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只有前台,没有前台小姐。没有招牌,没有活动百叶窗,没 有黑体字印刷的 “汉克 •丹维尔私家侦探事务所”。麦克走过空无一物 的前台办公桌,敲了敲里间办公室的门,然后一把推开。 汉克坐在他的桌前,裤子掉在地上,一枚针头扎在他大腿苍白的皮 肤里。他侧过头往后看,皱起眉头,吼道:“该死的!” 麦克嘟囔着抱歉,退出办公室,关上门。过了一会儿,汉克又猛地 把门打开。他一边把衬衫塞进裤子,一边回到办公桌前,麦克跟在他后 面,小心地保持着一段距离,两个人谁也不看谁。汉克坐下来,指了指 他对面破旧的双人沙发,示意麦克坐下。过去的五年,麦克已经在上面 坐过很多次。 汉克有一副好体格,这种体格现在不多见了—高高的,瘦瘦的, 像稻草人一样宽阔的肩膀,中后卫球员一样精壮的身体。他虽然秃顶, 却秃得很有喜感、很均匀,头发从头顶中央往后梳,像乌龟壳一样覆在 后脑勺,一直延伸到他粗壮的脖子。这是一颗聪明的脑袋—天才,甚 至可以这么说—天生就适合在积满灰尘的坟墓或字迹潦草的书信中寻 找蛛丝马迹。这颗脑袋,不仅跟他强壮的双臂不配,跟他在当私人侦探 之前三十多年的警察生涯中练就的不苟言笑的举止也完全不搭界。 汉克干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解释刚才的情形。可这并不容易,因为麦克闯进来时撞见的那一幕实在太尴尬。汉克低声咒骂着, 猛地从桌前推开椅子,站起来,卷起袖子。麦克发现,他比上次他们见 面的时候苍老了许多。汉克从不透露他的年纪。他走路已经有些摇摇晃晃,可如果你伸手去搀他,他会生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斜靠在窗台上,他的裤子背带紧紧地绷在 背上。他已经戒烟了,不过有时候忘了,还是会把头探出窗外想要透气。 他的猫,一只肥胖的花猫,趴在暖气片上抬着头冷冷地望着他。 麦克窘迫地清了清嗓子。“我很抱歉,昨天—” “我快死了,”汉克说。他仍然斜靠在窗台上,凝视着远处的好莱坞 标志,衬衫的布料在两块肩胛骨之间褶起。“肺癌。我早就把它们切了, 该死的,十五年前就做了手术。以为自己不会有事了。没想到这毛病还 会回头来找你。” 他走了几步,轻轻地敲着桌面上的注射器。“所以才会需要这种毒药。 白血球生成素什么的,用来刺激我最后的两个白血球。” 汉克慢慢地坐到椅子上,目光游移,不知道落在哪里好。近看之下, 他不仅消瘦,而且非常憔悴。麦克从没见过他不安,更别说踌躇了。麦 克沉默着。当有人像这样拉开帘幕,让你窥见一个生命的内在的时候, 总是很难找到合适的言语。所以麦克说出了浮现在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 “我能做什么?” 汉克嗤笑了一下。“你打算每周三带一盘大炖菜过来看我?” “如果是我做的大炖菜,”麦克说,“你吃了肯定就没命了。”汉克侧 着头大笑起来,麦克又看到了从前的他。那份沉静的威严,面对一切时 大智若愚的笑。“噢,见鬼,”汉克说,“你看到我没穿裤子的表情真让我 觉得死也值了。” “或许……” “我停止化疗了。上个礼拜停的。癌细胞已经进到骨头里了。”汉克 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他把椅子轻轻一转,一张六岁左右的小男孩 的照片进入了视线。照片钱包大小,用图钉钉在他身后空白的墙面上。 以前麦克曾经礼貌地问起过,汉克明确表示:禁止讨论任何跟这张照片 有关的问题。汉克没结过婚,也从没提过孩子的事情,所以这张照片就 更引人好奇了。照片很旧,上面已经有几道白色的褶皱。男孩的条纹按扣衬衫上写满了 “60 年代末”。照片钉的位置很低,像是只给他一个人看 的,暗示着这男孩已经不在了。是他感情不和的儿子?还是让他无法释 怀的某桩悬案的受害者? 麦克在汉克发现之前转开了视线。汉克仔细打量着麦克的脸,然后伸手作势抚了一下光溜溜的头皮上零零落落的几绺头发,打破了沉闷的 气氛。“至少现在先进的化疗没让我的头发掉光。” 麦克往后靠,朝天花板吐了一口气。“糟透了,汉克。”他说。 “哎,每个人都有这一天的。我还没把它放在心上。”汉克从最下面 的抽屉里搬出一份厚厚的文件,砰的一声把它丢在桌上,把花猫惊得从 暖气片上跳起来,沿着护壁板溜开了。“你来是要把这个拿走?” 在麦克眼里,这份文件就像文物一样宝贝。他伸出手,小心翼翼 地把它捧到自己的膝盖上。