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蛇人 一 没有下过一滴雨,阳光灿烂,人们的心情也自然而然地随之愉悦起来。这就是法国的盛夏。我在就职的银行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像放飞的燕子离开那里时,还是日头尚高的六时左右。走过由十六世纪修道院改建美术馆的古老阴沉的建筑物,走出了索恩河岸的大道,在蹲着公狮像的石桥附近,或乘坐前往乡村的电车,或登上沿河道行驶的小蒸汽船,都能逆流而上前往去里昂市郊外散步。 到过里昂市的人,都见过耸立于街中央的证券交易所大门前台阶旁的两座男女嬉水的裸体大理石雕像吧。那肌肉结实、表情严峻的男人象征着罗纳河的急流,那个背着脸、头发散乱,看上去像要被水淹没的女性代表着索恩河。说索恩河是女性一点不错。它像塞纳河一样的平和温婉,两岸美丽怡人的景色,也绝不逊色于塞纳河。 车驶离了有石狮像的大桥。回首眺望河下游的风景。目光越过排列着旧房老屋的大街,穿过里昂大法院门前并列的粗大石柱,可以看到十三世纪初期奠基的里昂主教堂和它周围一些中世纪遗留下来的已经倾斜得快要倒塌的小房子的屋顶。眼前的山顶上富维耶圣母院?是十八世纪的新型天主教堂,在我这样的怀旧派的眼里,这些近代建筑根本不值一提。河的上游平缓曲折。河岸大街是显示城市扩张的新型住宅区,在它后面高耸的小山半腰上,处处可见残破古要塞的残垣断壁。长满了树瘤的细树在古城墙之间艰难地扎根,看上去格外苍凉。 车开离了有石狮的大桥。回首眺望河下游的风景。越过排列着旧屋住的大街,透过里昂大法院门前并列的粗大石柱,可以看到十三世纪的初期奠基的里昂主教堂,以及周围中世纪遗留下来的已经倾斜得快要倒塌的小房子屋顶。眼前的山顶上富维耶圣母院?是十八世纪的新型天主教堂,在我这些怀旧派的眼里,这些近代建筑根本不值一提。河上游平缓曲折,河岸大街是代表场面市扩张的新型住宅区,在它后面高耸的小山半腰上,处处可见被破坏了古要塞的残垣断壁。长满了树瘤的细树在古城墙之间艰难地扎根,看上去格外沧桑。 “展望台,展望台,有在展望台下车站的旅客吗?”第一个看到停站的桥墩的如果是电车就是乘务员,如果是乘船的话,就是船上售票员,他们大喊着卖票。 住家开始变得稀疏起来。眼前出现了烧瓦厂和大量堆放木材的仓库。在烧瓦厂和仓库前停泊着装着砂子和木材的运货船。石堤下面的芦苇深处,有人在垂钓。 一眼望去,河流正对面的小山连绵重叠,一直连接到蒙-道合山(黄金山)。半山腰已经被开垦,地里种植的各色蔬菜,在晴空下组成色彩交错的条状花纹。 突然,河流被一道坚固的堤堰截住了去路。从堤堰溢出来的流水形成低矮的瀑布,流势很猛地落入水道。小道两旁像城墙般高大坚固的石堤与小岛之间由吊桥相连,可以听到摆渡船上带着里昂的口音的售票员在大声吆喝:“前往城堡、前往须髯岛!” 河岸两旁,以及桥的两侧,有红瓦房顶,白色墙体的宾馆、咖啡店、饭店以及五六幢二层住宅。道路两边摆着桌椅,是供傍晚道路上的车辆、自行车和行人停留的场所,二楼凸出的露台上,可以看到男男女女在那里用餐。 “须髯岛”的前面是公园。凉爽的树荫下有人光着膀子在玩投球游戏。后面古木参天,围着一圈破败的土墙,我想这里一定没有人住。在古树林的深处有一处由修道院改建成教堂的名胜古迹,但站在外面连屋顶也看不到。依水而建的石墙爬满了藤蔓缠绕的爬山虎和厚厚的青苔。