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故事开始于茂密的热带丛林中,开始于沦为殖民地的亚洲昏黄的灯光下,开始于穿行城市和乡村、像蛙鸣一样的安南1话中,开始于人力车的车轮声终于平息下来的静寂夜晚。 这种被困囿的童年,是她未来作品的熔炉,杜拉斯对此永不疲倦。这一“雾化”的故事不断地重新开始。它总是要追溯得很远,寻找初始的甜蜜,给这个度过童年的地方以奶和黎明一样的白色,创世之初,照亮世界的应该就是这种白色的亮光。亚洲,交趾支那。后来,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战胜和代替这种消失的童年,无论是爱情还是因爱情而诞生的儿子,无论是她最喜欢的屋子还是酒精,甚至包括被死亡忘却,因为作品本身就能永远独自证明一切。 “月圆之夜,孩子们面对着暹罗2的森林,在平房的游廊里看书。”作为作家的她,现在还听得见昆虫的叫声和附近丛林中野兽踩在深草上的脚步声,然后,四周又归于沉寂。摇来摇去的躺椅把母亲摇得昏昏欲睡,远处,仆人和乞丐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宁静,好像在这之前,在被暴力包裹的甜蜜中,什么都不存在一样。 这里并不是孩子能得到宠爱的绿色天堂,而是殖民地的荒蛮土地和让人失去灵感的粗俗景色。当地人精明而机灵,她在他们身上隐约发现自己有他们的习俗、游戏和欲望中的那种野性,她觉得自己与小哥哥逃到森林深处,喜欢躲在互相缠绕的树藤当中,窥视老虎和爬行动物,就是这种野性在她身上的反映。她和科莱特1一样,科莱特天一亮就会跑到勃艮第的旷野当中。 她的这个出生地,尽管一片平坦,却让人头晕眼花,青绿的,黄色的,大水泛滥,泥泞不堪,软软的沼泽地,总是湿淋淋的。让人浮想联翩的大地,鱼儿在千年老树的树冠和树枝缠绕的泉眼里游动。 那里很热,而且是闷热,衣服贴在肉上,总让人感到身上黏乎乎的。景色毫无生气,好像已经麻木,疲惫不堪。这里有些难以战胜的东西让人窒息、紧张,逼人走极端。 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个故事,必须看清这些图像,理清这些时间和地点的碎片以及剩下的这些“流走”的记忆。还必须马上加上一句:为了更好地理解她的写作。因为甚至她断断续续的片言只语,说的也是童年的往事,她的作品想重建的也是这些有关童年的散乱片段。这是一个遥远的、没有结尾的故事,如同寓言和人们不断重复的古老传说,如同复杂得可怕的神话。 我们还是回到这些图像上来吧!杜拉斯慢慢地让它们从漆黑的井里爬上来,她把那些漆黑的井叫做她的“内心的影子”。 寻根,寻找一个“退潮”的世界,“躺着男男女女的沙滩”,一望无际的稻田与河流或南海水天相连。这个诞生地占据她的全部作品。因为没有任何东西比她的童年更重要了,“不会结束的童年”,正如她引用司汤达2的话所说的那样。 仅有一生是不足以让这些图像完全协调的,但通过一本书,它们还是乱七八糟地突然出现了,或者,随着对生命的希望减弱,随着“夜航船”的航行使她沉入自己的黑夜,它们胜利地强行闯入了。 夜晚,当一切都沉静下来,她曾坐上敞篷四轮马车在永隆散步,那时,炎热、麻风病、殖民者的傲慢和安南人的贫穷全都归于沉寂。 母亲穿着宽大的黑裙,端坐在车中,坐在长凳上的孩子们好像很乖,一点都没有暴露出他们的野性和充斥着那座屋子的巨大仇恨。她在她的作品《玛格丽特?杜拉斯的地点》中,曾回忆起她穿过稻田时的情景。她在湄公河边长时间地兜来兜去,黑夜又来临了,降落在摇曳不定的湿漉漉的棕榈叶上。写作就来自这些图像,要根据这些图像来理解这个不幸的同时也是幸福的故事。 还有许多类似的图像能让文字诞生,揭示童年时期的这种神话。穿绸裙的小女孩站在一个年轻的印度支那女子身边,玛格丽特?多纳迪厄脸上的大眼睛好像在询问,好像感到非常奇怪,对这个世界无动于衷。出现这种不解的神态,是因为碰到了已经预感到的、不明白而又不可避免的东西。在另一幅照片中,我们还看见她和父亲在一起,夹在父亲的双腿间,头上扎着一条大辫子,穿着一条让人想起疯狂之年的裙子。那是在1920年前后。这幅照片可以当作殖民地的宣传广告:那里的一切似乎都那么平静,一切都显得十分自然。在另一张照片中,父亲埃米尔没有再出现。父亲已经走了?死了?还没有。他在法国,在河水中,治疗阿米巴痢疾,但他没有躲过去。那是1921年12月4日,他才49岁。孩子们一无所知,是后来才知道的。在这张照片中,已经看得出被抛弃的迹象了。母亲的表情仍然那么沮丧,极度疲惫,好像在忍受流逝的时间。两个儿子也不像另一张照片中那样潇洒了,没有摆姿势,只有小玛格丽特仍保持着那种惊慌的神态,好像想知道什么。这种恐惧她同样也无法掩饰。 此后,便是赤道边炎热的日子和毫无生机的时间,植物和大海让人感到压抑,到处都是腐烂的东西,好像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死去。是殖民地,还是这个家庭、这个世界?毫无疑问,要死去的是自己,人们感到了自己的孤独、茫然和逃跑。 父亲在世的时候,这个家庭的生活还是挺排场的。父亲是数学教师,被任命为交趾支那的教育处主任,他们住在旧楼里,楼虽然破,但大理石和仿大理石还在。后来父亲走了,一切都发生了动摇。母亲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白种女人,社会地位还没有本地的上等人高。她是穷乡僻壤的女教师,位置很容易抢夺,因为她孤立无援,没有人保护她。一切都已经开始了,从幻想开始。在金边过完奢华的生活后,便开始住木屋了,到处都让人泄气,但母亲也给了孩子以自由,让他们自由地跟当地人玩耍,以至于他们都觉得法国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他们就是这个地方的人。 孤独地住在诺弗勒堡时,她还回忆起许多别的情景。是强行冒出来的。写作的历史,在某种程度上也意味着:从井底爬上来。吊脚楼的脚桩歪歪扭扭的,给未来的作品奠定了基础,并且肯定了它们,使它们令人惊叹。 可是,那部著作不属于作者。不是她写的,而是对往昔的回忆写的。除了顺其自然,用不着做任何事情。就像那侵入稻田的河水,无法抵挡,无论是堤坝还是最强烈的意志都斗不过它。杜拉斯回忆起来的,就是这个过去了的故事。作品没有提纲,也没有预先设想好的东西,没有前提。只是顺其自然,甚至不知道如何开头。一行行的文字,一页页的纸,它们将构成文本,其中自有内在的整体,紧挨着作品的中心。 所以说,玛格丽特?多纳迪厄,也就是后来的杜拉斯,不过是一个白人小女孩。杜拉斯是法国马尔芒德附近的一个小村庄,父亲在那里有一座古宅。她不属于富裕阶层,那些有钱人下午打网球,晚上躺在白屋的帆布躺椅上。