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从应试教育解放,是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那时我的内心是多么地喜悦啊!要知道,那是实现理想的喜悦。然而,是不是从那时起也注定了我悲剧人生的开始?正是从那一天起,我再也没能体会过拿到入学通知书时那么强烈的喜悦感了。 此时我坐在救护车上,车子开往三田S会中央医院,不过这也是我事后才知道的。这个时候,我虽然拼命想保持镇静,在脑中整理着思绪,结果却徒劳无功,一片空白。仅仅只能对眼前的事物作出些反应。 白色的简易急救床上,一块白布盖着儿子那小小的脸庞,不过能窥视到他的鼻子下面、嘴,还有下巴。嘴巴微张着,甚至能看到一排小小的牙齿。那还是极小的、精致的、可爱的牙齿。这个小男孩会不断成长,不久后就会成为男人。然而,他还有这样的机会吗?伴随着车身的摇晃,我呆呆地想着这种事。 我是伤者的父亲,救护人员刚才一定对我说了什么,但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忽然,我想起来了,医生说孩子会恐惧黑暗,之所以盖上那块碍眼的白布,只想让他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我无意识地伸出手去,想帮孩子揭开那块白布。我想看看他的脸——他是我唯一的孩子啊。 就在这时,身旁的救护人员伸出手来,挡住了我的手,轻轻地说了句:“还是不要看的好⋯⋯” 这句话的意思我是到了医院之后很久才弄明白的,听到的时候还不知其意。能作出的反应仅仅是耷拉着脑袋,一个劲儿地祈求他们的帮助。 医院的长廊中,我瘫坐在长长的塑料椅上,听着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对我说明情况。 我仿佛失去了时间流逝的意识,想着医生现在要为儿子动手术了,是在对我说明手术的情况吧?还是手术已经完成,现在要告诉我结果了呢?可是,两者都不是。 开人匆忙跑进旋转门时,头部夹在旋转门和固定门框之间,由于旋转门旋转时产生的巨大力量,开人的颅骨当场粉碎。 换句话说,开人在被门夹到的瞬间就已经一命呜呼了。他在我跑去追他的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 不过,我理解这一事实时,已经是几天后了。这时候,我就像只依靠着一根保险丝在工作,不知什么时候,“砰”的一声,就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 医生的说明击碎了我所有的想象和希望。这种事在我的身边、亲戚朋友间,都是不可想象、也不可能发生的。准确来讲,这场超乎寻常的悲剧正在破坏我的神经系统。 地板打磨得十分光亮的医院长廊尽头,一道阳光透过磨砂玻璃射入,将地板照得闪闪发亮。脑中突然呈发散状爆发出各种场景,那是到今天、到现在这个瞬间为止我所经历的所有事情。 只有意图、没有意志的思考。好似发生地震,眼前天崩地裂,地下水喷涌而出。不知为何,我就只能想起过去的种种,无止境的回忆。这是一种身体凭本能开启的防卫模式吧,是要逃避责任和随之而来的痛苦,以及从此就要反复“品尝”这一伤痛的煎熬,就像以此祈求命运女神的宽恕。 我考入了美术系。开始有一段学习效率较低的时期,但我始终坚持,因为我热爱美术和历史。但那段时期,即便临近考试,我依旧优哉游哉,没有动笔作画的念头。我小时候就经常画,有时候还觉得自己画得不错。 但在之后四年的学习中,明明有大把的时间,但不知为何,我始终没有想拿起画笔的感觉。对于考试,怎么就转换成一种蔑视的态度了呢? 大学学习的重心在于哲学,和我期待中的学习完全不同,并没有从中发现学习美术学的意义和价值。内心产生的变化只有自己可以体会,我困惑、迷茫。高中时期的我从未迷茫过,参加校方举办的各项竞赛,赢得胜利的喜悦经常在脑海浮现。 临近大学生活尾声,必须决定毕业后去向的时候我终于有些慌张了。就职吗?成为一名工薪阶层,紧张而忙碌,这是我心里从未想过的景象。一成不变地坐在办公桌前,是只有在我学习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情况。 无论如何,我不想放弃求学,我想考硕士,但这在东京大学几乎实现不了。因为大学时代的我,已经不再是优等生了,而这也可能是我落魄的开始。不过有一点自始至终我都没有考虑过,那就是就职,我不想终日为了争取公司的利益而浪费口舌。 既然在东京大学实现不了,我就去了N大的艺术系,修完了硕士课程并在N大留任,成了一位教授江户时期美术史的讲师。日本美术和浮世绘,这可是我学生时代唯一有兴趣的事物。 考虑到吃饭这个麻烦事,我选择了走读,往返于大学和位于滨田山的父母家。