即使里面有什么动静,也被遮盖得密密实实,听不到了一点儿声音。 随着车的前行,两岸越来越静谧。只看到山脚下红色的屋顶及古老教堂的尖顶。有时还可以看到有高高围墙的富人家的别墅,以及专门招揽重情调的客人的餐厅。 沿河的路边只有沙漠和苍白干枯的白杨行道树。道路平坦宽广,自行车拖着尘烟,在飞驰着,孩子们像青蛙一样在水里游嬉,河水像运河水一样平缓。从眩目的沙滩上搭建出来的栈桥上的小船屋边,停靠着几艘出租小船,茂密的芦苇丛中,看得见城市女人华丽衣衬,忽然说话声被接吻声代替。正让人感觉尴尬时,石墙下来传来了钓鱼人熟睡的鼾声。 这样的景致,我每天下班的途中都会看到。我总是在夏日夕阳西沉的那一瞬辉煌中,踏上归途,在如梦的暮色风景里接近里昂。城市悄然点灯的时候,我回到家门口。有时还可以闻到与夜色同时降临的露水以及草木吐出的芬芳。我时不时还会在下班途中,经过村里的小酒馆,在古树下的餐桌前进晚餐,甚至忘了回家的时间。 二 晴空万里。岸边小街就是从并排的二、三家咖啡厅、小酒馆的中间的一条狭窄石子路。可以沿这条路径直前往山脚下的平原,也可以顺着石阶登上山麓之巅。但无论走哪一条路,都可以从这里前往这里的一些小村镇。小村镇都是一两百人口的规模。房屋鳞次栉比,显得十分拥挤狭窄,各处还残留着中世纪防御外村侵袭的风格。小石子路坑坑洼洼,在经过打磨的古老石墙的拐角处,还贴着已经过时的社会主义本党、共产派以及共和政党竞选宣传海报。各色的海报几年来都没有撕掉过,里三层外三层地,很厚,居然也别具一格。住宅都是二层小楼,窗户外都装着栏杆,但由于墙体古旧凝重,感觉上窗户都像是一个个幽暗深邃的洞穴。有主妇和少女把椅子放在小楼的门口甚至道路边上,终日不停地编织着衣服、做着针线活。黄昏到来时,街上的人影就会不可思议地全消失了。空气中开始飘浮着让人窒息的做晚餐的油烟味。孩子们的喧哗声阵阵响起,他们在街上玩着“夏拔罗”(法国的投掷玩具)游戏。 这一刻,我正在一个叫“可颂”的村里的小道上。住宅门口随处可见标着时髦名称的陶制门牌,看上去好像是出租别墅。石墙角上还写着“想要买带花园的别墅的人,请在OO点以后光临”等字样。有来自山脚下的清流在青苔上流淌,发出潺潺的流水声,我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眼前的这番景色在故乡的某个地方看过,也不知为什么,我陶醉在一种荒诞无稽的联想中,总觉得在这条河流的某一个地方,一定有一拉美丽的少女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白嫩的手臂,在洗着衣服。想到这里,我就更加感到这黄昏是多么地美丽优雅。于是,我快步向前走。也许仅仅只是错觉吧。这个小村庄今夜与平时不同,年青姑娘们都换了新围裙,相邀着在各处的角落里轻声细语地交谈着。在这里,可以听到从未听到过的类似马戏团才有伴奏音乐。 我转身走进一家小酒馆。这家酒馆以本地的油炸河鱼料理闻名。作为晚餐,我点了这道菜,好奇地问了略有些发胖,看上去很爱说长道短的女服务员:“今晚有什么庆祝活动吗?好像大家都在跳舞。” “今天是集市呀!当然要跳舞了!” “集市是什么?”我又问。 女服务员笑起来:“你连集市都不知道呀!”到底是乡村人朴实,她一边收拾客人用餐后的餐桌,一边地热情地给我解释:“有一群无家可归的艺人,像候鸟一样一到冬天就飞往南方。