它里面是找寻麦克父母的私人调查记录。 厚厚的一叠,因为麦克记得的东西太少,汉克的调查范围不得不扩大许多。约翰和妈妈。大概的年龄。不知道姓什么。不知道来自哪个城市, 哪个州。当年的弃儿调查和电脑记录跟现在的很不一样。汉克挖到的 信息有一半都是破碎的微缩胶片,记录在案的失踪人口报告没有跟小 麦克的记忆对得上的。数十年来,麦克一直活在痛苦中,他确信那天 早上沾染在他父亲衣袖上的是他母亲的血迹。也许这份痛苦将跟随他 一辈子。 他快速地翻看着文件,记忆又回到了从前。他们搜寻了很多地方,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家离当年他被丢弃的那个幼儿园操场有多远。也许只隔了几个街区,也许他父亲开了一整夜的车才把他送到那儿。文件里有调查报告和电话录音的文字记录,有罪案记录和从小镇报纸上 剪下来的讣告。还有很多叫约翰的男人的脸部照片,照片上的约翰都 脸色阴沉,差不多年纪,可都不是他父亲。现在他已经记住了其中的 大部分脸孔。他们让他不寒而栗,不知道什么样的孩子被这些人遗弃, 什么样的女人被他们杀害。然而真正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停尸间的 照片。还有一系列彩色照片,是一些在1980 年被谋杀的女人,尸体多 年无人认领。他现在非常熟悉那些跟尸体有关的词汇—浮尸、焦尸、 无头尸。 他合上文件,手握成拳在上面敲了敲。一本记录着失败的调查剪贴簿。年复一年的死胡同。年复一年,深深的期望之后,是重重的失望。 根深蒂固的渴望每天都会涌上心头,已经是无法戒除的习惯。 他忽然想到,这份文件,这份贴满了警察局的潦草笔录、发蓝的尸体和令人痛苦的悲剧的文件,就是他所拥有的关于父母的全部。 汉克伸手抹了一把脸:“我很抱歉没能做得更好,麦克。” 这些年来也找过不少其他的侦探,但没有人像汉克这么帮他。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个,”麦克说,又在文件上敲了敲。“我是来道歉的。昨天跟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心情不好。我知道我不该那样。很久 都没有碰到什么不顺的事情,所以这次碰上的时候我都忘了怎么控制情绪了。” 汉克看着他,点了点头。花猫跳到他的膝盖上,他伸出手指捏了捏 它的颈背,猫咪瘫软下来,眼睛斜眯着。“管道的事你能解决吗?” “是我自己犯了该死的错。我满意那个价格,却没作充分的调查,现 在我成了彻头彻尾的骗子了。” “什么意思?” 汉克仍然好奇地看着他,可麦克只是摇了摇头。激动生气都没有用。 他已经作了决定,现在他应该把它抛到脑后。他拿着文件站起来,把手 伸过桌子。“你一直做得很好,汉克。” 他们握了握手,然后麦克走了,留下汉克坐在那儿望着窗外,猫咪 在他的腿上呜呜地叫着。 吉米在麦克的车里等他,副驾驶座的窗户摇了下来,他的胳膊肘伸 出窗外,收音机在轰鸣。麦克带他一起来的,因为他们要去挑石材,而 汉克的事务所正好在从工地去石材场的路上。 麦克爬上车,把那份厚厚的文件扔到仪表板上。吉米看了一眼文件, 一句话也没有说。麦克之前跟他说的是他要去办点事。很明显对于这件事,他不想多谈。 收音机里的音乐都是斯卡旋律:低沉的绵绵之音。麦克把音量调小, 不过为了显示他的大度,他并没有把收音机关掉。“谢谢你等我。” 吉米耸耸肩,身体随着音乐晃动着。“你是老板,温盖特。”麦克发动车子,看着他在控制板的按钮上戳来戳去,打开座椅加温器—在加 州竟然要用到座椅加温器这种东西。“嘿,”吉米说,“你换车的时候,能 不能把这辆卡车也给我?” “如果你要在车里放这种音乐的话就不行。” 吉米发出一种鄙视的声音,舌头在牙齿上一弹。“夏奇的歌棒极了, 听一下你就会上火哦。” “你那是推荐吗?” “比你的詹姆斯 •泰勒的狗屎音乐好。” “我的詹姆斯 •泰勒的狗屎音乐?”麦克把调频旋钮一转,表示抗议。转了几个频道,托比 •凯斯正浅吟低唱着他不该是一个牛仔,吉米 撅起嘴,显然他无法理解这种情绪。 麦克喜欢音乐,特别是乡村音乐,他喜欢那种吉他弦拨动的声音和 神气活现的态度,喜欢歌里如同父亲一样的美国,以及对一生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却一无所求的劳动者的赞美。在那些歌里,父母都是英雄,而且,如果一个人脚踏实地辛苦工作,他就很有希望过上诚实的生活,得 到好女人的爱。诚实的生活。 