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录开始写作_谈话录开始写作试读-查字典图书网
查字典图书网
当前位置: 查字典 > 图书网 > 当代文学 > 谈话录 > 开始写作

谈话录——开始写作

张新颖:你开始写作的时候,是偷偷地写,还是把你想写作的事跟母亲讲过? 王安忆:在我写作和发表作品以前,我就蛮喜欢写写画画的。我就自己瞎写。 张新颖:其实应该说对自己有一个设计了,不是很无意当中写作的。 王安忆:不是不是,没有设计。要是说看书和写作都变成我的消遣,这是肯定的。我小时候,回想起总是有很多闲暇的时光。自小我就一直在家里边,到我上了五年级的时候文化大革命了,又是在家里边,所以我常常是一个人独处,好像是个命,独自在家,不像我姐姐是个很活跃的人。我总是一个人在家里边,那时候我就学会用文字消遣,写日记呀,给同学写信。特别爱写信,没什么事情也写信,自己写点小文章,小时候还写诗呢。我还用白报纸自己画一幅画,然后旁边写首诗,订成一本,取名字叫《诗情画意》,我妈妈很得意的;我妈妈觉得我画画的才能比写东西好。我有个舅舅,他是搞美术的。我妈妈拿给他看,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就这样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写的比画的好,他没看画,他就看我写的那块儿。 张新颖:你后来,比如说发展到现在,不像小时候写过诗的人,就是你的气质和诗人的气质,很不一样。你好像不大喜欢诗人是不是? 王安忆:我不大喜欢诗人,因为不喜欢诗,包括我自己的诗和那时候的诗,非常新月派的那种诗吧,小孩子时候的事情了。 张新颖:其实,很多作家啊,你这一代作家也是,很多人写作是从写诗开始的。 王安忆:我没正式写过诗,像我小孩子时写诗都是自己写着玩的,而且也没写多少,写过一点点。 张新颖:那到有意识地开始写作,稍微有意识地,不仅仅把它当成一个消遣,是什么情形呢? 王安忆:其实当我有意识地去写作时都写得很糟糕的,因为当时文化大革命,文学只是在个人生活里,社会生活是谈不上有什么文学的生活,想发表的东西都写得很糟糕,要合乎这个时代的精神么。我也挺幸运的,刚刚写了一篇就打倒“四人帮”了,这篇东西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张新颖:是小说还是散文? 王安忆:是散文,我到现在还记得叫《大理石》,文工团到一个地方去演出,那个地方是个大理石矿,有了一些心得,大理石原本是粗糙的,经过打磨以后才会有华丽的纹路和光泽,就这么个意思,写了一篇散文。我的散文,后来收入上海文艺出版社,张抗抗也参加编辑的一本知识青年散文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好多人在里边,叶辛、王小鹰、赵丽宏、孙颙、张抗抗都在里边,他们是我的“前辈”。这本书出来以后已经是“四人帮”倒台了。于是把这本书捣成纸浆,销毁了。 张新颖:就是说你有意识地写作已经比较晚了,就是“文革”后期…… 王安忆:二十岁出头,那时候。 张新颖:其实你们这一代人,很多都是“文革”后期发表作品的,七几年,和你是差不多。 王安忆:一个原因是和年龄有关系,这个年龄比较成熟了,有二十岁了吧;还有一个原因,和当时的报刊状况有关,有些文艺副刊啊、杂志出来,和这个有关系。到“文革”后期才有报纸副刊和刊物么,那时有一本文艺刊物叫《朝霞》。其实为了发表写的东西,真的不如我们自己瞎写的好,这些东西倒都是很自由的写作,写得很小资的。 张新颖:到你正式发表作品的时候,你母亲很关心你的写作吗? 王安忆:这是到1976年以后,我是二十二三岁,在徐州文工团,情感上经历了很多波折,我母亲就觉得我已经到这个年龄了,似乎还没有一技之长,我妈妈她很看重一技之长。 张新颖:在文工团拉琴也是一技之长啊。 王安忆:我拉琴拉得很差的,没有音乐天赋,又不喜欢。我母亲说你没有一技之长,也没有一个特别喜欢的东西,无法满足感情的需要,那么不妨就写写东西吧。其实我已经在写了,随便写,这时候我妈开始看我的东西。我写了一篇东西,我记得很清楚的,一篇散文,写得老差的,写“四人帮”打倒了,大家很开心,在一列火车上旅客的谈话啊表情啊,就这种东西。