每年在无雨的时节,他们就会牵着瘦马拉的大蓬车从这个村庄走到那个村庄,从这一条街到另一条街,这里三天那里五日地搭起舞台演出戏剧或木偶戏,各式各样的表演都很精彩,真的很有趣,我自己也想去看看呢!” 这群无家可归的艺人在英语中叫作“gypsy”(吉卜赛),法语中称为“gitan”(吉普赛),是小说和人们的日常杂谈中经常会提及的流浪人群。 流浪、无家可归、飘泊。呜呼!这些词的发音,为什么总是这样悲凉而又熟悉,在我心底深处响起?流浪,这就是宿命吗?这些人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到死神来临之际也是孤零零地一个人离开人世,看不到他们为恩爱和义气而流下的眼泪,他们也没有这方面的烦恼。在卖艺的大蓬车上生活的这些男女,无知、而又残忍,互相嫉妒,过着淫乱而又猥杂的生活。万一有谁生了病,其它人却毫无情份和慈悲可言,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扔在异国他乡的路边;因为女人的见异思迁,在黎明拂晓,常会有一把带着嫉妒的利刃插入某人的心脏或腹部。…… 从小酒馆出来时,已经是深夜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酩酊大醉了。幸好面前的一条路笔直地通往河岸,由于翻江倒海般地难受,我跌坐在草地上。也许是劣质葡萄酒的原故,我头晕目眩。眼前的夜景都在不停地打转。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被那嫉妒的利刃刺中了腹部?那无知、纵欲、令人烦心的女人的脸再次清晰地在我眼前浮现。夜间闪亮的河面和漆黑的森林,让我感觉不寒而栗。空中晶亮的星辰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我就这样向前倒了下去。 眼前可以看到河对岸的人家以及车辆上的灯光。周围幽暗的树丛间,幽会男女的身影正向树林深处蹑步而去。村子那头从傍晚开始的鼓乐声也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响。我把脸埋进野草丛里,前额碰到了湿润的泥土。在极度痛苦中听着单调的音律,居然感觉耳边一片清澄。传来少女们的笑声、路上人们的脚步声,…… 突然,响起了震撼大地的巨响。我吓得一下子从地上坐了起来。原来那是夜行列车飞驶过村后山脚的声音。我渐渐从泥醉中苏醒,出乎意料地居然感觉心情十分轻松,也意外地发现这夏夜的河滩景色是如此地怡人。 正当我从恶梦中醒来,夜色中的山影、树影与住家的灯光,每一处都是如此清晰和真实地映入我的眼帘。伴奏的音乐声在宁静田园的远处回响,渐行渐远。我仔细地辨认着,确定着马戏团的方位。河堤下,透过繁茂的芦苇丛,只听到颇有节奏节的划桨声,但看不到船影,我更加神往地聆听着。 拾起掉落的帽子,整了一下领带,我从草地上站起来,朝着发出喧闹音乐的方向走去。 三 吉普赛人的马戏团已过了河对岸的吊桥,进入了村庄。在草地上,搭起了舞台。许多马灯吐着烟雾,发出黄色的光芒。我看到村庄里的男女们身影和后面停着的四、五辆带着顶蓬的马车。 拨开人群走进去,只看见两处是马戏团舞台,其它都是卖糖果和冰淇淋的小店。后面不远处还搭了一座高台,上面站着的三个乐师正在拉着小提琴,在他们前面是露天的舞场。