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的追悼会庄严肃穆。真正的一曲悲歌。人们不知道这个才华横溢的女人从此要去向何方。 尽管肃穆但却浪漫。有满屋烂漫的花。然而对于一个死者来说,浪漫难道不是奢华吗? 为虹彻夜守灵的只有彼尔。虹没有亲人,唯有彼尔是她名正言顺的男人。当然在遥远的产院的育儿箱里,还挣扎着一个不知道究竟谁是父亲的男婴。不过他的母亲却是无 可辩驳的,那就是虹。虹生了他,并把他带到了人间。 虹便是为了他而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虹不知道一个新生命竟会让她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虹在幸福地怀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宝贝时,还以为她未来的生活会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无限美好了呢。 虹死前所耿耿于怀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制订一个完美的育儿计划,其中最首要的就是要让儿子知道,他无论来自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了,来到人间,成为了人类中的一员。而第二件是关于虹自己的,那个博士毕业论文中的关于“循环”的命题。她一直觉得在昆德拉的小说中,始终循环着一种悲哀与不幸。这就形成了昆德拉的悲剧意识。最鲜明的就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男主人公托马斯的一生。这个男人始终被纠缠在一种恶性循环中。从悲哀,到不幸。又从不幸到悲哀。如此循环往复,最后只有一死,才能终结了生命中这可怕的轮回。虹一面研究,一面困惑。当她的羊水突然如长堤溃决,她竟然还在系主任西江的办公室里,和导师锲而不舍地讨论着这些问题。 西江和青冈站在虹已经长睡的遗体前。尽管此刻虹的脸上已恢复了宁静,但却仍然依稀可见她在死亡前奋力挣扎的影子。青冈为了虹的离去买了满屋的鲜花。那种蓝色的 草本的勿忘我。窄小的房子里只有这一种花!那么忧郁的那种蓝色。如蓝调般的。 Blues(布鲁斯)。抑郁而绝望的。也意味着悲伤。这就是虹。青冈想。是虹的蓝。也是虹的勿忘我。那些蓝色的小花就那样轻轻地散落在地板上。陪伴着虹的清冷的安睡。 青冈能为虹做这些很令西江感动。这至少表现出了一个师母的姿态,爱学生就如同爱自己的孩子。但是西江更渴望的,却是能够有一个和虹独处的时间。在整个追悼送别的过程中,这是一直纠缠在西江脑海中的唯一的念头。尽管连他自己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这个念头就是顽固地徘徊在那里不肯离去。无论西江怎样地说服自己打消这个虚妄,有一刻他甚至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放弃了那个可怕的念头。但是转瞬之间它们又跑了回来,而且更加顽固地盘踞在他的脑海中。 哪怕是亲亲她的脸颊。 哪怕是触摸一下她冰冷的手。 曾经是那么柔软的,那肌肤之亲。 但是西江却不能如愿以偿。即或是青冈不在身边,彼尔也要守在虹的身边寸步不离。西江甚至没有提出与死者单独相处的权利。是啊,他算什么?充其量是虹所敬重的一 位导师,而彼尔却是虹天经地义的丈夫。所以西江对虹的不辞而别除了伤心,还满怀怨愤。他想如果虹还活着,她就会主动站出来创造这个能够和西江单独相处的机会。是的,她爱教授 ,所以不会让西江为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而魂不守舍。西江因此而不能原谅虹,不能原谅她就这么狠心地丢下了他,并且把他丢在了这样的尴尬和烦恼中。 西江不能忘怀那一刻所发生的那一切。也不能忘怀那个黄昏,虹是怎样挺着肚子来和他探讨毕业论文的。她说她之所以不想再研究昆德拉小说中的性,是因为她觉得昆德拉的悲剧意识更吸引她。虹当时尽管脸色苍白,但苍白中却洋溢着一种母性的光芒。那是很让西江动心的一种母亲的形象。仿佛《圣经》中笼罩着光环的圣母玛利亚,而恰恰虹又是那样的美。哪怕虹和男人的关系是随意的混乱的甚至邪恶的,但只要她做了母亲,就会立刻变得神圣起来,以至于连西江与她面对的时候,都不再敢萌生非分之想。 虹很执著地和西江探讨着。西江很高兴虹在遇到困难的时候,还是首先来求助于他。虹说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为什么每个人都是不幸的?