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宿之人(下)第九章 暗影栖息者_孤宿之人(下)第九章 暗影栖息者试读-查字典图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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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宿之人(下)——第九章 暗影栖息者

“喂,兔子,衣服晒完了没有?” 英心和尚慢吞吞的破锣嗓音从正殿那头传来,宇佐正挺直腰杆把最后一件衣服搭在竹竿上。 “好了,晾完了。” 她也慢条斯理地回答。此时太阳正好升到中圆寺满是修补痕迹的屋顶上,一抬头便觉阳光刺眼,夏季的白天还很长,可趁这个时候先暂时小憩。这座寺庙位于俯瞰城下的山丘上,太阳和蓝天也显得特别近。 “那么,你替我跑个腿吧。” 英心和尚从正殿后门走出,下了倾斜的木阶,套上随意摆放的破鞋。 宇佐抱着空桶,朝和尚跑去。 “不需要用跑的。你这小姑娘可真是活泼。” 英心和尚皱巴巴的衣袍外罩着破袈裟,光头被阳光照得发亮,笑逐颜开。然而他即便笑起来也很恐怖,不吭气时更恐怖,早晚虔诚诵经时的脸更是可怕得没话说。 “简而言之,就是长相凶恶。”渡部一马一脸认真地说,“其实他是个很了不起的和尚,可惜从外表完全看不出内涵。也许是上辈子坏事做太多了。” 中圆寺是座荒寺,虽然历史悠久却很穷,现下最多也只能扮演救援站的角色。 到底是因为光是靠寺庙营生穷得撑不下去所以变成救援站,还是住持专门做些救急扶弱的事才会变穷,已经是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了,总之,对住在丸海的穷人来说,这样的改变真可说是个福音。此外,受这里济助的不只本地人,来金比罗进香遗失路费或生病受伤的人也会前来投靠。 “要我去哪里?” 英心和尚从怀里掏出单子,交给宇佐。单子上写着平假名而不是复杂的汉字。和尚逐一告诉她该去哪里买些什么,应该去见谁。 “另外回程时顺便替我去三幅屋跑一趟。” “又要去?”说着,宇佐不禁一笑,“这样没关系吗?” “没事,没事。”和尚再次强调,“这是讲好的。重藏那小子明明说好要给我三袋米,昨天居然只送了两袋来,还少一袋。虽然他派来的男人找了一堆理由解释,不过那肯定是骗人的。你大可要挟他,说他敢骗人的话,佛祖是不会保佑他的。” 三幅屋是丸海颇具盛名的大客栈。重藏是老板,负责掌管整座客栈町,等于是总把子,也是英心和尚的弟弟。 丸海虽然不在诸侯定期往返幕府述职的路线上,但诸侯来金比罗进香时,多半会在丸海港下船,因此在丸海设有驿馆,代代由一家经营,然而经营的虽然是招待诸侯的驿馆,实际上却是非常辛苦。贵客来过夜,总得极尽所能地精心招待,却几乎赚不到半毛钱,甚至还得亏钱,所得的只有名誉而已。 也因为这样,在丸海的客栈町里,有些店会提供金钱和人手资助驿馆,这些店目前共有三家,因而被称为三店。当多位诸侯同时来金比罗进香,驿馆分身乏术时,三店也有资格扮演二级驿馆。 三幅屋就是三店之一。换言之,英心和尚出自如此的大户人家。不料,他却把家主的宝座让给弟弟,自己遁入空门一心向佛,并当起这间破寺的住持。 为何他今天会走到这一步的来龙去脉,没有任何人知道,不过,和尚三天两头向三幅屋的弟弟要东要西,态度更是理直气壮、死缠不放。宇佐来中圆寺还不到十天,不知已被吩咐过多少次“去三幅屋跑一趟”。虽说不关己事,可是连她都有点难为情了。 即使如此,和尚依然我行我素,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而弟弟重藏对兄长的频频索求,也从未生气或让跑腿的宇佐空手赶回去。 “又是我哥吗?” 要是重藏刚好在家,一定会亲自招待宇佐,并令人打包种种物品,允诺待会儿送过去。 他们兄弟感情也不错,有时重藏会拎着酒来这破寺走走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且就在前不久他才刚来过(白米三袋的承诺,想必就是当时许下的)。当时宇佐还被叫去收下一篮鸡蛋,顺便要她煮两三个当下酒菜,剩下的留给大家吃。托他的福,第二天早上寺中的病人得以吃到蛋粥。 “那么,我这就去了。” 宇佐解下围裙,步履轻快地出了中圆寺。这座寺没有寺门。由于常年来的穷困,木门早已被劈成柴烧掉了,原来寺门的位置仅剩下像树墩一样的门脚,宇佐轻轻一跃就跳了过去。 介绍宇佐到中圆寺的是渡部一马。 宇佐被赶出西岗哨的那天,面对抽泣的她直皱着脸的渡部,在一旁等到她终于不哭了,立刻说:“去吃乌冬面吧。”便将她带到附近铺子里。 “哭得那么惨,肚子一定饿了吧。我在旁边看你哭都饿了。” 这话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毫不客气,但宇佐还是很感动。渡部的温柔顿时深入心扉。 “那么,你今后打算怎么办?总得想办法糊口吧。” 眼前放着面碗,渡部直截了当地问,眼下的宇佐根本无法思考,只能默默垂着头。 “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母亲生前本来希望你去塔屋当织工,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渡部建议她去拜托偏屋的阿参,宇佐却直摇头。 “我的手很笨。” “啊,所以—”她指着渡部手上的包袱,“我的针线活儿也不行。谢谢你特地送旧衣来,不过还得另外请人修改。” “你这丫头真没用。”渡部叹息道。 “对不起。我本来就是个妄想成为引手的笨女人。”宇佐本来打算说笑,没想到才一说完,心头就倏然一痛。渡部吃了一两口面,爽快地说:“人各有志嘛。” “我知道你不甘心,但你也别太拗。”他含着满嘴面条口齿不清地继续说,“不要憋在心里跟自己过不去。与其那样还不如直接生气。比起别别扭扭地想着反正我就是如何如何,诚实发脾气要好得多了。” 宇佐边点头边咀嚼着面条。 “你要回渔夫町吗?” “不要。” “说得这么斩钉截铁啊。为什么不要?” “我已经离开渔夫町了。” “就算那样也没人说你不能再回去吧。” 渡部说得没错。担任潮见的宇野吉必定会张开双手欢迎她回去。之前他要宇佐当腻了引手就回去,并非只是随便说说。 “你干脆回渔夫町好好找个人嫁了。你工作起来像拼命三郎,不但身体健康、个性又开朗,应该会是个好老婆。” 竟然被夸奖了。 宇佐不禁有点害羞,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谁敢娶我这种人。” “不会吧。”渡部放下面碗看着宇佐,“在西岗哨,我记得有个叫做花吉的引手,好像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我听那家伙说,”他继续说道,“潮见的儿子想娶你,可是你却不愿意,还因此离开渔夫町。他说能够嫁进潮见家那可是天大的好运,你真是暴殄天物。” 花吉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他耳朵还真尖。而且,竟然还跟渡部先生嚼舌。 “你说的是胜哥吧,他是潮见宇野吉大叔的儿子。我不是因为不想嫁给胜哥才离开渔夫町。那不是原因。” “那,你为何离开?” 被这么挑明了问,宇佐顿时感到很为难。但令她为难的不是问题本身,而是自己竟然无法立刻回答。 “我自己也愈来愈不明白了。”想来她是在思索自己为何离开渔夫町决定成为引手吧。 宇佐并拢筷子放在碗上,交握十指,腰杆不自觉地肃然挺直。 “为什么呢?真奇怪。”渡部咻咻有声,把碗里的汤喝个精光。 “我娘不喜欢渔夫的生活。她说大海很可怕,还得吃苦受罪,才想把我交给塔屋。” 她认为既然做不成塔屋织工,至少应该离开渔夫町到堀外生活,多少可以成全母亲的心愿。当时自己的心态大概就这么简单吧,即便现在回想起来,也找不出更多的理由。 “我之所以会成为见习引手,也是因为嘉介头子希望找个女人帮忙打理琐事,问我要不要去工作。我并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想当引手,是在岗哨待久了,慢慢才有了这个念头。 “最重要的,是因为嘉介头子是个了不起的引手。”她说着,泪水又夺眶而出。 “嘉介的确令人同情。”渡部以压抑的语气说,“孩子们也是。” 宇佐抹泪的手一顿,赫然抬头:“渡部先生,你知道那件事?” 渡部点点头:“我好歹也在街上四处巡逻。事发时的确一团乱,但渐渐地就听到风声。”他略略仰视污黑的天花板,继续说:“在町役所,我想想哦—大概有十个人知道,其他人则以为町场出现痢疾,对外说法是嘉介的两个孩子死于痢疾,他和妻子也被传染,遭到隔离。” “如果是这样—对了,头子的老婆会被送去匙医香坂家,或许也是为了配合官方说法所做的处置。” 她这么一说,渡部轻轻颔首。“嗯。今后,包括我在内,所有知道真相的人的说法都会一致。当然,常次想必也被这么吩咐过。” 然后,他略微歪起头。 “常次把你赶出来,或许也是这个缘故。你太过固执,不肯听别人的劝告。就算再怎么警告你,还是有可能大声张扬痢疾不过是捏造的借口。就算你是女的又只是见习生,万一让可自由出入岗哨的你闯出这种祸,常次头子还是无法忍受吧。” 听到渡部这么说,宇佐这才觉得心平气和了。到目前为止,虽然少有机会与常次头子碰面,但对他的人品并非毫无认识。