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来到美国,起先是想学一阵子英语,但没想到被请去了一座建在农村的大学。这座大学位于从芝加哥顺密西比河而下约100英里,只有4000多人口的小城镇上。众所周知,美国类似这样的四年制师生同校大学都是同一宗教组织属下的私立大学。远离诱惑众多的都会,在风景怡人的农村建校,老师和学生们都在这样的纯净的土地上过着思想纯净的宗教生活。我这次要去的学校也属于这种类型。我以为来到这种偏僻的角落,一定不会再碰到任何同胞,但出乎意料的是,我在这里邂逅了一位怀着奇异烦恼度日的日本人。 出芝加哥大概要四个小时的车程。周围是无边无垠的玉米地。在这一片茫茫无际的大平原中央有一个小小的任意停车站。我从列车上下来,提着沉重的手提包,走过笔直的满是鸡和正在玩耍的孩子们的农家小街。在丘陵的山岗上就是树木繁盛的大学。一脸慈容的老校长接待了我。在读完芝加哥美国朋友为我写的介绍信后,老朋友般的笑容堆聚在他满脸的皱纹中:“欢迎你来到我们这里。渡野先生要是知道您来到这里,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因为他自从来到我们这里后,已经三年没有遇到过自己的同胞了。” 尽管我一脸茫然,根本没有理解他的话中之意。但他还是满脸笑容地说:“渡野先生第一次来美国时,我就和他认识了。但真正交往是在他第二次赴美之后。” 就因为我是日本人,所以校长先生认定了我是冲着同为日本人渡野先生而来的。对这样的误解,我只是付之一笑。而后,校长就将我介绍给了渡野先生。渡野先生大概已经有三十七、八岁了吧。穿着快烂了的条纹旧西装,打着褪了颜色的黑色领结,很久没有打理过的美国式长发,架着金丝边眼镜。他的五官要是长在女人脸上,应该算得上漂亮,皮肤说是白晰,不如说有些苍白,大大的眼睛深处似乎隐藏着一种神经过敏的情绪。 和校长说的截然相反,他见到我时根本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兴奋或惊喜,只是默默地和我握了握手,然后一直独自望着天花板出神。通常在这种场合下,我的表现也比他好不了多少。我不是一个喜欢交际,见面就熟的人,所以一场谈话下来,我除了知道他是在这个大学的哲学系做协助收集研究东洋思想史资料的工作,频繁地参加圣书研究的演讲会之外,再也没有与他深谈的机会。 不料,三个月后的某个星期天的下午,我又见到了他。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是并不寒冷的9月。当时深绿如海的玉米地,现在已经成了空无一物、黯淡无色的灰色荒野。 下午四点过后,夕阳就过早地向地平线西沉下去。灰色的天空和大地之间只残留着一线虚弱的红光。空气沉静,侵入骨髓的寒气开始从荒野深处升腾起来。我从小站内的邮局取了邮件回校,顺道爬上了近处的山岗。渡野就悄然地站在山岗上的一棵枯木下,一脸悲凉的愁容地望着逐渐降温的荒野尽头的那一抹夕阳西下的残影。他看到我后,只说了一句:“真是一片荒芜凄惨的景色呀!”他望着我。 我被他异常的表情惊呆了。居然不知该说什么好。渡野又垂下眼来,这次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人在公墓边看到落日,是因为联想到死亡而产生悲哀,但看到眼前的这荒野中的迟暮,不由让我想起人生中为了挣扎着生存而产生诸多苦痛……” 我们沉默着,安静地走下山岗。渡野突然叫住了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的人生目的到底是为了享乐,还是为了……”好像又感觉自己这样的问话过于轻佻似的,他用敏感的眼神观察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你信仰基督吗?” 我回答说:“我还处于入教还是不入教的迟疑中。你说人要是有了信仰,就能得到幸福吗?” 他的声音忽然有了生机:“那么说你也是怀疑派。交个朋友吧!”他抓住了我的手,摇晃了半天,总算停了下来,说:“你的怀疑论能解释给我听听吗?我也没有像美国人那样信仰基督……我还是想请教你对此的看法。” 于是,我毫无顾忌地谈到了我的宗教观和人生观。令人惊奇的是,我诸多的想法和感悟都和他不谋而合。