我妈说不错,然后我妈几乎把我这篇东西重写了一遍,哪里发表的都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在《新华日报》,大约1977年的光景;后来我又写一个散文,很小的东西,一千字两千字的东西,这一回我妈妈送到《光明日报》去了。我妈妈一开始很帮我的,她就觉得像我这种无着落的人——她真觉得我没着落了,那么就不妨走这条路试试吧,很难说她对我抱怎样的希望。但是我妈妈觉得我写作还可以的,我在农村的时候我妈妈很喜欢看我写回来的家信,我会在信上描述我们的生活,我很喜欢写,这是我的消遣。那时候有个事情是蛮好玩的,我插队在安徽,后来到徐州去工作了,然后不是闹地震么,唐山大地震,所以我们老是搬迁。在各种各样的防震棚之间搬迁,结果我有几本日记本丢了,这几本东西就在文工团同事中流传,变成读物了。 张新颖:你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吧。 王安忆:不仅是写日记,还虚构、半虚构。 张新颖:那个时候就开始? 王安忆:从日记发展成小说,并不求发表,都是写给自己看的东西。那时候很多青年都喜欢这种娱乐,真的很多。 张新颖:后来是什么时候,有一段不是写过儿童文学么? 王安忆:儿童文学其实是后来,1978年的时候,我妈妈想办法把我调回上海,就凭发表的那几篇散文,我妈妈找关系调我进中国福利会的《儿童时代》工作,经常下学校,与孩子打交道,会搜集点材料,就开始写点儿孩子的东西,但是那个获奖的《谁是未来的中队长》写的还不是当时的儿童生活,而是写我小学生活的故事,出来就得了奖。 张新颖:也就是说写儿童文学其实是跟这个工作有关系,不是一个很自发的创作。 王安忆:不是自发的,和工作有关系,当然也觉得好像起步时写儿童文学容易成功,其实写得不多,总共加起来五篇到六篇,非常之少的,因为这一篇得了全国奖,给大家有儿童文学作家的印象。反正是还蛮顺利的,现在回想似乎不大有人退我稿子,当时时代也好,有很多刊物出来,复刊或者新创,年轻的我们这一拨正在当年。所以那些所谓“八十年代后”,炒什么炒?二十多岁写作不是很正常的么? 张新颖:我们现代文学史上的作家,大多数写作都很早,二十几岁成名的很多。 王安忆:只有年轻才会想到去写作去投稿的,这是件很自然的事情,我们这批人出来都是二十多岁,铁凝啊,张炜啊,都是这个年龄;尤其是铁凝,很早就写了《夜路》,那时才刚到二十岁吧,也很好。而且这些人受教育不多,文字修养全靠读书读出来,文字出手就很老到的,不像现在小孩是考试考出来的教养,写出来的文字,一看就晓得,没读过什么书,水得要命。我的文字不算老到的,我的文字我知道,我的文字一开始是很幼稚的,慢慢慢慢才好起来的。 张新颖:好像你的文字变化比较大。 王安忆:一开始的时候很幼稚的。我的文字算是幼稚,我看铁凝的文字,陈建功的文字,一上来就非常老到,张炜的文字也蛮好的,我觉得他一上来就很抒情,很自觉的抒情。 张新颖:他到现在也很抒情。 王安忆:现在也还那样子,没什么变化。但有些人一上来就很学生腔,现在还是学生腔,就是这样。有些人文字一上来就很好,一出手就很漂亮。 张新颖:我是觉得,你和你们同代的很多人比起来,有个比较大的不一样,就是很多人有一些定型的东西,它能够延续,一直这个样子;但是好像你变化比较大。 王安忆:我自己当然不能这么说自己,只是我觉得我和他们比较起来大概有一点不一样,我自己觉得我比他们喜欢写。我觉得他们有的时候真的并不怎么喜欢写,我不晓得你们能看出来吧,一篇东西他自己都没什么兴趣写,好像是为了完成一个使命那样地写。我感到我喜欢写,别的我就没觉得我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就这点不同;写作是一种乐趣,我是从小就觉得写作是种乐趣,没有改变。但是没想到后来会有那么多现实的好处,想不到会得那么多好处。它甚至改变了我的命运。怎么讲?写作了,然后写作又得到认可了,人还是需要价值感,被认识了的那种感觉,就觉得真的很快乐,心情好很多。我整个文化大革命时期都过得非常不开心,我小时候很开心的,小时候我总是觉得很快乐。 张新颖:那就写了这么长时间啊,应该说比较正式的能有二十多年,快三十年的样子。 王安忆:不到三十年,正式写作应该是从二十四至二十六岁起吧,已经快三十年了。 张新颖:在这么长时间里,有的时候会不会突然觉得很怀疑,就是我干吗要写?我写这个东西有没有什么意义?