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一座荒凉的小山上矗立着一座阴森的城堡,城堡里有十三只停摆的钟。冷酷而好斗的公爵与侄女萨拉琳达公主便住在这里。无论风吹雨淋,萨拉琳达都给人以暖融融的感觉,而公爵却总是冷冰冰。他的双手跟笑容一样冷,笑容又几乎跟他的心一样冷。他睡时戴手套,醒时也戴手套,这让他很难拈起针、拾起硬币、捡起坚果仁,也很难扯下夜莺的翅膀。他身高六英尺四英寸,四十六岁,性情比他自认为的还要冷酷。他一只眼睛盖着天鹅绒眼罩,另一只眼透过单片眼镜灼灼发光,这使他的半边身子显得比另一半要离你近一点。他在十二岁上瞎了一只眼,因为他爱往鸟巢与兽穴里窥探,抓出鸟儿和动物们来虐待。有一天下午,一只母伯劳先发制人袭击了他。他每夜梦魇不断,白天就忙着制订恶毒的计划。 公爵诡计多端,他会嘎嘎笑着、一瘸一拐地走过冰冷的城堡走廊,盘算一些无法完成的壮举,让萨拉琳达的追求者们去做。他不愿她出嫁,让他们牵她的手,因为那是城堡里唯一温暖的手。连他的手表和那十三只钟的指针,也像冻僵的手一样不动了。它们在七年前的某个雪夜一齐冻停,之后,城堡里的时间就一直是四点五十分。旅人与水手每每仰望孤零零的小山上那座阴森森的城堡,就会说:“那儿的时间停走了,总是‘那时’,绝不会是‘此刻’。” 冷酷的公爵害怕“此刻”,因为“此刻”唤起热情和迫切感,“那时”却是被掩埋的死灭。“此刻”兴许会赶来一名热情洋溢、英勇无比的骑士——“但是,不行!”冷酷的公爵嘀咕道,“我要派一桩可怕的新任务,让这王子去碰得头破血流:要么叫他去登那高不可攀的地方,要么去找遥不可及的事物,要么去挑不可承受的重担。”公爵害怕“此刻”,却偏要去捣鼓那些钟,看看它们还走不走,又出于古怪的逆反心理,祈盼它们不会走。走街串巷的修补匠们试着用工具发动钟,碰巧路过的一些巫师也想用咒语发动钟,但都无济于事。他们又是摇撼,又是咒骂,钟一声也不吭,既没嗡嗡发响,也不滴答作声。 那些钟死掉了。公爵终日里琢磨这事,到后来他竟认定是自己谋杀了时间——他向时间挥剑一斩,血淋淋的剑刃往它胡须上一擦,任它轰然倒地,流出一片小时与分钟的血液,松开的发条卷拖了一地,钟摆也散了。 公爵腿瘸,是因为两条腿长短不一,而他的右腿长得比左腿长,又是因为年轻那会儿,他一上午就用来踢猫踢狗。他把小狗放下, 一脚定位踢飞, 又拎起小猫, 一记凌空抽射。他会问求婚者:“看看我双腿的长度有什么两样?”若年轻人回答:“呃,您的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公爵就会从剑杖里抽出剑,把他刺死喂鹅。求婚者应该说:“哟,您的一条腿比另一条腿长。”许多王子因为讲错长短而被刺死,别的王子也同样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冒犯而遇害,踩了公爵的茶花啦,没夸他的酒啦,老瞪着他的手套啦,要么是盯着他侄女看了太久。而那些不为他的鄙视吓倒、又没有葬身剑下的求婚者,则要完成无法完成的任务,才能牵上他侄女的手——城堡里的时间于某一个雪夜冻死在四点五十后,它们就是城堡里唯一温暖的手了。公爵会要他们去切下一片月亮,或把海水变成美酒,还要他们去寻找不曾存在的东西,去创造不可能存在的事物。他们来了、试过、失败了,从此一去不回。有些人则像我说过的惨遭杀害,不是因为名字打头字母是X,就是掉了调羹、戴了戒指,或是对罪恶语出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