在宇佐看来,即使今天的常次头子实在太过冷酷,让人觉得变脸变得太快,但是,他原本应该不是那种会恶意刻薄他人的人。 可是—如果嘉介头子的事被掩饰成痢疾,那嘉介头子现在状况如何呢? “头子现在会在哪里?渡部先生应该知道吧?” “细节我不太了解。因为这是由公事方和御牢看守负责处理的事。”他瞬时皱起浓眉,交抱双臂,“不过,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宇佐那早已被泪水濡湿的脸颊突然感到一阵冰冷,身体的温度在一刹那间泄出体外。 嘉介头子—死了。 宇佐潸潸落泪,泪水掉进面汤里。渡部不发一语地看着宇佐哭。 过了一会儿,渡部问道:“我说宇佐啊。引手这份工作到底哪里好?你觉得嘉介什么地方了不起?” 宇佐赫然抬头。渡部定定直视宇佐。 “可以……帮助他人。为丸海的子民努力。” “就算当渔夫的妻子,也是在替老公和孩子努力呀。若是嫁入潮见家当媳妇,还得照顾底下众多渔夫,并不是只有引手才算伟大的工作,其实任何行业—” “那么渡部先生,”宇佐打断他,“你为什么成为町役所的官差?” “我吗?”渡部也没多想,就像把接住的球随手抛回去似的答道,“我是继承我爹的衣钵。我家代代都当官差,所以我也当官差。就这么简单。” 说完他立刻击掌命人再来一碗。面店老板应了一声。他问宇佐要不要也再吃一点,但宇佐摇头。她碗里的面还剩着。 “那个叫什么胜的渔夫,是个好男人吗?”他没头没脑地问。 “虽然长相粗野但人很好。打鱼的本领也很强。” 宇佐和胜哥是青梅竹马,彼此很熟了。潮见叔担任过丸海藩御用船只的领水人,阿胜将来想必也是如此吧。他对丸海海域可是了若指掌。 “那么宇佐,我说这话可是为你好,你就嫁给那家伙吧。这样对你最好。你会幸福的。”渡部睨视空碗,连珠炮似的这么说。 “渡部先生怎么知道?你又不认识胜哥。” “我的确不认识阿胜,但是对你,却稍有了解。” 面店老板送来了追加的面,渡部却不动筷,只是紧抿双唇。 “你了解我?”老板离开后,宇佐小声问道,眼前的渡部顽固地点点头。 “没错。而且,我也很了解井上启一郎。所以我知道你嫁给阿胜比较好。” 宇佐突然觉得全身血液流失,脑袋一片空白,脸颊却意外地发烫。 “井上家的小大夫,怎么会跟我这种人扯上关系。你别开玩笑了。渡部先生真奇怪。” 情急之下,她刻意恼怒地回嘴。但渡部根本不理会她,默默将第二碗乌冬面拉到面前吃了起来,窸窸窣窣地吸面,咕噜咕噜地喝汤。 最后他才慢吞吞地停下筷子说:“启一郎是个绝对不会误入歧途的男人。他很清楚自己的本分,并尽力恪守本分。在不久的将来,他会继承舷洲大夫的衣钵成为匙家家主。” 宇佐当然也很清楚这样的事。 “所以你,”渡部抬起头,咕噜咽下一口面,“就算再怎么爱慕启一郎也是白费力气。即使启一郎回应你的感情,也对你有意,依然没用。那家伙不可能把你娶进井上家,绝不可能。” 这下子,宇佐头都晕了。这种事,不用他说,我自己也很清楚,我又不是笨蛋,我明白得很。可是,可是,为何会眼前一阵黑呢? 我明白。所有的事我都明白。事到如今,没什么好哭泣伤感的。 “你坚持在堀外生活,坚持当引手,是因为不想断绝与启一郎的联系吧?如果你回到渔夫町,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但是宇佐,那样其实比较好。无望的爱慕,只会让自己痛苦。爱意愈强,痛苦就会愈多。” “我……我没想过要嫁给小大夫。” 宇佐的嘶声低喃,被渡部毫不留情地驳斥了。 “你说谎。你不可能没想过。像我,就曾梦见我娶了琴江小姐。明知不可能,明知是奢望,但只要在她身旁就是无法压抑爱意。那是没办法的事。” 面店生意冷清。但渡部的声音低得连坐在对面的宇佐也差点听不清楚,只见他的脸不自觉地涨红了。 “你是个好姑娘。”渡部嘴上这么说,语气却好似一副骂人的样子,“我不希望你再受到更多折磨。我不希望你过得不幸福。你应该拥有你的幸福。宇佐,去追寻你的幸福吧。忘了启一郎,回渔夫町吧。” 说完这些,渡部猛然吃面,那种吃法仿佛跟面有仇似的。明明应该早就饱了,却因为不想再说任何话、不想再看宇佐的脸,只能埋头猛吃。 “对不起。”宇佐说,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我以前有这么爱哭吗? “可是,我不会回渔夫町。我要留在堀外。” 渡部听了顿时停筷,忍不住常常一叹。宇佐急忙强词解释。“不过,请你放心。启一郎大夫的事—渡部先生说得没错,我不抱任何奢望。真的。留在堀外,是因为有别的理由。” “什么理由?” 面对表情半是无奈、半是气愤的渡部,宇佐说:“是为了阿呆。我不能把那孩子丢在涸泷,自己去过幸福日子。这样我没办法安心度日。” 渡部的脸上霎时流露出难以形容的激动情绪。宇佐看得出来,其中隐含着强烈的困惑。 “阿呆不会从涸泷回来—渡部先生是想这么说吧?” 渡部噎住了:“就、就算回得来,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了。” “没关系,我会等。那孩子有缘来到丸海,并与我相识,她原本只是孤儿,我也孑然一身,但是现在不同了,我们是姐妹。阿呆是我的妹妹。” 那个宝贝妹妹,不小心涉及丸海藩大事的一端,现下正在涸泷拼命工作。 “如果可以,我恨不得自己也能去涸泷。可惜我完全办不到,对吧?” “那当然。” “那么至少,我想待在可以稍微了解阿呆、了解那孩子近况的地方等着她。我相信她工作结束后就会回来,等到那天来临,我想亲自迎接她。” 渡部只手撑额,颓然垂首。他呻吟着说:“唉,你真的很固执。”宇佐再次说声对不起。 “等待阿呆的这段期间,你要怎么生活?” “我会去找工作。” “你有地方投靠吗?” “我也会去找。” 渡部不由得直起身子,仔细打量宇佐。宇佐坦然承受他的目光。渡部吊起的眼角突然放松:“我可以理解嘉介为何会收留你了。” 说完他哈哈大笑。宇佐也跟着笑了。她擦拭眼角,不再哭泣。 “说来还真不巧,正好有人委托我。” “啊?” “中圆寺的和尚老早就托我帮他找个女人家帮忙。中圆寺你应该听说过吧?” 虽然那和引手的工作无关,但宇佐当然知道。那是救难寺。 “两年前,常年在那边工作、协助和尚的女佣病死了,之后就一直后继无人,令他大伤脑筋。” 宇佐忽地低头鞠躬。 “谢谢!” “别这么轻易决定。那可不是普通的帮佣工作。是穷寺,根本领不到薪资。” “是,我无所谓。” “煮饭洗衣,扫地种田,样样都得做。你应该没有种过什么田吧。” “不懂的地方我会请教别人。我一定会好好工作。” “喂,你先别自己决定,还不知道和尚会怎么说呢。说不定他会说,他不想要一个硬要学人家当引手的莽撞姑娘。” “不会有那种事的,渡部先生。” 事实上,和尚一眼就看中宇佐。就这样,宇佐在中圆寺住了下来。 宇佐办完事再绕去三幅屋,正好是客船抵达的时刻,三幅屋的店门口挤满了脱草鞋的客人与迎客的女侍。 高贵的三幅屋客栈不是谁都能住得进去的,常客大半是武家或富商。若是组团前往金比罗进香的一般客人,其带团的领队也必须是以前在三幅屋住过,或带了常客写的介绍信才行。假如有生客不是要过夜,只是想在这里歇一歇吃点东西,趁着天黑前登山进入金比罗门前町,这家店也不予接待。还好此地客栈很多,倒也不至于令人感到不便,总之,大家各依身份高低与财力多寡而行旅,反而比较不易引起纠纷。 有趣的是,即便这儿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客人,可能出门旅行的心情还是比较亢奋吧,只见三幅屋门口一片喧闹,店里的人也忙着带路、替客人洗脚,使得宇佐不好意思开口打招呼。当她正打算悄悄溜进账房时,背后突然有人喊住她。 “喂喂,又派你来跑腿了吗?” 宇佐转身一看,是重藏。他规矩地穿着外褂,个子高身体也结实,而且和英心和尚一样长相凶恶。一般人或许觉得在这种老板开的客栈里,纵使是规矩不好的恶客也不敢轻举妄动,老弱妇孺便可安心留宿;也或许会觉得在这种老板长得像山贼亲戚的客栈里,难保几时会被剥个精光而睡不安稳。不知是哪种想法带来的好运,让三幅屋的生意如此兴隆。 “不好意思,我又来了。” “要米是吧。”重藏苦着脸,“不过是少了一袋嘛。那大和尚,把我这三幅屋当成聚宝盆了,真是伤脑筋。” 他嘴上抱怨,却一点也不像真的伤脑筋或是在生气。 “算了,先进里屋再说。你来得正好。” 他率先拨开人群,大步前进,一路上,也不忘殷勤招呼四周喧嚷的客人,不停说着:“长途旅行辛苦了”,“请好好休息”,“感谢您光临三幅屋”,“是,距离金比罗神宫只差最后一段路了”云云。 穿过铺着木板的入口,右手边就是账房,里头放着两张栅栏围起的矮桌,靠前方的小桌前,掌柜正面对朱漆大算盘而坐。后面那张比较大的矮桌,通常是重藏或夫人在使用。现在夫妻俩都不在,空坐垫随意散放着。 “小暮先生一行人已经抵达,夫人去打招呼了。” 掌柜向重藏说声您回来了,紧接着说道: “他们说要住一晚,小暮先生的尊翁说什么都要跟老板您喝一杯。” “不止一杯吧,又要拼个你死我活了。伤脑筋。” “就是啊。”掌柜笑了,突然目光与宇佐对个正着。宇佐连忙欠身行礼,掌柜回礼说:“你也辛苦了。”因为短短数日内宇佐已来过多次,早已混熟了。这位大掌柜的体格和重藏一样魁梧,脸庞、额头和剃光的脑门也是油光水亮。宇佐暗忖,这人该不会除了当掌柜之外还身兼保镖吧,所用的武器,当然是那个大算盘。 “明年春天桥本先生的进香行,看样子要暂缓了。”老板手扶着账房栅栏,一派磊落地对掌柜说,“江户寄了信来。上面写了一堆公务繁忙之类的理由,说穿了,其实就是手头拮据吧。花菱家这下子可松了一口气。” 花菱也是三店之一的大客栈。他说的桥本先生应该是武家吧。