就突然会很沮丧,很怀疑这种写作生活? 王安忆:从来没有过,所以我觉得我大概是命好,我的东西始终是能够发表,有人说好,是一种很现实的鼓励;你没有这个鼓励的话,也很难支撑的,还有我真的很喜欢写,很有乐趣。 张新颖:我觉得你的性格是比较坚定的那种性格,好像对自己认准的事情就…… 王安忆:可是我是在很长的茫然当中才认准这件事情的呀,在你们认识我之前,我就有很长时间不晓得自己应该干什么,就我妈妈晓得我那段日子过得很苦闷的。 张新颖:你是不是A型血? 王安忆:A型。 张新颖:我乱说,A型血的人对自己做的事情不太怀疑,做一个事情很坚定,然后就可以做出很多的成绩来。 王安忆:那我也有很多A型的朋友,他们或者是画画,或者是干什么,他们老是怀疑自己,真的很怀疑自己。 张新颖:那就不讲血型吧,就只讲性格。我觉得人的性格真是很不一样,我看你的作品,就觉得你是性格很坚定的人。性格不坚定的话,就有很多事情没法做,比如说写长篇小说,写长篇小说的人一定要对语言有一个信任感,如果不相信自己的语言的话,像写长篇小说这样一个漫长的过程就肯定做不完。 王安忆:写长篇最需要的是耐心,还有,依然是乐趣,对这工作的兴趣,所以才会日复一日地坚持下来。单凭坚定是不够的,我跟你说我以前在文工团的时候练琴,我也练得很用功的,终究练不出来,原因之一就是不喜欢,你知道的。这不喜欢也许就和不能胜任有关,不能胜任是令人苦恼的,因为没有才能。还是有才能问题。 张新颖:一个是才能问题,但是我觉得还有一个相信的问题,就是你相信自己的语言,相信这个语言能够创造出,比如说一个世界。 王安忆:你要说这个“相信”的话,你非要说这个的话呢,那是在很后面发生的事情,而且恐怕到现在才发生。 张新颖:就说现在吧。 王安忆:一开始是谈不上信任不信任的,我现在看我早期的作品,几乎完全不考虑表达的问题,就是要把自己的话说出来。把自己的话都说出来,要把事情一股脑地说出来,就这样,在我最初写作时候根本不去想文字是怎么回事情。 张新颖:那我觉得发展到现在就特别好,就是,相信的人会做出很多事,不相信的人做事情可能就做不出来。 王安忆:那是后来,就慢慢地有了自觉性,以你的方式说,就是有了自信,就从容了,然后慢慢进取了。所以说人的成功还是很重要的,如果看不见自己成功是蛮苦恼的,像凡·高那样,我现在不能说非常成功,但不管怎么说今天在社会里还是得到承认的,这是给我欣喜的。我在想,如果我的东西永远只能放在抽屉里,或者只给几个好朋友看的话,我恐怕状态就不是这个样子。你们现在看到我已经肯定了——我像是在做一个作家,已经很肯定了,在这之前我有过很多彷徨岁月。 张新颖:彷徨也就是二十岁。 王安忆:这已经很长了,一个人的彷徨,五年已经很辛苦了。二十岁也不止,一直到文化大革命以后,二十二岁以后—— 张新颖:二十二岁以后你就不怎么彷徨了,如果这样讲,你是一个很幸福的人。 王安忆:回想起来算是很幸福,但是青春时候,青春期真的是很苦闷的。 张新颖:青春期苦闷都苦闷呀,青春期不会就你一个人苦闷的,所有的人大概青春期都很苦闷。 王安忆:也不,我听北大荒的知青他们在谈青春时代,他们的情绪很明朗,我觉得他们北大荒有一种气氛,它是一种比较激昂的气氛。 张新颖:比较浪漫。 王安忆:浪漫气质,他们这些人在一起很开心的,我有好多朋友,陆星儿啊,何志云啊,蒋原伦啊,他们以前都是一个连部团部的,他们谈到青春期可不像我这么苦闷。他们完全是大时代里的青春,领略了时代的宏伟精神,而我在个人的小圈子里,和我生存的环境有关系,我插队到安徽是一个人,我老是处于一个个人化的处境里边,安徽又是那么一个地方;而他们是集体性的,北大荒也是集体性的气质。 张新颖:人家北大荒是农场啊,是连队啊,是年轻人住在一块儿。 王安忆:我们插队——尤其是我——就一个人,在陌生的村庄和农人中间。我觉得青春期不全是苦闷的,“文革”当中有很多人过得很快乐。 六职业化的状态 张新颖:不管怎么说,从一开始写作,就基本上比较简单,我觉得这样对一个人来说是幸福的。幸福不是说你世俗上成功不成功,而是说你就定下心来做这样一件事情了。 王安忆:从这一点说是的,怎么讲?我是一个在二十多岁的时候生活就已经定局的人,第一个是结婚了,婚姻是很重要的,还有一个是写作,生活和事业都已经找到了归宿。回忆起来,在此之前很折腾,真的很折腾的。人在彷徨和苦闷的时候,往往到情感里边找出路去,情感是没有出路的,这点我很清楚,不会得到真正的满足。我在想,如果我没有写小说,仅仅是结了婚的话,我的婚姻生活也不会幸福的。