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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行者——第四节

房间的壁上挂着一只扁长的木匣子。张英才取下来打开后,看见里面是一张琴,他没见过这种琴,一排按键写着1234567,底下是几根金属弦,他用手指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像余校长的嗓门。 张英才问:“这是什么琴?” 万站长看也不看,一边挂蚊帐一边说:“那上面写着字呢!” 他摘下眼镜细看,果然琴盖上印着“凤凰琴”三个字,还有一排小字: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东风民族乐器厂制造。房间收拾好后,张英才将那本《小城里的年轻人》拿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边。 正好余校长来了,他看了看书说:“这个作者我认识,他以前也是民办教师,我和他一起开过会。他幸亏改了行,不然,恐怕和我现在差不多。” 张英才正想问点什么,万站长说:“老余,你这不是泼冷水吗?” 余校长忙说:“我还敢摆弄冷水?我这身风湿病再弄冷水,恐怕连头发都要生出大骨节来。” 这时,学校放学了。张英才后来才熟悉学校的规矩,因为学生住得太分散,来得晚,走得早,所以一天只有两节课,上午一节,下午一节。一些学生往山坳里跑,一些学生往山顶上跑。张英才不明白,邓有米告诉他,上下都是去采蘑菇,扯野草。 转了一圈就到了吃午饭时间。余校长冲着野地喊了几声,学生们回来后,将野草和蘑菇分别放进余校长家的猪栏和厨房里。张英才看得纳闷,这不是剥削学生欺压少年么?正想着,余校长起身离座走进厨房。听动静,像是在里面给学生打饭,果然就有许多学生端着饭碗从里面走出来,到另一间屋子里去了,跟着余校长双手捧着一盆菜出来。万站长开口叫:“老余,你等一等。”他转身叫张英才将那些油条拿来,交给老余,再分给学生。张英才看见学生们小心翼翼地品尝着分到手的一点油条,心里有些不好受。 万站长问余校长,哪个孩子是他自己的。 余校长指了其中一个男孩,张英才马上想到电视里的非洲饥民。 “这就是余志呀,比我上次来时又瘦了许多,你要是不说,我哪里敢认。”万站长尝了尝学生们的菜后,脸色阴冷地说,“老余,你妻子已拖垮了,再拖几年恐怕全家都得垮。” 余校长叹气说:“当民办教师的,什么本钱都没有,就是不缺良心和感情。这么多孩子,不读书怎么行呢?拖个十年八载,未必经济情况还不会好起来么?到那时再享福吧!” 张英才听了半天终于明白,学校里有二三十个学生离家太远,不能回家吃中午饭,其中还有十几个学生,夜晚也不能回家,全都寄宿在余校长家。家长隔三差五来一趟,送些鲜菜咸菜来,也有种了油菜的,每年五六月份,用空酒瓶装一瓶菜油送来。再就是柴和米,这是每个学生都少不了要带来的。 吃罢饭,万站长要进房里去看看余校长的妻子。 余校长拦住他,坚决不让进门。拉扯一阵,动静大了,惊动了里面的人。 “领导的好意我领了,请领导别进来。” 万站长只好在门外大声说了些问候的话,却没有一句可以具体落实的。之后,余校长就劝万站长下山,不然赶不上太阳,天黑之后,山路就更难走了。 “是该走,你们都陪着我,都不去上课,学生们都放了鸭子。”万站长停了停又说,“我这外甥初出茅庐,帮助他成长的事,我就托给三位了。” 邓有米抢在余校长前面说:“已研究过了,高低都不就,就中间,让他跟孙主任两个月,然后接孙主任的班,孙主任再接余校长的班,余校长腾出来抓全盘工作和全村的扫盲工作。” 万站长第一次笑了。邓有米立即见缝插针地问事:“万站长,今年还有没有民办教师转正的名额?” 张英才听得心里一愣。余校长和孙四海的耳朵也竖起来等回音。 万站长想也不想,坚决地回答:“没有!” 大家听了很失望,连张英才也有点失望。 万站长走远了。张英才忽然感到孤单。 旁边的邓有米忽然说:“快去,你舅舅在招呼你呢!” 一看万站长在招手,他连忙跑过去,到了近处,万站长才小声说:“忘了件事,他们要问你这眼镜是几多度,你就说是四百度。” 张英才不以为然地说:“还以为你有什么锦囊妙计哩!” 万站长没理,这一次他真的走了。 剩下四个人时,邓有米果然问张英才的近视眼镜有多少度。他不好意思说,但还是按万站长吩咐的说了。孙四海拿过去试了试,然后说:“不错,是四百度。”张英才见遇上了真近视,不由得有些后怕,同时佩服万站长想得真周到,这样的人,犯了错误也不会让别人察觉。 