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畜生都干了什么,是你杀了开人,是不是?!” 激烈的言辞,敲打着我的耳朵。 “杀人⋯⋯” 我怔住了。 “难道不是吗?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孩子,对于千惠子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啊!这些你都是知道的,你到底要我教你多少东西?混账!畜生!” 电话里传来岳父的声音。 “啊⋯⋯” 我无意识地回了一句。 “还搞不清楚状况吗?!事已至此,你心里还不明白?死了,已经死了!畜生,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即使听着岳父的质问、责骂,我仍然说不出一句话。岳父他自己难道就没有错误吗?为了养育开人,作为父亲的我也承担着一定的责任,他也是我的亲生骨肉啊! “你那本关于浮世绘研究的书籍能出版,还不都是因为我的关系?莫非你觉得这些事都是你自己做到的,骄傲得不得了?!” “没、没有。” “你知道你都干了什么吗?!你把我们唯一的希望给毁了!” 我是开人的父亲,开人也是我的希望。这些我不知道吗? “你到底在干什么?那么小的孩子,你应该自始至终都牵着他的手,不是吗?你、你到底是怎么当父亲的?!你那时候在哪儿?是不是不在他的身边?” 我刚想说明,但马上意识到即使解释也是徒劳。关键是怎么说才好,说得不好被抓住话柄,又会招致电话那头的一顿痛骂。 “实在对不起。” 我只能抱着不解释的心态一味道歉。 “我不需要道歉!都这样了,道歉还有个屁用!我是要问你,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孩子会被旋转门夹到,说明你一定不在身边。六本木那么繁华的地方,作为监护人的你为什么不在孩子身边?你明知道那里很危险,为什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沉默。岳父说得没错,这都是理所当然的常识。能够回应的措辞我一句也找不到。他的话确实听起来合情合理,我仿佛看到电话那头他的身边站满了无数阿谀奉承的人,正频频用力地点头。而我只能选择沉默、叹息。 “畜生啊,完全是你的监护不周引起的!”他大叫一声。 是要解雇我了吗?这话已经到嘴边了,是要“解雇”我这个“女婿”了吗? 不过,当我再次把手机贴近耳朵时,已经是挂断的声音了。估计岳父愤怒地挂断了电话。 “善后事宜由我们医院来负责办理吗?” 耳旁传来了不同的声音,我抬起头来,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我的面前。大概是看到我已经精神恍惚才这么问的吧? “啊⋯⋯” 我再次这么回答。这个决定我做不了,准确地说,是我没有决定的权利。我一旦做了决定,一定会引发各种意见和争论。所有事务都要听岳父的差遣,由他安排妥当,他才能满意。 我站起身,请求医生再让我看一眼儿子。 在抢救室的一个角落里,我最后一次与儿子面对面。我没有揭开盖在他脸上的白布,只是双手合十,对他说着抱歉之类的话,最后对儿子说了句“永别了”。随后,医生对我说,儿子的遗体将被移送至太平间保存。 我摇摇晃晃地走出医院,外面天已经黑了。步履蹒跚的我走到地铁站,搭乘地铁返回滨田山。 正值下班高峰,我站在地铁站台,看着从打开的车门里拥进拥出的大批人群,想到回滨田山的这段不短的时间都要挤在这拥挤的地铁里,便开始考虑是否坐在站台的长椅上,一直等到人流稀少的深夜。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我才不愿意做普通的工作吧。 但最终我还是放弃了这一想法,挤进了地铁。乘客们互相紧挨着,我尽力拉住车厢内的拉环,身体随着地铁的前进而晃动。突然,我想起一件事,车还停在那个地下停车场。不过马上又转念一想,算了吧,停车超时也花不了多少钱,而我现在没有心情做任何事。 从追逐神田N大学教授这一目标开始,千惠子就成了她父亲的代言人。从我失去讲师资格的那天起,千惠子便立刻对我不理不睬,迅速站去她父亲那一边了。 岳父给我这个女婿提的底线要求是N大的教授职称,而我却亲手割破了这条线。我能够理解别人说我是骗子,甚至诈骗犯。但连千惠子都对我抱有这样的不信任感,我就很难接受了。 不仅如此,心情不好时的表情、说话的语音语调,这些方面千惠子都像极了她父亲。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矛盾,都会惹得她像个愤怒的上司一般对部下高声抱怨、呵斥。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绝对不会承认是自己不对,只会成天抱怨、不管不顾地指手画脚和喋喋不休地指责他人的错误,活脱脱一个日本经济蹿升时代的公司老板。 