他目光开始越来越生气勃勃,频频流露出内心的喜悦,并再三称赞我的才能。 没有比两个陌生人在思想上达到一致,并因此相互亲近起来更令人愉悦的了。相信他也怀着和我同样的心情。 从此,我们成为了整日促膝相谈、朝夕聊古论今的亲密朋友。让我不请自答地先介绍一下渡野先生的大致经历吧!他是某富商的独生子,七年前来到西洋。先在美国东部的某大学里取得学位,之后又在纽约附近地区游手好闲了一段日子,在一次聚会中邂逅了这所大学的校长。正巧,这所大学正进行东洋思想文化的研究,需要一个日本人才。所以他就毛遂自荐来到这里,但是他本身对东洋文化并不是十分熟悉,所以只能勉勉强强地做了一个收集整理资料的助手。他来这个大学的主要目的是,想打破以前持有的怀疑一切的思想,企图安心跟随着某一种信仰,所以才来到这个偏僻的小镇,过着这种宗教式的生活。 当然,他完全没有必要为生存而求职。当我得知他是因为追寻自己本能的烦恼根源,而没有在完成学业后立即回国,却在异乡独对苍穹,送走时日,而不由地他肃然起敬起来。 (二) 我和那位令人尊敬的朋友很愉快地度过了一个长长的寒冷冬季。到了四月复活节后,阳光开始渐渐变得暖和起来,总算迎来了期盼已久的五月。忍受了一冬的天寒地冻,五月的天空该是如何地令人向往呀!到昨天还是满目荒芜、令人心升凄凉的平原上,现在已被一夜长出的一望无际无际的嫩草的海洋所覆盖。在碧空万里下眺望这一片柔嫩的新绿,简直没有任何语句可以形容我此时此刻的心情。 我漫步于在缀满苹果花的果园里;在牧场,我与放养的牛群一起散步;有时还会横卧在柔软的三叶草地上,在潺潺的溪流边久久伫立,陶醉于堇菜花的芬芳中,听野云雀的鸣唱。我每天至少行走三英里,几乎每天都迫不及待地从富裕的家借来马车,驰骋于原野。到处可闻女人和儿童的笑声,但仅有一个人--渡野先生在这春天到来的时刻,越来越阴郁和消沉起来,他拒绝了每次与我一起散步的邀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肯出来。 某天夜晚,我想去他的房间,询问出其中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原因。然后尽一切可能地安慰他。但从我宿舍到他的房间的路上,我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怯意。事实上,我并不真正地了解他,只是用一种类似对英雄和伟人的敬慕、或者说是敬畏的的心情和他相处。现在他又让我产生了一种无法消除的害怕感觉。于是,在充满春意的夜晚,我茫无目的地来到了去年初冬与渡野对话的那个山岗。 当时那棵瘦弱的枯树,现在已经像积雪一般堆满了苹果花,若有若无的花香围绕着我。站在柔嫩的草坪上,我举目四望。一轮朦胧月,升起在广袤得如包裹着地球的大平原上。淡淡的月光投射在草坪上的水潭里,水潭里映照着幽暗的夜空。身后校园里,女学生们演奏着的音乐正袅袅飘来,近处是农村小镇的万家灯光。 如梦如幻的异乡春色,让我仿佛置身于魔术世界里一样。 我随即陷入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丽幻想里。忽然从后面被人敲了敲肩。“喂!”地一声招呼。居然是渡野。他好像有事要说:“刚刚去了你的住处。” “我的住处……?”我把自己正准备去找他的事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其实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所以去了你那里……” “什么事呢?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 “喂,能不能先坐下来再说呢?”他先我一步在苹果树下坐下。长长的沉默,他可能和我一样,为眼前这片大平原神秘的春夜景色而震憾不已吧。 但很快,他转向了我:“我大概在两、三天后要向你告别。” “啊?你要去哪里?” “有可能再回纽约,也有可能去欧洲看看……总之,决定离开这里。” “为什么这么着急?” “不!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跟着感觉走……”他用无力的语气说。 “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我问他。