的缘故了。 麦快乐的另外一位邻居,是一个喜欢大清早读侦探小说的人,他则常常过来借雨衣和雨帽,因为见到麦快乐的墙上有辣椒,即取了一串去研究。后来他给了麦快乐一份报告书,指出,辣椒原产南美洲,于十五或十六世纪时传入欧洲,于十六世纪时由葡萄牙传入印度,于明朝末年,又由印度传入中国。并说,辣椒乃属茄科植物,与山芋、烟草、茄子同科。这些,麦快乐当然是不晓得的。麦快乐根本不理会辣椒属的是什么科,也不理它们来自南美还是南非。他只晓得,要嘛就不种辣椒,要嘛,就把辣椒种好。让辣椒快乐,让辣椒健康。 麦快乐是不吃辣椒的。不过,有一次,他居然吃进了两只。事情是这样的,麦快乐住的地方是一座有很多人住的大厦,他住在顶楼,每天要乘搭好几次电梯。 一天,当麦快乐从外面回来,刚踏进大厦的门口,却瞧见电梯正缓缓地合拢起来。他于是想,如果跑快些,一定可以赶上,就一个箭步冲进了电梯。这时,电梯内正有五、六个人在,有老有少又有妇女。他们一看见麦快乐如此闯入,又看见他穿着牛仔裤,褪色布衫,长头发,即按了电梯的“停”,又按了“门开”。然后,一起离开了电梯厢,留下麦快乐一个人在里面。 ——我不过是头发长了点 ——我可是好人哪 麦快乐对大家喊。可是,大家对他投不信任票。麦快乐举起双手,在众人面前自转一周,让各人看见他并不曾携带小刀玩具枪什么什么等物事。但大家仍不信任他。麦快乐想走出电梯让各人先乘搭,又怕他们以为自己忽然要做什么别的事,只好独自乘搭电梯上楼,回了家。 回家后,麦快乐不快乐了。这个世界怎么了呢。不过是头发长了一点,他说,我又不是坏人。但他又不可以怪电梯里的邻居。若是要自己把头发剪短,老穿起西装,结一条领带,这却是麦快乐无论如何不愿意做的。 想了半天,麦快乐愈想愈不快乐,竟然说,不如不做人,做空气算了。说时,真的把头朝墙撞去。他一撞,却撞着一串辣椒。有两只辣椒即时扁了,而且跑进了麦快乐的嘴巴里,辣椒好辣,辣得麦快乐眼泪都淌了下来。不过,辣椒却把麦快乐的不快乐辣走了。 后来,麦快乐每次搭电梯总是慢慢走,又和大厦内常常碰面的人道早安午安,大家也就和他一起乘电梯了。又后来,麦快乐每次见着朋友不快乐,就送一串辣椒请朋友吃。因为这样,麦快乐的家才没有变作一个辣椒仓库。 (4)这帧照片拍的是公园的门口。公园的门口,是每个城市都不同的。这个城市里的公园,门口也和别的公园一样,有若干相同相异之处。 有些公园的门口是这样的:门的两边,各蹲了一只石狮子。其中的一只,脚下踩着一只小小狮,另外的一只,脚下踩了个彩球。相片里的公园门口并没有狮子,因为狮子都去了银行和百货公司的门口站岗。 有些公园的门口,竖着一块大木牌。牌上有导游图,里边有各式箭嘴。指着:由这边去,是海豚剧场;由这边去,是象;由这边去,是鸡蛋花。又说,你现在是在这里。相片里的公园门口却没有牌。那些牌,都跑到商场和大厦里去了。 有些公园的门口,和乘搭渡海轮一般,有一个旋转盘,或者,和进电影院看电影一般,要先到一个小窗口去,买票。照片里的公园门口,没有售票站。所以,这个公园就可爱了,谁人高兴的话,可以口袋空空,每天进出公园三百次。 有些公园的门口是很奇怪的,你站在门口看的时候,看来看去看不出它是公园的门口。它只有一个很小的门,外面四周都被白粉墙密密包围着,墙头上覆着黑瓦,打从侧面看,可以见到扭绳的图案。从小门走进去,就不同了。忽然会遇见一个大花园,园内有山有湖有轩有亭有楼有阁,走一阵,前面又是一扇小门,穿过门,却是另外一个不同的大花园,园内有鱼塘、有游廊、有荷花池,池内长着伸出长臂的荷花,或者是躺在水面的睡莲。这样的园,一个连结一个,亦不知道一共有多少个。 相片里的公园不是这样的。