是什么把托马斯从生活的顶端一层一层地拽下去?从一个地位很高的脑系科医生,一直到普通医生,再到玻璃清洗工、农场司机。就那样一路下来,直至死亡。而特瑞萨和萨比娜这两个托马斯生活中最重要的女人,她们的结局为什么也是要么死亡,要么流落异国他乡……虹满心惶惑地问着西江,他们的悲剧命运是应该归咎于残酷的政治背景呢?还是他们各自的性格所致? 也就是说你在问我,对他们来说是社会的悲剧呢?还是性格的悲剧?西江在他的办公室反复徘徊着。 无论如何,西江欣赏虹这一连串发人深省的诘问。他一直很为自己的这个美丽的女研究生而骄傲自豪。学校里很多教师也曾在他的面前夸奖过虹。他们知道,夸奖了虹也就等于是在赞美西江。但是西江宁可认为这是因为虹自身的卓越非凡。但是西江也知道,学校里又有谁没有在背地里议论过虹混乱的性关系呢?有人认为她天生搔首弄姿,勾引男人。 有人认为她本性功利,巴结权贵。还有人认为这个女人肮脏,以至于连最基本的道德标准都没有。不过无论人们怎样议论,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虹的不可动摇的美丽!而恰恰这一点才是西江最最在意的,因为他一直觉得,只有美丽才能产生魅力,也才会让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想入非非…… 这难道也是虹的错误吗? 西江认为说虹肮脏的那些人,大多是出于“酸葡萄”心理。但是让西江不能理解的是,那些人为什么只注意虹的身体和相貌,而忽略了她杰出的才华呢?只有西江知道虹是绝顶聪明的,她不仅有着深邃的思想,还有一般人很难做到的优美的表达。如果虹仅仅是一个漂亮的载体,腹中空空,西江这种档次的著名教授能欣赏她吗? 是的,西江不能不承认,常常是虹的提问带动了西江的思考。 于是西江很快得出了结论,昆德拉小说中的那些人物之所以不幸,首先来自于外部的政治事件。无论是苏联入侵,还是内部的思想禁锢,背景中的每一个事件似乎都能造成人们的不幸。 那么性格在不幸中又起着怎样的作用呢?每一个遭遇不幸的人的结局为什么又是那么迥然不同?虹依旧在艰辛探索着。 譬如苏联入侵布拉格后,萨比娜、托马斯和特瑞萨先后以不同的方式逃离了那场灾难。他们本可以在新的环境下开始他们流亡者的新生活。然而特瑞萨在性格的驱使下却孤注一掷。仅仅是因为她不能忍受托马斯的红杏出墙,她便宁可离开托马斯,也就意味着离开苏黎世,离开那个对他们来说安全宁静的港湾。托马斯本来可以对特瑞萨的行为置之不理,但是他骨子里的善良和责任感又让他不得不放弃了那个衣食无忧的瑞士,甚至放弃了人身自由,去追随那个任性的妻子。然后他们又回到那个充满了政治陷阱和人生苦难的社会环境中。这样他们就主动堕入了人生的那个恶性循环中,这当然是性格使然。而一旦兴之所至地进入了这个可怕的怪圈,他们就只能被命运所左右,再也不能逃脱生活中一个接一个的不幸了。于是个人便被政治所裹挟,性格也就和命运交织在了一起。所以他们的悲剧既是社会的,也是个人的…… 西江无法逃避虹投过来的那么满怀崇敬的目光。 西江当然知道虹是敬慕自己的,以至于爱戴。 当西江说到任何的悲剧都是命运的,但同时也是性格的…… 虹突然之间向他伸出了双臂。 西江可能是过于得意自己的这个结论了,以至于他只感觉到了虹向他伸出的双手,而没有看到虹扭曲的脸。西江只是顺势将虹抱在自己怀中。他觉得已经很久了,虹一定是想亲近他的身体了。于是西江紧紧地抱着虹。他用力抱着虹的时候连自己都要窒息。他让虹的身体蜷缩在他的臂膀中。他觉得抱着虹就等于是抱住了她腹中的那个婴儿。那一刻西江激动得几乎周身都在抖动。他不停地问着虹,告诉我,那是我的儿子吗?再说一遍,真是我们的儿子? 然后他就听到了虹的呻吟。像所有的往日一样,西江以为那预示着虹的高潮正在到来。但很快虹的呻吟就变成了粗重的喘息,西江却还是以为他们的恋情会像往昔一样奔流不息。然而粗重的喘息很快又被撕心裂肺的喊叫所代替,虹的手尽管紧紧抓住了西江的衣领,但是她还是身不由己地一点点瘫软了下去。 那个夏日炎热的傍晚。 西江终于看到了贴在虹脸上的汗湿的头发,也看见了虹苍白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此时此刻从虹的眼睛里流出的目光竟也是绝望的。西江顿时紧张起来。他只听到虹在绝望地说,救救我吧,我快死了…… 然后西江就看到了虹宽大牛仔裙下那混合着羊水的鲜血! 就这样,他们的生离死别终止在了一个关于不幸的话题中。 西江看着静静躺在那里的虹不禁泪流满面。他不相信这就是他们的永别。当然西江也为此而欣慰,因为从此虹再也不会听到人们对她恶毒的议论了。 那一刻,西江不能解释虹久违的性欲是怎样萌动的。如熊熊烈火,西江几乎无法拒绝。因为就在他起伏的胸膛上,跳跃着虹的那么鼓胀的乳房。