她也不是安南人,尽管她觉得自己跟他们很接近,跟他们有一种奇特的相似,有一种默契,有一种天然的同情,有亚洲人的那种沉默的本领。他们对权力不感兴趣,显得有些神秘,杜拉斯隐约觉得自己能揭开这些秘密。她离群索居,“不知生于何地”,就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是个“克里奥尔人”1。 她和她的家庭被贬到与当地人一样的地位。母亲还相信巨大的殖民计划,相信这是在拯救法国,所以才离开家乡阿登省,她想“把法国给予”她觉得需要法国的人。 玛格丽特?多纳迪厄喜欢茂密的热带丛林,喜欢在河边奔跑,在河中像野孩子一样洗澡。她喜欢吃芒果,芒果汁流得满嘴都是。“我们吃水果,打野兽,赤脚在小路上走,在河里游泳,去抓鳄鱼,那时我才12岁……” 虽然美中不足,但珍贵无比,让人想起美好的过去,想起那种永不复返的诱惑…… 她喜欢喝中国汤,喜欢吃熏肉和辣鱼,喜欢吃被潮水冲到河边的螃蟹。她不喜欢母亲给她的肉和苹果,来自诺曼底的青苹果会让人一下子就想起法国,但无论是她还是她的小哥哥都不喜欢。“肮脏的小安南人”。 她越来越看不起她在学校里遇到的殖民者的女孩们,来看她母亲的白人她都不喜欢。他们重建法国的方式让她恶心透了。她既不怕发烧,也不怕来屋子周围游荡的野兽,不怕麻风病人,也不怕到厨房要饭的当地人。这是一种无视任何规矩、被人抛弃的生活,就像她后来在《在荒凉的加尔各答她叫威尼斯》的破屋里以另一种方式所展现的那样……断断续续的单调的时间,缓慢的音乐,只有她已经听到了节奏:那是失败的音乐,既庄严又温柔,萦绕不已,进入人们的大脑,不再离去…… 她很小就明白了事物的发展是命中注定的,看着浊流滚滚的湄公河和被河水冲走的动物死尸,她被迫接受这一事实,她对盲目骚动的世界无动于衷,她的目光尤其表明了这一点。在她身上,目光能告诉你结局已定,事情已经完成,不可逆转,尽管童年刚过,一切都还没有真正开始。她是从河水中明白这一明显的事实的。河水淹没一切,淹没了母亲的大坝,摧毁了她的希望,就像是世纪初的大水,神秘而强大,人类的任何意志都无济于事。“我的家乡,就是这片泽国。”她说。河水和海水,三角洲的水和溪水,柔软而泥泞的稻田里的水,全家冲洗平房时从水桶里倒出来的水。那是在过节,小哥哥把瓮里的水倒在了她仍然赤裸着的身上。 因为水并不总是带来恐惧和痛苦,它也是一种快乐和洗礼,在丰富的日常生活中,森林也有其作用,既可怕又迷人。那是未来的作品的基础。 久远的景象突然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书中。在写《厚颜无耻的人》时,玛格丽特?杜拉斯把它们与时间剥离了开来,好像想以此来平息它们的暴力。可是,如何能避得开她所说的那些“壮举”呢,因为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粗鲁歌声不断地响起? “废墟与死亡的共同故事”挖掘着地下走廊,毁灭不懂得回忆起它的人生,纠缠着想象。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不知生于何方”。出生在一个“白人无赖的家庭”,她后来连父亲的姓也不认了;出生于那个杂种之地,那里的景色复杂多变,波浪起伏;出生在那个厚颜无耻的家庭,“从来不说早上好晚上好……新年好。从来不说谢谢。从来不说。”她想她的母亲一定是毫无远见,缺乏爱心。 父亲去世后,全家曾一度在杜拉斯村附近的帕尔达扬度假,那是祖传的地产。七八岁的时候,玛格丽特?杜拉斯回去度过长假,还记得种着棕榈树和冷杉的大花园,那景象充溢了她的脑海,她觉得自己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块地很大,差不多有11公顷,两边有马厩和很大的石阶。当时,据她现在还活着的游戏伙伴说,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一头棕发”。她希望别人叫她“内内”。她喜欢穿木鞋。她喜欢洛特-加龙河,因为她觉得它“很野性”,她说。“我的出生地,”她承认道,“交趾支那,奇怪地拥有一种‘不能摆上台面’的野性。与洛特-加龙省的这个地区十分相像。对我来说,法国还仅仅是帕尔达扬。灶台上的柳条筐里李子的味道、德罗河清澈的水和种满水田芥的池塘……” 她童年的一个女友,今天差不多与她同龄,现在还回忆得起来:“她很有个性,但我们很合得来,因为我很好说话。星期天,我到她家里去玩,她也到我家来,我们常常到迪福克斯神甫家里去吃点心。我们吃光了他所有的果酱!她和母亲不时吵架,所以,她常去邻居家睡觉。” 她一直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想起来要写作的。她觉得就是在那个时期。就在父亲的土地上。父亲就埋在附近,埋在莱维尼亚克德-吉耶讷他前妻庄严的墓穴中。那时她刚刚8岁。“那里开阔而空旷”。她喜欢出去放牛,赶着它们穿过省道,沿着德罗河往前走。道路的尽头有条铁路。一天,火车没有鸣笛就过来了。“压死了一头水牛,一只牛角都掉下来了,水牛的血流光了。我现在好像还听得见它的叫声……我和那个棕发女孩呆在一起。我跟她说着话,我大叫着,我哭了……我是和死神在一起……这就是写作……当我现在回想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像个人,而正在变成一个好像是作家的人……” 然而,交趾支那深深地刻在她的心中,她知道自己离那个地方很近。那个地方很奇特,像她一样,和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格格不入。 从住在那块土地的人身上,她没有学到任何东西。最多是破败的古庙、龙和菩萨的胸像,大腹便便、一脸怪样的菩萨被搬到了公园里。她对这种奇特的文明不想多加了解,但对这些拥挤、孤单、贫穷甚至被抛弃、被否定的人,倒好像有一种天然的、不安的同情。她最欣赏的,是他们如此不幸还那么乐观,他们身上的那种天真,她在任何欧洲人身上都没有见到过。她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了痛苦,发现自己身上的一部分属于这个民族。她让自己像河中的流水一样永不停留,不属于任何地方。在那些年里,她发现并且肯定,自己没有真实的身份,既不是法国人,也不是安南人,至多是享有白人小孩的某些专利。被占领的印度支那有一种野性的自由,她在这种自由中找到了自己。所以,她作品中的中心主题早就出现了,那就是分离。脱离被殖民的世界,脱离这个不完全属于她的地方,脱离她如此热爱的这个母亲。母亲是她的“梦想”,但母亲却更喜欢她的大哥。整体已经破坏,散乱的线索怎么还收得拢?