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乃娟有一份相当特别的工作。 一有新朋友在座,总会有人建议猜乃娟的职业作为游戏。 只准问七个问题。 “你在陆地上工作?” “是。” “你的工作是文职?”“是。” “你不必穿制服?” “是。” “你配有武器,或是用特别仪器?” “不。” “你的客户是一般市民?” “是。” “你的工作有危险性?” “不。” “你的薪水很优厚?” “嗯,中等。” 问题多多,但是始终没有人猜得到。 “建筑师?” “不”。 “医生?” “不。” “会计师?” “不。” “私家侦探?” “不。” “法医官?” “呵,不。” “细菌学研究员?” “不。” “大学讲师?” “也不。” “牧师?” “不,哈哈哈。” “船长?” “那不是陆地上了。” “乃娟,给一点提示。” 乃娟轻轻说:“来见我的人,通常有疑难。” “药剂师。” “我知道,心理医生!” 乃娟笑:“接近了,猜下去。” “乃娟,你可是在儿童教养所任职?” “不,我与儿童只有间接关系。” “放射治疗师。” 乃娟的好朋友王碧好笑:“为什么一直猜她是医护人员?” “薪优,室内工作,面对市民,不是医生也接近,你说可是?” “乃娟,把答案告诉我们。” “乃娟有一股特别平和娴静的气质,她的工作可能需要照顾人。” 这时,有一个年轻人忽然轻轻说:“辅导员。” 王碧好意外:“呵,请说得详细一点。” “与儿童无直接接触,那么,不是儿童心理辅导员,你是婚姻辅导员?” 乃娟站起来:“这位先生猜中了。” 年轻人笑说:“我叫李至中。” “真有你的,怎么猜得到?奖品是一瓶香槟。” “婚姻辅导?这是新行业,婚姻需要辅导?” 王碧好说:“是,婚姻关系出了毛病,夫妻间有不可解决的问题,除即时分手外,还可以双双寻求协助,找专家分析问题,找到解决方法。” “乃娟,你本人结婚没有?” 乃娟微笑:“我独身。” “嗯,从未结过婚?” “正确。” “那又怎样辅导人家? 这像那种从未写过一本小说的人,上台教人如何写好小说。” 乃娟笑而不语。 “喂,”王碧好说,“心脏病医生毋需患过心脏病。” 乃娟走到露台去看风景。 茶会过一刻散了。 碧好是主人,走到乃娟身边:“今日,你是主客。” 乃娟说:“下次,别让我太多被注意。” 碧好笑笑:“好人难做。” 乃娟不出声。 “今日好几个年轻人在场,有无人合你意?” 乃娟又笑。 “我表弟陆柏年如何?” 乃娟答:“他分明看中了戴大圈圈耳环的叶晖丽。” 碧好讲道:“观察入微。” 乃娟说:“今日谢谢你。” “不客气。那么,建筑师颜志和呢?” “他眼光落在画家张英仪身上。” “也有人看着你呀。” “是吗?除了你,还有谁呢?” “你都不说话,衣服颜色太沉,又不戴首饰,唉。” 乃娟笑笑:“换句话说,我不是一朵花。” “在我心目中,你永远最好。” 这时,碧好的丈夫马礼文打完球回来:“谁,谁最好?” 碧好答:“乃娟。” “那当然,朴素、勤工、好修养。经常在我们家出入的有两个美女:一是我堂妹外在美兆芝,面孔身段都像芭比娃娃;另一个是好友内在美乃娟,心肠一流没话说。” 碧好一听,立刻用沙发垫子摔过去:“一身臭汗,快去淋浴。” 马礼文怪委屈:“我说错了什么?” “乃娟,你别怪他。” 乃娟笑笑说:“我告辞了。” 碧好送她到大门口:“我们再联络。” 乃娟一出门,马礼文就问:“我讲错什么?” 碧好没好气:“形容一个女子有内在美,即是说她长得丑。” “你太多心了,乃娟有自信,乃娟皮肤白皙,眼睛明亮有神,自有风采。” “刚才你为什么不说?” “乃娟不稀罕这种赞美。” “谁说的?她也是人,好话人人爱听,你得罪了她,她一定疏远我们。” “不会的,乃娟绝不小气。不过,你别再举行这种大规模茶会了。” 碧好说:“我起码撮合了十、八对情侣。” “但是乃娟仍然孑然一人。” 