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1年，黑森林，莱茵邦联。 郊外这片土地被称为黑森林，其中的原因并不难理解。在沉沉夜色中，人的眼睛几乎看不见浓密漆黑的树林。一轮明月像一个害羞的孩子一样从乌云间探出头来，可还是没有人能确定浓密的树林里到底隐藏着什么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寒意，就像一层面纱笼罩着树林。这片森林地处偏远，枝繁叶茂，树根深陷在泥土里，树枝高耸入云。如果不是有一条小径蜿蜒其间，整座森林似乎与世隔绝，人迹罕至。 四匹膘肥体壮的骏马拉着一辆黝黑的马车在森林间飞驰而过，快得就像一发炮弹。马车上的两只摇晃不止的灯笼，使马车看起来就像一个双眼闪闪发亮的庞然大物。拿破仑军队的两名法国士兵骑着马在马车旁护送。黑色的斗篷遮住了他们身上彩色的制服，这是一次秘密行动——没人知道他们今天晚上的计划是什么。 不久，马车抵达莱茵河河畔，不远处就是不断扩张的法兰西帝国的边境。这里是一处很大的营地，成百上千名法国士兵在这里扎起了几十顶米褐色的尖顶帐篷。 护送马车的两名士兵下马，打开了马车门。他们把两个男人从马车里拽出来。这两个男人双手被绑在背后，头上还套着黑色的袋子。他们连声哼哼，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喊——他们的嘴巴也被堵上了。 士兵推搡着他们走到营地中央，进入最大的那顶帐篷。虽然脸被袋子蒙着，但被绑的两个男人还是能够感觉出来帐篷里面很明亮，脚下踩的是柔软的地毯。士兵强行按着他们在木椅上坐下。 “我把两兄弟带回来了。”两个男人听见其中一名士兵在他们身后说。 “谢谢你，上尉。”在他们前面的一个人说道，“将军很快就过来。” 他们头上套的袋子被摘下，嘴里塞的布也被拿掉了。在眼睛适应亮光之后，他们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一张大木桌后面。他的架势威严，脸色阴沉，毫无友好之意。 “你们好，格林兄弟。”高个子男人用浓重的口音说道，“我是菲利普·巴顿上校。谢谢你们今晚前来。” 威廉·格林和雅各布·格林两兄弟抬头盯着上校。他们满身伤痕，衣衫不整——很明显，把他们弄来是费了一番周折的。 “难道我们有别的选择吗？”雅各布说完在地毯上啐了一口血。 “相信你们已经和德兰格上尉、伦伯特中尉认识了。”巴顿上校说，他指的是把兄弟俩带来的那两名士兵。 “说认识恐怕不太合适。”威廉说。 “我们已经尽量客气了，上校，可是他们并不配合。”德兰格上尉向上校报告说。 “为了请他们来我们不得不采取了强硬手段。”伦伯特中尉接着解释道。 两兄弟环视帐篷四周——对于一顶新搭建的帐篷而言，内部装饰简直无可挑剔。远处角落里有一口落地式大摆钟，指针滴滴答答走个不停；帐篷后门入口两边各摆着一盏枝状大烛台，烛火熊熊燃烧；木桌上摊放着一幅欧洲大地图，许多小小的法国国旗插在已被征服的区域里。 “你抓我们做什么？”雅各布一边厉声问道，一边使劲挣扎，想挣脱绑住他双手的绳子。 “如果你想杀死我们的话，现在就动手吧。”威廉也在绳子下拼命挣扎。 看到他们这样，上校的脸色变得愈加阴沉。“马奎斯将军今晚叫你们来，不是为了伤害你们，而是为了寻求你们的帮助。”巴顿上校说，“不过如果我是你们的话，我会改变一下说话的语气，以防他改变主意。” 格林兄弟不安地对视了一眼。雅克·马奎斯将军是法兰西帝国拿破仑军队里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将军之一。光是听见他的名字，就令人不寒而栗——可是他究竟把他们抓来做什么？ 突然，帐篷里弥漫起一股麝香味。士兵们也闻见了，不过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啧啧，上校，”帐外传来一个纤细的声音，“不能这样招待我们的客人。”很明显，这个人一直都在帐篷外听着。 马奎斯将军从两盏烛台中间跨进帐篷，空气的突然波动使烛火闪烁了一下。帐篷里一时间充满了他身上古龙水的浓烈麝香味。 “雅克·马奎斯将军？”雅各布问道。 对于一个拥有赫赫威名的人而言，他的真人可有点令人失望。他个子矮小，长着一双灰色的大眼睛，手掌大大的，头上戴的大圆帽比他的肩膀还宽，制服上别着几枚荣誉勋章。