怎么回到童年时期的那些大河旁,回到一个大杂烩似的地方?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那里有时会给人以神奇的感觉;怎么能重新得到母亲的监护呢?她创造了家庭的壮举,“对贫穷极为敏感”。杜拉斯在母亲身上发现了自己的影子,秘密的失望和欲望的影子? 还有两个哥哥。首先是大哥,她所仇恨的哥哥,“高大,英俊,雄健,一个情圣”,母亲喜欢他,原谅他的一切,原谅他的暴力和不公正。这个哥哥让她看到自己对谋杀的爱好,这种爱好隐藏在她的身上,残酷地纠缠着她,一辈子都顽强地跟着她,想“揭开黑色的面纱”。 而小哥哥却像女人一样怯懦而软弱,瘦小,细高个儿,眼睛有蒙古褶,在万象的河流中玩猎杀黑豹子的游戏……怎么保护这个无辜的人?如何躲避这个家庭的野蛮和暴怒?要写一个悲剧故事可什么都不缺,包括地产代理人的作弊,他们欺骗她母亲,“一个在稻田里流浪的女人”,刺激她去杀人,迫使她重新修建刚刚被潮水冲坏的堤坝,她就像一个现代西西弗斯1,不可避免、命中注定、无法沟通……索福克勒斯2的主题在印度支那扎根了。 她也逐渐摆脱了其他图像,好像她曾沉入每幅图像当中。杜拉斯有办法继续写作,只写残酷而神奇的奇特童年。母亲,鲁贝的玛丽?多纳迪厄,这个图腾形象,用这个像潮水一样不断重复的故事哺育了她。还有这短暂而可怕的一幕:母亲和大哥“哭着相拥,因分离而悲痛欲绝”。要知道,没有任何东西能把他们分开,而她却被这种爱排斥在外。 关于她的母亲,读者只知道玛格丽特?杜拉斯乐意说出来的东西,她一点点承认,非常吝啬,但越来越像是坦白,好像命中注定要说出一切,要用写作来坦白一切。总之,在她的某一写作过程中,“那本书总是气势汹汹地要走得比构思它的人快,比她本人快,比拿钢笔的那个人快。”她在1991年说。玛丽?多纳迪厄的真面目,她在印度支那的壮举,女儿天天数落而她从印度支那回来时愤怒地为自己辩护的那个“缺点”,感觉到自己不被承认、不过是个“小小的不幸者”、“肮脏的人,我的母亲,我的爱”,一切都交响在未来的作品中,陷入失望的巨大“洞穴”,广岛和奥斯维辛更加剧了这种失望。 然而,她欣赏玛丽?多纳迪厄,欣赏她像农民一样高大的身材,她的信心,她的勇气,她的“疯狂”。法国官员卖给她“柬埔寨贡布附近”容易被水浸、被潮水侵袭、无法种植庄稼的没用的土地,被潮水冲上岸的动物尸体常常在那里搁浅。她知道自己受骗时,真的发疯了。 她爱玛丽?多纳迪厄,却又不承认,因为她在与命运作斗争,就像她所读的小说中的那些女主人公,勇于冒险,桀傲不驯。在游廊中,当晚风吹来,她躺在长椅上休息时,她会回忆起和母亲在一起的那些夜晚和角落里的沉默。但她知道,母亲有自己的偏爱。如何抵挡玛丽?多纳迪厄本人或许也在抵抗的东西呢?她无能为力,所以变得不公平了。所以,从童年的时候起,一切就已经带有死亡和流放的痕迹。人们往往忽视缺乏爱和关心所造成的巨大伤害。很快,玛格丽特?多纳迪厄就向失败低头了,“我总是被人抛弃”,她后来曾这样说。由这种痛苦而诞生的作品,如同对理想的幻象,将充满甜蜜的感觉、亚洲和卢瓦河流域金色的阳光所产生的美、世人对圣母的赞歌,依恋可感觉到的甜蜜的东西,如花香和花园、平静的海滩等。在这些东西旁边,生存的不幸和激情会大大增加。从这个母亲身上,她也继承了一切,甚至在1996年3月她最后的日子里,虽然她已神智不清,她仍然叫道:“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她继承了母亲的一切:暴力、疯狂、意志、英雄主义、小市民的心理和社会正义感,并且确信自己会失败。 为了摆脱家庭这座棺材,逃避死神的魔爪,玛格丽特?多纳迪厄想投身于“城市、道路和欲望”,独自躲避仇恨,独自获得知识:“对那种危险的爱好,已经在我身上扎根。”好像是因为缺乏母爱,她才流浪街头、去当妓女的。 一天,她上了一艘渡船去西贡。她熟悉这趟旅行,船上都是一群一群的当地人,吵吵嚷嚷,叽叽呱呱,笼子里装着受惊的家畜,渡轮在沉重而浑浊的湄公河上慢慢地行驶。她可能是船上惟一的欧洲人。她并不害怕。她凝视着从眼前流过的景色,戴着一顶黄檀色的男式毡帽,穿着镶丝袜子,裙子是她母亲的,与她的年龄不相称。没关系!她没有真正的年龄。她15岁,行驶在“生命的宽阔高速公路”上,迎接世界的未来,自由,天真的自由。那个中国情人就是在这里出现的。大家已经知道那个故事,也许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一个编造出来的传奇经历,这个传奇在她的一生中越来越成熟,最后变成真的了。那个中国人很有钱,很英俊,他让她懂得了快乐,懂得了大胆地满足欲望,好像也是他促使她写作的。 因为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始于家庭的愤怒和疯狂的欲望。一切,包括写作这一职业。母亲不想听到这些。考完数学再说!她大声地对她嚷道。考完后就与我无关了。但在这里也一样,怎么能逃得掉追赶和包围呢?如何能避开写作这不可避免的活动? 要重新建立这种联系,怎能不写作呢?要避免这种与渴望家庭温暖同样理所当然的分离,怎能不写作呢? “不可能的生活”,正如她以后所说的那样,她体验了。在故乡有时沐浴其中的温柔里,在刚刚盛开的茶花的温暖中,在热带丛林固有的甜蜜中,她抓住了可怕的回声,捕获到了一种野性。她总是回想起那个女乞丐,她把孩子送给了母亲,好像那是个布娃娃似的。母亲把那个孩子交给了小玛格丽特。她照顾着他,像做任何事情一样狂迷,她后来是用“狂迷”这个古老的词汇来形容的,于是她便不顾一切地写作。 她将跟随着那个在湄公河边流浪和消失的女乞,她也将是沙湾那吉1的一个小要饭的,可怜地流浪,沿路乞讨,寻寻觅觅,听凭无法预料的命运的安排。 关于童年的想象充满了整个世界,这个世界将在她的作品中驻扎、钻洞。“洞”,她喜欢用这个词来指写作这口又深又黑的井,那是写作所需的秘密活门。“洞”是用来指她的“黑屋”的,一团团记忆纷至沓来,堆积在那里,她,一个作家,充满火热的激情,顽强地驱逐它们。 在这个童年的世界里,永隆省的总督夫人伊丽莎白?斯特里特的神秘面孔以安娜-玛丽?斯特莱特的名字从深渊中出现。杜拉斯观察着她,偷看着她,觉得她非常漂亮,高傲而神秘,她喜欢舞会和音乐,在她的公车里排遣烦恼和忧郁,那辆华丽的黑色马车像棺材一样。她有好几个情人,还有两个女儿,玛格丽特?多纳迪厄与她们很少来往:她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一天,法国殖民地的人得悉,一个年轻人为她而自杀了。这孩子突然明白了什么事,明白了女人,那是欲望与死亡的对象;生活的对象,女性的原型本身。她也希望拥有那种力量,那种威力。当她在中国情人真实或虚幻的怀抱里的时候,她将知道自己有多大的威力。 