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三十二年四月),三民主义青年团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闭幕的时候,发表了一篇宣言,我读了之后,很兴奋,很感动,他可以证明近年来青年的志气并不消沉①,思想并不混乱,很多朋友的过虑是不对的。即使在有些地方,在有些时候,一部分青年的志虑,有些消沉与混乱的现象,我相信他们读了这篇郑重的宣言以后,也不难纠正过来。 不过宣言全文虽好,有一点我却不敢苟同。宣言在引论后的第一段文字里就说:"我们相信历史的巨轮自有其轨道,而终必趋向光明。……我们愿意用我们的双手,推动我们历史的车轮,向着光明的大道前进。"我所以不敢苟同的缘故是:一、这一段话所代表的见解自身就犯几分混乱的嫌疑;二、此种见解如果发生效力,而见诸行事,似乎青年的意志反有日即趋于消沉的危险。 大凡做文章总得用比喻,用了比喻,才见得活泼生动,容易发人深省,那是不错的。不过比喻有他的限度;如果用在一篇有关人心世道的文章里,而所喻的事物影响到读者的思想,以至于读者的人生观与历史观,那用的时候就得特别小心。历史是不是一个巨轮,这巨轮有没有轨道,这轨道所引到的境界,是不是越前进越光明;我们的答复是很简单的:不,没有。历史学家的答复也是如此。 这一类的错误的思想,滥觞于西洋十八世纪后半与十九世纪前半的"进步论",而加以推波助澜的,是十九世纪初年以后的所谓"时期论"或"阶段论"。十九世纪中叶以后的演化论,经进步论者与阶段论者利用以后,也就成为"进化论"。至于阶段论的风靡一时,其为得力于马克斯与其信徒的宣传,是谁都知道的。其实呢?演化只是演化,并没有一定的路线,这路线上更无一定的段落,其间更无所谓进退,一定要用人类价值的眼光而加以进退的判断的话,则既有进,就必有退,或在甲以为进的,在乙也许以为退,其间不容易有确定的公论。人类自身的历史也复如此。即使有一天人类因自觉能力的增加,一般知识的扩展,而能比较的控制其自身的命运,即自己抉择其历史的趋向,前途的进退得失,成败利钝,尚在不可知之数,又何况到今日为止,人类的历史不过是全部演化史的一个支节而始终是属于任运性质的呢。 自然生活里有演化而不一定有进化,社会生活里有变迁而不一定有进步,虽未必是确切不移的真理,至少是自然科学界与社会科学界的一个公论。赫胥黎替演化论作说客,开头就声明这一点②。生物学家如奥斯朋(H. F. Osborn)主张所谓"定向演化说"("orthogenetic evolution"),人类学家如摩尔根(L. H. Morgan)把家庭与婚姻一类制度的演变分做三个以至于七个必经与渐进的"阶段",到今日都已经成为明日黄花,难得有人道及;而马克斯*一派阶段之论,宣传的效用虽多,事实的根据则少,更是昭昭在人耳目。这一篇宣言,在上文所引的几句话以后,接着就说:"我们相信真理的基础在科学,惟有从科学方可求得真理。"奈何一面如是其看重科学,而一面却把这"自然进步论"的旧调,重新抬出来弹弄一下,并且在轮轨的比喻之下,把他弹弄得异常具体,这是我所不能了解的。 历史和人的关系究竟如何,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决非片言所能置答。上文说过,已往的历史几于全部属于任运的范围,这就等于说,历史支配过人,人也支配过历史,而这种支配是人与环境发生接触后的自然结果。再换言之,人与历史之间,有或然性,而没有必然性。不过就未来的文化演变说,我们可以就两个相反的见解中作一个选择,即,与其认为历史造人,无宁认为人造历史。只有在第二个见解之下,我们才可以避免命运主义的桎梏,才可以找到努力的动机,也才可以体验生活的意义。如果历史真像一个巨轮,而"自有其轨道",而"终必趋向光明",那我们坐着等待可了,多一分自动的努力,岂不是多一分自寻的烦恼?西洋思想家说,希腊罗马时代的西洋人"靠命运吃饭",中古时代的西洋人"靠上帝吃饭",最近两三百年来的西洋人"靠进步吃饭";信如宣言所责成我们的,我们今后也大可以拿"进步"做靠山,而无须乎努力了。一样是一个靠山,命运、上帝、与进步的巨轮岂不是一丘之貉?上文说,此种思想如果发生效用,可使青年的意志真正走上消沉的一路,其原因就是在此。这种思想不但不能鼓励青年,教他振作有为,并且足以教青年的志愿与动作,日趋于麻痹瘫痪!在命运与上帝的靠山之前,从前不已经瘫痪过无量数的青年了么? 到此一定有人要反驳说,宣言不也主张用我们的双手推动这庞大的轮子么?不错,宣言并没有完全否定人的努力。不过,不提双手则已,否则困难更多。第一个困难是逻辑的。巨轮既自有其轨道,而终必趋向光明,试问,何须推动?而双手之力,方诸当车的螳臂,岂不是微弱得可怜?第二个困难是跟着第一个来的,即这样一个比喻似乎只有威胁的效用,而不能收鼓励的功能;要是在平地上推动,也还可以,要是上坡,那危险性就非常之大。第三个困难是这个比喻可以断送一切足以做历史的先导或文化的前驱之思想与行动。说到人推动历史,当然是始终追随着历史,而不是挽引着历史。如此,先知先觉者的地位就非常困难,而"革命与迎头赶上"一类的努力更在必须避忌之列,否则岂不是等于卧轨?这和上文瘫痪之论又很相近了。 我相信历史是人造的,人要控制历史,科学发达以后,我们控制历史的条件,也似乎比从前具备得多了。前途我们究竟能不能控制历史,引导历史,我们不得而知,不过我们应当有这个抱负,这是我们做人、做文明人,应有的权利。历史对我们并没有必然性,但我们对历史有我们所认为合理的应然性。我们要拿这种见地来与青年相勉,决不忍再看他们做"时代"和"历史"一类的巨轮下的新鬼。 注释: ① 参看下文《第三篇》中最前的三题文字。 ② 这一点声明见赫胥黎《演化论与伦理》原书第一页页底的注,严译《天演论》曾否兼译此注,一时记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