就算不是需要二级驿馆的诸侯贵族,想必也是花菱不得不费心招待的大户人家。多半是对方付钱付得很不干脆,因此听到对方取消进香才会松一口气吧。 “上次改铸钱币,好像反而令江户景气萧条、物价不断上涨。最近,甚至还有人怀念起加贺先生当家时的那般荣景呢。” 在这样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突然听见好一阵子没听到的加贺先生名讳,宇佐不禁有点心跳加快。 “不管怎么说,做到勘定奉行那可是大官。看这态势,这个位子又会立刻换人吧。” 也不过闲聊两句却谈到这种惊人内幕,重藏转头瞄了宇佐一眼,说声走这边,便领头往前走,刷地拉开绘有财神钓鲷图的纸门,门后是个小房间。重藏要她先坐下,自己也屈膝正坐后,随即脱下外褂,看也不看地朝里面喊道:“阿光,阿光,送两杯茶来。”迟了一拍后,一个显然很忙碌的沙哑声音回答:“好,马上来。” 宇佐平时都在账房处理英心和尚交代的事,这是头一次被请进这个房间。壁龛的高背竹筒花瓶里插着一把菖蒲,墙上没挂书画,也没看到长火钵或烟草盆。跟壁龛并列的是一个宽三尺、深一尺半、高及宇佐腰部的船柜。所谓船柜比一般柜子矮胖,也重得多,眼前的船柜似乎历史悠久,颜色是仿佛涂了油的暗褐色,金属部分也生锈了,看着更显沉重。 面对账房那头的纸门开了,一名年长女佣端茶进来。她有个丰腴的双下巴,腰带绷得老紧,当看到坐在老板对面的宇佐时,一副意外的样子睁大了眼。于是宇佐彬彬有礼地向对方致意。看来是很资深的女佣,但她之前从未见过。 “她是中圆寺新来的女佣。”重藏指着宇佐说。 “是吗?年纪很轻哪。老爷。”女佣仔细打量宇佐,“和尚也开荤了吗?” 这么露骨的说法让宇佐不禁有点错愕,没想到重藏不但没骂人反倒是笑了。 “再这么胡说八道,小心阿龟半夜去找你。” “啊,对哦。”女佣说着脖子一缩,急急忙忙出去了。重藏回视一脸错愕的宇佐,一边笑一边道歉。 “不好意思,她就是嘴巴坏。” “您说的阿龟,是去世的前任女佣吧。” 据说阿龟在中圆寺住了二十年以上,一直跟着英心和尚帮忙,投靠中圆寺的人都受过阿龟的照顾,阿龟的死更是让大家都很难过,对她怀念不已。宇佐待在中圆寺不过十天,不时听到许多人聊起她。 “对,没错。她本来在我这里帮佣。” 重藏津津有味地喝着茶。 “我哥离家时,她说少爷需要人照顾,就跟着去了。后来历经种种事情,我哥决定遁入空门,她就回到了这里。” 等到英心和尚在中圆寺安顿下来后,阿龟又去追随他了。 “阿龟嘛,说穿了,就像我哥的老婆一样,可惜我哥不碰女色很久了。对你,那更是不可能,所以你大可安心。” 眼前的重藏与英心和尚一样,让人难以从外表判断年龄,有时看起来在四十五至五十之间,有时看起来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但是,俗话说情色无老幼,和尚不沾女色多年,想必不是年纪的问题,而是因为一心向佛吧。其实到目前为止,宇佐从未感到和尚有那方面的杂念。 “已经稍微习惯了吧?”重藏握着矮胖的茶杯问宇佐。 “托您的福,习惯了。只是我还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 “可是,你每次来这里要东西时,表情总是一副非常尴尬的样子。” 宇佐不禁笑了:“对不起。” “由于我刚才提到的那段家族过往,阿龟都很清楚,所以她来这里时总是一脸理所当然。我们已很习惯她那样,你却不一样。我想,如果不跟你说清楚就太对不起你了。放心,不是什么骇人的内幕。” 原来重藏要说的,是身为长子的英心和尚为何没有继承家业,反而由重藏继任三幅屋老板的原因。 “听说你当过引手,应该也听过三店吧。” “是,我知道。” “三幅屋传到我手上已经是第八代。”重藏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代代都是由长子继承,从未坏过这个规矩。” “英心和尚俗名英藏,十二岁时因闯下大祸被逐出家门。 “三店也有资格开设二级驿馆。经营驿馆和二级驿馆虽然赚不了钱,却很光荣。那光荣的印记,就是投宿的诸侯贵族颁赠的印有家纹的外褂。 “然而,就算事事打点妥当,还是有些投宿的贵族小气到不肯赠送外褂。遇到这种情形,驿馆的人甚至会追上前强逼对方赏赐,由这点就可想见这印记有多重要。 “三幅屋也有这种赏赐的外褂,而且被视为传家之宝。只是没想到,英藏哥竟把那件外褂从仓库拿出来偷偷穿上。” 明明闯的祸足以被逐出家门,重藏说来却轻描淡写,甚至还一脸觉得有趣地笑了起来。 “上一代—也就是我们的爹,当下气得暴跳如雷。或许可以视为只是小孩调皮而放过他,但毕竟这事关三幅屋的名声,最后还是决定将他逐出家门。 “在母亲与亲戚的安排下,英藏在堀外安安分分地过了一年,最后甚至决定遁入空门。 “说是那样对他本人最好,也有助于三幅屋的安泰。” 重藏喝完茶,将茶杯放回榻榻米上,想了一下又说: “我哥为何会甘冒大不韪偷穿御赐外褂,至今原因不明。他自己也坚持唯有这件事死都不说。” 宇佐默默听着。 “哥哥出事时我才十岁,我一直以为那大不了是恶作剧。我哥个性一向爱唱反调,愈不准他做的事,他就愈想做。” “后来—”说着说着,他略眯起眼,“等我当了三幅屋老板,把往事东拼西凑地想了一遍后,这才拼凑出一个可能。 “在英藏闯祸的半个月前,一名年轻下女把衣物书画拿出来曝晒消毒时,不慎将仓库里的重要物品损毁,结果遭到惩罚,羞愧得悬梁自尽。 “那名下女叫阿阳,在当女佣前,一直负责照顾我们兄弟。客栈的生意很忙,小孩都是由保姆带大的。对我们来说,阿阳就像我们的母亲。 “所以,英藏为阿阳的死气愤不已。 “我想他一定觉得,虽不知是多贵重的物品,但那些东西难道会比阿阳的命更宝贵吗?为何要把她逼上绝境,愈想愈无法谅解我父亲。” “所以才把御赐外褂—” 听到宇佐这么说,重藏敛起嘴角隐约残留的笑意,点点头。 重藏一不做声,室外的喧嚷便隔着纸门传来,但比起方才,好像已经安静多了。 “我哥的心情,我多少也能体会。” 重藏的眼神变得有点遥远。 “毕竟,三幅屋本来就该属于我哥。因此我哥向我要东西时,只要能力所及,我一定会尽量满足他。你用不着客气。” 听到这里,宇佐不禁挺直腰杆重新坐正。 “我知道了。我也会尽力帮助大和尚。” “那就拜托你了。” 宇佐再次深深鞠躬,说声“那我该告辞了”便打算起身,但重藏喊住她。 “对了,你当过引手是吧,是在哪个岗哨?” “西岗哨。” 重藏的眼睛,瞬时一暗:“那你是嘉介头子的手下啰?” “是的。” 延伸至港口的客栈町,属于船奉行与底下矶哨的地盘,但由于做生意,尤其做的又是金比罗进香客的生意,有时也会麻烦堀外的岗哨。所以,他们和堀外的岗哨引手也绝不疏远。客栈町是个堀外与港口引手的势力错综复杂的地带,就算重藏认识嘉介头子,也不足为奇。 “他们一家的遭遇实在令人同情,没想到会得痢疾。” 重藏也听说了嘉介头子和两个小孩死于痢疾的官方说法。 “可是,好像还不到痢疾肆虐的季节—你觉得呢?” 宇佐小心翼翼地观察重藏的表情,她完全无法判断对方是不是想套话。 但重藏似乎只是闲聊中顺口提及,不待宇佐回答便继续说道:“你不要误会,只是我家的女佣在堀外听到风声,据说根本不是什么痢疾。” “不然是什么病?” 重藏抚着下巴,略微压低嗓门:“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浅木大人的宅子里曾经有怪病肆虐。你不知道吧……是一种看似食物中毒的怪病。” “我听说过。好像就是为了躲避那场怪病,浅木大人才会建造涸泷大宅。” “没错。那个涸泷,现在住进了加贺先生。” 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宇佐完全知道了。 “其实涸泷大宅就一直被封锁起来最好,可是却用在这种事上,监禁的对象又是这样的人物。现在坊间到处都在谣传,也许就是邪恶的病魔从涸泷逃出来了,才会祸及城下。” 重藏又说:“好像还有塔屋的小孩卧病在床。”那应该是指八太郎吧,宇佐顿时想到。 “就我所知,的确有塔屋的小孩病倒,但不是因为食物中毒。小孩就是这样,不过就是有点发烧。而且,还是在加贺先生来丸海之前的事。” 事实上,八太郎是跑去施工中的涸泷大宅试胆,撞了鬼才会卧床不起,但目前看来,最好别提这件事了。 “这样啊……”重藏抚着下巴,眼珠滴溜一转瞥向天花板,凶恶的脸上不住浮现古怪表情,“既然如此,根本没什么好紧张嘛。可惜流言传开了。我还以为你应该知道什么详情咧。” “是啊,我在嘉介头子的岗哨待过,别看我这样,我自认比起其他行业的人,消息多少灵通一些,但我什么都没听说。一切都只是少数地区昙花一现的谣言吧。只要不理会,应该不至于继续散布。”宇佐忍不住又拿出当引手见习生时的口吻说话。 “说的也是。谢了。” 重藏表示家里应该有舶来甜点,要她带回去,于是再次喊女佣进来。宇佐不胜感激地接下包裹,走出三幅屋。 搬进中圆寺,脱离町场生活后,宇佐如释重负,虽然才短短十天,却几乎忘了种种过往。她只想遗忘,只想逃离。 然而,纵使宇佐忘了,丸海面临的难题也不可能就此消失。 仿佛要逆流而上,宇佐顽强地只看前方,一路跑回中圆寺。 结果,阿呆一直等到三天后的日暮时分,才知道舷洲大夫所说的“大宅只是有点小小的骚动”的详细内容。 户崎先生和小寺先生两人都对阿呆的迟钝感到暴跳如雷,御牢看守的头子—地位最高的船桥先生即将抵达,她回到小屋,胆战心惊地等着不知几时会被叫去挨骂,却没想到这天就这么平安无事地过了。 到了第二天,神情稍微恢复正常的石野先生吩咐她照常工作。唯有一点,就是不准进入南哨所,除此之外,一切毫无改变。