那灌满了乳汁的乳房当然不是为他的,但却前所未有地吸引着他。西江知道那不是欲望在诱惑他,而是一个生命在指引他。 西江在虹的呻吟中(那一刻他确实不知道虹的呻吟是因为疼痛)解开了她牛仔长裙前排的纽扣。他立刻看到了虹的乳房,才知道虹连乳罩也没有戴。如此地放纵自己让西江立刻想到了乡下的那些女人。她们在生过了第一个孩子之后,就会立刻变得这样放肆,甚至可以毫无羞耻之心可以赤裸裸地走在乡村的土路上。而到了她们生过无数孩子之后的那个夏天,天气炎热的时候她们就更是不再将女人身上的性器官视为神圣的隐秘。她们干脆不穿上衣,当众给孩子喂奶。她们的乳房便也就明目张胆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男人面 前。于是那些形形色色的大伯子或者小叔子的欲望开始蠢蠢欲动…… 那一刻,西江情不自禁地亲吻着虹的乳房。在两座巨大的粮仓前,西江突然意识到他已经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婴儿了。那种被弗洛伊德无限夸大的“恋母情结”骤然之间支配了西江,然后他就觉出了那种甜丝丝的味道开始在口腔中反复回旋。那一刻西江真的惊讶极了。因为他从来没有经历过一个婴儿的襁褓时代。他不知道婴儿还在母腹的时候,乳房就能分泌奶水。于是西江不禁惊呼,想告诉虹这个令他惊讶更令他温暖的奇迹。他想对这个第一次做母亲的女生说他是多么爱她……然后他就看到了虹的嘴唇已毫无血色,贴在脸颊上的湿头发也仿佛没有了生命。虹是那么无助的疼痛着,伴随着那么绝望的挣扎…… 青冈想不到她那么轻易就打败了虹。青冈问着自己,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击败了青春? 彼尔没有给西江任何与虹独处的机会,那是因为他不想在虹死后还要留下那些飞短流长的责难。但是彼尔实在困乏至极难以支撑,青冈才决定代替彼尔无所畏惧地守候在虹的遗体旁。 青冈说不出她对虹的感觉是怎样的。她觉得自己所以到今天还能对西江满怀激情,也许就是因为他们的生活中有了虹。尽管她从未和西江正面交流过,但是她相信西江也一定能谙知其中的微妙。 暗夜到来的时候,青冈让西江进来。此时的房间里除了清冷,还能听到厨房里彼尔发出的沉重鼾声。青冈让西江握住了虹的手并贴在他的嘴唇上。青冈看着西江在无声抽动,她当然知道此时此刻的西江是怎样的悲伤。其实她很想让西江哭出来,她知道只要她在这里,西江无论做什么都在情理之中。她还怂恿西江拥抱虹并且亲吻虹。她知道那是西江一直想做的,如果不做他将终生遗憾。而青冈今后不愿生活在西江遗憾终生的阴影下。她拉着西江的手,就像拉着一个孩子,让他在虹的美丽的死亡前如愿以偿。她看着西江怎样把那个僵硬的尸体抱在怀中,又是怎样地在虹已经没有了呼吸的嘴唇上疯狂亲吻。在西江的意识中,只要能把他爱的这个女人抱在怀中,只要能亲吻到她的那么熟悉的脸颊。 相爱的生离死别的人能有多伤心西江就有多伤心。 西江的痛不欲生让青冈看到也不能不泪流满面。 一切都是在无声中完成的。西江几乎吻遍了虹的每一寸肌肤。就在他亲吻到虹的小腹时,厨房里突然传来踉踉跄跄的脚步声。西江立刻停止了他的动作。但是他却坚定的没有离开虹的身体。他在等待着彼尔出来和他决斗。他觉得虹都死了他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他的名声?抑或地位?他的成果?家庭?乃至于他的生命?还有什么是有意义的? 那一刻青冈也没有走过来阻止西江。她只是用眼睛盯住了厨房的门。她也在等待着可能会爆发的一场男人的争斗,她甚至知道那是西江盼望已久的。但是厨房里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自来水龙头被打开了。哗哗的流水声。彼尔在牛饮之后便“扑通”一声,又重新沉重地栽倒在厨房的地板上。 一切都会过去。像青冈预测的那样。西江没有继续亲吻下去,而是轻轻将虹的衣服盖住了她的身体,那个属于西江的身体。然后西江站起来走向青冈,站在她对面。然后 他突然紧紧地抱住青冈哭了起来。那么悲伤绝望的,仿佛天塌地陷…… 青冈轻轻拍着西江的后背。她的潜台词是,一切都会过去的。往事终究迷茫。 与其说青冈和虹是一种竞争的关系,不如说她们是伙伴。青冈一直是欣赏虹的,甚至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来宠爱,以弥补她和西江没有子女的缺憾。这就是青冈在接到海德堡大学查理博士的邀请后,为什么会提出来要带着虹和她一道出访德国。 青冈在提出这个动议时西江和虹都在场。他们都很惊愕,不知道是青冈真实的想法,还是她又在耍什么花招。尤其西江对青冈的这个举动充满疑虑,查理博士邀请的明明是青冈和西江,青冈为什么突然不想和他一道去了呢? 