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梦见了过去。 这一定与昨日发现的那封信有关。 果然,或许当时就应该把那封信转交给他。而这份心情正是我当下提笔 书写的动力。下面我会写下我幼年和少女时的故事。但我缺乏写完的自信。因为正是当年那份无以言表的绝念,导致我没能 将“写满心声”的信纸送交给他。虽然现在再次挥笔,但一想到那日的经历,不知是否已不在意,所以总有些踌躇不定。可即便如此,我认为还是应该把那封信交给他。取出这封十年前未能转交的信件,我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过去的我令我备感欣慰。 不过,此时我的内心有些自责,自责自己为何当时没有果断地将信件交给他,要是能对自己的幼稚及缺陷更宽容些就好了。因此,接下来我要书写的就是迟到多年的书信文字。 母亲的语气里充满了幸运之情。现在回想起来,对父亲的工作来说这确实是件幸运的事吧。但在我看来,东京的地名发音着实有些饶舌,故而有种不吉的预感。 “迄今为止的我,对学校、城市、人际关系等事物抱有的是一种毫无眷 恋的心态,想必今后亦是如此吧!”那时的我漠然地预想着。我曾拜读过跟我一样,小时经历过多次转校的人的随笔。书中,他们记录了每个城市的样子,以及那股依依不舍之情。可我却丝毫没有那样的从容。因为要是像他们一样认真审视四周的话, 就会和他人的目光相交汇。而一旦与人目光相撞,我就会变得语无伦次。在语无伦次的话语中,有意义的内容总是少之又少。所以为了不与任何 人有目光上的交流,我选择了低头行走这一最好的防备。无论经历了多少次转校,我依然感觉恐怖不安。新环境与陌生者均无法令我高兴。被与自己差别巨大的语调所包围、每个地方不同人际关系的独特性、陌生的建筑物、互不相识的居民、除我之外班上同学彼此都非常熟悉等等,这些不公平的状态只会令我越发恐惧。 不管是否出于本意,但每次被带到一个新地方时,支配我的就是全身紧绷的肌肉感。班上同学的小举动及毫无意义的话语给我增添了不少压力。其实,只要抑制住这股恐惧便好,可我却怎么也做不到。恐惧意味着“软弱 这样的画面。 然后,我在这片土地上遇到了远野贵树。 讲台的高度总让我感觉头晕。明明只是高出地面十厘米而已,但一看见讲台,我就会颤抖,我的心就像跌入谷底般沉闷。一对对目光向我凝视,一张张相貌不一的面孔正对着我。在那些目光深处,在那些面孔里层正埋藏着怎样的秘密?对于他们的想法,我一个也不明白。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笑声,我的肩膀自然而然地开始紧缩,我将 身前紧握的双手移到了胸前。黑板与粉笔摩擦,发出悲惨的吱吱声。我胆怯地回过头去。顷刻间,笑声变得清晰起来,我的内心越来越忐忑。只见“筱原明里”这四个字竖向排列在黑板上,随后老师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将我转向了正前方。肩膀与老师双手的接触让我的肩膀变得越发僵硬起来。 “这位是从今天开始要跟大家一起学习的筱原明里同学,希望大家能跟她好好相处!”女老师话音刚落,便开始催促我跟大家打招呼。于是,我一边行礼一边用颤抖的声音向全班同学作自我介绍。顿时,教室里开始议论纷纷。不知是谁说了句“好奇怪的名字”,然后教室就被一片笑声笼罩。 之前转学时,也常常被人这样评价,所以这让我对自己的名字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情绪。虽然老师当下就责备了说这句话的孩子,但态度并不那么严肃。因为大人不会做出与现场气氛相违的事。那时的我很多想法都还比较幼稚,但对于学校老师并没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事实还是十分清楚的。被指定座位后,我走下讲台,膝盖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僵硬。