虽然感觉上守在宅子里的人有点慌乱,至少哨所里的便当与热茶,已经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原封不动了。于是阿呆继续如常地工作着。 过了一阵子,她终于被叫去了。地点是东哨所,由石野先生带她去。等在那里的是舷洲大夫,爱生气的户崎先生和地位崇高的船桥先生都不在。 “噢,阿呆。今天也辛苦你了。” 舷洲大夫和前天一样穿着正式礼服,不过样子看起来比前天轻松一些。他招手把阿呆叫到身边,拿起放在一旁的包袱。 “这是阿静叫我带来的,是要送你的衣服。新做的哟,里面好像还有一些点心。” 把包袱交到阿呆手上时,他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 石野先生紧贴着哨所纸门前正坐,一脸严肃的样子。想必因为看舷洲大夫是尊贵的匙家大夫,以至于很紧张吧。 “阿静姐给我的?”阿呆紧抱着包袱,“谢谢您。” 她乖乖行礼致谢。之前,阿静姐陪她一起走进堀内的路上,神情异常可怕。虽不明白为什么,但她一副在生阿呆的气的样子。现在竟然会收到这么贴心的慰劳品,老实说,阿呆当下感到非常意外。 “别看她那样,其实她很关心你。”舷洲大夫说,“今天她本来也想跟我一起来,可惜这栋大宅只准我出入。她吩咐我一定要好好提醒你,要多保重身体,认真工作。” “她还是一样啰唆又爱瞎操心。” 大夫笑着补充。 不知是谁端来的,大茶盘里放着小茶杯,还热腾腾地冒着白气。也许是大夫要求的吧。大夫拿起微微冒气的茶杯,缓缓喝了一口,再一口,然后用平稳的语调说:“这几天,连你也跟着受到惊吓了。真是对不住。” 要舷洲大夫向她道歉,简直是让她无地自处了。阿呆慌忙低头行礼,旋即又想到自己抱着包袱行礼很没礼貌,连忙把包袱放到一旁,然后两手并拢撑着榻榻米,深深地伏身行礼。她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好,只能保持缄默。 舷洲大夫眯起眼:“你行礼的方式也有模有样了。”隔着依旧伏身的阿呆,他对石野先生说:“你是石野先生吧。阿呆承蒙你照顾,真是谢谢你。” “哪、哪哪哪里。”石野先生慌张地出声回答,裙裤咻然作响,“不、不敢当,区区后生晚辈,能得到匙家大夫如此褒奖,实在惶恐之至。” 舷洲大夫轻拍阿呆的背:“你可以起来了。” 阿呆抬起头,大夫慈爱的笑脸就在眼前。 “多亏有这位石野先生,在那场骚动中,极力保证你绝对没有涉入,你才没有被那个横眉竖眼的船桥大人和户崎先生责备。” 石野先生一听更是慌了,圆脸涨得通红:“不,不是那样的。这都是因为有井上大夫说情。” 阿呆来回看着两人的脸,然而再怎么仔细打量,也看不出谁说得对,她索性先对着舷洲大夫,接着再有礼貌地转身面对石野先生,分别说声谢谢您。 “如果要道谢,就谢谢井上大夫吧。”石野先生依旧红着脸,一鼓作气地急促说道,“当下那种情形,凭我一人之力根本毫无办法,你—” 说到一半,他赫然噤口,脸上顿时失去血色,目光游移地看着舷洲大夫。 舷洲大夫点点头,目光转向阿呆。 “我要告诉你,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阿呆。” 大夫说,有两名男孩企图潜入这栋大宅,被警卫发现,当场遭到制裁。 “制裁……” “也就是处死。被人拿刀子砍杀,当场毙命。” 大夫轻声缓缓地解释给她听。 “那两个小孩,应该没有邪念—不,不好的念头。或许只是恶作剧或小孩子想测试勇气,看看被人说成恶鬼邪灵、关进这栋大宅的加贺先生长什么样子吧。可惜,站在御牢看守的立场不能坐视不管,在慌乱的情形下,抽刀斩了他们。” 阿呆转头看石野先生,石野先生对着阿呆点点头。 “两个人都死了吗?”阿呆问舷洲大夫。 “嗯。” “他们一定很害怕、很痛吧。” “或许一刹那就过去了吧。” 虽然不懂“一刹那”的意思,阿呆还是默默低头。 “这些事,就是在你毫不知情、累了一天后呼呼大睡时发生的骚动。只是,不巧的是,那两个孩子,跟你有点关系。” 阿呆吓到了。是哪两个孩子?阿呆根本没有朋友。她只有阿姐。 “你记得嘉介吗?他是西岗哨的头子。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但他收留过你。” 头子—是阿姐这么称呼的那位大叔吗?对,那间房子。 “有个女孩叫阿吉。” 那是个比阿呆大一点的女孩,当时还故意跟阿呆作对,阿呆记得很清楚。说到这里她才想起,好像还有两个男孩子,是一对活泼得令人嫌烦的兄弟。可是两人都没跟阿呆说过话,他们都只是站在稍远的地方,眼珠子滴溜乱转,像在看什么稀奇怪物似的望着她。 好像只问过她一句话吧。 “喂,你是兔子的亲戚?” 阿呆不答。 比较大的男孩遂对弟弟说道:“听说这家伙很笨啦。” “阿吉没事。这次惨遭不幸的,是阿吉的两个弟弟。” 两人都死了吗?阿呆连他们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当时嘉介大叔应该告诉过她,只是她记不住。 “他们的父母也因此受到惩罚。”舷洲大夫继续说,声音转而低沉。 “嘉介好像早有心理准备。嘉介的妻子—两兄弟的母亲大受打击之下一病不起,因此得到豁免,目前由匙家收留。” 石野先生迅速插嘴:“关于这件事,我听说井上大夫也帮了不少忙。” 舷洲大夫在回答前,呼地吐出一口气。 “不止是我,嘉介是个深受敬仰的引手头子,堀外的人纷纷出面奔走求情。可惜,到头来或许只是多拖了一些时间。迟早,他还是会被不着痕迹地惩罚吧。” 石野先生不由得啊地闷声一喊,随即垂下眼。 “不管怎样,没连累到这孩子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这都得感谢石野先生。” 石野先生轻握放在膝上的手,依旧低着头说: “户崎先生和小寺先生好像早就知道嘉介与阿呆的关系。” 舷洲大夫默默点头。 “平时,他们对这个当婢女的孩子,就像看待一条狗—不,呃,总之他们只是在利用她。户崎先生没理由对这孩子的身世感兴趣。我很讶异他们怎么会对这孩子的过去知道得这么详细。” 舷洲大夫忽地动膝,挪身面对石野先生:“石野先生,你本来是工程处的番匠吧?” 石野先生抬头回答:“是的。十五年前这栋大宅施工时,由工程奉行官发号施令,当时家父担任番匠领班,负责指挥一切实务。” “令尊吗?” “是的。我还不够成熟,在番匠中也才刚从小吏升上来,根本无法担起像这次任务这般的重要职责。可是,由于当初这栋大宅是家父盖的—我自己,当时也被家父带来观摩施工的状况—因此番匠领班认为我或许稍可派上用场,才任命我参与这次与御牢看守有关的重大任务。” 舷洲大夫微笑:“可是,你来了才发现原来是要当保姆。真是抱歉。” “哪、哪里,您别这么说。工程处选我来此的理由,本来就是认为既然非派人手支援不可,不如派个最用不上的人,家父的事充其量不过是借口—啊,不是—” 说着,石野先生已满身大汗。 “况且我一直很喜欢小孩。阿呆跟我幺妹同年,又很乖。她工作很卖力。” “番匠忙着面对的不是山川大海就是原野,平日,想必过着和城里肮脏勾当无缘的生活。” 石野先生一脸困惑地看着阿呆。 舷洲大夫对阿呆说:“这位石野先生啊,他本来的工作,是造桥筑堤,遇到建造的东西坏了就加以修补,以便让我们丸海居民安心生活。” 阿呆毫不知情,不禁睁大眼睛:“是木匠先生?” “他们都属于藩士阶层,正式名称是番匠,不是木匠,他们负责指挥大批木匠。” “我还没有那么厉害。”石野先生又脸红了,拼命摇着手,看起来忽然很像个孩子。阿呆之前从未认真想过石野先生的年纪,但他也许比自己之前模糊认为的更年轻。 “不过,也就难怪你会困惑了。”舷洲大夫对石野先生说。 “我和官居物头的御牢牢头船桥大人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与担任加贺先生专属医师的砥部家来往也很密切。相较之下,户崎先生和小寺先生属于大番头 仓持先生麾下,仓持和船桥两家,虽是大番头与物头的主从关系,但是,代代关系不睦。而仓持家,又和匙医领班杉田家有很深的姻亲关系。事关匙七家,因此这件事我也很清楚。当初杉田家担心出错,选择推卸责任不愿担任加贺先生的医师,矛盾的是,等到确定由砥部家担任后,杉田家又怪人家初来乍到便这么嚣张。” “噢……”石野先生一副理解的样子。 “原本,导火线就出在由谁来担任御牢牢头之争。仓持大人不满地说,戒护加贺先生这种幕府交付的重要人质,怎能只派区区一名步兵头子负责。船桥先生却认定,加贺先生不是人质,而是流民、犯人。既然要加以戒护监视,那么还是要由隶属于大番头麾下、同时也是步兵头子的物头来负责最适合。他反驳仓持大人说,一旦有事发生,身为军阵大将的大番头若亲自戒护,难免会有人抨击丸海竟将幕府的罪犯奉为上宾。就这样,执政大老出面作出裁决,最后是船桥大人占了上风。” “我听说是藩主作的决定。”石野先生说。 舷洲大夫大大点头:“我认为这是明智的决定。是的,就算之前位居高官,现在的加贺先生毕竟只是一介罪犯。” 无数深奥的字眼在两人之间来来去去,阿呆拼命来回看着舷洲大夫与石野先生,却连一半都没听懂。 “不过站在执政大老的立场,也不好让大番头失了面子,因此确定御牢牢头由船桥大人担任,担任御牢看守的藩士也超过半数都是选自物头麾下后,另由大番头亲自任命数名督导。户崎先生就是担任督导。换言之,打从一开始,涸泷这栋宅子就是仓持与船桥的吴越同舟 。” 石野先生抿成一条线的嘴,似乎略微放松。 “原来如此……” 舷洲大夫表情也缓和了一些:“就算再怎么小心不让对立表面化,难免还是会流露出剑拔弩张的气氛吧。” “是,多多少少。