所以,一切都变成了神话、传奇和神秘的故事,她拥有解密的钥匙,她学到了那么多东西,它们将奠定她的基础,保证她未来的生活。 她的作品的未来地点,已经刻在那个遥远的亚洲无情而悲惨的现实之上,巨大的不幸和失望就来自那里,但没有反抗,死亡出现了,铁面无情。她懂得了季风的猛烈和丛林的潮湿,懂得让人发烧、昏昏欲睡的炎热中午,懂得天真而不道德的快乐,她本能地放弃了这个殖民世界的仪式,因为他们不属于这个世界。很快,她就知道自己不是那里的人,但这种交换让她陶醉。她建造了一个属于她自己的诗意的世界:生存的痛苦和独自生活的巨大失败,这些东西的“音乐”一直在行动,像一个疯子,像一个女乞丐,想试图弄懂,想生活在“痛苦之链”的中心,然后写作,写作。“写什么?”母亲问她。写“所有那些东西。”她回答说。那些东西指的是:世界死亡了的身体,爱情死亡了的身体。写所有走向激流的东西,“在强大的欲望中”,抓住流水,不让它流走,“及时”抓住凶猛地迎面而来的东西,就这样,投身于巨大的欲望当中,投身于被禁止的东西,被阻挡被拒绝的一切。 这志向在心中越来越远大。杜拉斯总是把它与一个神秘的行为联系起来,因为只有在这种极度紧张的状态中,在这种忘我之中,才能写出点什么,她自愿这样做,就像“走向断头台”一样,她说。母亲不断地问她,当她回答说“我要写小说”时,她指的不是经典小说,而是储藏在她脑海里的一系列图像,这些图像将按照自己的方式组成小说,和她不久之前所读的小说完全不同。夏日的晚上,昆虫和蚊子飞来飞去,她曾懒洋洋地躺在一张长椅子上看书。 这并不是一切:她把爱情留给了小哥哥保尔,动作粗鲁得就像投入那个中国人的怀抱里一样。她知道这“不一样”,就像她说的那样,然而,当他带她到河里去游泳时,她觉得他既软弱又有力。他们不怕鳄鱼,也不怕那些可怕的野兽,尽管被它们咬了刺了会发烧,会得疟疾。她给中国人的爱,她也完全可以给她的小哥哥。在《来自北方的中国情人》中,她冲破了禁忌。是的,她和哥哥做爱了。真的吗?真不真又有什么关系?“如果我这样写出来了,那是因为这是真的。”她说。只有写作能代替事实,写作是审判确实发生过的事情的绝对法庭。现实,巨大的幻想,对作家来说是同样的写作素材。 母亲所说的“孩子们的丑事”,让他们体验到了一些极端的事情。在寂静的丛林中发出叫喊,布满星星的蓝天下,兄妹俩自然凶猛异常。愿望实现了,家庭却破碎了。她不喜欢那个情人。在欲望的驱使下,她曾属于了他,她总是屈服于这种强烈的欲望。她的生命力太旺盛了,不断使她产生写作和寻找的欲望。 她和保尔一起跳舞,那是幌子,遮掩着他们已经满足的欲望。他们身上的什么东西一时又把他们粘连在一起,音乐却到处响起,充满了整个空间,把他们抛在“洞”里。晕眩,如同卡洛斯?达莱西奥的旋律,不停地在《印度之歌》中反复,带着人们走向空白,走向战栗的“洞穴”。 在这里,重要的痕迹,它们从未消失,而是躲藏在作品中,重新拼图。写作就像织布,编织图案,穿梭走线,蔑视流逝的时间。 大坝后面的土地已经毫无指望了。失败在继续。七年来,每年都要堆沙包,加高堤坝,每年都要重新开始这一壮举。但与潮水、与不可遏制的东西斗争是没有用的。完成了又被破坏,同样的悲剧一再发生。这是你无能为力的事。一天晚上,他们全都去了大坝附近的屋子,最后一次坐在平房的游廊里。晚风吹拂着他们,也吹刮着沙子和庄稼,庄稼刚刚长出来,但注定要遭到灾难。他们凝望着漫长的山脉,默默地离开了,把一切都抛弃给了时间,留给了佣人,甚至包括家具和家庭用品。 记忆漆黑的秘密中还藏有许多其他“绝对的”照片,藏在漆黑的船舱里:当大哥出发前往法国时,小玛格丽特发觉母亲都因这种分离而快要死了。身边的那两个小的,她似乎出于道义才爱他们,她将放弃,放弃一切,放弃想在印度支那“创造法国”的努力,放弃为殖民地效劳。她不再管家,一切都让仆人去管,听天由命,生活一团糟,她的内心感到极其痛苦和失望,随它了。 玛格丽特呢,这时正沉浸在堤岸1的疯狂中,她意识到了自己的魅力和总是在心中骚动的欲望,后来,这种欲望转向了写作。她喜欢这种强烈的愿望,喜欢身体的这种“游离”状态,喜欢只有他们才体会过的这种狂野,好像重新找到了昔日的天真。她因此而喜欢卖淫,知道只有自己才能给家里弄来钱,凭自己的身体。母亲不喜欢她,这甚至更促使她投身于这种让人想入非非的卖淫。作品中充满了这些东西,它们松散了,变成了碎屑,搁浅在沙滩上,她想给它们以某种意义。玛格丽特本能地发现了写作的这种巨大秘密。写作不仅仅是为了讲故事,而是用来发现,给失去的东西以形状,给所有似乎已经失去、迷失或被来自“洞”中的旋风吹走的东西以意义。 她还没有任何东西要写。她只写一些诗歌,关于雪,关于她不认识的东西,写一些对她来说并不怎么重要的抒情诗,但她已经知道什么叫写作。 那是关于遗忘的回忆。遗忘所经历过的一切,堆在黑屋里的东西。写作,“落下的时刻”,重新浮出了水面。 后来,她也离开了印度支那。母亲得到了一年的无薪假期,有时间来“安顿”玛格丽特,有时间来对她重新进行文明的熏陶了。母亲之后又与小哥哥回到了印度支那,而玛格丽特?多纳迪厄却再也没有重见亚洲的土地。后来,她不想再回到童年时代生活过的地方。她有着传奇色彩的童年,她不想破坏它,就当它已被忘了吧,好像被关在漆黑的大棺材里,一阵头晕。回去,那是以另一种方式放弃写作。而她还不懂得别的人,索福克勒斯、卢克莱修1等已经说过的那些东西,她甚至还不知道……写作就需要那些痕迹,人们不知道他们已经留下了关于生活的痕迹,哀伤或甜蜜时光的印迹以及痛苦的感情。 她的故事开始于茂密的热带丛林中,开始于沦为殖民地的亚洲昏黄的灯光下,开始于穿行城市和乡村、像蛙鸣一样的安南1话中,开始于人力车的车轮声终于平息下来的静寂夜晚。这种被困囿的童年,是她未来作品的熔炉,杜拉斯对此永不疲倦。这一“雾化”的故事不断地重新开始。它总是要追溯得很远,寻找初始的甜蜜,给这个度过童年的地方以奶和黎明一样的白色,创世之初,照亮世界的应该就是这种白色的亮光。亚洲,交趾支那。后来,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战胜和代替这种消失的童年,无论是爱情还是因爱情而诞生的儿子,无论是她最喜欢的屋子还是酒精,甚至包括被死亡忘却,因为作品本身就能永远独自证明一切。“月圆之夜,孩子们面对着暹罗2的森林,在平房的游廊里看书。”作为作家的她,现在还听得见昆虫的叫声和附近丛林中野兽踩在深草上的脚步声,然后,四周又归于沉寂。摇来摇去的躺椅把母亲摇得昏昏欲睡,远处,仆人和乞丐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宁静,好像在这之前,在被暴力包裹的甜蜜中,什么都不存在一样。这里并不是孩子能得到宠爱的绿色天堂,而是殖民地的荒蛮土地和让人失去灵感的粗俗景色。当地人精明而机灵,她在他们身上隐约发现自己有他们的习俗、游戏和欲望中的那种野性,她觉得自己与小哥哥逃到森林深处,喜欢躲在互相缠绕的树藤当中,窥视老虎和爬行动物,就是这种野性在她身上的反映。