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如果不是一辈子充满矛盾，我们便会少掉许多电影、戏剧、小说，以及流行歌曲的题材，或连时装设计师也会少了创作灵感--"潮流"，本来就是由矛盾衍生的产物，这分钟坚称裙子盖过膝头好看，一转头又咬牙切齿说迷你才是唯一选择。提出这些前言不对后语的论调的人大多不是女性，但真金白银亲身支持它们的，则必然以女人为主。而为了让女人们不会因左摇右摆有失仪态，一句至理名言便成了最堂皇的"理由"："改变主张是女人的权利。"--在《红玫瑰与白玫瑰》里，张爱玲安排女主角王娇蕊半撒娇半认真地对她喜欢的男人如是说。 王娇蕊本身便是"矛盾女性"的典范。她的"爱彼为难"（ambivalent）是，既想做"淫妇"，又想当"好太太"--假如嫁给她的"奸夫"的梦想能够成真；既想自由独立，又渴望依附她爱的男人。把这些矛盾加起来，或许问题只有一个，就是她想长大，又逃避长大--就如她所钟情的佟振保对她的形容："……她这些心思，（都）因为是孩子气。" …… 是一枝温室花朵对被移植到荒地生长的心有不甘，使我在重看《乱世佳人》时，与郝思嘉的距离被大大拉近--她何尝不也是被逼学会长大的小孩？我记得上一次在小荧幕看《乱世佳人》，当费雯丽在月色掩映下目睹家园一片荒芜，我的眼睛开始痒痒，到她指天起誓，矢言要上帝做她的见证"从此不惜作奸犯科也不要再捱饥抵饿"，我的脸上已如下过一场豪雨。当时只当这些情绪反应是我对那名叫"乱世佳人"的情结的认同：做人必须完全操控自己的命运，不管环境多么恶劣，时代多么不堪，我们该像郝思嘉般不能低头，不可妥协--虽然可以选择的话，我们都情愿得到别人的爱护与眷顾。 但在这个年初二的晚上，当郝思嘉那顶天立地的剪影重现在银幕上，我发现自己竟没有了记忆或预期中的亢奋与激动，取而代之，是莫名的失落感──可是因为银幕上的郝思嘉可以做她永远的dramaqueen，现实中的我却不可能？ 假设你还没知道什么叫dramaqueen，容许我为你稍作阐释。首先，这顶后冠不一定女性才适合戴在头上，男性若是有着某些特质，同样胜任愉快。特质（或本领）之一，便是擅长"小事化大"。对dramaqueen而言，在他或她身上发生的一切，每一件合该都是随心所欲，手到拿来的。所以当事情稍不顺心，或客观因素导致期望不能实现、欲望得不到满足，他们一定不会坐下来冷静思考，相反的，他们会在第一时间作出最戏剧化（或具戏剧效果）的一些动作，然后将负面情绪逐级上升，直至小气旋刮成龙卷风，把身边周围的人吹得昏头转向，无一不受震荡影响才会罢休。 …… 然而《乱世佳人》到底只是一出电影，而它之成为经典，我认为跟女主角的任性和不用负责任有莫大关系--许多在现实中不会被人包涵与饶恕的所作所为，都被她假"不愿长大"之名而把它们演得叫人既恨又爱。以至很多人因条件有限而任性不起来，唯有一次一次地回到电影院把自己投射在郝思嘉身上--你没看见连最爱的人离开她，思嘉小姐也不过用手刷刷眼睛鼻子，轻轻一句"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便把自己安抚得帖服妥当，如没事人一般？ 现实之中，恐怕真没几人能得到命运之神如此宠爱，可见任性就如名牌中的名牌，冒牌比正宗的多，能够负担的又比可以拥有的少。这也解释了时至今日郝思嘉为何一点也不过时，甚至，只有愈来愈贴近现代女性的心--都因为她是那既想自主，又想终身撒娇的girlwoman的先驱。 2004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