它的园门宽阔明朗,围着园的,是斜角形大豆腐孔的铁线网,公园的内容透明。 有些公园的门口写着自己的名字,就说,我是植物公园,我是飞鸟公园。相片里的公园,门口则写着:快乐王子公园。在名字旁边,另外有一块牌,上面写了些游园规则。公园的规则大半是这样的: 一、不得在园内打树 二、不得在园内欺侮木马 三、不得在园内骂石凳 四、不得在园内对规则扮鬼脸 等等。还有,不得在园内采摘花果。不得在园内攀墙爬越栏杆。不得在园内骑脚踏车。又有,禁止携猫入内。这些规则,麦快乐都会背。而且背得很熟。如果有人脱了鞋跑进水池去,他立刻背了:不得在园内捕鱼。如果有人晚上十二点钟还躺在公园椅上不肯起来,他又背了:晚上不得在园内睡觉。 起初,麦快乐背不出规则。他即去把规则抄在一本小簿子里,走路也读,吃饭也读,就背熟了。他甚至连做梦的时候,也会站在公园的门口,对着园规读了又读。一天,他做梦了,当然是梦见自己在读公园规则。那公园,很奇怪,只有一条规则,说的是,黄人绿狗,不得进内。麦快乐见了很是生气,一连吃了两串辣椒还没有把生气治好。于是,他去把规则用斧头砍下来,磨成粉末,调井水喝了,才把生气度降低些。麦快乐自己写了一块牌挂在公园的门口。上面说:咖啡或茶,免费供应。麦快乐说,将来的公园就会这样的了。 在这幅相片里,麦快乐站了在快乐王子铜像的石座下。这公园所以叫快乐王子公园,是因为园内有一座快乐王子的铜像。也许有人因此要问了,铜像的脚下,有没有燕子呢。这,就得去问问快乐王子自己了。 ——我看见燕子 ——还看见野鸭和巡凫 快乐王子说。 每年三月一过,候鸟即来到这个城市了。有的是路过,有的来居留一个冬天。它们沿着河流和海岸,成群地飞翔。多数的候鸟习惯在晚间飞行,那些指引船只的灯塔,以及近岸的灯火,同时也指引着它们的羽翼。只有燕子喜欢在白昼飞行,它们沿着这个城的港湾,在低洼的地区掠过。其中一两只,会飞到快乐王子铜像肩上,停下来。 ——你们会停留多久呢 ——外面怎么样了啊 快乐王子总是这样问。 关于外面,燕子决定不再告诉快乐王子。第二天,燕子就飞走了,它在快乐王子铜像的顶上盘旋了一个圈,追随其它的燕子飞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在这个城内,可以让它们栖息的檐梁越来越罕了。至于那些逗留在港口的野鸭,永远不会飞到公园来。它们只沿着水域飞行,当它们抵达这个城,即留在咸水和淡水交界的港湾外。有时候,它们喜欢聚居在帆船湾,不过,帆船湾也已经辟为淡水湖,这些冬候鸟又得移栖了吧。没有燕子的快乐王子,是否还叫快乐王子呢? (5)这帧照片和公园只有一点儿关连,它是和一本笔记本子在一起,可能被一个年轻人遗落在公园椅上面。麦快乐经过公园椅时拾得它,即好好保存着,希望有人会领回,可是,并没有人来问过。 相片里的那个人,戴了一顶鸭舌帽,一只眼睛被黑布蒙了起来。据笔记本说,这人是一名导演。写笔记的人,对这位导演的生平和作品认识得极清楚,从那些整理过的资料看来,这个人对照片中的导演显然敬仰喜爱,称他为西部英雄的再造者,又认为这位导演拍的电影,是西部的史诗,是田园的牧歌。 麦快乐本来不打算翻开笔记本子来看,他当然知道翻别人的文件是件不礼貌的事。麦快乐所以把笔记本子翻开,是为了要找找里边可有任何的名字。麦快乐想,这笔记大概是一个学生的作业簿,内里记下了平日老师讲述的课文重点,一旦失落了,岂不愁苦。麦快乐又想,笔记里面也许会有校名或其他线索,于是,他就把它打开了。麦快乐什么也没有找到,里边只掉出一帧照片来,照片里的人,是一名戴着鸭舌帽的导演。 麦快乐不明白为什么失去笔记本子的人一直不来找自己的失物。笔记写得极用心,绝不是一两天,甚至一两个星期能够编录起来的。