他叹了一口气。 “这正是我今天晚上想跟你说的事情。和你交往了差不多半年,但好像已经是十多年的老友,所以我想毫无保留地说出的我的故事,然后再离开。或许我们还有可能还会见面,你不是要周游美国吗?”他寂寞地微笑着,静静地开始了诉说。 (三) 从日本某大学毕业后,我很快继承了父亲留给我的全部财产。这份财产以及学士的学历,预示着幸运的我今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任何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由于毕业于文学系,我听从了周围许多朋友的劝告,成立了一家专门研究人生和社会问题的月刊杂志。 由于我早在学生时代就频频向杂志和报纸投稿,所以早已名声在外。现在又有了父亲雄厚的财产做后盾,威风凛凛地步入社会的第一步走得可谓气势宏大。以我为代表的这个组织虽然都是一些刚出道的年轻大学生们,但由于有钱刊登广告,这本杂志在创刊号发行之前,就成为社会上屈指可数的最有希望的杂志。当然,我周围少不了那些阿谀奉承的人,耳朵边除了赞美之辞,还是赞美之辞。 当时我只有二十七岁,还未成婚,也不知那些话是真是假,听说有某伯爵千金小姐自听了我的演讲后就患上相思病,又有人讲某女子大学里,因为对我所写的人物评论而引发了一场不小的纠纷。事实上,我也的确是收到一些柔肠百转的女人的情书。 我不会不明白那是自己所持的资本对女人产生了微妙的作用--在明白这一点的同时,我还产生了说不清的愉悦的感觉。这愉悦比大家认同了自己的理想观念和为人品格,更让我有胜利的快感。怎么说呢,并非我在这里为自己辩护,那一瞬间,那一刹那,我就是如此感受到的。 我感受着这样浓烈的快感后,决定将这种快乐尽可能地进行下去。接着,有一个声在心中响起:“不可以早成家。天下最美貌的妻子和并不那么漂亮的未婚少女,在男人眼里到底哪个更吸引人呢?其实男人的魅力也是如此。” 我成为了这个声音的俘虏。每天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早上,在荡漾着秋波和嫣然的笑影中沉醉,晚上,在烛光下倾听美人的吟唱……就这样,过了两、三年如梦的岁月。 但,有一天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我带着三个美人避过东京人的耳目,来到闲静的海边别墅狂欢。冬日的迟暮时分,我打了一个盹,醒来发现我以我最喜欢的那个女子的膝盖为枕,睡着了。为了不打扰我的甜梦,她靠着墙坐着,就入眠了。另两个女子都不见踪影。室内是淡蔼轻降,屋外远远地传来轻漫而倦懒的潮声。 我再次闭上眼睛想到,社会上只知道我是一个刚正不阿的评论家,有谁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这样想着,一股烦倦的情绪涌上心头。倒不是现在才意识到的,我并不仅是贪图赞赏和褒奖而努力作事以获得这种男女之间的快感,也不是像慈善事业广告那样必须将自己所作所为昭之天下的性格。 到现在为止,我一直将这样糜烂的生活作为绝对秘密隐藏起来,并巧妙地避开了世人的耳目,以后相信也没有谁能够揭开我的秘密。这种生活也并不妨碍我继续作为一个才子的身份出现,然而我此刻感悟到,如果我并没有这样的秘密,只有一颗完全清清白白的心,将会如何?如果我真的像世间所认为的那样光明磊落,光风霁月的话,我会不会感到坦荡欢悦? 当然,我的答案是会感觉欢悦的。其原因是秘密也是一种累赘。或者说,是很令人负累的东西。 从那一刻开始,我进入了幡然悔悟的时期。我决定与以前寻欢作乐的世俗生活一刀二断,娶一个贤惠贞洁的女子为妻。 (四) 我挑了怎样的一位女子为妻呢? 她是一名护士。 那一年,我患了重感冒。按照医生的建议,我雇了一名护士照顾我的病中生活。护士是二十七岁的未婚女子。高挑的身材,出奇得瘦。该如何形容她的相貌呢?……虽然不算丑,但也没有惹男人喜欢的温柔和万种风情。削瘦的脸颊,皮肤像雪一样白,好像总在默默地想着心事,她沉静的大眼睛一直低垂眼睑。听说,她从小失去了双亲,在教会的孤儿院里长大。 我病中经常会半夜醒来,总能见到她在绒黄色的煤油灯下诵读圣经。这样的深夜,她洁白如雪地端坐的身影,让我心里油然升起一种平和而又寂寞的情愫--这种情愫有一种超越俗世的庄严和神圣。我想,如果和这样的女子结婚的话,将会受到如何的感化?