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幡之谷驶入首都高速。新宿到三宅坂区间还是比较畅通的，但靠近都心环线的地方就开始拥堵了。车子跟在一辆大卡车后面，在隧道中缓慢地前行，随着大卡车一个急停，便堵在那边不动了。可能前方有事故发生。过了一段时间，好不容易才开出去到了霞之关。 在这附近，不可避免地要走一段地面道路。就找一幢六本木公园旁边的高层建筑作为目标吧，我想到这个不错的主意。正想着，目标建筑已经被其他高楼挡住了，忽然离开了我的视线范围。地面道路依然通行缓慢，时间久了不由得产生绕远路，甚至是迷路的感觉。就在此时，那幢圆筒形的目标建筑突然再次出现在视线的左侧，我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方向驶去。 这还是我第一次开车到六本木，首要任务当然是找一个停车的地方。我注视着车子前端，同时注意左侧一长排停着的车，我轻踩刹车，瞄了一眼那一排电子停车计费器，它们也像是在告诉我，现在这种时间挤得满满当当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说巧不巧，就在这时，前面有一辆车出来了，像是要离开。 最近连续走霉运的我，偶然还是会被幸运女神眷顾一下的嘛。我打了两下前灯，待那辆车离开之后，便将车停到了车位上。 解开安全带，叫醒还在熟睡的开人后，我走下车，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让儿子下来。我一只手拉着开人，一只手从裤子的口袋里摸出硬币，投到电子停车计费器中。 我锁上车门，刚刚睡醒的儿子还有点睡眼惺忪。这天气还是让人感到些许寒意，我帮他穿上藏青色的尼龙夹克衫，牵起他的手穿过公园，朝着前方种满银杏树的十字路口走去。 之后的一段路是个上坡，附近麻布警署旁边有一家经营外文书的书店，刚才在车上我就想到路过这里时要进去逛一下。从刚刚那个停车的地方过去就很近，但我也想到如果路上堵车非常严重，就不去这家书店了。 作为一个北斋研究者，我知道这个领域的许多名人名作。在日本浮世绘美术馆当学艺员时的我，曾热衷于发表论文。那是平成二年（一九八九）的春天到平成七年（一九九三）这五年间。正是那个时期，大部分人相信散布在全国的北斋作品均为真品，但事实上，后来不断披露其中不少作品是出自其弟子之手。我的研究可谓恰逢其时。调查证明颇费了一番周折，我读了大量的论文，也经常发表论文或者写一些评论。也是在那个时期，我出版了第一本自己写的书。 但之后我被美术馆赶了出去，研究内容也被他们追讨去了。因此，我的名字应该早就被人们遗忘了，加上日常生活也遇到不可避免的各种麻烦，论文当然不发表了。不过个人研究还在继续，我已把出版第二本书列为目标。 有意思的是，最近北斋的名字再次在坊间流行起来。特别是海外，美国的摄影杂志《LIFE》一九九七年刊中收录了一篇名为《一千年来留下丰功伟绩的一百个人》的文章，日本仅有葛饰北斋一人入选。考虑到近代历史中法国的诸多画家留给世人的巨大影响，北斋的入选还是有说服力的。 当然，入选理由不止如此，法国人制作了一部名为《北斋君》的动画片，登陆日本后受到了小朋友的追捧，有着很高的人气。实际上，今天在茂木大厦的五十二层画廊里，就正在展出这部动画片的原稿及绘本。我就是冲着这个展览才出门的。一方面出于儿子的恳求，另一方面我自己也想参观。妻子因为岳父那边有点事，就由我一个人带儿子来。我属于自由职业者，时间上比较好安排。 去那家经营外文书的书店也是为了寻找关于北斋的书和资料，看看最近有没有新到的美国出版的浮世绘研究书，或者其他北斋研究的新刊等。可惜，这次并没有太大的收获，当我终于意识到开人的抱怨后，便同他一起离开了书店。 再次回到书店边的坡道，往六本木公园走去。由于妻子曾带开人来过这边数次，所以他看上去比我还熟悉路线。当我走回商店街，试图去牵住他的手时，却明显感受到了开人的抵触情绪。他开口问了我一句：“现在要回车里去吗？”我选择往这边走是因为电子停车计费器的时间限制快到了，应该先返回停车的地方再投一次硬币。 “你告诉我你要干吗？” 开人嘟哝着。 “最近爸爸怪怪的。” “你说什么？”我问。 “老是板着脸，没有笑容，讨厌！” “是吗⋯⋯”我顿了一下，不知如何接下去。我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爸爸最近一直这样吗？”我接着问，“为什么这么说？你说要来六本木，不是就带你来了吗？你说要开车过来，我不也开过来了吗？” “妈妈最近也说你怪怪的。”开人回答我。 