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森林 在那些烟雾下沉而不飘起的四月下午，在那近处的东西听来遥遥、远处的东西听来反倒切近的时分，你若沿着弯曲的小路信步闲逛，一旦走得够远，没准儿就能走到位于月光石矿山与马人山之间的魔法森林。离它还有好一段路时，你就能凭一股绝对忘不了、又绝难清晰记起的芬芳，知道森林便在那里。远远还会传来渺茫的钟声，男孩们听见就奔跑大笑，女孩们听了会止步颤抖。你若从那奇妙林边的如茵绿草中，从那遍地生长的一万朵毒蘑菇里摘下一朵来，便会感觉手中沉甸甸的，像握着一柄锤子。但你若松了手，它便会像一顶小小降落伞一样飘过树顶，追循黑色与紫色的星星而去。 甚至早在中世纪就有吟游歌手传说，这里的兔子能摘下自己的头，像如今人们行脱帽礼一样，用爪子把头摘下，再安回去。 这座魔法森林曾是一位强大君主克洛德的领地，克洛德有三个儿子，塔格、伽罗和乔恩。塔格与伽罗像父王克洛德一样，是杰出的猎手。他们只要不在吃饭和睡觉，就一定在忙着追猎。最年轻的王子乔恩个子也最矮——他只有六英尺高——是个诗人和音乐家，不吃不喝也不睡时，就爱拨弄里拉琴作填诗。在父兄的坚持下，他偶尔也会参与打猎，但射箭、投矛都很小心，尽力避开这个王室家族追逐的一切猎物。 他们生活的那个世纪中期，国王跟两个大儿子曾三次将王国内的野物统统打光，他们也就不得不三次在城堡附近转悠等待，焦躁不安地给弓上弦、为箭安羽毛并磨快长矛，直到新生代的鹿和野猪在田地和森林里发育成熟。在沉闷的止猎季里，克洛德国王、塔格与伽罗吃得更频繁、喝得更多、睡得更长，还开始折磨几个扈从，而最倒霉的要数侏儒匡斗和御用巫师。住在城堡里的这个巫师所会的多半是变变戏法、玩玩杂耍，至于那些魔法森林里的林间巫师们玩的什么秘诀，他可是没份知道。 乔恩发现这样的季节很宁静，他用歌声来消磨时光，歌唱一位远方的公主，唱她有天会给每个王子布置一项危险的任务。他歌唱，是爱情而非强权，才能解开魔法结、打开魔力锁、蒙蔽可怕的龙，才能完成远方的公主可能布置的任何任务，借此赢得她的芳心、牵上她的手步入婚姻。塔格与伽罗对此报以粗声大笑，照他俩的说法，弟弟是“太讲究”，他们一边笑着，一边就把侏儒匡斗当球似的在空中来回扔，也不在意他喉咙里哼哼抗议。哥哥们不至于糊涂到去欺负乔恩，因为他不止一次在角力中让他们落马，他自己却能斜挂在马背上稳住自己。 第三个止猎季节的一天晚上，乔恩轻轻拨弄着里拉琴，伤痕累累的匡斗坐在宴会厅内的一个漆黑角落，在一面大盾牌下调养。那时还要等一百个月夜才有野猪和鹿涉险出外走动，克洛德国王边喝酒，边告诉儿子们一个故事。 起初是塔格在吃晚饭时测试一把长弓的弦，气呼呼地嘟哝：“总有个魔法森林能打猎啊。” 克洛德国王咆哮：“魔法森林是一定要躲开的！”他这便讲起来，讲到有一次如何壮着胆，跟父亲和两位兄长一同在魔法森林里追逐一头敏捷的鹿，他们如何将那头鹿围困到马人山的峭壁前，当他们准备射箭时，那头鹿如何又变成一位身材高挑、肤色偏深的年轻公主。有个邪恶的老太婆妒嫉年轻姑娘的美貌，多年前把她变成了鹿。 克洛德国王接着讲：“你们的祖父博德国王和他的三个儿子——你们的伯父柯伦、贾尔夫和我——我们就站在那里，像无助的绵羊，感到又懊恼又丧气，又像一头猛犬低吼着勇闯狼穴，却不过发现一只红眼睛母兔。不久，一个咧着嘴笑的林间巫师出现了，他用魔法为公主召来一匹白马——我还记得它从天而降的样子——我们于是骑马奔向城堡。 “我们给公主食物和酒，还给她一只枕头，让她好吃好睡。次日我们穿着全副盛装、挂着吟鸣不绝的马饰，送她去见她父亲——他的王国在遥远的北方。