他摘掉帽子，把帽子放在桌子上，露出大光头，然后随意地坐在桌子后面一把带软垫的椅子上，双手交叠地放在肚子上。 “德兰格上尉、伦伯特中尉，请为我们的客人松绑。”马奎斯将军命令道，“虽然我们生活在充满敌意的年代，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对客人不客气。” 上尉和中尉听从吩咐，给两人松了绑。将军脸上露出愉快的微笑，不过格林兄弟并没有被骗到——因为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怜悯之情。 “你为什么把我们抓来这里？”威廉说，“我们对你或者法兰西帝国没有任何威胁。” “我们只是学者和作家，对你们没有任何用处！”雅各布说。 将军微微一笑，抱歉地用一只手捂了捂嘴巴。 “编得不错，不过我并不相信。”马奎斯说，“你瞧，我一直在留意你们，我知道，和你们写的所有故事一样，你们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把书拿来！” 将军打了个响指，巴顿上校从桌子里拿出一本书。他“啪”的一声把书放到将军面前的桌子上，将军开始翻阅书页。格林兄弟立即认出了这本书——书是他们写的。 “看起来熟悉吗？”马奎斯将军问道。 “这是我们写的儿童故事书。”威廉说。 “是的。”将军连头都没有抬，“我是你们的一个书迷，格林兄弟。你们的故事想象力丰富，充满奇思妙想——这些故事你们是怎么想出来的？” 格林兄弟谨慎地对视了一下，不确定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些童话故事，”雅各布说，“有些故事是我们自创的，但大多数是世代相传的民间传说而已。” 马奎斯将军一边听，一边缓缓地点了点头。“是传下来的，但到底是从哪儿传下来的？”他“啪”的一声合上书问道。他脸上愉快的微笑消失了，一双灰色的眼睛在兄弟俩之间来回扫视。 威廉和雅各布不明白将军要寻找什么答案。“家族、文化、孩子、家长，还有——” “仙子？”将军厉声说道，脸上却面无表情。 帐篷里一片死寂。一阵令人不安的长久沉默过后，威廉看了看雅各布，两人佯装大笑起来，故意对将军刚才的话不以为然。 “仙子？”威廉问道，“你觉得这些故事是仙子传给我们的？” “仙子并不真的存在，将军。”雅各布说。 马奎斯将军的左眼开始猛烈抽动起来，兄弟俩见状大吃一惊。将军闭上眼睛，慢慢按摩了一下脸部，直到抽搐停止。 “请见谅，格林兄弟。”将军露出假笑，假意道歉道，“只要有人对我撒谎，我的眼睛就会开始跳动。” “我们没有对你撒谎，将军。”雅各布说，“不过，如果我们的故事让你相信一切都是真的，那将是对我们最大的赞美——” “闭嘴！”马奎斯将军命令道，他的眼睛又开始抽动了，“你们侮辱了我的智商，格林兄弟！我们留意你们俩有段时间了。我们知道那个闪闪发光的女人，是她把故事交给了你们！” 格林兄弟一下子愣住了。他们的心脏怦怦直跳，额头直冒冷汗。他们多年来发誓保守的一个秘密，他们人生中最大的秘密，还是被揭开了。 “闪闪发光的女人？”威廉问道，“将军，你听见你自己在说什么了吗？这太荒唐了。” “我的一个手下亲眼看见的。”马奎斯将军说，“她身上的长袍像夜空一样闪闪发光，头上戴着一朵白色的花，手里还拿着一根长长的水晶棒——她每次来，都会为你们的书带来一则新故事。可是她是从哪儿来的？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在花费了大量时间查找所有地图之后，我断定她来自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 威廉和雅各布连连摇头，拼命想否定他的话。不过他们怎么能否定真相呢？ “你们这些军人都一样，”雅各布说，“已知的世界你已经征服了一半，可你们仍然欲壑难填——所以你编造故事，无中生有！你简直就是痴迷于圣杯的亚瑟王[ 亚瑟王：King Arthur，英格兰传说中的国王。依照传说，他在罗马帝国瓦解之后，率领圆桌骑士团统一了不列颠群岛，后又痴迷于寻找圣杯这样的宝藏。 ]——” “把鸡蛋拿来！”马奎斯将军命令道。 德兰格上尉和伦伯特中尉走到帐外，不一会儿，两人抬着一个缠着重重锁链的箱子回来了。