不,我不去。虹几乎每一个毛孔都充满了惊恐。 我们是去海德堡,又不是下地狱。青冈生气地说。 你不要戏弄人。查理是邀请我们夫妇的。 我们一道出去的机会还少吗?而虹却从来没有踏出过国门。再说她又是你最器重的学生。 我们能否过一种正常的生活?西江已经很愤怒。你不要总是这么莫名其妙的,这样的生活我厌倦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认真的?我现在就可以请查理给虹发一份邀请函过来,这并不困难,你知道的。 那么你的意思呢?西江第一次把目光转向虹。 那么教授的意思呢?虹有些彷徨的目光。 你难道就没有自己的主张吗?总是教授教授的。青冈显得很恼怒。 是的,我愿意跟师母去。如果师母真想带我去的话。 你怎能够跟她去?西江已经忍无可忍。 我们这种人没有选择。只能听天由命,如果命运好的话…… 是的,我需要一位翻译。青冈变得冷静。 我不就是翻译吗?而且是最好的。西江说。 可是我想自由地行走和思考。 那就请便吧!西江想转身离去,但为了虹,他还是忍气吞声地留下来。 ——接下来是令人窒息的对峙和沉默。 其实我们现在回忆的这些都不是为了缅怀因难产而死去的虹。 虹的死只是一个引子,就像虹的婚礼只是一个引子一样。 我们只是想由此而探讨西江或者青冈或者余辛或者彼尔的心态,以及他们和虹的那千丝万缕的联系。 青冈说她只是突发奇想。而这个想法一点也不邪恶完全是真诚的。她只是需要一位翻译, 为了更深入地和查理交流。那么西江说我不就是最好的翻译吗?青冈于是反问,那么我的自由呢?什么自由?你说什么自由?人身的?当然是生命的和思想的。自由?是的,歌德与席勒发动的那场狂飙运动所提倡的自由,你应该知道吧? 西江终究不解。是我限制了你? 青冈还击说,你不是一直器重虹吗?为什么有了这么好的机会你却限制她? 西江哑口无言。 能在读书期间就走出国门,前往欧洲,这对于虹这个外省来的女孩,当然是天赐良机。西江只是不明白,青冈为什么要把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赐给虹?她对虹不是早就有所防范了吗? 青冈当然有自己的想法。早在上一次巴黎的国际笔会上,青冈就对来自德国的查理有所倾慕。所以她一直希望能和查理有更亲密的接触,哪怕是演变成那种经常在外国电影或小说中出现的一夜风流。她这样想是因为她平静而平淡的生活太乏味了。当然她也想和查理深刻交流,特别是那种不同文化背景的碰撞,一定会对他们各自的研究有所裨益。所以青冈决定抛弃西江是出于本能。她知道和西江在一起不仅不能促进这种交流,反而会破坏她 和查理之间本已存在的那种亲密关系。她当然知道查理是喜欢她的,否则不会这么快就对他们夫妻发出邀请。至于虹,青冈确实欣赏她流利自如的外语能力。而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是她为虹争取到的,那么日后虹很可能会重新摆正自己的位置。 然而直到葬礼的这一刻,西江仍然不知道青冈和虹在海德堡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仿佛是一段不愉快的经历,所以虹后来始终不愿提起。西江只记得虹回来后的一段时间里一直郁郁寡欢,仿佛经历了一场噩梦,甚至连往日的自信都没有了。而青冈对虹却好像亲密了许多,不时地问寒问暖,还经常要求西江把虹请到家中吃饭。以西江的敏锐,他当然能感觉得到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是既然女人们不愿提及,西江也就不再勉强。一度西江对青冈的那种友善的态度甚至非常感动,然而青冈以友善的方式表现出来的那种骨子里的傲慢,却是西江那种粗心的男人很难觉察的。 在守候着即将被火化的虹时,青冈没有时间去回忆那次神秘的海德堡之旅。但是她却始终铭记,最激动人心的那一刻就发生在海德古堡对面的那座山坡上的房子里。那是青冈和虹此行海德堡的住所,也就是查理博士自己的一座乡间别墅。 青冈记得那天晚上她去听海德堡的露天音乐会。音乐会结束后,她便在激情之余独自漫步在海德堡大学的那条琳琅满目的幽暗小街上。她沉浸在勃拉姆斯《第二交响曲》所表现的那种田园牧歌的氛围中,她觉得勃拉姆斯仿佛就是在诉说她此时此刻的心境。在她 漫无目的行走中,她竟然不经意间看到虹正在一家优雅的咖啡馆里和什么人谈笑风生。走到近前才发现背对着她的那个男人竟是查理。他们就坐在临窗的位置上。显然并不怕被别人发现。他们用英语流利地交谈着,说到动情之处,查理竟然禁不住抓住了虹的手。虹的那撩拨的眼睛在玻璃窗后闪闪发光。那光不仅照耀着查理,甚至穿透了厚厚的玻璃幕墙照在青冈的身上。那目光不仅是穿透,而且仿佛是在燃烧。 青冈于是停住脚步。因为她恍惚记起,查理在昨晚他们三人一道吃饭的时候,他的手也曾这样抓过青冈的手。