她和科莱特1一样,科莱特天一亮就会跑到勃艮第的旷野当中。她的这个出生地,尽管一片平坦,却让人头晕眼花,青绿的,黄色的,大水泛滥,泥泞不堪,软软的沼泽地,总是湿淋淋的。让人浮想联翩的大地,鱼儿在千年老树的树冠和树枝缠绕的泉眼里游动。那里很热,而且是闷热,衣服贴在肉上,总让人感到身上黏乎乎的。景色毫无生气,好像已经麻木,疲惫不堪。这里有些难以战胜的东西让人窒息、紧张,逼人走极端。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个故事,必须看清这些图像,理清这些时间和地点的碎片以及剩下的这些“流走”的记忆。还必须马上加上一句:为了更好地理解她的写作。因为甚至她断断续续的片言只语,说的也是童年的往事,她的作品想重建的也是这些有关童年的散乱片段。这是一个遥远的、没有结尾的故事,如同寓言和人们不断重复的古老传说,如同复杂得可怕的神话。我们还是回到这些图像上来吧!杜拉斯慢慢地让它们从漆黑的井里爬上来,她把那些漆黑的井叫做她的“内心的影子”。寻根,寻找一个“退潮”的世界,“躺着男男女女的沙滩”,一望无际的稻田与河流或南海水天相连。这个诞生地占据她的全部作品。因为没有任何东西比她的童年更重要了,“不会结束的童年”,正如她引用司汤达2的话所说的那样。仅有一生是不足以让这些图像完全协调的,但通过一本书,它们还是乱七八糟地突然出现了,或者,随着对生命的希望减弱,随着“夜航船”的航行使她沉入自己的黑夜,它们胜利地强行闯入了。夜晚,当一切都沉静下来,她曾坐上敞篷四轮马车在永隆散步,那时,炎热、麻风病、殖民者的傲慢和安南人的贫穷全都归于沉寂。母亲穿着宽大的黑裙,端坐在车中,坐在长凳上的孩子们好像很乖,一点都没有暴露出他们的野性和充斥着那座屋子的巨大仇恨。她在她的作品《玛格丽特·杜拉斯的地点》中,曾回忆起她穿过稻田时的情景。她在湄公河边长时间地兜来兜去,黑夜又来临了,降落在摇曳不定的湿漉漉的棕榈叶上。写作就来自这些图像,要根据这些图像来理解这个不幸的同时也是幸福的故事。还有许多类似的图像能让文字诞生,揭示童年时期的这种神话。穿绸裙的小女孩站在一个年轻的印度支那女子身边,玛格丽特·多纳迪厄脸上的大眼睛好像在询问,好像感到非常奇怪,对这个世界无动于衷。出现这种不解的神态,是因为碰到了已经预感到的、不明白而又不可避免的东西。在另一幅照片中,我们还看见她和父亲在一起,夹在父亲的双腿间,头上扎着一条大辫子,穿着一条让人想起疯狂之年的裙子。那是在 1920年前后。这幅照片可以当作殖民地的宣传广告:那里的一切似乎都那么平静,一切都显得十分自然。在另一张照片中,父亲埃米尔没有再出现。父亲已经走了?死了?还没有。他在法国,在河水中,治疗阿米巴痢疾,但他没有躲过去。那是1921年12月4日,他才49岁。孩子们一无所知,是后来才知道的。在这张照片中,已经看得出被抛弃的迹象了。母亲的表情仍然那么沮丧,极度疲惫,好像在忍受流逝的时间。两个儿子也不像另一张照片中那样潇洒了,没有摆姿势,只有小玛格丽特仍保持着那种惊慌的神态,好像想知道什么。这种恐惧她同样也无法掩饰。此后,便是赤道边炎热的日子和毫无生机的时间,植物和大海让人感到压抑,到处都是腐烂的东西,好像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死去。是殖民地,还是这个家庭、这个世界?毫无疑问,要死去的是自己,人们感到了自己的孤独、茫然和逃跑。父亲在世的时候,这个家庭的生活还是挺排场的。父亲是数学教师,被任命为交趾支那的教育处主任,他们住在旧楼里,楼虽然破,但大理石和仿大理石还在。后来父亲走了,一切都发生了动摇。母亲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白种女人,社会地位还没有本地的上等人高。她是穷乡僻壤的女教师,位置很容易抢夺,因为她孤立无援,没有人保护她。一切都已经开始了,从幻想开始。在金边过完奢华的生活后,便开始住木屋了,到处都让人泄气,但母亲也给了孩子以自由,让他们自由地跟当地人玩耍,以至于他们都觉得法国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他们就是这个地方的人。孤独地住在诺弗勒堡时,她还回忆起许多别的情景。是强行冒出来的。写作的历史,在某种程度上也意味着:从井底爬上来。吊脚楼的脚桩歪歪扭扭的,给未来的作品奠定了基础,并且肯定了它们,使它们令人惊叹。可是,那部著作不属于作者。不是她写的,而是对往昔的回忆写的。除了顺其自然,用不着做任何事情。就像那侵入稻田的河水,无法抵挡,无论是堤坝还是最强烈的意志都斗不过它。杜拉斯回忆起来的,就是这个过去了的故事。作品没有提纲,也没有预先设想好的东西,没有前提。只是顺其自然,甚至不知道如何开头。一行行的文字,一页页的纸,它们将构成文本,其中自有内在的整体,紧挨着作品的中心。所以说,玛格丽特·多纳迪厄,也就是后来的杜拉斯,不过是一个白人小女孩。杜拉斯是法国马尔芒德附近的一个小村庄,父亲在那里有一座古宅。她不属于富裕阶层,那些有钱人下午打网球,晚上躺在白屋的帆布躺椅上。她也不是安南人,尽管她觉得自己跟他们很接近,跟他们有一种奇特的相似,有一种默契,有一种天然的同情,有亚洲人的那种沉默的本领。他们对权力不感兴趣,显得有些神秘,杜拉斯隐约觉得自己能揭开这些秘密。她离群索居,“不知生于何地”,就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是个“克里奥尔人”1。她和她的家庭被贬到与当地人一样的地位。母亲还相信巨大的殖民计划,相信这是在拯救法国,所以才离开家乡阿登省,她想“把法国给予”她觉得需要法国的人。 玛格丽特·多纳迪厄喜欢茂密的热带丛林,喜欢在河边奔跑,在河中像野孩子一样洗澡。她喜欢吃芒果,芒果汁流得满嘴都是。“我们吃水果,打野兽,赤脚在小路上走,在河里游泳,去抓鳄鱼,那时我才12岁……”虽然美中不足,但珍贵无比,让人想起美好的过去,想起那种永不复返的诱惑……她喜欢喝中国汤,喜欢吃熏肉和辣鱼,喜欢吃被潮水冲到河边的螃蟹。她不喜欢母亲给她的肉和苹果,来自诺曼底的青苹果会让人一下子就想起法国,但无论是她还是她的小哥哥都不喜欢。“肮脏的小安南人”。她越来越看不起她在学校里遇到的殖民者的女孩们,来看她母亲的白人她都不喜欢。他们重建法国的方式让她恶心透了。她既不怕发烧,也不怕来屋子周围游荡的野兽,不怕麻风病人,也不怕到厨房要饭的当地人。