碧好气馁。 “对,李至中有没有来?” “谁?” “关麟国的表弟。刚自硅谷回来,我有邀请他。” “我从未见过这个阿关,你请了朋友自己又去打球。” “算了。” 那一边,乃娟离开了马宅,索性逛书店去。 她同自己这样说:以后,再也不参加碧好安排的茶会了,实在有点无聊。 她浏览群书。 在减价丛书中发现爱茉莉·迪坚逊的诗集,售价五十五元。 乃娟感喟:一个著名女诗人的毕生心血结晶,才值五十五元;一枝口红,却动辄一二百元。 乃娟又看到一本吉卜林的书,英国第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写的童话故事减至四十元,彩色插图精美,一双丝袜价钱。 难怪大画家石涛也曾叹息:山水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 她买了那两本书回家。 长周末,三日三夜假期,最好是躲在家中读书。乃娟什么都看,像《中国成语一千句》英语版,使自幼接受英语教育的她得益不浅。 她现在懂得适当地用“捕风捉影、不欢而散、差强人意、重温旧梦、格格不入”这种成语,一句胜十句白话。 周末对于独身的人来讲,通常胡混而过,而乃娟得到了足够休息。 星期一回到办公室,看了看工作时间表,并非十分繁忙。 华人对私事总有难以启齿的感觉,求助的人不算多。 普通人找朋友倾诉,幸运的人回娘家诉苦,再不,忍耐,或是索性分手。 乃娟在政府机关任职,即使婚姻辅导,也分工甚细。先由辅导主任江总会晤分流,有关性生活问题,由同事洪才本及谢淑芬担当;经济问题,有专家魏华;吴乃娟只负责调解性格分歧造成的难题。 乃娟记得碧好神秘兮兮地对她说:“夫妻生活不融洽,性可是第一关键?” 乃娟当场摇头。 “那是什么?” 乃娟答:“贫贱夫妻百事哀,经济挂帅,有钱好办事。” “真的?”碧好有怀疑。 “碧好,除去《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以外,你也得读读其他写实作品。” “你认为劳伦斯还不够写实?” 乃娟说:“现代人经济实惠,性饥渴的贵妇大都能找到出路。” 碧好还想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那么——” “碧好,你如有疑难,我介绍你见性问题专家谢淑芬博士。” “啐。” “要不,北上买几本新一代小说欣赏,也能解渴。” 这时,助手谭心进来打断她:“吴小姐,今日第一对夫妇姓赵。” “谢谢你。” 谭心刚出去,就有人轻轻敲门。 乃娟看看时间,还有十分钟才到十点,他们早到。 “请进来。” 门悄悄打开,一个年轻女子轻轻走进办公室。 乃娟招呼:“是赵林子柔女士吗?请坐。” 对方脚步仿佛没有声音,低头走到乃娟面前,静静坐好。 “赵先生呢,他没有空?两个人一起接受辅导比较有效。” 少妇清丽瘦削,高鼻梁尖下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神情无比哀伤憔悴。 乃娟有点担心:“赵太太,你有心事,可以放心对我说。” 她开口了,声音柔弱:“我们有一个疑难。” “请讲。” 她自口袋里取出一对小小玩偶,放在乃娟办公桌上。 乃娟定睛一看,咦,是一对俗称吴锡大阿福的陶土泥人,才一寸多高,可是栩栩如生,十分可爱。 人形一男一女,男的穿丝袍,戴束发紫金冠,一看就知道是那纨子弟贾宝玉;女的手提花篮,掮着花锄,是葬花吟诗的林黛玉。 乃娟微笑:“这工艺品做得真精致。” 少妇低声说:“是丈夫送我的礼物。” 她又取出一段剪报,递给乃娟看。 乃娟低头一看,已经呆住,这条大新闻约在一个月前发生,十分轰动,全市关注。