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周志坤 二十岁之前,我是一个纯粹的乡土人(这个词更多地代表一种文化的、情感的怀旧,而“乡下人”更多地表明一种身份);随后,鲤鱼跳“农门”而变身为城市人,并在此期间的努力跋涉中而变得多多少少有一点点冷漠和麻木(无论是对真还是对假,对善还是对恶,对美还是对丑),从外表上和内心深处都是如此。 然而,在一睹常奶奶的那些在网络上广为流传的图片后,我不得不承认,一丝温暖而柔软的感动在我心中缓缓升起。她和她的画,唤起了我对最纯朴的乡土情感和乡土风景的回忆与留恋。《冬天里村庄的亲人》、《夏天的荷》、《秋天的高梁》、《玉米与豆角》、《石头、猪圈和鸡》、《江家老屋和古树》……使一幕幕似曾相识的图景浮现在我的眼前。 人们都习惯于叫常奶奶为“梵高奶奶”。据说闻名于世的梵高,几乎没有过系统的正规专业训练。而她显然任何训练都不曾有。常奶奶的儿子在为她专开的博客公告里写道:“三年前,她闲暇时拿起孙女的蜡笔,自顾自地创作了百余幅作品……”是什么原因使不会写字也不会画画的常奶奶拿起了蜡笔?是对故乡的怀念,还是对离她故去的老伴儿的追忆,又或是城市生活孤寂与陌生导致的突然灵感,甚或仅仅是医学博士眼中一次偶然的“病”所致?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显然可能都无法脱离一个情字来解释。 风景在发狂、山在骚动、月亮星云在旋转,人类的极端孤独与苦闷借诸梵高的天才之手而得以宣泄。从工艺上来说,常奶奶的那些蜡笔画,或许都算不得精美(实际上用精美来形容那些图画,是一种误读甚至是亵渎),平淡、温软、怪诞、静谧非常和谐地融合那些并没有太多狂乱想象的意像当中。就此来说,数百年之后,“梵高奶奶”的称呼加以常奶奶的头上或可说会适得其所了。 这些日子,我常常想,如果常奶奶能够识字、听懂“鸟语”的话,她又会以什么样的眼睛来看待广州这样一个物理上温暖而心理上冷漠的城市?而她的画作是不是表现出某些不平静的慌乱,带着对这个世界更多的怀疑与不解?我记得,有一篇博客记述了常奶奶在听儿子讲过富士康向一财记者索赔三千万之后的不平。其实,这个世界的悲哀何止于此呢?就在不久前,她所生活的城市刚刚经历了一场由无辜的小任湘被人扔下天桥死亡而致的倾城之恸,我十分好奇如果在不断亲眼目睹或亲耳听到那样的悲剧之后,她会不会由此而变成一个悲愤画人? 这样的想象,当然是一厢情愿。同时,也是自私而不公平的。常奶奶沉醉在自我的想象与回忆之中,那是一个美好的田园生活世界。如果我们这些能说会画的知识人,对于这个奉行丛林原则的城市生活,都只能偶发不平之慨,又凭什么要求一个正安享天年的老太太为我们表达愤怒? 梵高奶奶、梵高奶奶的画作让人们感动了。她笔下的那些往日生活场景,让许多人心向往之。这种有些矫情的向往直接来自这个高楼大厦与握手楼比肩、朱门酒肉臭与路有饿死骨并存的南美式魔幻主义城市语境,更根源于人类那最原始而美好的自然情感。然而,对于城市、汽车、楼宇、发展这些宏大的现代化图景是我们这些所谓的城市人更为迫切的追求,有时诉求甚至会让我们不惜破坏一切人伦与公共道德的基本底线。这看起来就像是一条饥饿难耐的蛇在吞食自己的尾巴,一个彻头彻尾的、不得不为的悲剧。当人们在为梵高奶奶的画作发出感慨之时,不知会不会注意到她如今生活的城市如同弱肉强食的丛林。 2、你所知道或不知道的梵高奶奶 小西/文 在这之前,她叫常秀峰,只是一个河南方城县拐河镇江家村的普通老人。没有上过学,也不懂绘画。2003年,在儿子江华的劝说下,第一次离开她生活了七十多年的老家,来到了广州,这座对她而言陌生冰冷的城市。 习惯了乡村生活的常秀峰,无法习惯城市的氛围。刚来那会儿,常常腿脚不方便,下一趟楼都要好几分钟。广州大同小异的建筑和道路,常常让她感到害怕,害怕自己迷路,所以很少下楼,闷在房子里不出来。 常秀峰喜欢给三岁的小孙女讲述远在千里之外的故乡,那些树和花草,那些鸟雀和狐狸,那些金色的秋日里劳作的人们,那些四季和日夜,但对于从小就生长在城里的孙女来说,这些都太陌生了,不是用言语能讲清楚的。有一天,她顺手拿起了孙女的蜡笔,在画板上涂鸦出了她的第一幅画。那是一幅山楂树,果子是红的,叶子是绿的。孙女看着画中的书,终于明白了原来山楂树是这样的啊。 就这样她开始用画笔为孙女描绘故乡的人和场景,这给她的城市生活带来了极大的乐趣。随时间的流逝,她的画作也慢慢多了。偶然的一天,儿子和儿媳妇看到了她的画都震惊了,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的母亲居然有这样的天赋。画中那些纯朴热烈的色彩,以及熟悉的景物勾起了儿子江华对小时候的种种回忆,和无以名状的乡愁。 2006年1月的某一天,江华在自己的博客上黏贴上母亲的画作,随性写下了老人的一系列故事。意想不到的是,她的画作在网上迅速蹿红,网友还给了她一个亲切的称号:“梵高奶奶”。 之后发生的事情既令人惊讶又似乎水到渠成。《南方都市报》以两个整版的篇幅报道了梵高奶奶神奇的绘画经历。《南方人物周刊》、《羊城晚报》等各大媒体也相继进行报道。2006年下半年,梵高奶奶两次被请到《鲁豫有约》直播室。直爽、朴实的老太太一出场就赢得了观众的阵阵掌声。在那里,梵高奶奶的《向日葵》与梵高的《向日葵》被并排放到了演播大厅。鲁豫询问老人对两幅《向日葵》的看法,梵高奶奶说:“这个叫梵高的人一定很不开心,他的向日葵不伸展,画得苦。我的向日葵有阳光温暖她,有土地养着她,有水滋润着她,就像我画她的心情一样,很幸福。”鲁豫问她:“你知道网上现在有多少年轻人在崇拜你吗?”老太太想了想答:“几十个吧。”观众笑场。 梵高奶奶算是火了。她不常出门,偶尔在儿子的陪伴下到附近公园走走,遇到有人请她签名,向她求画,她会照葫芦画瓢签上自己的名字。但对于她来说,生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在一个门前开满紫荆花的住宅里,她仍然安静地用画笔记录下她对往事,对乡村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