但是如果光写小说没有婚姻生活也不行,因为写小说太寂寞了,没有婚姻是不行的,这点上我觉得我还是好命,很好命,就是在差不多的时候都完成了,就开始好好地写东西,好好地生活。 张新颖:你结婚是哪一年? 王安忆:我结婚是1981年初,二十七岁,还不到二十七岁,在当时还算是晚婚的了,今天去看算是比较正常,那时却是相当晚的了。 张新颖:二十七岁其实也不算晚。 王安忆:但那个时候算晚婚了,这我觉得和环境有关系,我们团的人都是蛮早婚的,文工团的人都早婚的,心理上会有压迫感,就觉得该结婚了该结婚了。写作生活是非常内心化的,很内在的生活,需要有一些外部的生活平衡,而婚姻是比较安全又切实的外部生活,它可以让你经受寂寞。 张新颖:结婚之后基本上生活定型了,现在回过头去看,好像基本上是一个与社会有点儿脱离的生活。 王安忆:好像就是有这种感觉,停滞了,就好像所有的经验都停滞了,你人生的经验在一个停滞的状态里面,这也促使我写作必须要把出发点改变,把写作性质也改变。因为在这之前都是在宣泄自己的经验,在表现自己的经验。当然会有不同的情况,如果一个人二十七岁还在继续谈恋爱,或者还在继续找工作、找出路,那你的经验还在不断增长,而我这两件事情都已经完成了。 张新颖:然后就是这个专业作家的生活。 王安忆:差不多,虽然没有完全做专业作家,但断断续续请创作假,开始进入职业化的状态,这是一个转折。 张新颖:你后来的变化其实是蛮自觉的。 王安忆:好像不是自觉,而是说迫不得已,如果你要继续写下去,你就得把你写作的出发点改变,也不是说你去改变,而是它自己会转变。我为什么说我这两件事情都差不多完成了呢?婚姻的事比较好解释,而我又如何能肯定写作是一件无疑问的事实了?那是因为我的写作,得到一步接一步的认可,二十六七岁,1980年到文学讲习所,学习半年,接着我就出了第一本书—— 张新颖:那后来就是得全国奖么? 王安忆:哎,那时候我是频频得奖。 张新颖:那个时候得一次全国奖就出名了。 王安忆:我是没得奖以前就出名了,出版社出我的书就不犹豫了,几乎没有退过稿;可能多少也看我妈妈面子,照顾我。 张新颖:刚才你这个话讲得蛮直率,就是经验停滞了,促使在写作上变化,那这个东西,会带来什么样的效果?因为我们谈文学的时候,老是强调它跟经验的联系。 王安忆:对。 张新颖:这样一种职业化的写作对创作本身来说,会怎么样呢? 王安忆:有好有不好。我觉得西方作家有一种本能,就是说他是把自己和创作物分开的,比如说詹姆斯·乔伊斯,你看他自己的生活非常惨的,很坎坷的,可他写的又是什么?都柏林,都柏林人,那样心怀仁慈、力求公正地批判,好像和他生活以及生活的焦虑是无关的,他没有把他生活当中这些东西往里填充。我觉得他们创造他者,与自己总分得很开;但我们中国作家喜欢搅在一起,自己的经验会立刻变成自己的作品,就是写自己。他们好像分得很清,我是我,他是他,我创作的东西和我的关系是脱离,最终是脱离的,那才是艺术的存在。 张新颖:有没有可能他个人经验不是很直接地到了那里面,而是以变形的方式到了创作里面。 王安忆:这些都有可能,这些都是方法,但最根本的是他要创造一个东西,一个创造物,创造的欲望是根本的出发点,不像我们中国人,弹首曲子啊,画一幅画啊,写一首诗啊,是要抒发我的心情。 张新颖:和个人比较直接地连在一块。像你这种说法很有可能…… 王安忆:遭到攻击? 张新颖:比如说现在的年轻人他也这样说啊,当然用的词汇跟你不一样。 王安忆:我觉得现在年轻人恰恰就是我刚才说的那种,他们今天做什么事情明天就在小说里边表现出来。 张新颖:比如说也有一种攻击现在年轻人的攻击法,就是你们没什么经验,你们写什么东西?那他说写作这东西干吗要经验?我写作是可以和生活经验分开来的。 王安忆:我没现场听过他们的争论,但是我觉得事实上争论得都不是地方。问题不在这,我觉得他们太快地把经验变成文字,你看和老师吵两句嘴就写下来,喝点东西也写下来,太快地就变成文字,没有经过创造。 张新颖:那你说这个创造从哪里来? 王安忆:这个事情要讲清楚太复杂了,我经常说其实艺术家同时就是工匠,我觉得我们的艺术家里边没有工匠,也可能是社会分工之后出现的问题,人们普遍觉得工匠太低级了,其实艺术家都是工匠,都是做活。 张新颖:这一点可能也并不容易得到赞同。 王安忆:我觉得很需要解释这个东西。 张新颖:我们很容易把艺术家想象成天才,我们愿意讲这个东西是什么神来之笔啊,讲无迹可求啊;而工匠就不是这样了,如果我是一个工匠,我一定是,比如说有一定的程序,我要技术熟练,等等。 