那么详细的记录和丰足的资料,写笔记的人一定经过长时期的搜集,看过了许多这导演的书本和文章,又欣赏过无数这导演的作品。 花王傻就说了,这个人,在一天之内也许去过了好几处场所,譬如说,图书馆、电影院、学校、街道、饭店,又乘搭过车船,就记不起把笔记本子在哪里抛失了。他又说,不如在报纸上去刊登一则广告吧。说着,从口袋内掏出几个硬币来。麦快乐也从衣袋内翻出几个,经过抽牙签决定,由麦快乐去办这件事。麦快乐于是写了一则分类小广告的稿,大字四个,小字三十个,拿到报馆去,刊登两天。那段广告是这样的: 导演笔记 如果你不见了一本独眼 戴帽导演笔记本子请来 快乐王子公园免费领回 因为报上刊了快乐王子公园几个字,大家当然要调查一下是什么人做的事。清洁公园厕所的凤姐不久即知道了,她说,广告费足够二人两天的午餐,麦快乐和花王傻一定是不想吃饭了。另外的彩姐说,应该要索取五十元酬谢金才对。还有几个人的意见是:不如省下来和我们一起合伙买四重彩和六环彩吧。 广告刊登之后,几个星期匆匆如常过去。并没有任何人来查问什么导演笔记本子。花王傻和麦快乐当然很失望。花王傻说,广告只刊登了两天,他一定没有看见。事情就是这样的,有关的人没有看见,无关的人却看见了。因为花王傻和麦快乐没有钱再去登广告,他们只好把那册笔记本子继续保存着。如果当初麦快乐不是只翻开笔记本子开首的几页,而会翻到最末一页也看看,他一定看见那里写着这样的字: 他屠杀的印第安族人,远比所有的骑兵名将还要多。正因为他的技巧是这么优美精纯,才使我如此伤心。 (6)那个人,坐在石头上不声不响。他并没有在公园内到处走,也没有注意这公园和别的公园有什么显著的异同。 坐在石头上的人,到公园里来做什么呢。他看也没有看他旁边的花。这时,正是花朵热闹的季节。在他坐着的石头旁边,有两棵大罗伞,又有两棵鬼画符。不过,最多的是杜鹃,紫红深红浅红,像一幅壁织悬在斜坡上。但坐在石头上的那个人,花也没看一眼。他坐了一阵,站了起来,并且,站到了石头上去。当他站在石上,即开始讲话,而且越讲越起劲。可惜的是,这时候因为园中心正有乐队演奏,所有的人都聚到乐音四周去了。 当麦快乐一个人又在公园内走来走去,经过一块大石,看见石头上站着一个人正在练习演讲,并没有听众。麦快乐见他讲得那么慷慨激昂,即站在他前面听。那个人原来说他想当总统。他说: 让我老老实实地告诉你们:你们且去控制你们的人口吧,你们去削减你们的子孙吧,终于有一天,你们就会因为如此计划的结果,成为群体中的少数。而我们,我们要反方向而行,我们要让我们的子孙绵绵繁殖,让他们多如天上的星、地面的沙。许多年之后,我们的子孙就成为这世界上人类中的多数。到了投票竞选的日子,我们将会获胜,成为议员,成为总统。 说这些话的人,一面说,一面流眼泪。麦快乐正听得入神,忽然,公园里另外一位管理员走了来,见那人这样,即不许他站在石上讲话。 ——这里是公园 ——不准做牙膏广告 管理员对他说。站在石头上的人,因为演讲也已经完毕,就从石头上跳下来,对麦快乐这唯一的看官点点头,离去了。 那人离去之后,公园的管理员对麦快乐说,你算是什么管理员呀,怎么可以让卖牙膏的人跑到公园里来做广告的呢。这个人说了之后,即写了一份报告书呈交市政官。麦快乐因为犯了几次过失,又被告到官里去,终于失了业,他犯的过失是: 一、在公园内吹肥皂泡 二、在球场内扔番茄 三、让小贩在公园内做广告 关于那公园,后来有几次热闹的场面,麦快乐既然离开了,因此没有看到。其中一次,是许多人抢着要站在喷水池里的一方石台上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