于是我决定与这位女子结婚,并在病情痊愈之前向她求了婚。 她掩饰了自己的吃惊,冷静而平淡地回绝了我。但我强行拉住她的手,向她忏悔自己以前所犯下的各种罪巷,并告诉她,我之所以向她求爱是因为想远离以前世俗的荒淫和罪恶,而过上真诚和纯洁的生活……她静静地倾听着我诉说,突然流下感激的眼泪,口中不停地念着祈祷词。 也许说出来会让人笑话。或许是我对这件事过于痴狂了,但当时我全心全灵地相信,她就是救世主派来拯救我的天使。 但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不仅是误会,而且是加深我的不幸的另一个重大原因。我满心以为她就是我的救世主,相信和依赖她,并且希望向她倾注全身心的爱,但是她却无法让我体验到温暖柔美的爱情。我原来只是尊敬她的信仰,把她的信仰与她的个人合二一地崇拜了而已。 春天的某日,我和她两人在家中的庭院散步,我一个人扯着各种话题--像梦境一般美丽的春天,碧空像蓝宝石一般晶莹剔透,樱花和桃花交相辉映,花丛中有小鸟在鸣唱。这样的春天最容易撩拨青春的欲望。我们两人在花下的小亭里坐下。我握住的手,亲吻了她的脸颊。她顺从了我,她的脸是那样的苍白。何至是苍白,简直像雪一样冰冷。我的唇感到她的寒意,瞬间冷却了我全身沸腾的热血。她是一座大理石雕像。我放开了握住她的手,呆然地望着她。她也望着我,凄然地向我笑了笑--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哆嗦。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清楚,只是心里没理由地涌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和嫌恶。 我就这样站了起来,独自走向小树林。她并没有跟过来,只是坐在原地不动,用她依然如旧的沉静眼神,仰望着天空。不久,我听到了轻声吟唱的赞美歌。这赞美歌声,在这时让我产生了更加强烈的不悦。我被自我反省困扰着,这赞美歌声,曾在我生活最放荡的日子里,在繁星点缀的晚上从教堂窗户里飘出来。至少那让人心灵平静的歌,当时并未引起我丝毫的不快。我怀着自悲自怜的心境一边回想许多如烟往事,一边穿过树林向后院走去。 那里有块很大的农田。夏天,在黄昏淡月的映照下蔬果和豆类的花争奇斗艳,这里曾是我最爱待的地方。现在因为刚刚下种,只能看到翻耕过的泥土。然而,在这一览无遗的广阔空间中洒满了春光,明亮得刺眼。我被这片光芒沐浴着,感觉温暖,额头上开始渗出一层薄汗。已经听不到她吟唱的赞美歌了,只有空中飞翔的燕子呢喃声不绝于耳。春光虽然炽烈,但也含着像夜一样的沉静。我的烦恼已经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一边仰望着天空中那些倦懒的云彩,一边向农田另一端的家中走去。 烂漫的桃花进入了视野。接着我发现在桃花中有女人的身影……我不知不觉地停下了脚步。桃花灿烂繁多,掩盖住了我家的屋檐。正巧在桃花树下的凭肘矮窗上,有一个女人枕着手臂恬然地睡着了。被倾泻的春光和半掩矮窗的桃花相映着,女人的半边脸颊一片红润。在我眼里,此时此景简直如画梦一般美不胜收。 她是一个月前来我家学规矩的使唤丫头。说是19岁。我倒不是想特别地留意于她,但此刻有一只美丽的蝴蝶飘然地飞来,把小丫头可爱的耳朵当作了红色的花朵,停驻在上面。 忽然间,我有些忘我。当然,我并没有确认此时此刻自己是否真的喜欢上了这个小丫头。仅仅是想走近她,抚摸她发烫的小脸。我听从了本能的驱使,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她的身边。突然,小丫头意外地睁开了眼睛,慌里慌张地环顾左右,确定身旁站的是我时,她呆了一下……向内室逃去。 这不过是一件无聊的小事,但对我来说却非同小可。我从那天开始回忆起以前那些风花雪月的生活。我耳边依然有音乐和美人们的低语,我眼前依然是一片红裙翻滚,我完全把那个被我当作救世主化身,并敬重的她的妻子忘在了脑后……仅仅是这些也就罢了。我渐渐讨厌起妻子来。虽然我拼命地压抑自己的这种情感,并为不让她察觉到而煞费苦心,但是如此做都没用。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流露过什么,抱怨过什么,但我从她低垂的眼睛里感觉她好像已经洞察了这一切。