王安忆:我就觉得工匠他做东西和自己特别没关系,他很肯定,我就是要做一个椅子;艺术家从来不说我要做一个什么东西,而是要强调他的心灵受着什么样的思想迫使。工匠就是要做一个东西,这个东西好像和他自身没什么关系的,可是一旦他用手在做的话,他的感情,他的情绪,肯定会流露在这个椅子上边,但他做的时候并没有这个自觉性。我2002年去日本的时候,拜访一位著名日本文化学者加藤周一,我觉得这个老先生很了不起,他跟我作了一次谈话,两三个小时的谈话,有一个观点我觉得特别好,他说古代的艺术家——在十四世纪以前,那个时候的艺术家,他说,他们做东西从来没有想过我要表现我的个人风格,他只是要做一个活计,可他的个人风格却形成了;今天的艺术家都知道我要表现我的个人风格,最后风格却没有了,没有风格。 张新颖:今天这个观念是从浪漫主义来的。为什么这样说呢?我觉得这里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我们现在的文学创作,它有一个作者的观念,作者其实是个很重要的东西了;但是在浪漫主义以前,作者不是这么突出地重要。比如我们说《巴黎圣母院》的作者是雨果,《荷马史诗》的作者是荷马,这是两个概念:虽然我们说《荷马史诗》的作者是荷马,也用作者的概念,但其实他和作品的关系与雨果和《巴黎圣母院》的关系是两回事。到浪漫主义那里,它开始强调文学是个人心灵的东西,文学是个人的东西,个人心灵是无限丰富的,这个无限丰富的心灵可以创造出文学,创造出高于现实生活的一个世界——就是说文学的源泉可以在个人心里面,而个人是独特的,是唯一的,你为什么要创造文学?就是你要表现独特的唯一的世界,把你独特的唯一的那个东西表现出来,虽然不一定是很完整很完美的,但是和别人不一样,然后会把这个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推崇到非常高的地步,把独特性强调到非常高的地步。再后来,现代主义虽然反浪漫主义,但是把这一点更往前推了。浪漫主义以前的文学,还不要说荷马,荷马当然太早了,古典主义时代的作品,还是强调作品应当合乎这样的规律,那样的尺度,这是很重要的。合乎规律和尺度是很重要的,但后来都被打破了。 王安忆:那我觉得这里边有个背景,浪漫主义,它是有个什么背景?有个精英的背景。今天是民主社会了,每个个人都是有价值的,精英平均分配化整为零。这点上我还要倒退回去一些,我倾向古典主义。 张新颖:实际上我是觉得作者这个概念到今天变得有些狭隘,为什么有点儿狭隘呢?就是你一直强调他的独特的唯一的那个东西,其实人和人之间…… 王安忆:没什么独特的,都差不多。 张新颖:共通的部分远远要大于独特的部分。 王安忆:只有什么人才会独特?就是英雄。只可能一种人是独特,就是精英呀。 张新颖:我想作者概念的对独特部分的强调,可能使我们的文学领域变得狭隘。 王安忆:狭窄。 张新颖:就视野变得狭隘。为什么我们看以前的经典作品有那样宽广的视野,我觉得跟作者的概念是有关系的。 王安忆:我还是强调这个老先生说的话,我的意思是说,当你去做这件东西的时候,你无意表现自己反而会留下个人风格,所以我就觉得艺术家应该是个工匠,千万不要觉得工匠是贬低的意思。这个老先生他还讲了一点,他说在中世纪的时候艺术是表现他者的,就是神,而今天,民主的社会,艺术者没有他者了,只余下自我。但是他说其实有过一个机会,当然这个机会对不对我们再讨论,那就是苏俄的文学,苏联的文学,社会主义文学,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工人阶级,又开始有一个为他者的价值观念,他意思是说写作者,有一个和他者的关系。这就是我所要强调的。 张新颖:他者? 王安忆:他者就是创造对象,我要创造一样东西,那东西和我主观的东西不是有直接关系的。我觉得我们现在实在与自己拉得太近,比如说我今天不高兴,那我就要表达一下我的不高兴,主观性太强。 张新颖:那个主观其实是很小的。 王安忆:资源很少的。 张新颖:又是一个人的,个人的。 王安忆:资源非常少的,而且现代社会吧,资讯那么发达,每个个人都受到那么多集体暗示,还有什么个别的性质,除非一个人有特异的禀赋。这个特异的禀赋真的很难产生,我觉得现代出现精英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一个人只有在和外界不怎么接触的环境下才能发展自己的个性,接触的面太大就合流了。