穿梭于课桌之间,我的大腿颤抖不已,步履也有些蹒跚。为何我的身体无法随着意念行动呢?怀着悲伤的心情,我暗自琢磨着这件事。通道两旁的座位上,男生及女生都低下头,压低视线后从侧面偷瞄观察我。我感觉自己颤抖的双手及晃动的裙摆正在被这些视线抚摸,毛孔瞬间紧闭。 视野逐渐变窄,焦点无法固定。 视野开始扭曲。 为何我的座位如此遥远? 我稍稍垂下头,继续前行。 就在这时— 私语之声飞入耳中。 “没关系,别紧张!” 我被吓了一跳,后背不禁立马挺直。多亏这个声音,才让我知道刚才自己的后背有多弯曲,扭曲的视野也瞬间恢复了正常。虽然想驻足环顾四周寻找声音的主人的欲望正在驱使着我,但我还是无法不顾一切地跟随欲望。正当纠结难解时,我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排,站在了为我准备的座位旁。很多同学都回过头来看我,但我仍像往常一样,将目光定在了课桌上,并因此逃过了这些回过头来注视我的视线。是谁?那个冲我低声私语的人是谁? 因为声音太过微弱,以至于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那个声音。其实,全班只有我察觉到了那个声音,其他人并未注意到。不过,我想……那应该是个男生的声音。老师砰砰砰地敲了敲讲桌,大家的注意力都移向了讲台,而我则一直注视着前面一排排的后脑勺。 第一节课下课后,同学们都目不转睛地盯视着我,然后渐渐地聚集在我身旁。我被一堆人围住后,类似于你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转学、生日是几月几日的问题接二连三地向我掷来。我想从眼前这些面孔中找到“那个声音”的主人。打定主意后,这一想法便在我的内心膨胀,以至于我几乎都是在敷衍回答其他人的问题。“没关系,别紧张!”这个声音一直在我心头萦绕。我非常在意这句话。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太多回声,令我无法仔细回味“没关系,别紧张!”这句话的具体含义。 激动。虽然班上有好几位看似不太讨厌我的女生,但我的脑海中一直浮现的是那位男生的身影。要怎样才能知道他的名字呢?我沿着学校的围墙往前行走,发现围墙内每走几步就有一棵樱花树闪过。 微风吹拂,花瓣从混杂着些许绿意的树枝上飘落。即便每次转校都是春天,但也许这是我第一次将目光停留在树木与花朵间。“这就是秒速 5厘米!”我不禁在心里嘟哝道。我的父亲透着少许孩子气,至今有时仍会从书店购买一些自己幼时阅读过的少年科学杂志。 我对杂志书页边缘小知识栏里的一句话记忆犹新,那便是樱花花瓣的飘落速度是秒速 5厘米。换言之,当钟表中最繁忙的指针转动一下,花瓣就可接近地面 5厘米。 而我则需以多快的速度才能接近那个男生?年幼的我那时还无法理解这个比喻—但现已长大成人的我,有时仍会回忆起那日樱花飞舞的情景,以及“秒速 5厘米”这句话。 没过多久,我便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远野贵树。班主任为了让我尽快记住班上同学的名字,将班级花名册借给了我。接着,我拜托了一位非常喜欢照顾人的女生,让她对照名单及本人为我一一介绍了一遍班上的同学。当然,我只是借记住全班同学名字为由趁机摸清那个男生的名字而已,而且我的意识里也只有他的名字。 迄今为止,我是一个十分率直的孩子,我从未萌生过任何表里不一的想法。因此,这次的做法令我自身都备感意外。然而,我只是知道了他的名字而已,再无其他。虽然我想接近他,但我不知该跟他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该如何与之搭讪,而且倘若主动搭讪的话,一定会非常显眼。如此一来,大家的目光定会再次锁定我,事态也将往不好的方向发展。此时此刻,我的脑海中充满了诸如此类的负面思想。 最关键的是,我还没找到搭讪的话题…… 再加上我有些惧怕男生。 男生性格粗鲁,嗓门洪亮,他们不仅会用高分贝的声音说一些恶毒的话,还会做出过分的事。