我突然有些害怕她,尽量远离她的视线,接下来如何呢?她居然觉察到了这些,先我一步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尽量从我的视野里逃开。对此,我无语以对,只有想哭的感觉。 我对自己说,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下去。如果再让我选择的话,我绝不会再爱上她娶她为妻。我一边不顾一切地想将对她的嫌恶感消除,一边又因内心的焦虑而将事情越搞越糟。最终我感觉自己的情绪变得异常。那一晚,我在睡梦中被悉嗦的动静惊醒,睁开眼睛发现妻子穿上了洁白的护士服,端坐在我枕边,接着传来诵读圣经的声音。这声音有说不出的阴森可怕,我从床上一下子跳了起来,从枕边摸到了火柴,点燃了煤油灯,周围没有人,只有如死般沉寂的夜。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晚上都可以听到那阴气沉沉的读经声,它困扰着我,让我难以安睡。我心想,要是像结婚时那样,再与她同床共枕一次会不会好些?现在回想起来,我这样做了,反而使事态越来越恶化起来。入夜,我又开始失眠。我感觉身旁躺着的她身子像石头一样冰冷,甚至连我身体的温度也慢慢冷却。我担心与她同宿今晚的话,我那些见花开便心喜、触暖酒便感香甜的善感神经也会被麻痹,我拼命地用手掌搓着身子,希望能暖和起来,可惜毫无用处,我觉得要是在她身边睡下去,也许就会这样被冻死--再也看不到明天朝阳初照的花园,也再听不到明天的百鸟鸣唱。于是,我害怕得不敢闭上眼睛。 夜更深了,耳边响起妻子如丝般的沉睡气息。我想,靠着她连绵的呼吸生存,借宿在她的肉体里的灵魂,现在是不是乘着夜色的寂静,不停地做着前往天国的梦?并不是真的想触摸她,我偷偷地将手试着放在她胸口上,她仰面躺着,双手手指交错地握在胸口,一动不动……忽然我的手碰到了像冰一样寒冷的东西。我不由自主地将手伸进了她手中搜寻。原来,是她从未离身的金十字架。 就这样,每天的失眠使我身心疲惫不堪。严重的时候,我白天总会赖在床上休息。我越来越感觉有必要远远地离开她。在她身边,我做任何努力都是徒劳的。于是,我决心出外旅行,而且是去海外。 我将自己想去美国学习的决定告诉了她。她如往常那样看透了我的心思,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我来到了美国,虽然她一再婉拒,但我还是将家中三分之一的财产留给了她。 以后的事情就不用细说了。正如你所知,你可以看到人间善恶的两极在美国都同时存在。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己的生活。既可以在白天灯光通明的地下俱乐部里,枕在美人的肩上做着吸毒的梦,也可以去远离世界世俗繁华的农村,过着朝夕闻听回荡于牧场的教堂钟声的宗教生活。 总之,我经历过美国社会各种方式的生活,已没有必要再停留在这块土地上。我随时都可以回国,过比以前更加富足的生活,从事自己喜欢的事业。但仍有一个疑问无法解开,那就是我现在是再次投入以前的那种世俗享乐的生活,还是回到像冰一样的妻子身边一起幸福地生活?当然,每个人都是不同的,而且都有克制自己的能力。我并不是说自己无法控制自己,早上展开圣经过得清道士的生活的话,我希望晚上至少可以偷偷地斟酒自酌(这就是通常的说的不能禁欲吧。)我无法戒酒。禁欲除了显示出强制的意识以外,其实没有任何意义。不然,牢里犯人就是天下最神圣的人了,因为他们在牢狱中什么坏事都做不了。 我按自己的意愿来到伊利诺伊州的偏僻农村近三年,也并没有让自己彻底地安分下来。我想再过一次都市生活,看都市街头那璀璨的灯光,然后再对自己今后的生活作最后的打算。 明天,我就要和老兄告别了。我为了告诉你我最后的决定,将在不久的将来在两张照片里选一张寄给你,如果我幸福地按照最初的预想,从心底里远离寻欢作乐的生活,那么老兄你就请收下我和护士那年的结婚照,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这样吧,我会给你寄一张与法国艳丽舞娘的合影,你可以通过照片,判断我今后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