他们把箱子放在马奎斯将军正前方的桌子上。 将军把手伸进制服，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钥匙。他解开锁链，打开了箱子。他先拿出一双丝质白手套戴在手上然后才把手往箱子深处掏，拿出一枚兄弟俩有生以来见过的、由最纯的金子打造的硕大金蛋，很明显这枚金蛋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是不是你们见过的最美丽的东西？”马奎斯将军问。他盯着金蛋的神情几乎是恍惚的。“我认为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你们的故事来自另一个世界，我相信这只是那个世界众多奇迹中的一个小样本而已。格林兄弟，你们要带领我们去那个世界。” “我们无法带你们去那儿！”雅各布说。他试图从椅子上站起来，但被伦伯特中尉按下去了。 “仙女教母——你口中那个闪闪发光的女人，从她的世界带给我们故事，让我们和这个世界的人们分享。”威廉说。 “她是唯一一个能够在两个世界之间穿梭的人。我们从未去过那个世界，也无法带你们去那个世界。”雅各布说。 “你们的金蛋是从哪里来的？”威廉厉声问道。 马奎斯将军小心翼翼地把金蛋放回箱子里，然后说道：“从你们认识的另一个人身上得到的，另一个给你们带来故事的女人。把那个像鸟一样的女人的尸体抬过来！” 巴顿上校离开帐篷，过了一会儿，他拉着一辆车回来了，这辆车四周全是栅栏。他掀开罩在车上的布，格林兄弟倒吸一口冷气。车里躺着的正是毫无生气的鹅妈妈。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威廉大喊道，他试图站起来，但又被按回椅子上。 “恐怕她在本地一家酒馆被人下毒了。”马奎斯将军不以为然地说，“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离开我们了，真是悲惨，不过意外时有发生。我们在她的随身物品中发现了这枚金蛋。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如果这个女人能找到穿梭于两个世界之间的方法，那我相信你们俩也可以。” 兄弟俩脸色通红，他们鼻孔翕动。“到了那个世界之后，你们要做什么？把童话世界纳入法兰西帝国的版图？”威廉问道。 “为什么不呢？”马奎斯将军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根本不可能有这个机会的！”雅各布大声说，“那个世界的人和事物是你无法想象的！他们比你强大得多！你的军队一踏上那个世界的土地，就会全军覆没。” 马奎斯将军哈哈大笑起来。 “这不大可能，格林兄弟。”将军笑着说，“你们还不知道，拿破仑军队的计划是很庞大的——我们计划在明年年底之前征服更多领土，童话世界只是这个计划的一小部分而已。我们说话这会儿，已经有成千上万的法国士兵正在接受训练，他们会组成世上最庞大的军队。我非常怀疑，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我们的道路——埃及人不行，俄国人不行，奥地利人不行，一群仙子和小妖精当然也不行。” “那你要我们做什么？”威廉问道，“万一我们无法为你提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方法呢？” 将军微微一笑，不过他这次笑得很“真诚”。他露出贪婪的目光，终于对兄弟俩讲出了自己真正的企图。 “你们有两个月的时间来寻找进入童话世界的方法，格林兄弟。”马奎斯说。 “但如果我们找不到怎么办？”雅各布说道，“就像我刚才说的，仙女教母行事非常神秘。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她。” 将军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啧啧啧，格林兄弟，”他说，“你们不会失败的，因为你们的朋友和家人的命运全押在你们身上。我知道你们不会令他们失望的。” 突然，一声轻轻的喘息声在气氛紧张的帐篷里响起——不过这喘息声并不是格林兄弟发出的。雅各布把目光投向笼车，他看见鹅妈妈正在喘气。