现在的时代是越来越单一了。 张新颖:那现在就是说——这几年不是一直有对你作品的批评嘛,可能跟这个有关系——可能你的观念和我们通常的那个观念有抵触。 王安忆:也不是,老实说虽然有很多批评我的文章,可我没看出他们批评我什么了,我觉得他们观念很不鲜明,这个说这个,那个说那个,他们的意见放在一起又有点矛盾,我也没好好整理过。还有一个很明显的印象就是,现在批评者对作品评介的方法是不如陈思和他们一批的,我觉得那个时候的人都有一种阅读经验,他可能写你的批评只是一篇读后感,只是一篇心得,可它也是从阅读出发而不是从概念出发的。所以我觉得还是要有阅读经验,现在绝大部分人丧失了这种经验。 张新颖:你经常强调逻辑啊,推理啊,你这样强调会让人觉得特别不文学。 王安忆:可是你想怎么能没有逻辑呢?因为你写的就是生活么,至少在表面上要相似生活,生活的逻辑是很强大严密的,你必须掌握了逻辑才可能表现生活的演进。逻辑很重要的,做起来很辛苦,做起来真的很辛苦。为什么要这样写,而不是那样写?事情为什么这样发生,而不是那样发生?你要不断地问自己为什么,这是很严格的事情。这就是小说的想象力,它必须遵守生活的纪律,按着纪律推进,推到多远就看你的想象力的能量。什么都有逻辑,有些逻辑是显性的,有些逻辑是隐性的,我觉得绘画是比较显性的,你一眼就看出来对不对,比例、透视、平衡、谐调一眼就能看出来,它是比较显性的;音乐比较抽象,但它的逻辑性显而易见,说得简单,就是顺不顺,有些歌就是不顺的,很不顺,好的歌曲,一句一句很顺的,有了上一句,下一句自然来了,这就是逻辑。 张新颖:从赵元任那个时代,他就说流行歌曲写得怎么怎么不对了。 王安忆:他很有研究的。每一样东西都有逻辑的。你说逻辑从哪里来?我们讲显性的绘画,画的人体比例,就按照事实上的人体,就是说你承认人体的合理性。我现在要求的逻辑,是从现实生活摹写过来的,我们也相信和承认它是合理的,这就是一个前提。 张新颖:你这种态度蛮少见的,以科学的态度对待文学,而且是那种经典科学的态度,还不是现代人的、后来的科学的态度。 王安忆:其实那些古典作家,他们都是很注重事实的。 张新颖:对,古典作家是很注意的。 王安忆:我觉得我们现代人都有点瞎来,因为要偷懒,所以给自己找这些新观念作借口,免去思想的劳作。比如说像《富萍》里面,奶奶和木匠戚师傅两个人有了孩子,怎么处理这个孩子,最最简单就是把它打掉,可是这个戚师傅是个没有孩子的人,所以他就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你把孩子生下来,给我,我来负责营养费生育费,然后才使奶奶对戚师傅愤怒绝望。逻辑在这种地方会给你生出很多枝节,小说就是看枝节,然后才会比较丰满,比较均衡,否则小说你看什么,没什么好看的,一个人从甲地到乙地,有什么好看的,要看的是他从甲地到乙地的路上发生什么事情,你就要创造发生事情的条件,他可能会走过一个村子,遇到一个人,小说就是做这种事情的,就是铺排嘛。铺排的秩序、结构,就是逻辑。这种逻辑是来自于现实生活的经验,要进行理性的推理,这就是我方才说的隐性的逻辑。如果你没有这种现实生活的逻辑的话,直接叫她打掉胎儿,那不是太简单了吗?太简单就没有小说了。小说是不讲目的论的。我写小说就是考虑这些事情,可能听起来很不伟大吧,但是就是很枝节,又很具体,比如说我要写《富萍》,富萍是什么形象的,这就很难规定呢。 张新颖:这个是进入创作过程的,在这个创作过程之前,为什么要想到写《富萍》呢? 王安忆:很感性的,我跟你讲这个奶奶是我以前保姆的形象,富萍也有这么一个人的,也是她孙子媳妇,也是没有儿子这么过继过来的,在我们家生活过一段时间,这就是所谓素材吧。1998年的时候我去了一次扬州,我从镇江下火车,乘汽车进扬州,那天下雨,很湿润的天气,我就觉得扬州这个地方好艳,杨柳婆娑,绿,特别绿,蒙了一层水雾,它又有一种红房子,用那种粗烧的砖砌成,红艳艳,又汪着水,扬州就这么水灵灵地进入眼眸,分外妖娆。我就想到我的保姆,她的艳好像隐在我的记忆深处,就在瞬间她的艳凸出来了,很感性的,真的非常感性的。我很喜欢看,我必须要看一看具体的景,我到这些地方看一看,好像就知道这里边会发生什么故事,空间就像一个盛器,你可以想象它的内容。 张新颖:那写这个秧宝宝大家会更奇怪吧,这个创作灵感从哪里来的? 