大标题是“两警遇袭一死一伤”,内容是一队便衣探员周二执行反爆窃任务,截查四名可疑男子时,遇到抵抗,其中两个人立即从腰间拔出手枪。便衣探员心知不妙,立刻还击,电光火石间,两个警员倒地不起,匪贼逃去无踪…… 少妇声音相当平静:“那眉心中枪身亡的警员,便是我的丈夫。” 乃娟忽然浑身寒毛竖起。 少妇的声音细不可闻:“他不能来了。” 乃娟知道少妇因悲伤过度情绪极不稳定,她需要的不是婚姻辅导,而是精神治疗,但是乃娟不想刺激她。 乃娟立刻打了一个电话:“孙医生,你来一下。”接着,斟一杯宁神的甘菊茶给她。 “你说,你有疑难?” “是,吴小姐。听说你最会细心分析,解答难题,所以来找你。吴小姐,我发觉自己怀孕了,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乃娟愣住,鼻子渐渐发酸:“是遗腹子?” “是,已经十一个星期,必须作出决定,否则就太迟了。” 乃娟遇到她毕生难题。 “单身母亲不易为,你可有家人支持?” “我有父母及姐妹。” “你可有工作?” “我在一家公立中学教书。” “赵先生的家人呢?” “我还没有通知他的父母,不过,我们感情融洽。” 这都是不幸中大幸。 “家母劝我以自身前途为重,我十分为难,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 可怜的新寡。 “她怎么说?” “她说,带着一个孩子,一生就会很清寡,很难开始新生活。如不,十年八载后便会慢慢淡忘,说不定另外有际遇。” 乃娟觉得肩上有重压。 “吴小姐,换了是你,你会怎样做?” “每个人的性格、环境、意向都不一样,我十分喜欢孩子,但是我也同意女子应有选择。” 她颓然说:“没有人愿意对我说是或否。” 这时,孙医生推门进来:“乃娟,你有急事找我?” 乃娟说:“这位赵太太,她急需医生帮忙。” 孙医生立刻看到少妇情绪极端困惑,温和地说:“赵太太,我陪你聊聊。” 少妇点点头。 这时,乃娟忽然轻轻说:“生命宝贵,世上无人在十全十美情况下出生,亦不能保证一生无忧无虑。” 少妇抬起头来,双眼闪出一线光:“谢谢你,吴小姐。” 她随孙医生离去。 这时助手谭心回来:“咦,精神科孙医生怎么来了?” 少妇忘记取回那对泥人。 乃娟凝视那对泥人良久,忽觉心酸。 这时,有人一边吵骂一边推门进来。 “来这种地方根本多余。” “外人怎会知道你没有良心。” “你又算是贤妻?” “你信不信我掌掴你?” 乃娟恼怒地提高声音:“噤声!” 那一男一女住嘴。 谭心闻声进来:“赵先生赵太太,请停止扰攘,你们已迟到,快坐下。” 这才是真的赵氏夫妇。 那么,刚才是谁? 乃娟立刻拿起电话找孙医生。 “是乃娟?刚才那位赵太太已经由看护陪同去妇产科检查,她无恙,叫我代她说谢谢你。” “她漏了东西在我处。” “稍后我派人来取回送还给她,我有她地址。” 乃娟松口气。 挂上电话,她轻轻说:“赵先生,你可以安心了。” 坐在她对面另一个赵先生莫名其妙:“我放心?” 乃娟叹一口气:“你们两个人无药可救,回去离婚吧。” “什么,这是哪一家的辅导员?” “我要投诉你!” 奇是奇在这两个人是一对俊男美女:男的高大英俊,女的时髦娇俏,十分相衬,但是此刻像是仇人。 乃娟目光严厉,瞪着他们。 两人慑于乃娟眼神,渐渐静下来。 赵先生说:“请帮帮我们。” “结婚多久了?” “一年。” 原来是纸婚,难怪吹弹可破。 “有什么问题?” 男方抢着说:“家不像家,下班回家,没茶没水,她是无饭(模范)主妇。” “咄,我经营时装店,我几时说过我是煮饭婆!” “喂,你们可以请厨子负责三餐。” “她日间工作,我是夜总会夜班经理,两个人不同时间吃饭,工人只肯做两餐。” “那么,请两个工人。” 赵太太说:“家里住不下那么多人。” 乃娟无奈。 赵先生说:“一年多家里就吃方便面,要不,在外头吃油腻及味精,提到吃饭,我就想哭。” 