夏夜的星光下,在马灯的油烟中,村里的男男女女大汗淋漓地在跳舞,他们拥抱在一起,高声地欢笑着,旋转着。 “哐!……哐!……哐!”为了招揽客人,马戏团看门人敲响了开场的铜锣。从帐蓬外的大台帷幕的两头,两名少女小跑了出来。在众人的注视下,她们弓身向人们行了礼。两人脸上都涂了很厚的粉,很难辩认出她们的实际年龄。但两人像是同胞姐妹,一样的圆脸,一样娇小玲珑的身材,黑黑的头发中间分开,两鬓戴着红花。袖子很短,领口开得很低,袖子也很短,胸口和手臂都裸露在黑色上衣的外面。黄红花纹的带着穗子的披肩从右肩披挂下来,不用说也明白,这是模仿巴斯克地区或者西班牙女郎的风格设计的。两个少女中一个人两手的手指间夹着响板,另一个人拿着带铃铛的巴斯克地区的小鼓。“Fra…ra…ra…”地边唱着歌,边扭动着腰身翩翩起舞。其中一个时不时地用脚很有技巧地踢着单手举过头顶的小鼓,“咚、咚、咚”地伴奏着。黑色上衣与下面的大红衬裙像花一样绽开,赢得了在场观众的满堂喝彩。 跳了一会儿,其中一位少女连续地用脚踢打小鼓,另一位少女在鼓声中身体像要断掉一样拼命地快速扭动腰肢。接着,两人又一起更加激烈地舞动和击鼓,如此这般,进行了两三个来回,两人突然左右分开站立,左边的女孩慢慢地从腰间抽出一面没有杆的小旗帜,用手指捏住旗帜的两端。 “POURQUOI PLEURES-TU,MON PIDRROT?” (为什么要哭?皮尔鲁殿下) 观众中有女人大声地念着红旗上的白字。好奇心被逗引着的村人们发出了“啊!--”的感叹声。右边的少女接着又展开一面不同颜色的旗帜。 Vaudeville en trios actes de M*** de Paris (三幕滑稽剧 巴黎某某先生作) 左边的那个女孩也随后再次举起另一面旗, I acte,A la foire, Aventure de pierrot (序幕 市场 皮尔鲁历险记) 接着左右陆续各自举起:II acte,Au balcon, R ve de Colombine III acte,Au lit,Plaisirs d’amour (第二幕 窗口 夫人肯罗比的梦 第三幕 睡床上 恋的甜蜜) 最后,报幕结束后,在人们的掌声中和笑声中,两位少女向观众送着飞吻退到了幕后。刚才的看门人又敲起了铜锣。“快来看呀!快来看呀!门票才十个生丁,好戏就要开场了。”他这样吆喝着。 观众陆陆续续地进场,但也有少数人犹豫不决地站在原地。到底怎么办?这里的表演真的有意思吗? 这时,为了招揽那些还未决定是否进场的客人,旁边与滑稽剧舞台竞争的杂耍场的看门人故意提高声音起劲地喊:“这里有南洋蟒蛇,非洲巨鳄,印度吸血蝙蝠,……都是大家作梦都未见过的珍禽异兽!十个生丁!十个生丁!”在看门人身旁的舞台上坐着一个女人,突然站起身脱下裹在身上紫色的斗蓬。她把斗蓬里外翻了个遍,往后一甩,斗蓬衬里像烈火燃烧般地赤红。在昏暗的马灯下,她肥胖的身体裹着绣线的肉色的内衣,猛一看还以为裸着上身。她下身套了一条黑丝绒的短细筒裤。细长的脸上不带一丝微笑,白粉涂得很厚,紧闭的嘴唇上抹着浓艳的唇膏,大大的眼睛周围画着黑黑的眼线,看上去古怪中显得恐怖。我正在估摸:她大概已经超过三十岁了吧!就听到人群中有人轻声地说:“真是个漂亮女人呀!” 女人脚边放着一只木箱,她毫不作造地从里面取出四、五条小蛇,把它们缠绕在自己雪白的颈部、手臂和大腿上。她既不笑,也不说什么,目光凝望着观众,一动不动地站着。