也正是那段时期,住在滨田山老家的父母身体状况出了问题,时常发病,难以忍受。因此,我们夫妻多次同行去探望。这让千惠子十分不悦,她说之前从未想过还要做这样的事情。 话说回来,我却非常喜欢学艺员这个职业,从未有一点点偏见。但考虑到要离开东京,还是感到些许不安。千惠子跟我一样,还没在东京以外的地方生活过。但为了钟爱的浮世绘研究,特别是想在不被打扰的情况下安心研究、准备关于北斋的资料,我和她约定,不久后就一定回到大学。我坚持到底,直到现在都还在努力完成这个约定。 可是,不妙的事情接踵而至,就在我移职到信州①的同时,住在滨田山的父母同时一病不起,千惠子开始了周末在盐尻照顾丈夫,平时去滨田山与舅舅、姑妈一起照看父母的奔波生活,积累了莫大的压力。那时候的她,一定又在心里暗骂我是个大骗子了吧? 茶道、插花、日本舞、选美亚军,这些没有一样在婚后生活中体现出来。定期参加各种派对和聚会的生活,才是她心目中的理想状态。如果真想那样,她就应该和外交官、医院院长这种级别的人一起生活。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她那个做事焦急、狂妄自大的父亲的严重判断失误所致。 不过,会不会是我不想放手让她离开?我还担心她会不会把怒火发泄到我父母头上,当然,这一切已经无从了解。我觉得慢性抑郁症正在侵蚀我的内心,即使与千惠子两个人待在家里,我也难以安下心来。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工作的日子变得多了起来,也不出去散步,好像回到单身时代的感觉。 这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有一个孩子。但不知为何,千惠子就是不怀孕。而即便这种事情,千惠子都是一个劲地埋怨我、指责我。她相信一定是我的身体出了问题。结果,去医院检查下来,我一切正常,而她的输卵管却有问题。 院方告知诊断结果是不孕症,但我们两个人并没有放弃,反而变得忙碌起来,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千惠子的压力可想而知。她经常粗鲁地向医生抱怨治疗不孕带来的痛苦,而类似这样的抱怨我也听到不少。从我的角度来观察千惠子,第一印象是她已经好几周没笑过了,我甚至记不起她的笑容是什么样的了。 同时,她曾经花容月貌的外表也不复存在,任谁看到那时的她都不会相信这曾是位选美亚军。千惠子的想法是,她一向身体健康、充满活力,正是和我在一起后,压力改变了她的体质。她经常边哭边愤怒地在我面前大吼着这些。 在浮世绘美术馆的那些年,我几乎每周都会因北斋研究取材而四处旅行。长寿的北斋到了晚年喜好云游四方,在全国收了两百多人做徒弟。因此,他的作品和史料也散落和保存在全国各地。我经过仔细比对和研究,将得出的结论尽数收入到我的论文中。 这段时期,出现了大量落款为“北斋”的画作。其实这其中多数出自他徒弟之手,我花了大量时间去搜集资料,并证明了哪些是真正出自北斋之手的,哪些不是。可以说在这方面我取得了很好的成绩,让我在北斋研究领域小有名气。那真是令人怀念的美好时代。 旅费大多是千惠子的父亲帮我支付的,他还屡次通过关系安排我住在当地的富商家。他还会派公司的人协助、陪同我,经常是事先就已安排好了行程。既然有如此详细周到的旅行安排,带上妻子一起不是更好吗?旅行也能让她放松一下。岳父当时是有这方面的考虑吧? 不过,我还是觉得岳父只是单纯想为我提供援助的可能性更高一些,毫不吝啬地帮助我获得成就,是为了我能早日回到大学,这样千惠子也用不着天天唠叨了。 每次旅行回来,我的确都像岳父期待的那样,孜孜不倦地写论文,然后在专业期刊上发表。发表论文的数量也累计到了岳父熟识的出版社的要求,于是开始集中讨论著书事宜。第一本书顺利出版后,我未曾详细打听,但似乎卖出去的数千本基本上都卖给了熟人。确实,岳父利用他的力量,为我在这个世界上争取到了一席之地。 之后,我便感到美术馆的同事们所投来的异样眼光。我借着岳父的财力四处旅行,并利用私人门路著书出版。而对于我那位横滨市原选美亚军(川崎市当时并入横滨市)的妻子来说,这份美术馆的工作只是为了返回大学的跳板而已。 这个听起来越来越真的故事,很快就在同事之间流传开来。 其实,不光我自己的名声,连美术馆的名声也一并提高了。但馆长还是明确提出指示,要安排一个所谓的展示人员在我身边,这使得我不能在工作的时候写论文了。这不是明摆着想妨碍我吗?同事的孤立自不必说,我还与馆长发生了一系列口角,结果自然被赶出了美术馆。事实上,他们就是想堵上我返回大学的道路吧? 岳父听说这件事后非常惊讶,同时立即着手张罗我去大学的事情。但有空职位的全是地方上的大学,虽然我自己无所谓,但岳父好像非常不满。