赵太太怒道:“你说你会煮一手上海菜。” “我回到家已累得快死了。” “我何尝不是。” 乃娟说:“两位,时间到了,慢走,不送。” “吴小姐,请予忠告。” 乃娟问:“你俩是否仍然相爱?” 赵先生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家里像狗窝一样。” 赵太太叹口气:“我试试找人来收拾。”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爱整洁。” “妈妈说可以把一姐让给我们。” 乃娟说:“你,如果相爱,一生吃方便面好了。” 赵先生不语。 “你,如果相爱,学做蒸鱼炒菜,打扫家居。” 赵太太亦不出声。 乃娟说:“如果不相爱,到街上去厮杀,别在我这里吵闹。你们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刚才有一位年轻寡妇怀着遗腹子,不知如何是好,唉。” 赵先生怔住。 赵太太低头。 乃娟挥手:“回去吧。” 两人静静地走了。 谭心说:“咦,进来时还想拼命,出去时手拉手,吴小姐,你有什么法宝?” “如果师傅在这里,一定说我私人意见太多,不能对事不对人。” 谭心笑道:“婚姻辅导,很难不对人,他们既然愿意求助,可见尚有得救。” 谭心善解人意,讨人欢喜。 “我是我,人是人,有些人的果断是另一些人的狠心。” “家事很难审判,不过是给他们分析,提意见,叫他们好好思索,该走哪条路。” 乃娟问谭心:“有无人做过你的指路明灯?” “我与家母亲厚。” “谭心,你真幸运。” “吴小姐,你呢?” “我师傅著名心理学家谌唯瑜教授对我很好。” 这时谭心说:“吴小姐,中华女校胡老师找你。” 胡老师是一个爽朗的年轻女子。 她一进来便与乃娟大力握手。 “吴小姐,想请你到敝校讲一讲婚姻之道。” 乃娟意外:“什么?” “我是中华女校社会科主任,十七八岁的女生,中英文、数理化科科皆精,对男女关系却一无所知,有学分,无实际。我们除请专家讲解办公室政治、男女约会及性关系、投资与节蓄外,亦想请你讲一讲婚姻。” 乃娟觉得主意新鲜、有益,不禁微笑。 “胡老师,你结婚没有?” “就是因为去年结婚,才觉得需要教育少女。” “年轻女子对婚姻过分憧憬,给她们提供一些实际知识也是好事。” 胡老师说:“谢谢你,吴小姐,我希望年轻女子能在真实世界生存。” 她们约好了时间。 谭心感喟:“终于有老师发觉少女们光是背熟希腊神话及英国文学,在现实世界不足以立足了。” “从来无人向少女讲解如何运用金钱或是怎样选择结婚对象,这些,难道不比‘龙卷风如何形成’更加重要?” 中饭时间到了。 乃娟从不约人。 每天自早到夜,她都约见各式各样的怨偶,中午私人时间,她乐得耳根清静。 她吃一个苹果,步行到附近社区中心。 星期一,他应当在户外教八至十二岁的男童打网球。 乃娟戴上鸭舌帽,坐在看台一角,看他教球。 他穿白色棉布衫,白短裤,早已汗湿,衬衣贴身上。全身化为一股精力,矫若惊龙,满场奔走,教学生攻守。 运动员在发挥力量时自有一股慑人气质,乃娟在一角静静欣赏。 她在一个偶然机会看见他。 一对夫妇来寻求辅导,丈夫因工受伤,需坐轮椅,妻子情绪沮丧,乃娟转介他们到中心运动散心。 也是午餐时分,乃娟来看看他们进展。 她见到他俩在暖水池学打水球,精神状态良好,不禁放心。 然后,他出来了,指点那位先生如何运用臂力。 乃娟呆呆地看着他。 她从未见过那样英俊的男子。 他健硕得恰到好处,背脊呈一个V字,浓眉大眼高鼻,笑容可亲。他很受欢迎,时时有人过来同他说话。 乃娟随即觉得自己失态,立刻低下头看别处,然后,匆匆离开社区中心。 可是一整天,她都不能忘记那浅棕色沾满水珠的健硕身躯。 他额前垂着一绺黑得近深蓝的头发…… 乃娟觉得好笑,她不知他名字、身分、年龄,就像一个小女孩般被他吸引。 