哭笑不得的余校长让开路,由她先走。经过孙四海身边时,叶碧秋的母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还说:“我认识你,你是孙四海,我爸最喜欢你!”等她走远了,余校长才笑话孙四海说,别以为女苕什么不懂,她也善解风情。 孙四海伤感起来,若不是老村长非要他来当民办教师,真想不出自己现在流浪在何方。到这一步,张英才才弄清楚,原来孙四海是另一个村的孤儿,偶尔遇上老村长,老村长见他有文化,就将他弄到界岭来当民办教师。 说着话,就到了邓有米的家。余校长在门外喊了一声。成菊出来答应,邓有米还没有回来。邓有米送学生的路最远,有个学生离学校足有十里,来回一趟整整二十里,三个人进屋去说了一会儿话,邓有米就在外面叫门。开门进屋,四人一凑情况,不由得吓了一跳。 倒不是因余校长遇上怪事,而是邓有米撞着一群狼。 真是蹊跷事不凑成一堆,就算不上蹊跷。邓有米将最后一名学生送回家后,转过身来,刚绕过一座山嘴,狼群就迎面冲过来,他吓得不知所措,站在路中间一动也不动。那些狼也怪,像赶什么急事,一个接一个擦身而去,连闻也不闻他一下。其中一只小狼,被两边的大狼夹着没路可走,竟然直接从邓有米胯下钻了过去。邓有米让大家闻一下。几个同事站在那里没有动,倒是成菊,弯下腰,真的往他裆里嗅了一阵。站直了时,见孙四海在笑,她也忍不住说笑,邓有米跑了二十里山路,出了许多臭汗,分不清是狼臊,还是人臊。 邓有米先前对张英才说成菊的丹凤眼被狼舔成疤瘌眼,因为张英才的疑问改口说不一定真的是狼,也可能是野狗。这一次他又说遇到了狼,张英才马上认真地说,以界岭这片大山所存在的食物链,不太可能繁衍出一群狼。邓有米遇上的野兽,顶多是从小就没有人驯养的野狗。邓有米再次认同了张英才的话,他说,山里的人,说起山里的事,总是有些夸张。 孙四海一听就说起风凉话,界岭小学的教学计划应该修订一下,增加对指狗为狼或者指狼为狗这一新典故与新成语的专题教育。 说到这儿,大家都在笑。 成菊揉着泪汪汪的眼睛说:“真是应了老古话,穷光蛋也有个穷福分。” 余校长添一句:“穷人命大,但八字小。” 老村长的小女儿出嫁后住在邓有米隔壁。 大家一齐过去,与她说了刚才的事。老村长的小女儿,也就是叶碧秋的小姨,说今天是她父亲的忌日,姐姐一定是去上坟。姐姐总是这样,一天当中总有一会儿是清醒的,过了这一阵,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在他对着这两个字发愣的那段时间里,先是余校长,然后是邓有米,最后是孙四海,就像值班巡逻那样,轮番找借口到他屋里来转转。最特别是孙四海,别人早已放下了架子,唯独他,人虽然跨过了门槛,灵魂却不肯跟进来,所以,每说一句话,嘴唇都要紧张地哆嗦好一阵。让张英才想不到的是,孙四海刚走,王小兰就像风一样溜进来,二话不说,将床上的被子抱起来就往外面跑。等到张英才明白过来,她人已经走远了。太阳落山后,王小兰将洗得干干净净、并用米汤浆过的被子送了回来,还暧昧地笑着说,他在被子上撒播的那些种子全洗掉了。王小兰走后,张英才摊开被子细看,以往在家里连母亲都没有洗掉的那些青春斑痕,真的找不见了。虽然屋子里只有他自己,张英才的脸还是红得快要涨破了。不仅为自己害臊,也为王小兰害羞,以孙四海一向的清高,如果晓得王小兰也开始用那种半荤半素的话语挑逗别的男人,万一失态了,出手痛打她一顿也不足为奇。 夜深人静之际,张英才睡在芬芳的被窝里,脑子里总在想着自己后来在纸上补写的一句话:没有转正的民办教师连在别人面前笑一笑的权利都没有。 往后的一个月中,邓有米往山下跑了七八趟。每次都是失望而归,可见了张英才仍要做出笑脸,声称又见到了万站长,万站长真是个好领导,等等。 余校长哪里也没有去,唯一的变化是一到天黑就在空无一人的小操场上,绕着旗杆踱步。这天晚上,余校长终于踱进了张英才的屋子。 寒暄一阵,余校长就把目光转向凤凰琴:“最近一段怎么没听见你弹琴,是不是弦断了?” 张英才说:“弦断了不要紧,主要是没工夫。” 余校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琴弦:“我这里有四根旧琴弦,不知合适不,你上上去试试看。” 张英才也不推辞,伸手接过来,并说:“只怕过不了两天又会弄断的。” 余校长说:“不会的,再也不会的,以前主要是明老师听不得凤凰琴响,听了就犯病。现在我将门窗堵严实了。”支吾几句再转过话题,“张老师,这次转正,是不是对一些特别的人,譬如像——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优惠政策?” 