我完全不明白个中原委,还一直觉得很困惑呢。” “前天的事也是。”说着,他又恢复严肃表情。 “据说船桥大人下令不要当场斩杀孩子,暂候通知,没想到已迟了一步。那天值夜的班长是另一人的助手—” 没等他说完,舷洲大夫便说:“我猜八成也是那样。” “那晚,我—”石野先生的喉结动了一下,“奉命找出孩子们潜入大宅的路线。我拿着家父留下的草图和这次整修时的施工图,彻夜检查过,但还是敌不过这些孩子熟悉这片荒山与森林的智慧和轻巧身手。” “工程处有哪些人遭到惩处吗?” “上面说,孩子们可以轻易接近都是因为施工有漏洞,因此番匠领班奉命闭门自省。” 对阿呆来说,这些话题还是太艰深了,她当下只想通一件事,发生骚动的那晚,石野先生的袜子会沾满泥泞,双眼赤红仿佛彻夜未眠,都是因为通宵工作。 “仓持大人甚至责怪船桥大人,说他早就料到会这样了。” “不过,不至于受处分吧?万一闹开了,丸海藩会有危险。” 舷洲大夫闭目点头。 “所以才会拿工程处的番匠领班开刀吧。” “这次的事……连江户那边都听说了吗?” “谁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怎样。” 说完,舷洲大夫突然扑哧一笑。石野先生讶然看着他。 “井、井上大夫?” “啊,抱歉。但你不觉得很可笑吗?仓持大人说得好像那两个孩子—那么小的孩子哪—是什么刺客似的。” “这、这个—”石野先生结巴了。 “而且断定是阿呆在中间穿针引线。换言之,因为那两个孩子之前就跟她有关联,就认定一定是这样,追本溯源后发现还有嘉介这号人物,便一口咬定嘉介是企图破坏这次幕府委托的任务,以颠覆丸海藩的那帮人的走狗。就算要冤枉人也该有个限度。”舷洲大夫依旧笑呵呵回视着阿呆,然后说道,“你差点因为替十岁和八岁的小娃娃刺客牵线而被斩呢,阿呆。” 刺客?被斩? “刺客指的就是杀手。他们以为是你把杀手引来这里的。” “我吗?”阿呆指着自己的鼻子。 “是的,就是你。大人有时很会胡思乱想。” 阿呆很茫然。因为她当晚一直待在小屋,虽然不时地提心吊胆,但也就只有这样,最后还是平安度过。 “之前那名猝死的女佣是仓持大人推荐进来的,不料却忽然暴毙,在御牢看守之间造成很大的恐慌,这等于是让仓持大人在部下船桥大人面前丢脸,所以才会出言挑衅借此报复吧。但对象毕竟是孩子,根本不可能是刺客。”说到最后,舷洲大夫的语气不禁严厉如鞭。 “像我这种无名小卒,问井上大夫这种事我知道很没礼貌—”石野先生恭敬地说,“阿呆之所以逃过处分,我听说是因为恻隐公本人亲自下令。如果真是如此,那想必也是大夫您促成的吧。” 舷洲大夫轻轻侧首,对阿呆说:“所谓的恻隐公啊,阿呆,就是城里藩主的尊翁大人。如今早已退休隐居,自号恻隐。意思是哀悯众生、心怀慈悲。” 阿呆一头雾水地乖乖点头称是。 —恻隐公,真是个稀罕名字。 “井上大夫在恻隐公在位时担任专属医师,因此至今也—” 石野先生说到这里,就被舷洲大夫轻轻抬手打断。 “我推荐阿呆来这栋大宅,”他一字一句清晰地,仿佛不是对石野先生和阿呆,而是对着空中某个肉眼看不见的东西言之凿凿地继续说,“是因为我期待,唯有像这孩子这般纯真无垢的人,或许才能涤清我们这些大人迷走的暗黑,以及虚无的恐惧、我执、欲望与憎恨。” “加贺先生这样的人,令身边众人平时极力压抑的负面情绪浮上台面。指控加贺先生的邪灵作祟或是被他缠上会发疯,其实说穿了,都是这些人内心本有的邪念,只是利用加贺先生为借口暴露出来。火源来自自身,暗影不在外头,更不是加贺先生带来的。撇开百姓不说,至少在这栋宅子守护加贺先生的御牢看守理应好好理解这一点。” 专心聆听舷洲大夫说话的石野先生,嘴巴和眉毛都抿成了一条线。 “我仍暗怀些许希望,或许愚昧的成年人看到这个内心毫无阴霾的孩子,也能明白这点。可遗憾的是,对我这种想法心怀不满的人也很多。阿呆的立场,今后也会很危险,这次是运气好逃过一劫,但千万不可因此大意。” “下次如果再发生什么事,不止是阿呆,连大夫和船桥大人的立场也—” “船桥大人与我,以及我支持的砥部大夫万一失势,仓持大人与匙医领班杉田必定会趁机扩张势力吧。虽然我不认为他们会得逞。” 面对浮现鄙薄浅笑的舷洲大夫,石野先生的表情越发僵硬。 “在下纵然不才,但一定会尽力小心。绝不会再让这么小的孩子—枉送性命。” 石野先生说话的声音略为颤抖。 “那就拜托你了。” 舷洲大夫跪伏行礼,石野先生也以同样的姿势回礼。阿呆看着两人,慌忙五体投地伏倒在榻榻米上。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后脑传来舷洲大夫和石野先生直起身子后,压低音量的开朗笑声。 之后,阿呆每天依旧一成不变地重复同样的工作,过着单调而又忙碌的生活。 夏天的暑气日增,听到这些御牢看守聊起今年每逢傍晚必下的雷阵雨似乎特别猛烈,阿呆忍不住去问石野先生。 “看来好像是。大概是因为正逢雷年吧。”他笑着说,“你不怕打雷吗?” “怕。还好我有阿姐给我的护身符。”阿呆扯出缝在衣服领口的日高山神社避雷符给他看。 “原来如此,那大可安心了。日高山神社会庇佑你。不过,闪电从头顶闪过时,千万别靠近树木,万一落雷把树劈倒就糟了。一定要记得躲进小屋或大宅内。” 打雷很讨厌,但午后雷阵雨可以洗去白天的暑气倒是不错。有时忙得没空冲凉,连身体都来不及擦就这么过完一天时,雷阵雨过后的阵阵凉风,仿佛能够净身。 自从来到涸泷,即使仍身在丸海藩,阿呆却看不到海。这栋大宅位于山中,不仅能隔着城下眺望丸海海面的地点有限,多数窗户又比阿呆的小脑袋还高,就算伸长脖子,窗上也牢牢嵌着堵死的栅栏,完全挡住了视线。而她住的小屋又面对着山,只看得见森林与草丛。 一遇到雷阵雨,阿呆就会想起琴江小姐过世那天的骤雨。雷阵雨时,海面也会有兔子飞跃吗?阿姐是不是正在看着海兔呢?阿姐是不是也和海兔一样,健健康康的?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阿呆的小屋里,除了用来睡觉的席子和被子,剩下的就只有来这里时背的那个装有随身物品的小包袱。没有任何装饰品。但那场骚动过了十天后,石野先生送了她一张月历。 “这样贴在墙上,你就知道今天是几月几日了。” 他还亲手帮忙贴在墙上,月历上写满了细小的汉字与平假名,上方画着小小的犬形土偶。石野先生告诉她,犬形土偶可以保佑小孩不生病。 “我母亲不是在丸海出生的,但在她的家乡,人们会把犬形土偶涂成红色,因为红色是驱除病魔的颜色。” 眼珠圆滚滚的犬形土偶很是可爱。 不过,再怎么凑近月历仔细瞧,阿呆还是看不懂。寄住在井上家时,最先学的就是怎么看月历,当时她也老是记不住,全靠琴江小姐与启一郎大夫耐心地教导。 想不到她居然都忘光了。她的脑袋光是要记住每天发生的新事情,以及在每个地方的工作、遇见的人的长相就已经忙不过来了,更遑论之前学过的东西,似乎被挤出来一般,就这么脱落了。 她曾试着用平假名写自己的名字,结果还是没办法完整写出来。“阿”还记得怎么写,可是“呆”就记忆模糊了。她一手拿着木片,在地上刮着重写了好几次,反而愈写愈糊涂。 是呆子的呆。她只记得这个。琴江小姐知道了一定会笑着说真是伤脑筋的孩子吧。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中的阿呆还在井上家,琴江小姐也在。启一郎大夫和舷洲大夫也出现在梦里。不知为何,阿姐也来了,而且和阿呆一起工作,梦中两人还穿着一样的衣服。 “阿姐,我可以不用再去任何地方了吗?可以永远和阿姐一起生活了吗?” “嗯。我们永远在一起。” “啊,太好了,我好开心。” 梦到这里就醒了。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星光微微从小屋的木板缝隙间流进屋里,那光线映得墙上的月历隐约发白。 来到涸泷,不知已过了多少天,要是当时记得数日子就好了。到底是哪天来的,今天又是哪一天呢?石野先生大概以为阿呆看得懂月历,也没有教她。 盯着月历看久了,人反而变得特别清醒,阿呆索性在席子上坐起。太阳下山后天气转凉,再加上这一天的午后雷阵雨特别强,从缝隙钻进的风让人觉得有点冷。想到这里,石野先生不也说过今晚气温下降,要她多注意吗? 如果不好好盖着被子睡觉会感冒哦— 大概是阿姐不放心,才会在梦中出现叫醒阿呆提醒她吧。一碰脚尖,果然是冰凉的。 就在这时,夜色中,似乎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阿呆竖耳静听。咯噔咯噔。还有开门关门的声音。 三更半夜的,在做什么? 难道,又有人潜入?又是小孩?会被斩吗? 阿呆推开被子起身,缓缓走近小屋门口,手才刚碰到门,便清楚听见由大宅传来说话声。 “找到了吗?” “没有,不在这边!” 阿呆小心翼翼地偷偷开门,探头窥视。 “集合!” “灯呢?点亮灯火!” 匆促的说话声此起彼伏,耳边不断传来在走廊奔跑的脚步声。没错,在遮雨窗紧闭的大宅内,许多人正跑来跑去。 怎么办?阿呆紧抓着小屋的门,仰望沉浸在夏夜底层的涸泷大宅。我还是待在小屋比较好,对吧。乖乖不动比较好,以免妨碍到别人,就像上次一样。 万一又有小孩被杀,阿呆是不是又会再次遭到斥责呢? 冷不防地,面向小屋的一扇遮雨门,啪地倒下掉在院子里。阿呆吓了一大跳。但是,并没有人从宅内出来。星光也仅照到门口,大宅内依旧一片漆黑。 得把遮雨门放回原位。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得好快,阿呆不由得双手按着胸口愣在原地。