这是一种无视任何规矩、被人抛弃的生活,就像她后来在《在荒凉的加尔各答她叫威尼斯》的破屋里以另一种方式所展现的那样……断断续续的单调的时间,缓慢的音乐,只有她已经听到了节奏:那是失败的音乐,既庄严又温柔,萦绕不已,进入人们的大脑,不再离去……她很小就明白了事物的发展是命中注定的,看着浊流滚滚的湄公河和被河水冲走的动物死尸,她被迫接受这一事实,她对盲目骚动的世界无动于衷,她的目光尤其表明了这一点。在她身上,目光能告诉你结局已定,事情已经完成,不可逆转,尽管童年刚过,一切都还没有真正开始。她是从河水中明白这一明显的事实的。河水淹没一切,淹没了母亲的大坝,摧毁了她的希望,就像是世纪初的大水,神秘而强大,人类的任何意志都无济于事。“我的家乡,就是这片泽国。”她说。河水和海水,三角洲的水和溪水,柔软而泥泞的稻田里的水,全家冲洗平房时从水桶里倒出来的水。那是在过节,小哥哥把瓮里的水倒在了她仍然赤裸着的身上。因为水并不总是带来恐惧和痛苦,它也是一种快乐和洗礼,在丰富的日常生活中,森林也有其作用,既可怕又迷人。那是未来的作品的基础。久远的景象突然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书中。在写《厚颜无耻的人》时,玛格丽特·杜拉斯把它们与时间剥离了开来,好像想以此来平息它们的暴力。可是,如何能避得开她所说的那些“壮举”呢,因为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粗鲁歌声不断地响起?“废墟与死亡的共同故事”挖掘着地下走廊,毁灭不懂得回忆起它的人生,纠缠着想象。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不知生于何方”。出生在一个“白人无赖的家庭”,她后来连父亲的姓也不认了;出生于那个杂种之地,那里的景色复杂多变,波浪起伏;出生在那个厚颜无耻的家庭,“从来不说早上好晚上好……新年好。从来不说谢谢。从来不说。”她想她的母亲一定是毫无远见,缺乏爱心。父亲去世后,全家曾一度在杜拉斯村附近的帕尔达扬度假,那是祖传的地产。七八岁的时候,玛格丽特·杜拉斯回去度过长假,还记得种着棕榈树和冷杉的大花园,那景象充溢了她的脑海,她觉得自己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块地很大,差不多有11公顷,两边有马厩和很大的石阶。当时,据她现在还活着的游戏伙伴说,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一头棕发”。她希望别人叫她“内内”。她喜欢穿木鞋。她喜欢洛特-加龙河,因为她觉得它“很野性”,她说。“我的出生地,”她承认道,“交趾支那,奇怪地拥有一种‘不能摆上台面’的野性。与洛特-加龙省的这个地区十分相像。对我来说,法国还仅仅是帕尔达扬。灶台上的柳条筐里李子的味道、德罗河清澈的水和种满水田芥的池塘……”她童年的一个女友,今天差不多与她同龄,现在还回忆得起来:“她很有个性,但我们很合得来,因为我很好说话。星期天,我到她家里去玩,她也到我家来,我们常常到迪福克斯神甫家里去吃点心。我们吃光了他所有的果酱!她和母亲不时吵架,所以,她常去邻居家睡觉。”她一直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想起来要写作的。她觉得就是在那个时期。就在父亲的土地上。父亲就埋在附近,埋在莱维尼亚克德-吉耶讷他前妻庄严的墓穴中。那时她刚刚8岁。“那里开阔而空旷”。她喜欢出去放牛,赶着它们穿过省道,沿着德罗河往前走。道路的尽头有条铁路。一天,火车没有鸣笛就过来了。“压死了一头水牛,一只牛角都掉下来了,水牛的血流光了。我现在好像还听得见它的叫声……我和那个棕发女孩呆在一起。我跟她说着话,我大叫着,我哭了……我是和死神在一起……这就是写作……当我现在回想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像个人,而正在变成一个好像是作家的人……”然而,交趾支那深深地刻在她的心中,她知道自己离那个地方很近。那个地方很奇特,像她一样,和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格格不入。从住在那块土地的人身上,她没有学到任何东西。最多是破败的古庙、龙和菩萨的胸像,大腹便便、一脸怪样的菩萨被搬到了公园里。她对这种奇特的文明不想多加了解,但对这些拥挤、孤单、贫穷甚至被抛弃、被否定的人,倒好像有一种天然的、不安的同情。她最欣赏的,是他们如此不幸还那么乐观,他们身上的那种天真,她在任何欧洲人身上都没有见到过。她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了痛苦,发现自己身上的一部分属于这个民族。她让自己像河中的流水一样永不停留,不属于任何地方。在那些年里,她发现并且肯定,自己没有真实的身份,既不是法国人,也不是安南人,至多是享有白人小孩的某些专利。被占领的印度支那有一种野性的自由,她在这种自由中找到了自己。所以,她作品中的中心主题早就出现了,那就是分离。脱离被殖民的世界,脱离这个不完全属于她的地方,脱离她如此热爱的这个母亲。母亲是她的“梦想”,但母亲却更喜欢她的大哥。整体已经破坏,散乱的线索怎么还收得拢?怎么回到童年时期的那些大河旁,回到一个大杂烩似的地方?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那里有时会给人以神奇的感觉;怎么能重新得到母亲的监护呢?她创造了家庭的壮举,“对贫穷极为敏感”。杜拉斯在母亲身上发现了自己的影子,秘密的失望和欲望的影子? 还有两个哥哥。首先是大哥,她所仇恨的哥哥,“高大,英俊,雄健,一个情圣”,母亲喜欢他,原谅他的一切,原谅他的暴力和不公正。这个哥哥让她看到自己对谋杀的爱好,这种爱好隐藏在她的身上,残酷地纠缠着她,一辈子都顽强地跟着她,想“揭开黑色的面纱”。而小哥哥却像女人一样怯懦而软弱,瘦小,细高个儿,眼睛有蒙古褶,在万象的河流中玩猎杀黑豹子的游戏……怎么保护这个无辜的人?如何躲避这个家庭的野蛮和暴怒?要写一个悲剧故事可什么都不缺,包括地产代理人的作弊,他们欺骗她母亲,“一个在稻田里流浪的女人”,刺激她去杀人,迫使她重新修建刚刚被潮水冲坏的堤坝,她就像一个现代西西弗斯1,不可避免、命中注定、无法沟通……索福克勒斯2的主题在印度支那扎根了。她也逐渐摆脱了其他图像,好像她曾沉入每幅图像当中。杜拉斯有办法继续写作,只写残酷而神奇的奇特童年。母亲,鲁贝的玛丽·多纳迪厄,这个图腾形象,用这个像潮水一样不断重复的故事哺育了她。还有这短暂而可怕的一幕:母亲和大哥“哭着相拥,因分离而悲痛欲绝”。要知道,没有任何东西能把他们分开,而她却被这种爱排斥在外。关于她的母亲,读者只知道玛格丽特·杜拉斯乐意说出来的东西,她一点点承认,非常吝啬,但越来越像是坦白,好像命中注定要说出一切,要用写作来坦白一切。