张英才说:“没听说呀,真的一点消息也没听说。” 余校长忧伤地转过脸:“没听说就算了!你先忙,我到孙主任那里去转转。”走了几步又回头,“我考虑了很久,决定向上报你当教导处副主任。” 张英才心里想笑,嘴上说:“多谢校长栽培。” 余校长敲不开孙四海的门。孙四海声明过,这一段放学后,他谁也不见。余校长本也无事,隔着门说几句就打了回转。 正在这时,黑洞洞的操场上传来成菊的哭声:“余校长,余校长喂!你快救救邓有米吧!” 成菊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把抓住余校长。 余校长有些急:“你放开我,有话慢说,这黑的天,叫别人看见了如何说得清!” 成菊仍不放手:“我不管这些,邓有米让派出所的人抓去了,你要想法救他出来。” 张英才这时从屋里钻出来:“派出所的人怎么会抓他呢?” 成菊回答:“还不是为了转正的事,别的人不是有学问就是有靠山,邓有米他什么也没有,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关系可以走走后门,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没办法,邓有米就到山上砍了一棵红豆杉,没想到被林业派出所的人逮住了。余校长,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哇!” 余校长一听急了:“这不是丢学校的脸吗!上次先进没评上,这次又来个副校长偷树,真是斯文扫地哟!” 张英才在一旁劝:“事已至此,想办法救邓老师才是上策。” 余校长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成菊坐在地上哭嚎,声音又长又尖。 张英才不耐烦地说:“你哭得难听死了,像死了人一样,搞乱了别人的心,怎么想主意呢!” 张英才这样一说,成菊的哭声低了下来。 余校长终于沉重地说:“只能这样了,就说学校要修理校舍,又拿不出钱,只好代学生忍辱负重,做此下策之事。” 张英才说:“行倒行,就怕孙四海不同意。” 余校长说:“你去喊他过来。我刚才去过,他不肯开门。你一去,他就会开门的。” 张英才过去一叫,那扇门真的开了。说了经过,孙四海露出一脸鄙夷相:“没本事就认命罢了,干吗一人做鬼,还要拖着大家一起去阴间呢?” 余校长说:“行还是不行,你表个态。” 孙四海说:“我没态可表,就当我不晓得这事。” 余校长说:“这也算个态度。将一切推给我得了。” 成菊叫起来:“姓孙的,别以为自己就那么清白,想坐在黄鹤楼上看帆船,是人总有栽跟头的时候!” 孙四海将门掩到一半才说:“我同意,就算是学校决定的吧!” 余校长连夜独自下山,第二天下午才和邓有米一道回来,邓有米脸上有几道疤痕,开始还以为是让派出所的人打的,说过后才知道,是被倒下来的红豆杉枝条划伤的。邓有米彻底灰心了,一连几天,见人就说自己愿意当一生的民办教师,再也不想转正,吃那公办教师的天鹅肉了。 乡教育站的黄会计又送工资来,还透露说,上次被抢一案有线索了。 黄会计走后第三天,成菊娘家的一位亲戚就被逮捕了。说起来,还是因为邓有米盗砍红豆杉而发现线索的。界岭一带总共有十几棵大的红豆杉树,小红豆杉树就说不清了。自从发现这种树特别抗癌之后,大红豆杉树没有敢动,小红豆杉树难免受到盗伐。断断续续的盗伐事件中,大多数没有被发现,成菊娘家那位亲戚也盗伐过红豆杉,林业派出所的人下去调查,本是为这件事,对方心里慌张,就自动坦白了。这两件事一发生,邓有米的背驼了许多,还向余校长递交了辞去副校长之职的申请书。不过,余校长没有接受。 只有孙四海无动于衷,继续在那里夜以继日地复习。 周末下午放学,照例是老师送寄宿的学生回家。 余校长见邓有米情绪不好,害怕出事,就叫张英才陪着邓有米。一路上很顺利,返回时,碰上了王小兰。王小兰慌慌张张地往学校里去找李子。张英才记得很清楚,学生们站好路队后,孙四海是牵着李子的手,带着那支路队出发的。王小兰仍不放心,她感觉要出事了,非要到学校看看。 到了学校,孙四海的窗口亮着,有人影一动不动地透出来。 叫开门,王小兰气喘喘地问:“女儿呢?” 孙四海说:“她不是回你那儿去了?” 王小兰说:“你们是在哪里分手的?” 孙四海说:“半路上,我想赶早回来复习,就没有送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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