蛇在灯光下吐着像丝绸一般的长舌。它们好像十分喜欢女人的体温,快乐地在她身上匍匐缠绕着,但我总觉得那女人的血一定和蛇一样冰冷。观众好像惊呆了一样,沉默地向前走去。右手的剧场入口处有两三个人走过来进了杂耍场,同时右手的杂耍场也有人沉默地走出来,去了剧场。 女人站了一会儿后,把蛇一条条地从身上取下来,放回木箱中。她走到在台下不停吆喝的看门人旁边,一声招呼也不打,用穿着靴子的脚直接踩在男人肩上。男人吃惊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女人,马上领会了她的意思,从口袋里取出烟来递给她。女人把丢在椅子上的斗蓬披上,坐回原处抽起烟来。依然是毫无表情,目光冰冷,看也不看观众一眼。从嘴里喷出的轻袅烟雾,被她一口口吹向高高的夜空。 四 夏天过去了,阳光日渐发黄无力起来。里昂的街角桥栏上贴着各处曲艺场与剧场的广告,竞马大会的旗帜在风中飘扬着,菊花展和秋季画展的广告尤其醒目漂亮。咖啡店门前已听不到弹奏乐。灯光通明的窗户里传出了台球的声音,一直到天亮也不会停歇。原本晴朗的天空,总从下午开始就堆上了浓云,刮起了风。接着是一夜都不停息的大雨倾盆。罗纳河的水惊人心魄地涨了起来,浑浊地打着漩涡。在大雨中,带蓬的河船都把窗关紧了,河岸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 在午后公园里徘徊的穿制服的学生明显多了起来,周日市里的道路人山人海,连散步都很困难。“Derniers beaus jours.(让人怀念的好天气已经过去了!)”的感叹,代替了以前的“Bonjour(你好!)Comment ?a va(过得怎么样?)”,一再被人们重复着。 偶尔的晴天,一次也不能浪费!在雨雾并进的悲秋来临之前,我得做一年中最后的散步。整天被关在银行里,看着秋天万里无云的碧空而不能出去走走是多么让人难熬呀。每次看到窗外走过穿着寒酸的女教师带着一大队养育院的孩子去郊外散步,我就会心生羡慕。因为现在的白天越来越短,银行关门后,我已经不能像夏天那样在下班路上去远郊闲逛。原先周六半天的工作,现在变成了全天,我已经等不了到星期天了。有一个应该去银行的工作日,我向公园走去,在花坛的树荫下读了半天的书。午后,去了很久没有去过的美术馆参观。然后由于无处可去,我就到红十字山地闲逛。与夏天不同的是,晴朗的秋天,每向上攀登一尺,就让你感觉到碧空蓝天又离自己更近了一些。 过去由于某种原因,在很久以前红十字山地就有集聚不少织布人家的古老街道。白天,偶尔有电车驰过,也不见车里有什么乘客。砖石建造的房屋中挤出传出不知疲倦的单调的织布机声。山地的空气清新怡人,但不知为什么总渗透着一股深深的静寂感。渺无人迹的大道笔直通往山崖。从山崖上可以俯瞰里昂全景以及低洼的罗纳地区。如绸带一般的罗纳河的尽头是苍茫茫的地平线。地平线上线条清晰的阿尔卑斯山脉若隐若现。我望着这从未见过的壮观景色,突然脱下帽来,行着注目礼向前走去。 路口直接可以通往布满郁郁葱葱行道树的大马路。电车停在终点站,还有四五辆无人乘坐的汽车也停在那里。在车旁的树下,司机和乘务员们手拿着帽子坐在石椅上,抽着烟休息。 忽然映入眼帘的是,从停着的电车车厢两侧拆下的广告木牌。广告木牌上写着:“今天最有趣的红十字地区节日集会。” 集会?我想起了仲夏的黄昏散步时索恩河畔的美丽夜景。忽然感觉到冬天的快要来临是一件多么令人感伤和难过的事情。