王安忆:这个创作灵感倒是蛮实在的,有一年我到乡下一个亲戚家养病,在华舍镇上住了一个月,一个月里,我不写作,甚至也不看书,成日价或是步行,或者乘坐三轮车,在那镇上逛来逛去,我就觉得满眼都是细节。写秧宝宝其实很具体的,可以说每一件事情都很具体,它是一个有材料的东西,有材料的东西我往往又会觉得写得实了,有的时候宁可材料少一点。我也知道我自己的缺陷,我生活经验极早地停滞,对我是有影响的,如果我能够知道得再多一点,生活经验再多一点,材料多一点,我恐怕写得更多,更丰富一些。 张新颖:但我觉得你特别注意事实,就是因为你把这这个问题说得很明确,就说生活经验停滞,可能在你的意识里,这个变成事实了,所以你特别注意补这个东西,你经常出去,会写看到的东西,会把看到的东西特别当回事,我觉得这个可能你跟别人不一样,假设说我们两个同样去一个地方,那些东西可能我看了就没当一回事,就你特别当回事,用这个来补生活经验。 王安忆:我倒是并不有意识去补,恐怕和我个人性格有关系,我是一个比较喜欢看的人,也可能是我经常生活在一种很孤独的状态,无法参与,只能看,看变成一种生活。我很难去采访什么东西,因为被采访者总是需要写一篇表彰他的文章,所以我一般都是不明确目的,走着瞧,说不定哪个地方会成为你小说的舞台。 张新颖:你这个说法和沈从文的说法很一样,他说他也特别喜欢看,其实我觉得喜欢看的人首先他和生活保持了一个距离,首先是有距离的人,自己没在生活当中。 王安忆:我觉得所有的作家都有一种懦弱的天性,生活的勇气不足,他只能隔岸观火。我也真的是觉得很好看,有的场景真会觉得非常好看,哎呀,就会觉得这地方隐匿着某种戏剧,就会想,这个舞台真好,它会上演什么?会这么想。有的时候看到某些场景会非常非常激动,比看见事实还激动。 张新颖:那我们以后就谈谈这个“看”。 王安忆:“看”的经验? 张新颖:我本来的想法比较实,你这几年到国外去的次数比较多,本来我想就是谈一个到国外去的经验。 王安忆:也可以搀和在一起谈。 张新颖:我看你这个《爱向虚空茫然中》,我看里面这个人,觉得这个人太孤单了,第一节就是做一个梦,一个人拉着你的手…… 王安忆:虚构的。 张新颖:虚构得很温馨。情景是很好,只是这样的情景我就觉得特别的孤单;后来看下去,每一节都是写这一个很孤单的人,在一个一个很孤单的处境里边。 王安忆:人的个体其实是很孤单的。 张新颖:其实同你选择的生活有关系,当然也同你开始讲的小时候的性格有关系。 王安忆:都有关系。 张新颖:你后来选择了写作生活;如果不是写作生活,是在一个集体里面,上班啊什么的,可能不一定这么强化。 王安忆:也可能我自己强化了,事实上真叫我去过集体的生活我又过不来。 张新颖:啊,那肯定的。 王安忆:我现在回想起来,我生活里哪一段是过得最热闹的,就是在文工团。因为它其实是集体的性质嘛,在文工团里面,我第一次在公共的浴室里边洗澡,以前,我从来不到这样的地方去,但是没办法,必须要学会这种生活。但是我在那段时间的心情,不是坏,是心里最寂寞,似乎人越多越寂寞,好像反而是一个人的时候感到自由。文工团的生活,我已经走出来了,之后再回过头去看看,我真是看得到很多的好处,插队的日子再怎么说我都看不出什么可喜之处。 张新颖:插队的时候一点…… 王安忆:一点都不喜欢。 张新颖:那你写农村是把它审美化了。 王安忆:审美化。 张新颖:这可能跟你讲的工匠这个想法是有关系的,一般来说你这种感情会影响到写作的,但好像在审美化地写农村的时候,不喜欢那段经历的感情基本上没有流露出来。 王安忆:可是我写农村一向写得很虚浮的,不是一个具体的生活场景,都很缺乏生动性,多少带有象征性。在我的经验里,农村的生活真是很黯淡很黯淡,我从来没回去过插队的地方。那是一个苦闷的地方。文工团的生活吧,你再怎么觉得寂寞,但首先衣食有保证,生活起居不那么艰难;还有一个它毕竟比较热闹,那么多女孩子男孩子在一起,真的很热闹。 张新颖:你们文工团当时有多大? 王安忆:当时因为搞样板戏发展的规模,具体人数我说不出来,但是你想可以演大型芭蕾舞剧《沂蒙颂》,你想想乐队需要多少人,台上需要多少人,合唱团需要多少人,按这么个编制,这样算算看,加起来有百十个人左右,还有舞台工作者。 张新颖:当时文工团大家非常羡慕,大家看文工团的那个眼光啊…… 王安忆:现在回想起来,男女孩子,尤其女孩子,我觉得她们有这段生活还是比较幸运的,因为那个时代太黯淡了,不管怎么她们在舞台上有一个非常绚丽的时光,这种绚丽也带到舞台下面来了,是挺骄傲的,好像是彰显了青春。