膝盖完全无力。啊,怎么办,怎么办? 这时,头上掠过一阵风。 感觉上是这样没错。可是急忙抬眼一看,却什么也没看见。明明好像有什么像鸟一样的东西掠过。 在这种三更半夜不会有飞鸟。 但阿呆还是感到生命的气息。某种会呼吸的东西,似乎近在眼前。 她两手倏地用力,揪紧睡衣领口。 大怪兽就在身旁。 阿呆仰望小屋屋顶。铺在屋顶上的板子与压在板上的石头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那里沉积着一抹黑暗。 不是夜的黑暗。夜空中散布着星星,唯独那一块被暗影取代了。 她凝神细看,沉积的黑影动也不动。 此时心如小鹿乱撞,膝盖无力。但阿呆还是努力试图看清暗影的形体。 暗影动了。 这一动,反而让阿呆看清了形体。有头、肩膀和手臂。 看起来像个人。 阿呆倒抽一口凉气,心跳猝然停止。同时,如阿呆拳头大的石头从屋顶一路滚了下来。 屋顶上的人形站起来了。某种东西冷光一闪,是银色的光。 是刀!阿呆无声地拔腿就跑。那个东西一定马上就会跳下来。阿呆会被砍、被砍死。在她还没跑到遮雨门掉落的地方前,她就会被砍。她一逃跑就会立刻被追上。 她并不是依逻辑在思考反应,而是身体自己动了起来。阿呆倾身向前跑,随后滚进大宅架高的地板下方,换用膝盖爬行,两手划着地面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拼命往里钻。万一被追上的话,就会被砍死。 她哇哇乱叫。自以为已经叫得很大声了,但她其实不过不停地在吐气。纵使冷汗与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还是拼命往前钻。 一群人的脚步声如雷鸣般,轰然从她头上的地板掠过。她不由得哇地叫了一声,随即停下,双手抱头,缩起身子蜷成一团。阿呆一停下,便听见宅内的骚动。到处响着怒吼声,遮雨门和纸门一一被踢倒。 “院子、院子!绕到院子去!” 地板下方的阴森黑暗中,仅阿呆一个人。她拼命地以手抑制心跳,全神贯注地感应周遭动静。小屋屋顶上那道黑影好像没有追来。地板下方,阿呆孤独一人。她环视四周。隐约可见地基柱子的黑影。她一起身就撞到头,两手沾满沙子和泥土,膝盖大概是磨破了,立刻传来阵阵刺痛。 她到底跑到大宅的什么地方了?该往哪里退才能回到小屋所在的后院?刚才闷着脑袋只顾往前钻,这下子连猜都猜不出是打哪儿进来的。 她再次手脚并用,姑且试着往前爬。柱子、木块、石头。某个小东西擦身逃走,是老鼠吧。幸好没被咬。 黏在脸上的是蜘蛛丝吧。她用手拼命抹拭。 不行。完全晕头转向了。涸泷大宅太大了。再这样下去会在地板下迷路,还是等天亮再说吧。可是被老鼠咬到就麻烦了。 就在阿呆迷失方向之际,头上依旧不时传来脚步声与怒吼声,阵阵叫喊就在附近,声音却破碎嘶哑得含糊不清。 那些御牢看守都到后院去了。一定是去追刚才那道黑影。 那人带着刀,是可疑分子。 无意间,一个陌生但几天前才听过的词浮现在她脑海。 刺客。杀手。 她不禁簌簌发抖,膝盖完全动弹不得,睡衣早已被汗水浸得湿透。 在阿呆右前方不到两公尺的地方,漏出细微灯光。 是榻榻米和下面的木头地板松了,因而才能见到光。这个时刻还点着灯的地方,应该是走廊吧。再不然就是哨所了。阿呆没想到的是,宅内既然出了事,就算四处灯火通明也不足为奇。 如果从底下出声喊人不知会怎样?我逃进地板下出不来了,我撞见一个持刀的可疑人物—这么说的话,那些御牢看守应该会救她吧。 阿呆爬到漏出光线的下方。她仰起头,伸出小手,试着碰触地板的缝隙。那道缝隙只有阿呆手掌宽,光被遮住变暗了。 突然,榻榻米被掀起,地板消失了。她顿时眼花,只好撇开脸,赶紧以双手遮住眼睛。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大嗓门当头罩下。她眨着眼转过视线一看,鼻尖瞬间戳来一把刺枪,距离阿呆的鼻头不到一寸。 她就这么僵着。 “你是—” 头顶上有三道人影,背对光线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出是谁。一人持刺枪,两人持刀。 刺枪终于收回去。 “是下女。那个小孩。” 某人唾弃地说,一把扣住阿呆的手臂。她就这么被拽起,肩膀痛得几乎快被扯下来,膝盖狠狠地撞上地板边缘。 “你躲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怒吼声和口水一起飞来。恐惧与不知所措令阿呆的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回答。她的嘴合不拢,被揪住领口左右一晃,手脚也跟着乱晃。 “你这个白痴。我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还不回话!再不说就杀了你!” 三名御牢看守相继怒吼,修长的弯刀森然发光。这里也是个房间,点着赤红的灯笼,阿呆只觉头晕目眩。 “一定是逃出来的吧。”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揪住阿呆的御牢看守悚然一惊,停下动作。 “面对天真无辜的孩童咆哮怒吼是武士之耻。这种轻率之举,也将成为畠山公之耻。你们冷静点。” 三名御牢看守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阿呆也被揪着前襟吊在空中瞥向那边。 “还不把她放下。孩子都快被勒死了。” 还是那道洪亮的声音如此命令着御牢看守。那声音静定如水。假如声音可以勾勒出一个人的外形,御牢看守的声音显得轻浮不稳,这声音却沉稳扎实。 那个脸依旧对着声音的主人,手还揪着阿呆衣襟的御牢看守总算松开手,阿呆顿时瘫在地上。 从三名戒慎恐惧的御牢看守的身体之间,可以窥见那平静声音的主人。 那人背对墙上钉有装饰架的壁龛,并膝端坐。灯笼的光,仅仅照亮他的半边脸庞,另一半完全沉在黑影中。 身体一半显出人形,一半是黑影,一身宛如寿衣的全白装束,头发蓬乱,下巴尖瘦。 光线下的那一半脸上,眼睛炯然发光。那只眼看着阿呆。 “你是在这里工作的下女吗?” 对方如此问阿呆。阿呆还没找回声音,只能拼命点头,点着点着不禁颤抖了起来,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御牢看守们一边噢噢啊啊地发出几声短促的呻吟,一边面面相觑,看着向阿呆发问的白衣人。 “加、加、加……”一名御牢看守说,声音已不单是嘶哑,简直快哭出来了。不知他到底想说什么,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口。 “何不先把刀收起。” 白衣人一派镇定,以斥责般的严肃声音对着三人说: “下女能造成什么威胁。难道只因为她误闯这个房间,你们就要杀了她吗?” 阿呆放声大哭。白衣人转而看着阿呆哭泣的小脸。 “如果你们打算滥杀无辜,那就先从我加贺杀起吧。下女是无辜的。” 我、加贺。 这个人就是加贺先生。阿呆瞪大了满含泪水的双眼,凝视那个犹如病人的身影。 黎明前,阿呆即被送出涸泷大宅。 为了不让她逃跑,她被绑紧手脚塞进轿子。不知要把她带去哪里。 半夜,在那场骚动中,阿呆初次见到加贺先生的真面目。 还被守在加贺先生身边担任狱卒的武士持刀相向。 阿呆虽然脑袋迟钝,还是察觉弥漫当场的杀气。纵然无法有条有理地思考,至少也已明白,她被自己在小屋旁撞见的夜贼吓得胡乱逃进地板下方,没料到却钻进加贺先生寝室正下方而迷路了。 这下子自己会被处死—她想。 当下那一瞬间并不可怕。各种声音远远传来,各种东西的色彩清晰入眼。加贺先生那身如同寿衣的白衣,至今仍烙印在她脑海里久久不去。 加贺先生那张看似近在咫尺、瘦削憔悴的脸庞也是。 他不是鬼。头上既未长角,嘴角也没露出可怕的獠牙。 只是,他的脸看起来非常悲伤。 加贺先生说了些什么。就在那一刻,阿呆的“时间”动了。阿呆说,小屋上头有黑鸟。可是,夜里不应该有鸟飞。她还说到小屋屋顶上发光的刀刃。她滔滔不绝地死命叙述。 她立刻被拽出房间,一路扯过长长的走廊。就算她拼命踹地板想靠自己的双脚站立也无济于事。拽着阿呆不停前进的御牢看守力气很大,走路也很快,拐弯时即便阿呆的头狠狠撞上柱子,他也不以为意,一副急着甩开什么邪秽似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阿呆拉出加贺先生的房间。 结果,现在她被塞在轿子里。四周开始行动,虽然这也使得阿呆的“时间”又动了起来,但她的心依旧呆然静止不动。 阿呆被塞进轿子时,身边某人仿佛哭泣般嚷着什么。她的直觉告诉她那是石野先生的声音,但也许不是。好像在喊她的名字,不过那或许只是场梦吧。 说不定,阿呆已经被斩死了。她不是坐在轿子里,而是坐在横渡三途川 的小舟上。 有一天—对,那个人的名字她已想不起来了,就是离开江户的万屋时陪她一起上路的那个坏心眼女佣,是那个女佣对她说的。那应该是在越过大井川 这条前所未见的大河时吧。为阿呆渡船的船夫大叔很好心,一听说阿呆是要代表家里的人去金比罗进香,忍不住频频夸她了不起,还说她身世堪怜。阿呆问他身世堪怜是什么意思,大叔又再次夸她真是个好孩子。 等到过了河,大叔叫她等一下,急忙跑回船夫休息的小屋,拿来一个纸包送给阿呆。打开一看,是烤甜点。 “路上要多保重哦。” 一离开渡船场,那个女佣就来到阿呆身边,从她手里抢走甜点,随即往地上一扔,抬起穿着草鞋的脚踩了又踩。 “像你这种人,该过的不是大井川,怎么不死去三途川呢!” 