只不过这个风流男人昨天这样做的时候不是在明目张胆的桌面上,而是在烛光照不见的桌子下面。查理的手的余温在穿越了漫漫长夜之后仿佛至今犹在。然而曾几何时,这只手的温度就已经转移到另一个女人的手上了。 青冈站在海德堡阴暗而冰冷的小街上。刚刚九月,欧洲就已经很冷了,更不要说地势很高的海德堡。紧接着查理看表,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并且依旧谈笑风生 地走出咖啡厅。查理的手甚至还十分绅士地放在虹的后背。他们一出咖啡馆就朝露天广场的方向走。也就是在这一刻,他们看到了站在小街中央的青冈。 看到青冈后,他们很兴奋的样子,好像并没有任何对不起青冈的地方。青冈这时才突然想起,查理答应音乐会后,他会亲自来接她回家的。 在驱车回家的路上,青冈什么也没说。虹偶尔会把查理的问话翻译给她,但她却神情冷漠,只说音乐会很好,勃拉姆斯是德国的骄傲,她累了,只想睡觉。 无论青冈怎样克制,她愤怒的情绪还是逃不过查理的眼睛。直到他们开始为她莫名其妙的不高兴而深感恐慌,青冈才悠然闭上眼睛,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睡了。不过她知道真正的胜利者并不是她。 青冈回到自己的房间后立刻锁上了门。其实自从她住进查理的乡间别墅,就从来没有锁过门。她也许真的期盼着能有浪漫发生,哪怕一夜风流!但是没有,这也是青冈为什么总是轻掩着她的房门。青冈在沮丧中洗了澡,又穿上了那件淡粉色的真丝睡裙。只是在今夜睡觉前的时刻,她没有为自己喷洒香水。然后青冈躺在床上。然后又坐起来开始吸烟。 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在睡觉前吸烟了。她觉得自己直到此刻才真正放松下来,因为在这个别墅中她已经无需再期待什么了。 青冈想,也许此刻虹正在查理的床上苟欢。之所以想到“苟欢”这样的词汇,因为青冈觉得虹根本就没有资格和她的朋友交媾。虹是谁?有何德何能?不过是青冈的一个翻译,西江的一个学生,她凭什么第一次出国就能如此如鱼得水,甚至觅得新欢?其实青冈又何尝不该庆幸?她明明知道虹已经对她的家庭构成了威胁。对她来说把虹塞给查理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可是她此行海德堡难道就是为了把这个女人送给查理吗? 青冈愤怒说明她不愿意放弃查理。但是她也知道岁月是残酷无情的,世间哪个男人不喜欢青春?所以青冈只能忍痛接受这个现实,承认是她败下阵来。青冈当然懂得这是再简单不过的自然规律了,她只是不服气罢了。为什么男人在智慧和青春面前总是选择青春?为什么虹以她的青春抢走西江还不够,还要觊觎这个青冈本来满怀憧憬的查理? 青冈躺在床上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她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当她屏神静气谛听, 却没有听到楼下传来的呻吟和喘息。青冈越发觉得睡在这里,就如同睡在夏洛特·勃朗特姐妹小说的氛围里。特别是《简·爱》中罗切斯特先生那个有着很多房间的古堡中。 她相信这个晚上,城堡里一定会发生什么。是疯女人用刀子弄伤了她的兄弟?还是城堡中深夜发出的那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青冈的门果然在午夜被叩响。 如此被不幸而言中,令青冈毛骨悚然!她拖着长长的睡裙战战兢兢走到门口。她轻声问门外是谁?有人吗?她甚至听到自己的声音都是颤抖的。她确实无法预测在这样的深夜,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关系中究竟会发生什么。 虹的房间在楼下。而查理就住在她的隔壁。 青冈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打开门才发现自己的房间已烟雾腾腾。青冈睁大眼睛才看清了站在门外的虹。虹走进来后,她又看到了虹身后的那个查理。 你们要干吗? 显然他们都不曾睡觉。因为他们依旧衣冠楚楚,保持着咖啡馆那身优雅的装束,和青冈躺在床上想象的情景截然不同。 看到他们后青冈想关上门,想说她不得不相信青春的力量,而且她一直对青春深怀敬意。然而查理却用手臂撑住了那扇古老的门。意思可能是,你不能不给我们一个机会一个解释的机会。接下来虹说,密斯特查理想向夫人道歉。他认为他们之间无论有怎样的误会,他请来的客人不愉快了,这本身就是查理的错。 然后查理就把一张写满了漂亮英文字母的信交给了青冈。然后虹开始一字一句地为青冈翻译那封英文信件的内容。那封信自然充满了歉意乃至爱意。