所以我觉得虽然当时过得也很寂寞,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觉得有很多美好的时光,有很多愉快的记忆。像农村那段时间想不出一点愉快的事情,真想不出来。 张新颖:但你在农村时间也不长。 王安忆:两年半。人的经验是很不同的,我们团的前身是一个旧戏曲团体,江苏省柳子戏剧团,是江苏省戏校的下属剧团吧,这个团蛮有历史的,李保田就是我们团的,他就是从江苏省戏校,再到柳子戏剧团然后文工团一路过来的人,我有一次看他在《华夏记忆》上写了一篇文章,也是写文工团的,跟我写的完全不一样,他的文工团和我的完全不一样。几乎要差了十之八九的样子。他笔下的团带有非常强的本土色彩和民间色彩,特别感动人,我看了以后感到很哀伤。他写得很好,李保田文字很好。 张新颖:因为那个时候你一个是年轻,另外一个你其实是文艺青年,不一定很注意民间的东西。 王安忆:其实我与李保田年龄相差并不大啊,但是处在历史的不同阶段,他在的时候,那里是一个旧的戏曲团体,到了我们这里就变成一个新式的文工团,就是差这么几年,大家对这段生活历史的回忆就大不一样。 张新颖:我一开始听你讲的时候,就想你们那个家庭里面没有本土色彩民间色彩,就是革命了;但是你在这样一个家庭环境里成长起来,到最后变成一个——比如说今天人家说你是一个写上海的人。 王安忆:他们强加于我的,真的是强加于我的。 张新颖:但事实上你写的也是上海。 王安忆:没办法呀,我从小在这边生活,这么多年,这当然是我写作的主要材料了。其实我就写了个《长恨歌》,就《长恨歌》的第一卷写到了解放以前,他们就说我是怀旧的代表,而且第一卷全都是我想象出来的,这种评介很武断的,太武断了。这真是有点戴帽子的性质了,你要把我的作品好好地排排队看的话,其实我并不是那种…… 张新颖:但现在《长恨歌》成了一个标志,就是人家谈你,就先谈《长恨歌》和上海了。 王安忆:必须要谈《长恨歌》,所以说也没办法的,百口莫辩,你也只能听着就是。其实我真是不大有本土色彩的,但是也就是因为我不是根生土长的上海人,所以我也蛮敏感;对那种所谓的本土色彩,蛮敏感的。 张新颖:你原来有一篇《“文革”轶事》,那其实也是写上海。 王安忆:也写上海,我很早就写上海的故事,但是上海没有成为时尚之前,人们注意不到。《“文革”轶事》其实一开始写得蛮好,就是不大收得住。 张新颖:其实是写得蛮好的作品。 王安忆:这都是我街坊邻居们的生活,所以我刚才说我的生活环境很奇怪。我们家是这么一个新式家庭,我们周围全都是市民,全都是根生土长的上海人,他们喊我爸爸妈妈就喊王同志、茹同志,“同志”这个词就是他们对我们的称谓,就是这样。我刚才讲的那个保姆到我们家来,她给我们家带来很多改革的气氛。先前的一个保姆她也是喊王同志和茹同志,只有这个保姆来以后她非要喊我妈妈师母,先生和师母。我妈让她改口她不肯改,一直就喊下来了。于是我们就慢慢进入了上海,好奇怪噢。 张新颖:上海人看你写上海是不是不一定很认同啊?我不知道。 王安忆:大概还蛮认同的。我觉得我们家的这些保姆都是我们的引路人,她们很顽强地把她们的色彩带到我们家来,她们嫌我和我姐姐名字不好叫,我们名字是很难用她们乡音叫的。她们非给我们起小名,我们家起的名字她们叫不出来,她们不喜欢。 张新颖:其实名字也有点那个…… 王安忆:我和我姐姐名字都很文艺腔的。我们家周围全都是这种中等人家,或者是那种比较收敛的资产者,其实资产者到1949年以后都很收敛的。他们收敛的一个很重要特征就是把住房紧缩,住到弄堂里面。弄堂真是一个藏龙卧虎的地方。如果你要住那种独幢的洋房的话,是非常显眼的。他们生活也很不张扬的,相比之下,我们这样的新市民生活变得特别招摇。

展开全文


推荐文章

猜你喜欢

附近的人在看

推荐阅读

拓展阅读

《谈话录》其他试读目录

• 小时候、性格、环境
• 母亲
• 父亲
• “文革”期间的阅读
• 开始写作 [当前]
• 传统和反叛
• 文学讲习所
• 《儿童时代》
• 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
• 陈丹青
• 史铁生
• 写作习惯
  • 大家都在看
  • 小编推荐
  • 猜你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