总之,在她的某一写作过程中,“那本书总是气势汹汹地要走得比构思它的人快,比她本人快,比拿钢笔的那个人快。”她在1991年说。玛丽·多纳迪厄的真面目,她在印度支那的壮举,女儿天天数落而她从印度支那回来时愤怒地为自己辩护的那个“缺点”,感觉到自己不被承认、不过是个“小小的不幸者”、“肮脏的人,我的母亲,我的爱”,一切都交响在未来的作品中,陷入失望的巨大“洞穴”,广岛和奥斯维辛更加剧了这种失望。然而,她欣赏玛丽·多纳迪厄,欣赏她像农民一样高大的身材,她的信心,她的勇气,她的“疯狂”。法国官员卖给她“柬埔寨贡布附近”容易被水浸、被潮水侵袭、无法种植庄稼的没用的土地,被潮水冲上岸的动物尸体常常在那里搁浅。她知道自己受骗时,真的发疯了。她爱玛丽·多纳迪厄,却又不承认,因为她在与命运作斗争,就像她所读的小说中的那些女主人公,勇于冒险,桀傲不驯。在游廊中,当晚风吹来,她躺在长椅上休息时,她会回忆起和母亲在一起的那些夜晚和角落里的沉默。但她知道,母亲有自己的偏爱。如何抵挡玛丽·多纳迪厄本人或许也在抵抗的东西呢?她无能为力,所以变得不公平了。所以,从童年的时候起,一切就已经带有死亡和流放的痕迹。人们往往忽视缺乏爱和关心所造成的巨大伤害。很快,玛格丽特·多纳迪厄就向失败低头了,“我总是被人抛弃”,她后来曾这样说。由这种痛苦而诞生的作品,如同对理想的幻象,将充满甜蜜的感觉、亚洲和卢瓦河流域金色的阳光所产生的美、世人对圣母的赞歌,依恋可感觉到的甜蜜的东西,如花香和花园、平静的海滩等。在这些东西旁边,生存的不幸和激情会大大增加。从这个母亲身上,她也继承了一切,甚至在1996年3月她最后的日子里,虽然她已神智不清,她仍然叫道:“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她继承了母亲的一切:暴力、疯狂、意志、英雄主义、小市民的心理和社会正义感,并且确信自己会失败。为了摆脱家庭这座棺材,逃避死神的魔爪,玛格丽特·多纳迪厄想投身于“城市、道路和欲望”,独自躲避仇恨,独自获得知识:“对那种危险的爱好,已经在我身上扎根。”好像是因为缺乏母爱,她才流浪街头、去当妓女的。一天,她上了一艘渡船去西贡。她熟悉这趟旅行,船上都是一群一群的当地人,吵吵嚷嚷,叽叽呱呱,笼子里装着受惊的家畜,渡轮在沉重而浑浊的湄公河上慢慢地行驶。她可能是船上惟一的欧洲人。她并不害怕。她凝视着从眼前流过的景色,戴着一顶黄檀色的男式毡帽,穿着镶丝袜子,裙子是她母亲的,与她的年龄不相称。没关系!她没有真正的年龄。她15岁,行驶在“生命的宽阔高速公路”上,迎接世界的未来,自由,天真的自由。那个中国情人就是在这里出现的。大家已经知道那个故事,也许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一个编造出来的传奇经历,这个传奇在她的一生中越来越成熟,最后变成真的了。那个中国人很有钱,很英俊,他让她懂得了快乐,懂得了大胆地满足欲望,好像也是他促使她写作的。因为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始于家庭的愤怒和疯狂的欲望。一切,包括写作这一职业。母亲不想听到这些。考完数学再说!她大声地对她嚷道。考完后就与我无关了。但在这里也一样,怎么能逃得掉追赶和包围呢?如何能避开写作这不可避免的活动?要重新建立这种联系,怎能不写作呢?要避免这种与渴望家庭温暖同样理所当然的分离,怎能不写作呢?“不可能的生活”,正如她以后所说的那样,她体验了。在故乡有时沐浴其中的温柔里,在刚刚盛开的茶花的温暖中,在热带丛林固有的甜蜜中,她抓住了可怕的回声,捕获到了一种野性。她总是回想起那个女乞丐,她把孩子送给了母亲,好像那是个布娃娃似的。母亲把那个孩子交给了小玛格丽特。她照顾着他,像做任何事情一样狂迷,她后来是用“狂迷”这个古老的词汇来形容的,于是她便不顾一切地写作。她将跟随着那个在湄公河边流浪和消失的女乞,她也将是沙湾那吉1的一个小要饭的,可怜地流浪,沿路乞讨,寻寻觅觅,听凭无法预料的命运的安排。关于童年的想象充满了整个世界,这个世界将在她的作品中驻扎、钻洞。“洞”,她喜欢用这个词来指写作这口又深又黑的井,那是写作所需的秘密活门。“洞”是用来指她的“黑屋”的,一团团记忆纷至沓来,堆积在那里,她,一个作家,充满火热的激情,顽强地驱逐它们。在这个童年的世界里,永隆省的总督夫人伊丽莎白·斯特里特的神秘面孔以安娜-玛丽·斯特莱特的名字从深渊中出现。杜拉斯观察着她,偷看着她,觉得她非常漂亮,高傲而神秘,她喜欢舞会和音乐,在她的公车里排遣烦恼和忧郁,那辆华丽的黑色马车像棺材一样。她有好几个情人,还有两个女儿,玛格丽特·多纳迪厄与她们很少来往:她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一天,法国殖民地的人得悉,一个年轻人为她而自杀了。这孩子突然明白了什么事,明白了女人,那是欲望与死亡的对象;生活的对象,女性的原型本身。她也希望拥有那种力量,那种威力。当她在中国情人真实或虚幻的怀抱里的时候,她将知道自己有多大的威力。所以,一切都变成了神话、传奇和神秘的故事,她拥有解密的钥匙,她学到了那么多东西,它们将奠定她的基础,保证她未来的生活。她的作品的未来地点,已经刻在那个遥远的亚洲无情而悲惨的现实之上,巨大的不幸和失望就来自那里,但没有反抗,死亡出现了,铁面无情。她懂得了季风的猛烈和丛林的潮湿,懂得让人发烧、昏昏欲睡的炎热中午,懂得天真而不道德的快乐,她本能地放弃了这个殖民世界的仪式,因为他们不属于这个世界。很快,她就知道自己不是那里的人,但这种交换让她陶醉。她建造了一个属于她自己的诗意的世界:生存的痛苦和独自生活的巨大失败,这些东西的“音乐”一直在行动,像一个疯子,像一个女乞丐,想试图弄懂,想生活在“痛苦之链”的中心,然后写作,写作。“写什么?”母亲问她。写“所有那些东西。”她回答说。那些东西指的是:世界死亡了的身体,爱情死亡了的身体。写所有走向激流的东西,“在强大的欲望中”,抓住流水,不让它流走,“及时”抓住凶猛地迎面而来的东西,就这样,投身于巨大的欲望当中,投身于被禁止的东西,被阻挡被拒绝的一切。 这志向在心中越来越远大。杜拉斯总是把它与一个神秘的行为联系起来,因为只有在这种极度紧张的状态中,在这种忘我之中,才能写出点什么,她自愿这样做,就像“走向断头台”一样,她说。母亲不断地问她,当她回答说“我要写小说”时,她指的不是经典小说,而是储藏在她脑海里的一系列图像,这些图像将按照自己的方式组成小说,和她不久之前所读的小说完全不同。夏日的晚上,昆虫和蚊子飞来飞去,她曾懒洋洋地躺在一张长椅子上看书。这并不是一切:她把爱情留给了小哥哥保尔,动作粗鲁得就像投入那个中国人的怀抱里一样。