青冈太了解这一切 了,那些虚伪浅薄的男人通常都会这样做。如果是西江在做这种愚蠢的事情,她会毫不犹豫地立刻把他赶出房间。但查理毕竟是国际友人,而她们又是住在查理的家。今后他们还会在各种国际笔会中见面,迎头碰脸,她当然不愿意为了这些无聊的、微不足道的、甚至是假设臆想的小事就伤了他们之间的交情。于是青冈对查理点头微笑。一派毫不计较的气度,甚至表现出一种很外交辞令的鸽派的宽厚与温柔,弄得查理也不禁感慨万分。 虹最后告诉青冈,一会儿查理还会用英文重读一遍他的道歉信。而你一会儿要听的,也就是我刚刚为你翻译的那些。 虹说过之后转身出去,但是很快又被查理抓住,他要虹为他翻译最后的几句话。查理说青冈的不高兴让他烦恼了整整一个晚上。他很愧疚,也很难过。他不希望他和青冈的友情会这样结束。为了这一次的再度会面,他确实煞费苦心期盼了很久。他还说这也许是我们两个国度习惯不同,文化差异…… 这时候虹已经走出房门。青冈追到走廊,看着虹走下楼梯。虹突然停住脚步。 转身。面对青冈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然后门响。青冈知道,虹已经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但是谁又能证明在那个房间里,就一定没有发生过青冈想象的那种苟欢呢? 午夜中发生的这些让青冈震惊。这里虽然不是罗切斯特先生的桑菲尔德庄园,却也足够令人刺激了。 接下来查理就关上了青冈房间的门。当寂静的房间里只有青冈和查理的那一刻,那种语言的障碍让他们两人都感到了某种尴尬甚至紧张。查理首先示意青冈坐在沙发上,然后他就开始老老实实一字一句地宣读那封致歉信。青冈被查理的认真行事所感动。在午夜中倾听查理抑扬顿挫的声音,就像是倾听一首优美动人的诗,尽管她并不知道那些音节在诉说着什么。读过之后查理把那封信郑重地交给青冈。然后他就站了起来,做出要走的样子。青冈便也礼节性地站起来,拉开那种要送查理离开的架势。青冈那淡粉色的睡裙便也随着她身体的运动而不经意地飘散开来,将她的乳房半遮半掩地暴露在查理眼前。 青冈在查理火辣辣的目光中,下意识地掩住了自己的胸膛。当她再度抬头的时候,查理眼中的焰火已经彻底喷发了出来。接下来无论是他们的拥抱接吻,还是干脆上床 ,则都在情理之中了。 他们做爱。很新异美好的那种。查理如愿以偿。青冈又何尝不是盼望已久之后的满足?是的,她喜欢查理。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了。她所以不愿意让西江来海德堡。哪怕 她并不真的了解查理。而使这种喜欢升级的直接原因,就是虹和查理的那一次坐咖啡馆。青冈不知道那是不是一种欲擒故纵?但另一种可能也是不能排除的,那就是查理两个女人都想要 ! 接下来的人物关系发生了逆转。以前经常是他们三人一道出门,一起吃饭,一种和谐相处的样子。但是自从道歉信事件发生,查理似乎就不再需要虹了。他总是单独和青冈在一起,开会或者坐咖啡馆,甚至购物。而且几乎每个晚上,查理都会敲响青冈的门…… 虹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副无辜的模样。她永远不会再醒过来,当然也再不会想起海德堡那些对她来说噩梦一般的夜晚了。 青冈却永远不会忘记,当那个晚上当查理推开了她的门。他们的房间都在楼上,所以他们的亲密交往就更是轻而易举。青冈一直觉得虹可能不知道这些。但是那个晚上查理走进来后,青冈关门时下意识地向楼下望去。 已经是深夜。 但青冈还是透过旋转的楼梯看到了那个景象:虹正抬着脖子往楼上看。 就这样她们的目光不期相遇。虹做出刚刚从卫生间洗澡出来的样子。她的头发确实是湿淋淋的,但眼睛里却充满仇恨。两个女人就这样隔着楼梯相互对望着。她们僵持了很久。差不多有一分钟。她们在沉默中在肚明的对视里,对望着。漫长的一分钟后,还是虹 首先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青冈脸上的那种冷酷的微笑是她自己看不到的,但她却看到了虹的眼睛里正在凝聚的火焰。那是失败者的火焰。于是青冈立刻为自己的胜利骄傲。因为她怎么也想不出,查理竟然在她和年轻的虹之间最终选择了她?她不仅年老不仅憔悴而且还不能和查理语言沟通…… 青冈记得那个晚上,她故意和查理弄出了很大的响动。她故意大声喘息,放肆呻吟,甚至歇斯底里的又喊又叫,让查理以为是他带给青冈的欢乐!尽管和查理做爱时青冈确实神魂颠倒,但骨子里却一直是清醒的,那就是一定要让楼下的人听到楼上的翻江倒海,一定要让虹知道她已经被打败了,查理是属于青冈的,只属于她一个人。 午夜里虹与青冈充满敌意的对视,某种意义上就彻底公开了青冈和查理的性关系。这种关系一直延续到青冈离开海德堡。