我这一年整天被关在狭小的房间里,对着银行帐本做着同样的事情。对这种单调的生活,我厌倦透顶。在海外狭隘的日本人世界里栖身,与待在东京小天地里有什么两样?我已经厌倦了里昂。只想看看日日不同的崭新天空。崭新的东西总是美的,它会给倦怠的心带来生气,会微妙地刺激麻痹的神经。我带着诗意想像回味着无家可归的流浪艺人的生活。他们像候鸟一样在冬天还未临之时迁徙到温暖的南国。在阳光普照的白天中,他们在车内裹着肮脏的毛毯或干草睡觉。一匹瘦马拉着车,咕噜咕噜地碾着小石子在没有尽头的道路上缓缓地前进。到了晚上,大蓬车停在陌生村庄的大道旁,流浪艺人在陌生的星空下击响铜锣,涂指抹粉在陌生的男男女女面前表演着。在他们“忍辱偷生”的生活信条中包含着一种怎样悲愁的美感呀! 我步行着,很快来到了有古老教堂的广场,遇到占据着那里的卖艺人群,比起夏末在索恩河遇到的卖艺队伍来,这里的部落更加庞大,人数众多。但这时附近的人们都在忙于纺织劳作,流浪者们正好趁这空闲休息。像旧电车一样有窗的的大蓬车屋檐下飘起了炊烟,车与车之间用网索连联着,网索上挂着洗过的薄内衣。在这下面,蓬头污面的女人们用铁皮桶蓄着的水洗碗,皮肤晒得很黑,满脸污垢的男人在车里假寐着午休,嘴边还沾着食物的小孩子们坐在落叶满地的泥地上玩。十月金黄色的阳光穿过落叶已尽的梧桐树梢,涂染着人们疲惫的生活场景,也在高耸于长街的古老教堂的正面墙体上勾画出浓淡不一的阴影。 我尽量不打扰这些休息着的人们,避开那些不时抬起脸来看我的女人们的目光,蹑手蹑脚地漫步于马车之间。无意中,我想起了上次见到的两个滑稽剧场的小姊妹和那个模样有点恐怖的耍蛇的女人。她们会不会也在这里呢?是不是已经早早地去了南方? 有一个在车门前正埋头做针线活的女人,有两个三四岁大的幼儿眨着大眼睛坐在母亲的脚边,他们可爱的小嘴边和脸蛋上还沾着面包屑和果酱。 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车蓬上,背着阳光的女人的身影端坐如在设备齐全的画室里,在柔和的折射光线中显得异常平静而清晰。也许是为了遮挡由于穿着像围嘴一样的短内衣而露出的肩部,天还未冷,她就披上了毛线披肩。她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在贫民街幽暗小店门口的那些女人,晚上也不点灯地弯着腰干活,她们丝毫不想掩饰生活的困顿和疲惫,而过早地显得苍老。如果我忽略了她盘着的漂亮的头发的话,肯定不会想到她就是晚上登台耍蛇的女人,现在照耀在她身上的是明亮的阳光,而不是冒着油烟的马灯。 孩子中有一个正好是蹒跚学步的年龄,刚要站起来,就摔了一个屁股墩,他手里紧紧抓着切片面包大哭了起来,女人吃了一惊,站起来将他抱在手里,用手抚着他柔软的头发,在他沾满果酱的脸上亲了又亲。我偷偷向打开的蓬车门里望去,门里没有男人的踪影。 我突然感觉到有些悲哀。这是不是因为知道了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没有丈夫?也许是这样,也许并非如此。或许那并非是一种悲哀,而是类似于悲哀的一种黯淡而潮湿的感情。 我看到滑稽剧场的小屋招牌,但没有见到那两个少女。我其实也不是特别想要见到她们,所以独自地踏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