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鹅妈妈慢慢醒了过来，就像她刚刚只是睡了一个长觉似的。 “我在哪里？”鹅妈妈问。她坐起身来，揉了揉脑袋，扭了扭脖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啊，不好，西班牙又开办宗教裁判所了？我这是昏迷多长时间了？” 将军慢慢站了起来，他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这怎么可能呢？她明明中毒了！”他自言自语道。 “哦，我并没有中毒⋯⋯可能只是喝得有点多。”鹅妈妈一边说，一边扫视帐篷，“我来想想。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坐在德国巴伐利亚州我最喜欢的一家酒馆里。那儿的吧台招待不停给我倒酒——他叫莱斯特，对我很好，是我的老朋友。他总是说，如果我将来生孩子的话，一定得用他的名字给我的第一个孩子命名才行——等一下！雅各布！威廉！你们俩怎么在这儿？” “我们被绑架了！”雅各布对她说，“这些人计划在两个月后侵略童话世界。如果我们不能告诉他们进入童话世界的方法，他们就要伤害我们的家人！” 鹅妈妈嘴巴张得老大，她的目光在两兄弟和士兵之间扫视。本来，她能苏醒过来已经实属不易，此时这个消息又让她觉得头昏脑涨。 “可是⋯⋯可是⋯⋯他们怎么知道——？” “他们一直在跟踪我们，”雅各布说，“我们所有人——他们拿走了你的金蛋！他们有一支上万人的大军，要以法国的名义把童话世界收归己有——” “闭嘴！”巴顿上校向兄弟俩发出命令。 马奎斯将军举起一只手，示意上校安静下来。“没关系，上校。这个女人将会帮助我们的朋友履行我们的要求。毕竟，她也不想格林家族的人有什么三长两短。” 说完他走到马车旁，透过栅栏的缝隙看了看鹅妈妈，好像在辨别她是什么动物似的。鹅妈妈经常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奇怪的地方，并处于奇怪的情形下，这对她而言已是家常便饭，不过这一次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一直担心有一天自己世界的秘密会泄露出去，却万万没想到是在如此极端的情况下。 她两颊通红，开始惊慌起来。“我得走了！”说着，她张开手掌，一伸手，金蛋径直从箱子里飞出来，飞进了关押她的笼车中。紧接着一道炫目的亮光闪过，鹅妈妈和金蛋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帐篷里的士兵开始大喊大叫，不过将军却一动不动。他盯着刚刚还关押着鹅妈妈的笼车，眼神愈发坚定——这是他见过的最神奇的事情，这证明了他要追寻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将军，您有什么指示？”巴顿问道，他急于知道将军下一步的指示是什么。 将军一边思忖，一边盯着地面。“把他们带下去！”他指着格林兄弟说。没等格林兄弟反应过来，他们的嘴巴就被塞住了，双手被绑在身后，头上被套上了黑袋子。 “两个月时间，格林兄弟。”将军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笼车说，“两个月之内，找到入口，否则我就当着你们的面亲手杀死你们所爱的每个人！” 格林兄弟在黑袋子下面发出呜呜声。德兰格上尉和伦伯特中尉把两人从椅子上拽起来，推出了帐篷。兄弟俩被强行塞进马车，整个营地都能听见他们含混不清的呻吟声。很快马车拉着他们驶进了黑沉沉的森林。 马奎斯将军坐回椅子上，发出了一声快慰的叹息，他的心跳和纷繁的思绪终于趋于一致。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格林兄弟的故事书上，他不由得轻笑出声。征服童话世界终于不再是他遥不可及的目标——而是触手可及的胜利了。 将军从欧洲地图上拿起一面小小的法国国旗，把它插在故事书的封面上。也许格林兄弟说得没错——可能童话世界真的有他无法想象的神奇事物——不过他现在可以尽情想象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