然而青冈和查理告别的时候,却没有那种肌肤之亲之后的难舍难分,这一点甚至青冈自己都很惊讶。青冈毕竟是理智的,因为她知道她必定要回到西江身边去。她也知道自己不仅仅是因为寂寞才跟查理睡觉,她之所以不停地要查理,守住查理,就是为了证明在和虹的争斗中,她赢了!她不怕虹把这一切告诉西江,因为对她这样的女人来说,已经不在乎失去男人了。她也不相信西江会为了她短暂的逢场作戏就离开她。当然如果西江真的因此而离开她也不奇怪,那一定是西江早就有了离开的企图。 海德堡之旅过后,虹和青冈成了骨子里的仇敌。虹不仅不感激青冈让她看到了美丽而沧桑的海德古堡,反而从此对她满怀怨愤。特别是当她看到青冈和查理在机场拥抱吻别的时候,她的恨就更是一泻千里!以至于当查理转过身来和她亲切告别的时候,她的坚定的拒绝简直令查理瞠目结舌。她甚至不愿向查理伸出她冷冰冰的手。 青冈在查理送给她的墨镜后看到了这一切。但是虹却看不到青冈眼中的微笑。 后来青冈在虹的耳边说,你不该这么没有礼貌。 她们从海德堡回来后,青冈也曾有过些微的紧张。但是她后来觉得,虹可能并没有把她们在海德堡的争风吃醋告诉西江。这也是青冈为什么一直仇视虹,却又不能真正轻视她的缘故。她想这可能就是虹做人的老到。虹一定以为告密者是丑陋的,所以她不屑去做。虹只是在和青冈竞争男人的这个点上不遗余力,不甘示弱,不屈不挠,乃至于不择手段! 也许她并不承认自己输掉了查理这个回合,只是时机未到罢了。所以虹就更不会放弃西江,她知道在西江这里还有一个可供她竞争的舞台。她还知道在西江的舞台上,青冈已经没有了青春,但是她有。青冈没有为西江生过孩子,她才会冒险让西江去体验那种做爸爸的喜悦。 甚至连闪电般嫁给彼尔也是虹引诱西江的一种欲擒故纵的手段。因为在她的人生中已经没有了任何别的目标,她的理想只有一个,那就是抢走青冈所有的男人。 回国的飞机上,虹尽管气恼却只能无奈地坐在青冈身边的位子上。在十多个小时漫长的飞 行中,在满舱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中,虹突然觉得好像只有青冈一个人是可以接近的。而且她们就要共同回到西江身边了,她知道只有和青冈和睦相处,日后才可能后顾 无忧地和教授在一起。 青冈记得在飞机上虹突然问她,你们是怎么交流的? 你是说在床上? 虹眼睛里那么纯洁的目光,我是说,相互不懂的时候? 怎么会不懂?形体和动作都是语言。 虹充满好奇的神情。 青冈继续说,难道人类在产生语言之前,就不曾繁衍后代? 然后是青冈意味深长的笑。 辛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这个年轻人的痛哭是撕心裂肺的。他是今天为虹送行的人们当中,唯一表现出撕心裂肺的男人。那是他作为虹的一个学长一个朋友的真诚的表演 。 余辛没有像他和虹共同的导师西江那样去亲吻虹的嘴唇。让余辛刻骨铭心的,不是虹的美貌和身体,而是她持之以恒的对余辛婚姻的不满和嘲笑。虹活着的时候,余辛从未意识到这嘲笑的意义,或者他就是为了存心和虹作对,才娶了家乡的那个可怜的女人,就如同虹就是为了羞辱余辛,才闪电般嫁给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彼尔!余辛以为那是虹在故意折磨他,让他看到那个被人们一向认为是轻浮的女人也是有人要的。但是现在虹死了(他怎么能相信一向那么自信那么咄咄逼人的虹就突然死了呢),他才真正意识到,失去了虹对他来说是怎样的打击。那么的痛彻心肺,寸断肝肠,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只有虹的永远的离去,余辛对自己的婚姻才有了第一次真正的认识。他也才痛定思痛地反省自己,后悔在虹请求他的时候,却被他狠心推开了。他不仅拒绝了虹,还用那些众所周知的理由伤害她。 什么她在人们印象中的轻浮,什么她和导师不清不白的关系…… 是的,余辛记得虹流着眼泪离开的那一刻。一向那么坚强的虹竟然也流泪了(至今想起来仍令他于心不忍)。他记得虹临走时只让他回答一个问题。那就是,你难道就没有自己的思想吗?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你自己是不是希望和我在一起? 然而就在那个铸成终生之悔的夏天,余辛竟鬼使神差地迎娶了他的新娘。然后他就彻底地 失去了虹。尽管他一直要求自己把虹当做亲密的学妹,但他还是因为虹的疏远而怅然若失,从此不再快乐。 余辛看着虹的尸体被熊熊燃烧。在火焰中他默默发誓,一定要离婚。他觉得大概只有离婚才能告慰在烈火中永生的虹。他发誓决不让虹再嘲笑他。但是随着那熊熊火焰慢慢熄灭,虹的身体化为灰烬,余辛竟然也随之冷却了下来。这时候他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需要在活的妻子和死的虹之间作出最后的选择。