心情之寂寥,可想而知。 可是,接着几个月,她一次又一次来社区中心,只为看他一眼。 像小影迷等待心仪的明星,见到了,拿不拿签名照片无所谓,已经很满足。 乃娟专为人解答疑难,这一次,她自己的心理可能也需要辅导。 因为有人叫他“利老师,这里”或是“利家亮,明天见”,她知道了他的名字。 像此刻,一个孩子跌倒在地,擦伤膝盖,大叫“利老师救命”,他赶过去蹲下观察。 每一个姿势都那样漂亮,阳光下的他像是浑身发出晶光,好看得似一件雕塑,但是,那样美好身型并不能持久,过十、二十年,人人的肉身都会衰退老化。 因此更加要好好欣赏。 乃娟双眼本来有神,此刻专注凝视,似幼童看着喜爱的玩偶与糖果,喜悦中有丝贪婪,又患得患失,神情忐忑,腼腆而妩媚。 她在看人,也有人看她。 那人在旁也呆呆地为她的神采所吸引。 一声口哨,时间到了,乃娟得回办公室去。 从阳光下返回冷气间,她打了好几个喷嚏。 幼时,外婆告诉过她:“有人在背后说你,你就会打喷嚏。” 谁,谁在说她? 碧好的电话来了。 “乃娟,下了班来吃饭。” “不,我另外有事。” “我看你最多是做义工。” “你猜对了,我想去探访一个年轻寡妇。” “朝八晚六工作时间已经足够。” “碧好,明天,明天我一定到府上来。” 她提早半小时出去,照着孙医生给她的地址,带一篮水果,找到赵太太家。 那幢大厦位置偏僻,但是环境比较清静。 她伸手按铃。 少妇来开门:“吴小姐,请进来。” 小小公寓,仍然维持旧状,布置得喜气洋洋,沙发上的丝缎椅垫,刺绣着传统的花好月圆图案。 呵,花好月圆,一对新人,一个已经不在。 寝室内还挂着百子图喜帐,一个个梳着冲天炮辫子的胖娃娃正在做各式活动,栩栩如生。 “我来把这一对泥人送还给你。” 赵太太微笑:“谢谢你。” “孙医生可有推介你做心理辅导?” 她点点头。 “请静心思考。” “我会克服难关,希望自上帝处得到耐心、爱心与力量。” 有宗教信仰,最好不过。 稍后赵太太的母亲与姐姐来了,一直喊天气热。 “这间屋子西斜,下午最晒,不如先搬回家住。” 乃娟站起来告辞。 赵太太母亲问:“那是你同事?” “是辅导处的吴小姐。” “就是她劝你把孩子生下?” “她并没有那样说。” “回家再讲。” 一阵风似帮女儿收拾行李。 乃娟没有娘家,虽然寂寞,也有好处,无人七嘴八舌乱出主张,遇事,可静静思考。 她叹口气,驾小轿车返家。 到了家门口,有人与她打招呼。 这是一幢高级公务员宿舍,每个邻居其实都是同事,乃娟不善交际,一时想不起这是谁。 那相貌朴实的年轻人提醒她:“周末,我们在碧好家中见过。” “呵是,好吗?”乃娟仍然支吾。 年轻人不以为忤:“我叫李至中。” 乃娟问:“来探朋友?” 电梯门打开,乃娟如释重负:“再见。” 她不记得他。 他已经在她面前自我介绍过两次,但是她仍然不记得他。 李至中看着已关上的电梯门发呆。 是,他长相普通,其貌不扬,衣着平常,但他是她邻居,他父母也住在同一大厦,不过是三楼与七楼之隔。 这个娴静的女子有一点点孤芳自赏,气质独特。 最近有人同他说过:“你刚自硅谷回来,不知本市风气已变,人人崇拜东洋、西洋风气,可是好处又学不齐,只得皮毛,头发染黄,衣着夸张,却又缺乏自我内涵,十分突兀。” 没想到还有吴乃娟那样娟秀的女子。 有人伸手拍他肩膀:“至中,为什么呆呆站这里,不如一起打网球去。” 一看,是对邻钱永德。他笑一笑:“改天吧。” 电梯又下来了。 阿钱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今年电脑科毕业生可惨了,十之七八找不到工作。网络公司裁员,心狠手辣,三五千那样撵出去,叫做重整业务……” 李至中唯唯诺诺。 “咦,至中,你自硅谷回来,你怎么看?” 至中说:“我到了,再见。” 