她知道这“不一样”,就像她说的那样,然而,当他带她到河里去游泳时,她觉得他既软弱又有力。他们不怕鳄鱼,也不怕那些可怕的野兽,尽管被它们咬了刺了会发烧,会得疟疾。她给中国人的爱,她也完全可以给她的小哥哥。在《来自北方的中国情人》中,她冲破了禁忌。是的,她和哥哥做爱了。真的吗?真不真又有什么关系?“如果我这样写出来了,那是因为这是真的。”她说。只有写作能代替事实,写作是审判确实发生过的事情的绝对法庭。现实,巨大的幻想,对作家来说是同样的写作素材。母亲所说的“孩子们的丑事”,让他们体验到了一些极端的事情。在寂静的丛林中发出叫喊,布满星星的蓝天下,兄妹俩自然凶猛异常。愿望实现了,家庭却破碎了。她不喜欢那个情人。在欲望的驱使下,她曾属于了他,她总是屈服于这种强烈的欲望。她的生命力太旺盛了,不断使她产生写作和寻找的欲望。她和保尔一起跳舞,那是幌子,遮掩着他们已经满足的欲望。他们身上的什么东西一时又把他们粘连在一起,音乐却到处响起,充满了整个空间,把他们抛在“洞”里。晕眩,如同卡洛斯·达莱西奥的旋律,不停地在《印度之歌》中反复,带着人们走向空白,走向战栗的“洞穴”。在这里,重要的痕迹,它们从未消失,而是躲藏在作品中,重新拼图。写作就像织布,编织图案,穿梭走线,蔑视流逝的时间。大坝后面的土地已经毫无指望了。失败在继续。七年来,每年都要堆沙包,加高堤坝,每年都要重新开始这一壮举。但与潮水、与不可遏制的东西斗争是没有用的。完成了又被破坏,同样的悲剧一再发生。这是你无能为力的事。一天晚上,他们全都去了大坝附近的屋子,最后一次坐在平房的游廊里。晚风吹拂着他们,也吹刮着沙子和庄稼,庄稼刚刚长出来,但注定要遭到灾难。他们凝望着漫长的山脉,默默地离开了,把一切都抛弃给了时间,留给了佣人,甚至包括家具和家庭用品。记忆漆黑的秘密中还藏有许多其他“绝对的”照片,藏在漆黑的船舱里:当大哥出发前往法国时,小玛格丽特发觉母亲都因这种分离而快要死了。身边的那两个小的,她似乎出于道义才爱他们,她将放弃,放弃一切,放弃想在印度支那“创造法国”的努力,放弃为殖民地效劳。她不再管家,一切都让仆人去管,听天由命,生活一团糟,她的内心感到极其痛苦和失望,随它了。玛格丽特呢,这时正沉浸在堤岸1的疯狂中,她意识到了自己的魅力和总是在心中骚动的欲望,后来,这种欲望转向了写作。她喜欢这种强烈的愿望,喜欢身体的这种“游离”状态,喜欢只有他们才体会过的这种狂野,好像重新找到了昔日的天真。她因此而喜欢卖淫,知道只有自己才能给家里弄来钱,凭自己的身体。母亲不喜欢她,这甚至更促使她投身于这种让人想入非非的卖淫。作品中充满了这些东西,它们松散了,变成了碎屑,搁浅在沙滩上,她想给它们以某种意义。玛格丽特本能地发现了写作的这种巨大秘密。写作不仅仅是为了讲故事,而是用来发现,给失去的东西以形状,给所有似乎已经失去、迷失或被来自“洞”中的旋风吹走的东西以意义。她还没有任何东西要写。她只写一些诗歌,关于雪,关于她不认识的东西,写一些对她来说并不怎么重要的抒情诗,但她已经知道什么叫写作。那是关于遗忘的回忆。遗忘所经历过的一切,堆在黑屋里的东西。写作,“落下的时刻”,重新浮出了水面。后来,她也离开了印度支那。母亲得到了一年的无薪假期,有时间来“安顿”玛格丽特,有时间来对她重新进行文明的熏陶了。母亲之后又与小哥哥回到了印度支那,而玛格丽特·多纳迪厄却再也没有重见亚洲的土地。后来,她不想再回到童年时代生活过的地方。她有着传奇色彩的童年,她不想破坏它,就当它已被忘了吧,好像被关在漆黑的大棺材里,一阵头晕。回去,那是以另一种方式放弃写作。而她还不懂得别的人,索福克勒斯、卢克莱修1等已经说过的那些东西,她甚至还不知道……写作就需要那些痕迹,人们不知道他们已经留下了关于生活的痕迹,哀伤或甜蜜时光的印迹以及痛苦的感情。邮轮离开了西贡港,这是未来的一个巨大的隐喻,这艘“夜航船”将在苍穹下穿洋过海,天空如此辽阔,“无边无际”,她很喜欢用这个词。她在这块她离开的土地上养成了坚强的性格。在码头的角落,船坞后面,她瞥见了中国情人的黑色汽车。他肯定在那里,无力地瘫在座位上,因她的离去而感到痛苦。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她甚至是这样编造的。然而,她没有为之悲泣,心肠很硬,厌恶多愁善感,讨厌缠绵悱恻。她很残酷,很自私,厚颜无耻,因为她已经懂得那种东西的灼痛和时间的流逝,她总感到自己在流浪和流放。就这样,邮轮离开了岸边。从此,除了无垠的大海,又增添了对深渊的巨大恐惧,比如这滔天的巨浪。轮船在大海中孤零零地行驶,仿佛被海水吞没了。她在船上远离乘客,眼望着无际的天边。晚上,当大家都离去的时候,当酒吧里的钢琴还在弹奏乐曲,不为任何人,只为了音乐而音乐的时候,她喜欢悄悄地溜进头等舱的客厅里。她得知一个年轻人跳海了。邮轮停了几个小时,想把人捞起来,但劳而无获,尸体沉入了海底。“黑洞”。还是它。她内心一阵激动,好像要窒息一般,常常产生想哭的感觉。年轻时的这种激情,她后来长时间进行了克制,想让它保持原样,当她老的时候,她才让这些被遗忘的景象从心底浮现出来。她呆在头等舱的大厅里,一边哭,一边听钢琴师弹奏肖邦的华尔兹。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只有音乐在海上回荡,她感到了生命的孤独,那种流浪就像邮轮在漆黑的夜里把命运交给未知一样。这场旅行就像是一场灾难。她并不想上船,是被迫的,不可能得到拯救。她止不住地痛哭起来。在旅途中,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中穿行的时候,她让自己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怎么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后来,她重新找到了这种神秘的哀伤之歌,当作一种安慰,安慰以前从未有过的孤独。“一本打开的书,也就是夜晚。”她在《写作》中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刚刚说出来的这些话让我泪流满面。”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这样穿洋过海,对她来说,这一直是个谜,甚至是生存的象征,这种生存在写作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准备沿着陌生而黑暗的河边前进,只有墨水般漆黑的夜晚才能把它照亮。在这生命的航船中没有驾驶员。盲目漂泊流浪,就像那个女乞丐一样,在乏味而广阔的平原上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