这样的选择让余辛进退两难。是坚守对死者的诺言,还是与无奈的现实和解?为了一个逝者他有必要去伤害一个无辜的活人吗?而这种伤害必将是两败俱伤,反正虹是永远也追不回来了。那么他余辛这个一向循规蹈矩的男人,有必要让自己变成一个可笑的浪漫小丑吗? 彼尔以他企业家的气度,沉着地处理着虹葬礼上的所有事宜。紧张而忙乱的工作让他暂且忘记了心中悲伤,好像他正在做的是一件产品,而不是在给一个亲爱的人送别。 所以他在推出这个产品之前要用心策划,精心宣传,小心包装和倾力推销。而当他专心致志地做着这些的时候,他的脑子里自然就没有虹了,哪怕虹就躺在他无所不在的视线中。但是他还是功利地知道虹已经死了。死而不能复生。所以任何情感的投入对彼尔这个极端务实的人来说,都将是一种毫无实效的浪费。 所以彼尔不必再对一个死人有任何作为,但是让他头疼的是,那个仍然躺在产院育婴房里因早产而不死不活的孩子。彼尔知道这个孩子可能不是他的(就如同他知道虹也不完全是他的),但也不能确切知道究竟是谁的。从本质上说他并不真正了解虹,也不想知道虹究竟和哪个男人睡过觉。所以他只能在前来送葬的男人中小心推测,以至于对每个悲伤的男人都心怀疑虑,但却又只能把这些怀疑深藏于心。然而要从那些男人的表情中分辨出孩子的父亲谈何容易?他根本就无从知道,这些男人的悲伤究竟是出于对一个年轻死者本能的 怜惜?还是为了他们之间刻骨铭心的爱情而心痛欲碎? 如此彼尔便也处在了两难之中。他不可能光明磊落地当众提出他的疑问,更没有权利要求每一个来此告别的男人都和婴儿一道去检测DNA。他知道那将是对男人们的极大 的侮辱,尤其是,他怎么能忍心以此羞辱对虹一向那么好的教授西江和学长余辛呢? 何况他们还有着那么高尚的人格。问他们是不是那个孩子的父亲?曾经在哪年哪月哪个时辰曾经和虹做爱以至于酿下了这条生命?不,彼尔当然知道这是不可以的。 当然如果彼尔有足够的耐心,他也可以一天天等待着孩子的长大,进而以他的长相来推断确定谁是真正杀害了虹的元凶。因为如果没有那次做爱就不会有这个婴儿,而没 有这个婴儿虹也就不会因早产而魂归离恨天了。 以长相来确定父亲并不是彼尔的创造,而是来自一本叫做《为了告别的聚会》的书。那是虹为了提高彼尔的品位,强迫他阅读的一本昆德拉的小说。小说中一个专门为妇女治疗不孕症的医生总是妙手回春。其实他并不具备治愈不孕症的能力,只是将自己冷冻的精子置入那些本没有患病的子宫中(他知道他的精子是无懈可击的,他已经如此炮制过无数成功的病例)。于是“患者们”很快怀孕,却不知她们所怀的都是医生的孩子…… 彼尔在一次家庭的聚会上和青冈谈起这本书,以为这简直是一个荒唐的笑话,不知道作者是怎么想出来的。 然后青冈就耐心地为他解释,说这种治疗方法最大的好处是,首先保住了丈夫们的面子,其次也弘扬了医生的高明医术。 但是彼尔还是不明白,干吗要无偿提供自己的精子呢?如今那些没有子女的家庭都求之不 得,精子库里的精子能卖很多钱呢! 于是青冈说,大概医生毕竟不是商人吧。况且他无偿提供精子的结果是,不仅可以名扬天下,还可以更高地赚取医疗费,这不也是一举两得吗?再说在某种意义上他的精 子也不是劳动赚来的,就像妓女的“工作”也是无本万利的一样。 然后那些被治愈的女人,就欣喜地带着她们的孩子来看望医生。结果那些孩子都像被Copy(拷贝)出来的一样,全都不同程度地复制了医生。 这难道不是人类的悲哀吗?彼尔感慨。 而青冈更是反问,人类难道不悲哀吗? 所以这就是昆德拉的伟大之处? 一个人如果能以玩笑的方式把人类的愚蠢和悲哀说出来,就说明他已经无所不能了。 可惜彼尔并不能真正听懂青冈的话,也就不能理解把本来严肃的东西变成玩笑为什么是伟大的。不过无论如何彼尔还是从医生的故事中获得了启示,那就是迟早有一天他能从孩子的脸上找到他真正的父亲。但是如果孩子长大谁也不像呢?如果他既不像自己也不像余辛甚至连教授都不像呢?那么那时候彼尔怎么办?也许只有到了那时,彼尔才能真正学会怎样用一种玩笑的心情去看待严肃甚至痛苦的现实。他会高风亮节地为自己找到一个退身的理由,那就是他只当自己领养了一个可能是任何人的儿子的孩子,或者是热衷于一项赞助孤儿的事业。反正他有的是钱,钱都可以买来研究生的妻子,买来教授和教授妻子的尊重,为什么就不能把心中的苦恼变成欢乐呢?所以彼尔暗下决心,无论这是谁的儿子,他都会坚定不移地把他养大。就算是为社会而做的公益事业吧,再说,万一这个孩子就是他的呢? 虹躺在蓝色的勿忘我中。 那蓝蓝的花正在变成一团团枯萎的草。 只是虹对她身后的这一切已全然不知。她于是很快乐。因为毕竟是她的死亡成为了来看望 她并与她告别的那所有人的怀念。 无尽的回忆。伴随着香消玉殒。然后长风落尽了。归于永恒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