然后,她狠狠地往阿呆上臂柔嫩的地方一掐。打从上路后,阿呆不知已被这样掐过多少次了,以至于阿呆的手臂上留下很多淤痕。 “总有一天,我会这么对付你。你等着瞧。” 女佣脸色大变地威胁她。 总有一天。事到如今,坏心眼的女佣走了,但是,或许现在就是她所说的那一天。说不定掀起轿帘就会看见河水。等到过了河,岸边还站着娘,死掉的人全都会去冥府彼岸。 轿子停了,轿帘倏地被掀开,某人的手臂伸进来,一把拽住阿呆的手臂将她拖下去。看吧,到岸边了。 那是个暗如土间的地方。天花板很低,并立的巨柱和架上的横梁泛着黑光俯视阿呆。 她的身体飘在空中,被人抬着,然后,被送进蜿蜒曲折的走廊。和涸泷大宅一样—不,或许更大。他们拐了又拐还是有转角。人声传来、消失,脚步声接近、远去,在不觉间消失。抬着阿呆的武士不止一人,有数人前后簇拥,手持蜡烛。烛光在黑暗的走廊款款摇映。 几名武士停下脚步。 嘭的一声,她被扔下,背上被人推了一把。阿呆一头跌进矮门的内侧。紧贴着背后,好像有什么重物被搬动的声音和动静。 她的额头撞到木板地面,眼冒金星,手脚都被绑着,不仅不能揉揉疼痛的额头,连起都起不来。她只能像毛毛虫般蠕动,即使如此,她还是努力晃脚扭肩,试着改变身体的方向。 整面墙都是粗大的栅栏。刚才阿呆跌进来的矮门,是栅栏的一部分。门的部分比其他栅栏还要粗。每根栅栏之间只隔着三尺见方,若是大人,想必连手臂也穿不过去。 由于被栅栏挡着,阿呆看不见外面的景色。四下都是暗的,不过,矮门旁有人背对阿呆坐着。是位武士,衣服的背上,印着畠山家家纹。旁边大概放着烛台或瓦灯吧。虽然灯光大半都被那人的身体遮住了,依稀可以看出灯影微微晃动。 这里—是牢房。 江户的万屋有间禁闭房,有那么一两次,阿呆被严厉责骂,为了处罚她而将她关进去。当时的女佣领班还狠狠威胁她。 “上上代的老爷就是死在这里的。他可是病得弄坏了脑子,老是拆开榻榻米塞进嘴里,还和早已死掉的夫人又说又笑。你如果不打起精神好好悔改,小心到死都出不了这里。到时候,病魔甚至会钻进你的脑子。” 监牢,就是这种地方。 对了。加上阿呆见到了加贺先生,可能已经有坏东西钻进脑子里了。如今,她才会被关进这种地方。 剩下三面墙是木板墙,已经很老旧了,有些地方的板子都歪了。没有窗子。在这四席半的空间里,郁积着既像发霉又像泥土又有点像厕所的凝重污浊臭气,浓稠得几乎能够用手掬取的感觉。 “请问—” 她试着对矮门旁那道一直毫无动静的人影出声。没回答,没动静,唯有灯光款款摇曳。 阿呆闭上眼。于是,她心情便安定了下来,就和被塞进轿子时一样。这里是三途川的中途,下次睁眼就会看见灰色的河流,遥远的岸边模糊不清,岸边站着娘。 所以不需哭泣,也用不着害怕。还来不及发生万屋老爷那种悲剧,阿呆便已前往彼岸。 在那之前,虽然很想再见阿姐一面,但那已是无法实现的奢望吧。 突然,踩过走廊的仓皇脚步声吵醒了她。 “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在生气。 “为何要这么残忍地对待她?是谁下的命令?” 咦,好像是舷洲大夫的声音。 矮门被打开了。阿呆睁开眼,她好像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一脸迷迷糊糊、睡眼惺忪的样子。 “这孩子什么坏事也没做!” 这会儿她听得很清楚,果然是舷洲大夫。她的视线好不容易聚焦,最先看到的,便是大夫裙裤的折痕。她被温柔地抱起。 “阿呆,你没事吧?对不起,让你受到惊吓了。” 舷洲大夫让阿呆坐着,随之替她解开手脚的绳索。阿呆只能茫然抬眼。身穿正式礼服的船桥大人钻过矮门走了进来,紧接着一位用手护着插在手持烛台上的长烛火焰、身穿正式礼服的武士也跟着进来。那张脸很陌生。到底是谁呢? “你没受伤吧?让我瞧瞧。”舷洲大夫摩挲着阿呆的手脚问她,随即又匆忙转头,朝着矮门外严肃地下令,“给这孩子端点吃的和热开水来。” “井上大夫。” 船桥大人出声。他面对着阿呆与舷洲大人挺胸端坐,表情痛苦得就像闹牙疼的人。 “您就别生气了。不过是个下女嘛。” 舷洲大夫一副要咬人似的转头面对船桥大人:“既然只是个下女,为何要如此虐待她!” 大夫居然会怒吼,真让人不敢相信。于是阿呆开始担心,大夫的两颗眼珠会不会当下蹦出来。 “您应该也明白。”船桥大人叹息着说,“这是逼不得已的。” 船桥大人身后三尺左右,坐在烛光圈边缘的第三位穿礼服的人,缓缓点着头开口。 “仓持大人打算亲自调查这名下女。此时此刻,也正急着寻找这孩子的下落,幸好及时将她带出涸泷。” 舷洲大夫唾弃地说:“梶原先生的手腕果然还是一样高明利落。既然如此,难道就不能稍微注意一点,把每次涸泷出问题时便迫不及待向仓持大人打小报告的那种蠢材排除在外吗?” 被称为梶原的那位大人,表情就像闻到什么臭气似的。梶原。阿呆追溯记忆。 梶原家的—美祢小姐。 那么这个人是杀害琴江小姐的那个人的亲人吗?梶原先生有副肥胖的身体,在手烛光线下散发出油光的脑门,那松弛的双下巴和美祢小姐一点也不像,可是姓氏相同。 “喂,你叫做阿呆是吧。”船桥大人转脸避开尖锐的问话,向阿呆说道,“你昨晚在涸泷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企图躲进加贺先生的房间?” 舷洲大夫挺身向前以身体护着阿呆:“大人您也看见了,这孩子年纪还小。你这样劈头质问,只会把她吓坏,何不循序渐进地诱导她慢慢说清楚?” “没那么多闲功夫!” 船桥大人突然拉高嗓门,却立刻又像要潜入黑暗中似的咕哝着。他弓起背,敛下眼。 “这孩子好像看到贼人了,井上大夫,所以她才会吓得落荒而逃。” “她说是什么黑鸟。”梶原大人插嘴,“她肯定遇到了刺客,没有当场被刺客砍死,果然是个幸运的孩子。” 他挑起嘴角笑着说。舷洲大夫也扯动嘴角回以一笑,这是阿呆从未见过、充满恶意的笑容。 “追捕逃跑贼人的事,是由仓持大人指挥吧?” “那原本就是大番头的职责。看守涸泷大宅的工作则由我们御牢看守负责。” “原来如此,鸟都飞走了才把轿门关起。” “你说什么?” 梶原大人说着便要倾身向前,船桥大人使个眼色制止他。 “这不是无谓斗嘴的场合,井上大夫也请自重,眼下正是丸海藩的紧要关头。” 阿呆悄悄抓住舷洲大夫的衣袖。舷洲大夫把目光转向她。 “呃,小的,看到了。” 和大人物说话时要自称“小的”,石野先生这么教过她。 “你看到了什么,阿呆?” 阿呆说出半夜出事时的经过。她不太会用言语描述,常常说到一半就卡住,显得吞吞吐吐的。一遇到这样的状况舷洲大夫都会摸摸她的头,摩挲她的背。船桥大人的表情则是愈来愈像牙疼,梶原大人仍然一脸愤怒。 “这么说来,你并没有看见贼人的脸?” 话没讲完,就被梶原大人喝问,阿呆吓得一缩。 “呃,是……” “只看到黑衣和刀子吗?对方没威胁你?” 仿佛遭到言语攻击,阿呆好害怕,只能拼命摇头。 “这就怪了。”船桥大人的目光转向舷洲大夫,“如果我是刺客,一定会砍死这孩子。这并不费事,一刀就能了结。” 舷洲大夫嘴角下撇抿得很紧。 “是否真的是刺客,还有待商榷。” 船桥大人沉吟着说。在阿呆听来,好像是这座牢房的墙壁与地板不住地呻吟。 “只要抓到夜贼,不就真相大白了吗?”舷洲大夫说,“正因为阿呆保住小命,还能好好说明,我们也才得以了解夜贼逃跑的方向。” “这么说来,那恐怕也是陷阱。”船桥大人愤然说道,“仓持大人可是谋略家。若像没头苍蝇一样搜山抓贼,别人会怀疑他为什么对这件事的处置会如此明快。相反地,如果夜贼留下什么线索,就另当别论了。” “那就是这孩子。” 他努努下巴指向阿呆。 阿呆吓得缩起身子。 “这孩子的反应迟钝想必也在他的计算当中。” “您是说那是自导自演?”梶原大人惊愕瞠目,哆嗦着肥厚的下巴,“刺客是仓持大人派来的?” “你太大声了。” 梶原大人吓得缩起脖子。舷洲大夫他们还没来之前,一直坐在矮门外的人不知几时不见了。 “仓持大人没那么轻率,不会演那种拙劣的假戏。”舷洲大夫一字一句地缓缓吐露,“加贺先生遇刺,这已不是头一遭。大坂港那件事您应该没忘吧。” “可是将军大人—”船桥大人保持忌惮四周的低姿势说道,“应该不希望加贺大人死掉,否则一开始就不会处以流刑。” “这个国家的事,并非样样都出于将军大人的旨意。”舷洲大夫露出浅笑,“最近,江户坊间,好像喧腾着怀念加贺先生政绩的现象。” 船桥大人与梶原大人面面相觑。 “舍下常年与江户的药材批发店保持密切往来。我是从那儿听来的,当然这不过是传言而已。” 在一些说书和读本小说中,逐渐出现抨击当今的勘定奉行、赞扬加贺先生的议论。舷洲大夫说,就在不久前,那些读本的作者和出版商还遭到惩处。 “毫无明确规划地不断改铸货币,以及严厉却赏罚不公的禁奢令,早已在江户的商人与百姓之间激起公愤。大家都说,让这么无能又狠心的勘定奉行执政,加贺先生就算是厉鬼、是杀人凶手也比他强。大部分的舆论都希望加贺先生复出吧。” 说完,他倏地一笑。 “那么,这次的刺客是不乐见这种现象的人派来的—” “我不知道。”舷洲大夫用力摇头,“江户太远。从那里吹来的风,想必饱含了各种想法与意图,可见应该不会是我们丸海藩起内讧—不,我但愿不是这样。我不希望那么愚蠢的手法,出自掌管本藩政治的要角。” 梶原大人簌簌抖动下巴,不知为何垂下头回避船桥大人的眼光。 “不管怎样,”舷洲大夫以毫不留情的强硬语气继续说,“无论是谁基于何种理由想要加贺先生的命,就结果而言,只要伤及加贺先生,那一瞬间,我们丸海藩也将走到尽头。事到如今,猜测刺客的身份与来历恐怕只是在浪费时间,我们只要专心保护加贺先生就行了。” 船桥大人看似恼怒的眼中暗光一闪,睨视舷洲大夫:“这种事不劳匙医提醒。” “是吗?我还以为您忘了呢。”