那时候母亲还挺健康,由她为我做饭。 突然,我感到胃液翻腾,一阵强烈的、难以忍受的反胃感侵袭而来。我的胃像是烧开了的水壶,水蒸气不断向外喷出,我整个人东倒西歪地往洗手间走去。进入洗手间,连门都没关,就抱着欧式抽水马桶将胃里的东西倾泻而出。眼泪、鼻涕,分不清是什么的液体在马桶周围蔓延。等痛苦的感觉好些了,我才慢慢抬起头,开始思考自己为何,又是从何时走上这条痛苦的道路的。但是,当然,是没有答案的。 我返回长廊,悄悄地坐回到长椅上,静静地发着呆。从这一刻起,我要怎样活下去?眼前不知有多少事等着我去做。等一下,好像有人在催我。我抬起头,发现不远处站着妻子千惠子。 “千惠子。” 我叫了一声。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明明还没有通知你,我心里想着。 但转念再一想,唉,反正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我自己嘟哝着:“你已经知道了吗?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实在太对不起了⋯⋯” 致歉。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也许并不恰当。一瞬间,千惠子做出了让我十分意外的动作。她朝我冲了过来,如电光火石般迅猛,紧接着,响起一阵轰鸣声。我的脸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她立刻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两手捂着脸,边哭边跑开了。高跟鞋重重地踩在地上,那声音在走廊中激起短暂的回响。 我仍旧坐着发呆。惊恐,并不时咀嚼痛苦的回忆。其实我并没有感到大吃一惊,更谈不上被吓到。 过了许久,似乎恢复一些思考的能力了,但还远远未到理清思路的时候。千惠子的心情我非常能够理解,她长久以来一直是这样的。“你为儿子做过什么吗?”“你以为儿子是什么啊!”“你有什么资格做父亲,请问你承担过作为父亲的责任吗?”她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加上她的道德观,就不难理解她会如此抓狂,愤怒地痛骂我甚至动手打我了。 可开人也是我的孩子啊。为什么会碰到这么倒霉的事情,你难道认为我的心不痛吗?你以为开人只属于你一个人吗?我前思后想了一段时间,突然,感觉没了,思考也停止了。 缓过神来时,两行热泪流淌在脸颊上,让我颇感意外。我从未如此悲伤和愤怒过,我开始感觉到脸颊的疼痛,但仍没想到落泪的意义何在。 是不是因为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流泪,而并不是因为孩子的离世而悲伤? 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的我,逐渐变得真空的脑袋里,再次播放起到现在为止所有事情起因和经过的片段。为什么自己要在这个时候考虑这些事情?我不明白。就好像启动了唤醒记忆的程序,回忆成为当下要做的工作。莫非这就是死前的征兆?现在的我,有着迎接死亡的充分动机。 那是昭和六十二年(一九八七)的事,也是我成为讲师的第一年。同时,那一年突然有人给我说媒。是怎么一回事儿呢?若从世人的评价标准来看,那真是一桩极美的姻缘。对方是综合商社M物产高管的独生女,生长在川崎市,曾是川崎市选美比赛的亚军得主。此女名叫小坂千惠子。 父亲是著名资本家,在贸易界算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不仅如此,在政界、财政界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拥有极广的人脉关系——就是所谓的豪门。对于研究员、教书匠来说,能和这样的背景攀上关系,简直如虎添翼——这是介绍人对我说的话。 这个女孩子也是N大毕业的,是N大的教师告诉我的。她在N大开始学习生涯后,她父亲就帮她买了套一室一厅的公寓,位于御茶之水车站前,复活大教堂旁边。因此她走读,每日往返于公寓和大学之间。接着,她为准备嫁人而参加各类学习班,诸如插花、茶道,甚至日本舞。她的择偶条件高得几乎无人敢上门。 硬要说缺点的话,只有一个,那就是年龄。她和我同年,生于昭和三十四年(一九五九),当时二十八岁。基于这个原因,便能大致估计到她的情况。女方父母一味夸奖女儿是多么地完美,因而拒绝,甚至讨厌向我妥协,还经常提出许多要求。于是,时间在不经意间流逝,我们的关系却进展得非常缓慢,这算是我们不幸婚姻的起因⋯⋯在这个社会上,这种情况不在少数吧?