他如释重负那样走出电梯。 这是他喜欢吴乃娟的原因吧,他与她一般回避热情的朋友,不爱闲聊。 这时,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那一边,乃娟走近门口,已经听见电话铃。 她仍然不徐不疾掏出门钥匙,丝毫不受影响。 乃娟深信有心要找你的人终归会找得到你。 是碧好:“回来了?” “嗯,情况有点改变,看样子寡妇的家人会劝她抛弃旧人,重新开始。” “乃娟,你自己呢?” “我有何不妥?” “婚姻专家无婚姻,卖花姑娘插竹叶。” “我是辅导员,并非你说的专家。” “那么,辅导自身。” “你为何那么担心?碧好,你为人豁达,故此婚姻幸福,所以也鼓励友侪结婚。” 碧好妆奁丰厚,性格疏爽,负责家中主要开销,毫无怨言,连丈夫与前妻生的子女都由她斥资,豪华地送到英国寄宿,那样看得开,当然有婚姻生活。 她说下去:“老了,养猫,怀里抱着双目绿油油的畜牲,觉得它们比人更亲厚……” 乃娟没好气:“你有事吗?” “对,马礼文说,他有个叫李至中的朋友——” “免了,我不想陪客吃饭。” 碧好沉默。 乃娟挂上电话。 若不是自幼认识,碧好也早已放弃她了吧。 乃娟在十二岁那年夏季,曾经救过碧好。 那日,碧好穿一件电光紫泳衣,那颜色夺目,所以乃娟看到她沉在池底,脸向下,像一只被人丢弃的洋娃娃。 是她把碧好自泳池底捞起,大声叫喊,惊动救生员。她立刻替同学做人工呼吸,陪她到医院急救。 所以碧好一直感激她。 十年后,碧好决定嫁给已经离婚两次、有一子一女的马礼文时,乃娟摇头:“还是救得迟了,脑部缺氧,有毛病。” 碧好没有做出正确选择,但是她对选择的态度正确,她出钱出力,与马礼文及其子女共享荣华,努力维持婚姻。 乃娟十分佩服她。 但是,她无意向她学习。 乃娟看了一会书,眼倦睡着。 开头,是漆黑一片,甜睡,然后,她做了一个绮梦。 一双强健的手臂自身后搂住她。 她转过身子,看着他,他朝她笑,浅褐色皮肤衬着雪白牙齿,她忍不住伸手指过去,轻轻划过他的嘴唇。 这时,乃娟醒了。 闹钟震天价响,她不得不起床梳洗。 修读心理学的乃娟当然明白梦境与现实之间关系。 上午,她开了一个沉闷冗长的行政会议。下午,她依约到中华女校去。 胡老师立刻迎出来。 “吴小姐,同学们已经准备好了。” 走进课堂,只见黑压压人头,四周围都是亮晶晶的眼睛,鸦雀无声。 乃娟简单介绍自己,时间宝贵,立刻纳入正轨。 她轻轻说:“你为什么要结婚?结婚,是两个完整的人成为伴侣,不是两个人企图互相弥补不足。 “在一段婚姻里,任何一方,都不可超支付出,需量力而为。 “还有一点,太多人把注意力放在婚礼上,不,你要计划的是婚姻本身,不是请多少人观礼吃饭,订哪一件礼服,拿多少聘金。” 乃娟声音温柔但肯定,娓娓道来,吸引全场。 她讲了几个实例,反问少女学生有什么意见,得到热烈反应。 一个小时过去,同学们没有离去意向,教室外站满人,连其他老师都来参加座谈,愿闻其详。 座谈会终于结束,胡老师大为兴奋:“以后得常常举行这种有益讲座。” 乃娟有点倦。 “我最赞成婚姻比婚礼重要部分。” “一般年轻女性甚至以为婚姻即婚礼,只求婚礼成功,无暇顾及其他。” “二十多岁结婚是太早了,心智尚未成熟,如何应付艰巨变化?” “迟婚是好事。” “但是,生育问题呢?” “所以高龄产妇越来越多。” “这又不公平了,四十岁做母亲,人讥老蚌生珠,四十岁做父亲又如何?” “老当益壮。” 大家呵呵笑起来。 乃娟在笑声中告辞。 走向学校停车场,她发觉身后有人。 她警惕地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穿白衬衫卡其裤、剪平头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