舷洲大夫毫不退缩地回应,转眼看着阿呆,对她鼓励地笑了一下,再次正面直视船桥大人,“无论仓持大人这次是真的逮到刺客,还是拖来一具尸体宣称是那名刺客,今后该做的事仅有一桩。这点仓持大人自己应该也明白。” “如果让刺客跑了会怎样?” 梶原大人说着膝行向前。舷洲大夫短促一笑,船桥大人不悦地吐气。 “不可能。” “您指的不可能是—” “梶原,你什么都不明白。听好,加贺先生根本没遇到刺客。刺客不存在。昨晚是个与平时毫无不同的平静夜晚。” 梶原大人不停眨眼。阿呆也听得一头雾水拼命眨眼。梶原大人发现自己居然和阿呆做出一样的动作,突然板起脸瞪着阿呆,再度膝行上前一步,凑近船桥大人身边。 “换句话说,是要压下这件事?”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事。没发生的事要怎么压下?” “可是,若传入藩主殿下耳中—” “殿下和我们的想法一样。他很清楚,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可是仓持大人—” “把仓持大人忘了。殿下早看出此人打的是什么算盘了。” 然后,他又从牙缝中挤出嗫语,补上一句:“城守大人的意思也是这样。” 舷洲大夫把手放在阿呆肩上:“阿呆,你明白了吗?昨晚,你做了个噩梦。虽然把你吓坏了,但那只是场梦,不是真实的事。你回到涸泷大宅后,还是像以前一样工作就行了。” 那是梦?那个黑压压的可怕怪鸟?星光下闪着冷光的刀子也是? —舷洲大夫既然这么说,应该不会错吧。 然而,正当阿呆要点头时,船桥大人却无情地插嘴。 “井上先生,那可不行。” 舷洲大夫瞠目直视船桥大人:“您指的不行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不能让这个下女回到涸泷。” 船桥大人的声音余响,缓缓穿过栅栏浸染到黑暗的走廊。因为没人说话,四下一片沉默。舷洲大夫面无表情地僵着脸,梶原大人眼睛眨也不眨。 船桥大人的嘴抿得死紧。 “为什么?” 仿佛冻结的东西溶解,舷洲大夫迅速搂住阿呆的肩,挡在她前面护着她。 “您的意思是,阿呆今后会成为绊脚石?只要告诉她那是梦,叫她忘掉,再也别提起,这孩子一定会听话的。” “不能再指望她了。听说这个下女的脑袋不是等于塞满稻草吗?难保几时不会跟谁说漏了嘴。” “阿呆的确是天真无知的孩子。但正因如此,比起仅考虑一己私欲和面子问题等眼前利害的成年人,她更值得信赖。” 船桥大人像要甩开舷洲大夫的话语似的摇头,一次,又一次— “井上先生的意思我懂。但,我无法接受。涸泷不会再有下女。身为御牢牢头的我既已如此决定,还望您能听从。”他将双手放在膝上,正面睨视舷洲大夫,“就算是名门望族,匙家毕竟只是区区一介医家,还请自重。” 阿呆感到舷洲大夫搂着她肩膀的枯瘦手掌满是汗水,大夫的额头与鼻梁,隐约泛光。 “大夫。”她仰起脸问道,“那我可以回去吗?” 她正想说要回到阿姐身边,不料走廊前方响起的慌乱脚步声逐渐接近。 “吵什么!”梶原大人朝着黑暗的彼端大吼。 “打扰了。” 一名身穿熟悉的御牢看守装扮的年轻武士,在牢房栅栏前恭谨地伏身行礼,隐约可见扎起袖子的带子在背上纠结着。 “匙医砥部大夫命属下紧急禀报船桥大人。” “什么事?”船桥大人微微侧首问道,栅栏外的人依旧伏在地上不吭声。 “没关系,用不着清场。你说。” 年轻的御牢看守惶恐称是,身子依旧低得连鼻尖都快碰到地板。 他说:“砥部大夫说,加贺先生提出了紧急要求。由于那要求不是大夫个人所能决定的,特命属下速来禀报。” “你说什么?” 船桥大人转身面对御牢看守,梶原大人屏息以待,舷洲大夫把阿呆搂得更近。 “你到底在说什么?” “小人是说砥部大夫—” “不,重点是加贺先生有什么要求?” 舷洲大夫反问,此时已恢复能安抚人心的沉稳声音。 年轻的御牢看守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然后,谁也不看,偏偏看着阿呆。他的眼神指向阿呆。 船桥大人、梶原大人和舷洲大夫,也跟着把目光转向阿呆。被大家这么盯着,阿呆的脸瞬间泛起阵阵刺痒。 “加、加贺先生说,请容许他与昨夜的下女见面。” 船桥大人又说了一次“你到底在说什么”,声音尖到几乎破嗓。 “所谓的下女—是这孩子?” 梶原大人粗暴地抓住阿呆肩膀,舷洲大夫随之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 “在昨晚的骚动中,加贺先生见到了这孩子。”舷洲大夫一字一句地徐徐说明,“显然是当时,阿呆引起了他特别的兴趣,才会要求再见她一面吧。” 年轻的御牢看守低下头,还来不及回答,船桥大人已勃然大怒:“开什么玩笑!” “可是船桥大人,事情就是这样。”笑容重回舷洲大夫的脸上,阿呆虽觉莫名其妙,但是看到舷洲大夫似乎心情好转,也跟着开心起来。 “加贺先生基本上是个犯人。他有什么资格要求见不见谁?也不想想看他的身份哪配说那种话—” “不配吗?他只是普通的犯人?他应该是幕府交托的重要人犯吧。” “那是两码事!” 船桥大人愤然起身,裙裤的裤脚扫过一旁的梶原大人的袖子。梶原大人像被坚硬的东西打到似的身形一晃。 “大、大人息怒,据砥部大夫说,加贺先生—” 在御牢牢头的俯视下,年轻的御牢看守早已满身大汗。 “昨晚混乱发生后,加贺先生便不停地说身体非常不舒服,到现在,别说是用餐了,连汤水和药都没沾口。只是频频要求见那名下女,他说如果见不到人,宁愿就这么死去。” 船桥大人双手握拳,大马金刀地站着。由于他皱着脸,使得勾形的鼻子线条更加显眼,看起来仿佛鬼面具。 “事到如今想必不用我多嘴了,船桥大人。” 舷洲大夫对着那个鬼面具说。 “加贺先生有病在身,不仅是我井上与砥部的诊断,连匙医领班杉田也确认他患有必须即时治疗的疾病。最要紧的是,执政大臣寄来的信上,也针对加贺先生严重的病情有附言。” 舷洲大夫的语气翻然一转变得委婉。 “当初来到丸海时,长途跋涉的疲劳使得他更加衰弱,砥部大夫曾郑重警告过,他的身体状况糟得连片刻都不能疏忽,这您应该没忘吧。从那时起到今天,砥部大夫百般注意、细心治疗、不断开药,这才保住加贺先生的性命。因为,正如我说过的,就算是病死,依目前的局势来看,万一失去加贺先生,丸海藩—” “够了!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对船桥大人的怒吼,舷洲大夫静静颔首。 “对不起。不过,加贺先生现在只要有一天—不,只要有半天缺药、缺安静、缺滋养,立时便会招来重大病变,也难怪砥部大夫会这么紧张。” 舷洲大夫依旧保持温和的表情,瞥向栅栏外的年轻的御牢看守。 “你应该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我们吧。亏你能打听到船桥大人在这里。” 担任御牢看守的武士慌忙重新伏身行礼,没有回话。舷洲大夫似乎也不以为意,仅仅莞尔一笑。 “好了,大人看怎么办呢?” 船桥大人身体霍然一震,回瞪舷洲大夫一眼后,嘶声愤然撂话:“回涸泷。把那个下女带着。” 然后他打开矮门,大步沿着走廊走去。梶原大人慌忙尾随在后。 “乖,过来。” 舷洲大夫对阿呆招手,牵着她的手一道起身,替她抚平乱发,把皱巴巴的衣服下摆扯平,腰带重新扎好。 “舷洲大夫。” “什么事?” 阿呆从刚才的对话中,只挑出自己听懂的部分发问:“加贺先生生病了是吧?” “对呀。病得很重。” “他变得好瘦。” “因为他不吃饭。” “那样不行哦。” “那也是生病造成的。” “我要回涸泷吗?” “对,没错。” 来传话的那名年轻的御牢看守举高手烛退守一旁,他额头和脸颊上的冷汗还没退。 舷洲大夫对他一笑。 “这孩子名叫阿呆。” “我是阿呆。”阿呆说着欠身行礼。年轻的御牢看守,对舷洲大夫说:“属下知道。” “井上大夫,这孩子—” “嗯。” 舷洲大夫轻推阿呆的背,让她钻出矮门。他自己则勉强地弯下身子,呻吟着钻过矮门来到走廊上,然后牵起阿呆的手。 “那么,我们走吧。” “是。” 阿呆的回答,与年轻御牢看守的回答重叠。他一副狼狈的样子,眼神从阿呆脸上挪开。 令人惊讶的是,舷洲大夫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迈步离开后仍笑个不停,最后,他索性驻足。 “大夫,你在笑什么?” “不是好笑,是太开心了。”大夫说。 他边笑边摸摸阿呆的头,在烛光中眯起眼,对着年轻的御牢看守说:“这孩子的无心与无知,我一直认为是美好的无价之宝。但现在我却非常惋惜,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教这孩子一些坏主意,并让她明白眼下的事态。” “—井上大夫。” 御牢看守像在提防隔墙有耳,低声制止大夫。大夫频频颔首,然后,唐突地抱起阿呆。阿呆吓得差点滑落,不得不紧紧抱住舷洲大夫的脖子。 “你啊,阿呆。虽然你自己大概不明白,”舷洲大夫愉快地、激动地一边抱着阿呆摇晃,一边说道,“竟然是被一个人人视为恶鬼邪灵的男人救回一命。是加贺先生救了你的命,而且,也救了某个为了藩与家、不得不再次斩杀幼童的御牢看守,让他免于造孽。” 高举手烛的御牢看守以空着的另一只手抹脸。他的脸上微微闪过一个看似笑容的表情,旋即消失。 “好了,我们回涸泷吧。然后,去见加贺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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