他的失望,妻子的失望,令我无数次沐浴在喋喋不休的埋怨中——妻子就像岳父的一个分身。 同时,我日夜牵挂着患病卧床的父母。父亲的病情诊断为咽喉癌,手术之后便失去了声音,想说什么都要写下来。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真的不想再让他们孤独地生活了。 而就在此时,在老家滨田山公寓一楼经营的房产中介要搬走了,搬走前,房产中介老板建议我等他们搬走后,用这个房子开个私人培训班。“这样不是很好吗?住在附近的家长也有这样的需求。这条街上连个像样的培训班都没有,如果是你亲自来教的话,一定可以招来很多生源。” 我考虑了一下,认为把这个作为临时工作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就这么决定吧!反正目前想去的大学都没有空的职位,总不能一直没有收入。若将来找到了返回大学的途径,再将培训班交给别人也可以。其他暂且不说,针对大学入学考试的辅导我还是非常有自信的。在滨田山工作,还可以近距离照料卧床的父母,真是两全其美。 有“东大毕业教师”这块金字招牌,培训班很快就招到了许多学生。但听说岳父在得知这个计划后怒火中烧,区区一个街道培训班老师,怎么能和他的女儿一起生活?!我能理解他会认为这简直就是诈骗的想法。不过的确,如果做了培训班的老师,哪怕只是一时,日后要返回大学都会非常困难。曾经有一个大学教授,他孩子的恋爱对象是一位培训班的老师。结果,那位培训班的老师受到家长的投诉,直接影响到了教授的声誉。这可是非常危险的。于是,岳父开始了不顾一切的干预。 如果做了培训班的老师,不仅返不回大学,可能日后连出版著作的机会都没有了。正因为我头上顶着大学讲师、浮世绘美术馆学艺员这样的头衔,关于浮世绘研究的著作才得以问世。作为出版方,听到作者是培训班老师都会有落魄感的吧。对读者而言也没有足够的说服力。我的书不可能通得过编辑部会议,不论研究本身算不算重大发现,第二本书的出版都变得十分困难了。 我左思右想,似乎回归大学是唯一的出路。我无论如何都想出版第二本书,这种强烈的渴望无时无刻不在压迫着我。当然,要实现这个愿望还需要在研究领域有重大的发现,但现实是,似乎已经不可能有所谓的重大发现了。现在不是未开化年代,纵观有关浮世绘研究的众多著作,百年来已鲜有重大发现了。 在滨田山照顾父母的两年多时间里,千惠子的精神状态变得越来越可怕。沉默寡言,容貌衰老——或许与服用药物有关。她不停向我抱怨头疼、腰痛,慢慢地不做饭了,后来连垃圾都不收拾了。如果我也连续几天不处理垃圾,家里就会变成一个垃圾池,都可以在里面游泳了。 随着我父母相继离世,千惠子终于得到了解放,还在品尝这份喜悦的时候,又传来了正接受不孕症治疗的她怀孕的消息。说句不孝的话,当时我感觉这好像是用父母的生命交换来的一般,新生命在妻子的体内孕育着。 那时千惠子已经三十六岁了,属于高龄产妇。确实,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她每次去医院孕检、挂水,我都小心谨慎地全程陪同。也是在那时候,我人生中第一次向神灵祈求,千万不要发生流产这样的意外。大学入学考试前我都未作过这种祈求。千惠子的父亲也忙着各方奔走,安排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医院。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那年年末,千惠子终于平安诞下一个男婴。可真当婴儿降临,我突然觉得他只是父母生命的延续,其他什么都不是。我并不是骨子里带有宗教色彩的人,却认定父母的灵魂均未归天,只是转移到了当时正接受治疗的千惠子的子宫里。 新生命的到来能够为我打破四处碰壁的窘迫现状吗?祈求他人的帮助虽然可悲,但我还是许下了为我和千惠子打开一条路的愿望,给孩子取名开人。 随着孩子的成长,事实上他也的确为我们夫妻二人的生活带来了改变。千惠子在慢慢地恢复,抑郁状态有所缓解,身体上的痛苦似乎也好了一些。断奶后她每日忙着做饭,我也开始帮忙做起各种家务。笑容逐渐回到了她的脸上,家也不再是炼狱了。为此,我深深地感谢儿子。 儿子六岁了,就在看似万事好转的情况下,发生了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故。妻子和岳父如此大动肝火,我确实能够理解。 从滨田山站出来,我蹒跚摸索着终于回到了家。摸出钥匙,打开大门走进玄关,昏暗的房内没有一丝灯光。 耳边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我本能地蹲下身去,听到有玻璃碎片落在身后的声音。接着“咣当”一声,电熨斗掉在我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