这就是深刻在我心中的世界观。而且,这让我联想到了很多故事里的大坏蛋,他们起初通常都会表现得十分和善。因此,我尽量不去注视他。可是,视野的边缘还是捕捉到了他。我总会下意识地想他。我记得第一次跟他说话是在转学后的一两个月后。班会及课余大扫除结束后,我走进了位于校舍二楼尽头的图书馆。该学校图书馆的管理方针是只摆放纯文字的书籍,包括学习漫画在内的其他书籍均不允许进入图书馆。然而,基本上没有孩子会喜欢阅读纯文字的书本。虽然听闻以前不是这样的,但至少我不清楚。所以,学校图书馆的书成为我一个人的读物。 虽然学校设置了图书委员会,但负责借书的孩子很少会按照值日安排准时出现在柜台。于是,我常常自己在借书卡上盖章,自己批准自己借书。 来到空无一人、悄然无声的图书馆后,我自然而然地屏住了呼吸,放慢脚步后轻手轻脚地在书架间行走。 因为要还书,我自行从放置在柜台上的借书卡储物盒中取出卡片,在姓名栏中盖上确认还书的印章后将卡片夹在了书中,最后给书套上保护膜将其放回了书架。 我沿着墙壁慢慢往前走,穿过几行书架,突然,我停下了脚步 —我的思绪也顿时中止。远野贵树君就在我的眼前。贵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一本摆放在比他稍高些的书架之上的书本封面。然而,我并不认为他真的只是在注视封面。他在注视穿过书架的东西—倘若书及书架都是透明玻璃,那他一定可以看见里面的东西。因此,他只能模糊不清地注视着。话说回来,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而已。书架的正对面是一扇朝南的玻璃窗,阳光透过窗户倾洒进来,书架上整齐摆放的书本全都沐浴在一片金海中。 淡淡的夕阳照射着他的后背。颈脖的汗毛被染上了金色,他的身影斜射在书架上。我犹如磐石般死死地注视着眼前这番如画般的光景。当我回过神来正准备逃离时,他注意到了我。与此同时,盯视书本封面的目光也移向了我。“那个……”他嘶哑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瞬间僵住了。于是,我停下了脚步。此时此刻,我听到了自己心脏加速跳动的声音。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发送紧急信号。我这是在害怕呢,还是在期待着我俩并排坐在了图书馆的地板上,倚着窗下的墙壁,谈论了很多只有在转校生之间才能产生共鸣的话题。听着他的发言,我频频点头。同时,他也对我那些语无伦次的话语表示赞同。我们互相倾诉着双方都深有同感的事情。无论什么样的事情,我们总是能立马心领神会。带着这样的直觉与感悟,我们聊了很多很多。而我也是第一次深切感受到原来自己说的话可以得到认同与理解的滋味是如此美妙。窗外的阳光渐渐倾斜,颜色也越发红火了起来。夕阳照射在眼前的书架上,书皮开始渐渐褪色。天色已完全变黑,我们朝着同一方向踏上了回家的路途。走到分岔口,我们难舍难分地向对方挥了挥手。此刻,我们当真已成为非常亲密的朋友。 随着交流的深入,我意外地发现我们是如此相似。 这一特性难道是转校生这一境遇创造出来的吗? 他和我都喜欢阅读。确切地说,我们对阅读的热爱已远远超出对球类、喷漆玩具、跟其他人一起思考新游戏、谈论无聊的话题却假装很有趣等活动的钟爱。 我们是知晓在自己心中渐渐孕育奇异世界有多么美好的孩子。即便独处,也可以充实自己。对于这个想法,他是第一个提出赞成意见的人。我俩的身体素质都不太好,所以我们常常请假休息,在一旁观看其他同 学上体育课。正因如此,我认为这才培养了我们安静思考的习惯。当这一习惯开始很明显地显露出来时,我和他都曾被父母带往诸如心理科的地方接受治疗。因为搬家的关系,我们的治疗也开始变得随随便便,最后更是不了了之。就像我们都非常擅长国语、社会学及理科一样。尤其是国语,我们的考试成绩总能名列前茅。但是,我们却并不喜欢国语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