出发的时节正值五月，马铃儿一路叮当响着穿过苹果花丛，快到她家祖传的城堡时，马铃儿叮当响着穿过飘落的雪花。与女儿重逢让她的父母欣喜若狂。为了纪念这个特别的时刻，她父王置办了一桌桌味道还凑合的酒席。但照我的口味，北国的酒喝起来像带扣上光剂或长矛润滑油，没准就是那玩意儿——这都是好多年前了。” 塔格问：“你怎么从没——” “从没讲过这个故事？”伽罗接着问。 “那时你们还太年幼，”克洛德说，“这么一个故事很可能不利于心灵成长……我讲到哪儿了？” 塔格催促他：“这都是好多年前了。” “啊是，”克洛德说，“唔，你们的祖父、伯父和我都急于启程，回家也好，狩猎也好。公主的父亲是个有些小情趣的人，他性喜室内活动，即便在最明朗的狩猎天气，也热衷于慢吞吞地下棋消磨时间，一边还喝喝加满芦荟之类玩意儿的温酒。 “我们没能如愿轻轻松松地尽快走人，怪就怪这国家有一条陋俗，被营救的公主有权要求一个营救者做丈夫。公主是个长着一双灰眼睛的顽皮姑娘，漂亮是够漂亮，但她不好逐猎，却爱弹奏竖琴和钢琴。她还喜欢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男人身后晃悠,就像一只猫在天鹅绒上走动。 “结果你们祖父独自骑马回家了，公主给柯伦、贾尔夫和我各自布置了一项危险的任务。柯伦要去带回费拉雷恩大猎鹰的金色右翅。贾尔夫不过是个犷顽无赖，但又是马鞍上的精灵，他被派去取回一百位国王右手食指上的一滴血，可以想象任何人用一生都无法完成这项冒险。而我就被派去不远处一个山洞里为公主取回一颗巨钻，据说一个半龙半鸟的怪兽把它攥在两爪之间。” 克洛德国王从跟前桌上的一碗酒里为自己斟满两大杯，一饮而尽。 “你们还太年幼，记不得了，”他继续说，“大约二十年前，一个从费拉雷恩远道而来的旅人经过此地，带来消息说，你们的伯父柯伦在与大猎鹰的搏斗中被击败。搏斗中他才发现，猎鹰的左翅原来是有棱有角的钢片。而你们的伯父贾尔夫至今杳无音讯，我的御史一估计，这也很合理，他推算出要用上九十七年，才能从一百位国王的右手食指上各取到一滴血。” 乔恩王子抱着里拉琴弹奏一首悲伤的歌, 国王又一次斟满两大杯。 “这故事怪恼人的，我就长话短说吧。”国王又说道，“我被打发去制服的怪物，原来是泥土和黄杨木做的，从这个禽兽的假爪子里夺走那颗巨钻，自然是三件任务里最简单的一件了。我把那石头送去给公主，然后娶了她。就连那儿的匡斗也明白，我是早已赢得了美人心。” 国王坐回他那把大座椅，闭上眼。 匡斗咕噜道：“这个故事有什么明确的教益？” 国王睁开一只眼，说：“我讲这个故事就是明确告诉你们,绝不要在魔法森林里猎鹿。” 塔格和伽罗一直坐着，圆睁两眼听父亲述说往事，这时两人面面相觑、又瞅瞅国王。 塔格说：“我们不爱听这个故事。” 伽罗惊呼：“母后曾是一头鹿！” 乔恩这才开腔：“那不过是魔法赋予的外观，虚幻而毫无意义。”他说着又沉浸到音乐里去了。 “这孩子一语中的，”克洛德国王大声说，“就像他讲的——那是毫无意义的魔法。”他轻叩桌面上一只大酒杯，最后承认：“我就从没真正习惯过什么魔法。别以为猎人能习惯那把戏。”一阵长长的令人思绪万千的寂静过后，克洛德方又开口：“生下乔恩不久，她就身患绝症卧床不起，此后再未下过楼。” 塔格说：“她也许是跌了一跤跌死的。” 伽罗说：“也许她是饮食过度而死。” 乔恩说：“也许她死于一个眼神。” 国王猛地向小王子投过去一只酒杯，乔恩在半空接住了。 克洛德喃喃道：“有他母亲的敏捷和优雅，”他“唉”地一叹，“这就是整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