我不是没出息的男人,因此我又选择回到私立大学,从事教师一职。 她的父母当然十分希望女儿的对象是在镰仓拥有豪宅的实业家的公子哥儿。但即便是富二代,放出的屁还不一样是臭的?我们家这样的条件自然无法与她们家比,相差太远了。在这之后,我终于与她那心急的父母达成了底线协定。他们压根儿没提助教二字,而是要求如果从东大出来,最低也要拿到教授职称。他们很着急的原因之一是我决定不考东大的硕士。 这样的协定让我深感不安,和她在一起真的好吗?我很苦恼。不是说我没有欲望,只是这种踩在及格线上的感觉让我实在无法快乐起来。现在想想,同龄的妻子当时应该也是一样的心情。这也是我们两人始终意见无法统一的原因之一吧。 相亲晚宴上我首次见到了她的父亲,气定神闲的男主人就像画中描绘的尊贵人物,我看着他,越发明白像我这样的男人真是满身缺点与不足。精致的手工缝制西装,潇洒利落地穿在这位成功男士身上;大大的黑框眼镜使其眼神特别锋利,说话的声音也特别洪亮。 还未听完我的回答,他就随意说出“后天去哪家餐厅和大家一起吃饭吧”这样的决定,好像在对部下发号施令。如此老练的腔调,必定是在长时间的公司生活中磨炼出来的。 他摇动着大肚子,同时语气好似要开始一场仪式隆重的演讲般,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明明谈论的是婚姻大事,他却满口“嗯⋯⋯这个嘛⋯⋯没办法啊”这样敷衍的话语,好像是要甩卖快过期的生鲜食品,而不是嫁女儿,俨然一副决定是否录用新职员的独裁老板的样子。虽然给人这样不好的感觉,但我从未想过拒绝这桩婚事。看看人家的背景,几乎没人会拒绝吧? 但是坦诚来讲,我确实也被寄来的照片深深吸引了。如果拒绝,我担心到时候会后悔,到哪里去都再也找不到成为大老板接班人的机会了。消极的我当时可是连个像样的女朋友都没谈过。 实际上,坐在眼前的千惠子与照片还是有差距的。虽说有选美亚军这样的称号,但并不是像想象中的那样。脸是瓜子脸,很精致,也算苗条,但个子较矮,总之,没有那种惊为天人的感觉。另外,她的腿长得不好,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川崎的选美大赛不设泳装单元。这么说起来,我怀疑这项比赛是否也是出自其豪门父亲之手。 可不管怎样,面对她的选美亚军头衔、父亲的资产和人脉,以及御茶之水站前的公寓,我还是落入了俗套。我的心中不断涌现出极大的兴趣,讽刺的是,这些想法都是我在学生时代从未有过的。什么门路都不找,大学毕业后开始渺小的助手生涯,这样的我确实会招来那些迅速升职的同事的鄙视,我深刻地意识到摆在眼前的相亲这件事十分重要。 虽说不是超级大美女,但也算漂亮。和这样的女孩子一起牵手在神田漫步,简直像在梦中一般。然而我的父母一反常态,站在中间的位置,也就是不反对也不支持。当然,各方的反对声不绝于耳,但结果我还是败给了眼前的巨大诱惑。 新婚时非常快乐。那段日子里,千惠子始终面带微笑,温柔地跟我聊天,为我做她引以为豪的法国菜,每天等我下班以后一起去神田附近的餐厅吃饭、散步,或是找一家喜欢的咖啡店坐一坐。我们经常光顾一家名为“红砖”的咖啡店,有时也会去一家酒店内的酒吧喝喝红酒,然后一起返回千惠子的公寓,第二天再从公寓上班,稍微睡个懒觉也无妨。我终于从挤满人的电车里解放出来,并开始相信这梦幻般的生活就是现实了。最初考入东京大学的时候确实考虑过会有这样的回报,但毕竟现实总是残酷的。 这样的舒心日子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我就卷入了大学的变革旋涡。如果要形容那种异样的感觉,就是身边的同事和前辈纷纷疏远我,我与千惠子之间的关系成为学校老师和学生们之间热议的话题。这算不算一种忌妒?我琢磨着,因为除此之外,找不到更冠冕堂皇的疏远我的理由。 意识到这点的我,决定离开N大。这可以看作是我的仕途分水岭。那时长野县盐尻市的日本浮世绘美术馆有一个学艺员的职位空缺,他们邀请我前去赴任。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妻子,却立刻引来强烈的反对。她带着怒气说:“为成为大学教授不惜经历曲折的人,会屈就于一个小小的学艺员吗?” 电子音,哪里传来了电子音,我的耳朵依稀捕捉到了,却不能立刻洞察这声音从何而来。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放置于衣服内侧口袋中的手机发出的。我缓缓取出手机,握在手中。随着手机被拿出,来电铃声也变大了,绿色的来电提示灯不停地闪烁。 按下通话键,将手机放到耳边,突然—— “畜生!” 传来粗鲁的男声。我一阵茫然。为何开口就骂,电话那头又是谁,我一时半会儿没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