那些聚氯乙烯管道突然浮现在麦克的脑海里,像一具沉不下去的尸体。接下来的一路,就连他们在石材场顶着日头挑石材的时候,他也一直心不在焉。 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一片墓地。麦克之前没来过这儿,于是他拐 了个弯,开了进去。 吉米不高兴地看他。“我们今天的活儿都干不完了,你还要去吗?” 麦克说:“就两分钟。” 墓地的看守坐在一间简陋的小木屋里的木凳上,正在看 《洛杉矶时报》。麦克摇下车窗,却看见自己的黑白照片出现在 《州长出席 “绿谷”》 的标题下,不由得吃了一惊。是的,那是麦克,咧着嘴笑着,手搭在州 长的肩膀上。报纸发出一阵沙沙声,然后翻转过去,露出看守的脸来。 那人什么也没问,挥了挥手示意麦克进去。曾经有段时间,麦克在每个 检查站、每个门卫室都得停下来。可现在,穿着一件冒牌马球衫,开着一辆昂贵的卡车,他是合法的。 他把车停在一棵巨大的柳树下,他们下了车,吉米取出一根烟。“你 在这些墓地里找来找去是要找谁?” “约翰。” “只知道约翰这个名字?” “对。” 还有一个20 世纪40 年代末出生的女人。 “叫约翰的人很多,温盖特。”吉米说。 “五十七万两千六百九十一个。” 吉米叼在嘴角的香烟耷拉下来,眉毛几乎抬到了发际线。他好一会儿没说话,似乎在观察麦克是不是精神正常。“全国?” “整个州。” “你知道他死了?只知道叫约翰?” 麦克摇了摇头,心想,这不过是一相情愿的想法罢了。不想让吉米 偷看,他从仪表板上抓起那份文件,转头走了。 脚下的草地长得十分茂密,浓稠的空气里弥漫着苔藓的味道。走了三排,他就看到了第一个约翰—约翰 •詹姆森。墓碑上只刻了一个时间段,没有具体的日期,可你不能判断他就不是要找的人。又走了两排, 他感觉手中的文件越来越重。塔玛拉 •帕金斯。也许是你。后面围墙边 上有一块墓碑,被枯叶掩埋着。他用脚扫开枯叶,露出另一个冰冷的名 字。也许是你。他仔细查看墓碑上的日期,推敲着。他闭上眼睛,呼吸 着熟悉的气味,稍稍有些走神。 他知道,当然,他的父母不在这儿,也不在二十年来他找寻过的任何一片墓地里。他甚至不确定他们是不是死了。因为爸爸袖口上的血迹, 他觉得妈妈已经死了。而他爸爸很可能丧生于其他危险之下。可即使他 的父母中有一人,或者两人都死了,即使他奇迹般地找到了埋葬他们的 墓地,他也可能走过他们的墓碑却认不出来。所以他到底在这儿找什么 呢?他无缘参加的葬礼?毕竟,他从来没有参加过葬礼,没有看着他们 被埋进土里,没有见过骨灰坛子。 旁边,一场葬礼刚好结束,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表情阴郁。 一种沉痛而疲惫的气氛笼罩着所有的人,恐惧和脆弱在空气里暴露无遗。 麦克在他们之外,像僵尸一样在墓碑间游荡,拼命说服自己来自某个地 方、总有这么个地方,拼命说服自己:当年那个四岁的孩子应该不至于 被遗弃。 你妈妈和我,我们非常非常爱你,爱你超过一切。感觉自己打扰到别人,远远的,他朝那位寡妇轻轻地点了点头,绕开了他们。黎明重临 美利坚。走在参差不平的碎石路上,他想起汉克,想起他消瘦的身体, 宽松的衬衫在他的肩膀上皱起。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他仿佛感觉 到旅行车上的安全带硌着他的屁股,仿佛看到汗珠沿着他爸爸颈后发红 的皮肤滑下来,仿佛还感觉到四岁的自己肚子饿了。妈妈在哪儿?他想 起妈妈高高的颧骨,眼里蒙上了一层雾气,然后发觉他抱着文件的手臂 已经汗津津的了。 这份文件本身就是一个荒唐的笑话。搜集了一群出生在同一年,或 者叫同样的名字,或者有其他的共通点的男人和女人。他一直把它放在 汉克那儿。他要怎么做呢?把它拿回家?跟凯特一起看? 牧师沙哑而阴沉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那是另一场葬礼。古老的咒文, 尘归尘,土归土。 汉克的病把残酷的现实摆到了麦克面前。也许这是在告诉他,他一 直不肯放弃的搜寻的脚步已经走到了尽头。他突然清醒地意识到,失败 是注定的,从来都是注定的。他一直在大海捞针。 他永远也找不到。 拐弯处出现了一个垃圾箱,把他拉回了现实的世界,麦克低下头, 他的手里紧紧握着那份文件,颤抖着。他把它举到垃圾箱上方,闭上眼 睛。尘归尘,土归土。他松开手。砰的一声,在碎石上回响。 结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