啊，我明白了。原来是千惠子这么跟儿子说的，开人只不过把妻子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照搬出来。口气似乎也没怎么变过，一定是他听到妈妈恶狠狠的抱怨声，才会也用一样的语气脱口而出。 最近，儿子的性格脾气都越发像我妻子了。明明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立马抱怨连连。就连普通的谈话都变得越来越困难，不争得面红耳赤仿佛连话都说不来。之前他说想抱着我，黏着我，我对他说这样会扭到身体，不舒服。之后他便经常带着一种不开心的语气跟我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我的错吧。对妻子暂且不说，对孩子可能真的无意中总是摆着一副臭脸。这几年来我确实非常落魄，不知道别人会怎么形容，反正就是一切不顺利。各种事态都朝着越来越坏的方向发展。回想起我学生时代的荣耀，现在的生活给我的印象就是差到不能再差。给孩子取名“开人”，多少也有打破生活现状的祈愿。 即使是在取得东京大学入学资格前，我也一直非常优秀，中学和高中时期一直是年级前三名，从未落到过后面的位置。这样的我一直是父母的骄傲。 不知为何，应试教育特别适合我。我从未想过去山野探险，只去过滨田山，当然那里也称不上山；我不喜欢看漫画，不打游戏，也不看电视里播放的动画片。 在学校里，同学们讨论动画片的话题时我总是搭不上话。没办法，因为只要开着电视机看动画片，我就会觉得无聊。也不知为什么，这样就会让我静不下心。相反，一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有关学习的参考书，我就能平复心情。 因此，我也不能理解开人为何如此喜欢看动画片。不过我六岁的时候，那年代的电视台也没播过什么经典、好看的动画片。 回到车前，开人的牢骚越加厉害，我知道他恨不得立刻飞去看展览。 “开人，等一下，再等一下就好，我再投一次硬币。” 我边说边在口袋里寻找，终于掏出一个百元硬币，投入电子计费器。 咦？投不进去！ 我有点不知所措。去美国西海岸旅行的时候，经常使用这种电子计费器。在制造这种机器的美国，可以任意追加投币数额来增加停车时间。但在日本，目前还未使用过这样的计费器，因此还不太熟练。 日本的机械化产物，乍一看要比美国的更花心思、更加出色。停车收费器也是，车子驶入停车位时就开始计时了，都不用等到投币。车子只要一进入车位，机器就迅速开始读秒计时。这是为了防止那些停车后故意慢悠悠不投币，想钻这种时间空子的人，特意安装了红外线传感器，用来感应汽车进入空位。 这个道理我知道，但这个机器还不仅仅这样，日本产的这种机器似乎到时间后不能追加停车费，而是要你立刻将车开出去，可这种时候又能停去哪里呢？真令我火大。把原本禁止停车的地方改成路边停车场，结果却只让停一个小时，是不是还要我感谢这样的安排？唉，我算明白了，原来现在日本人都变得这么用心险恶。 然而，现在让儿子坐上车，去找其他停车场，对白白等了那么长时间、又在气头上的他来说一定非常痛苦。暂且往外开一点，看看能不能欺骗红外线感应器，再立刻把车倒进去吧。这么做的话，机器会以为是另一辆车吧？ “开人，再等一下哦，我重新调整一下车位就好。” 我朝站在人行道上闹情绪的儿子叫了一声。我其实非常想让他坐上车来，但觉得他一定不肯，所以只能让他等一下。 我匆忙坐回车内，发动引擎，踩下油门。车子刚刚发动的瞬间，我看到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开人飞快地跑了过来。 “开人！” 我打开车窗，大喊了一声。 “开人、开人，停下来，等一下！” 我喊着，但儿子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只好立即打开车门，刚跨出一只脚，后方一辆车就迅速地朝我刚刚停的车位开过来。 “喂，等一下！” 我不由得喊了一声，急忙从车里出来，跑向后方车辆的驾驶室位置，尽量心平气和并带有恳求的语气对车内的驾驶员说：“对不起，刚刚在倒车的时候孩子突然朝那边跑过去，我非常担心，实在对不起，能不能让我先停一下？” 司机是位脸型消瘦的老人，他向上推了下眼镜，接着瞪了我一眼，用十分不友好的口气对我说：“这种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口气越发强硬。 “你不知道这么做是违反停车计费器使用规定的吗？我来告诉你，这不行，绝对不行。真是连最起码的公共道德都不懂的家伙！” 接着他熄掉汽车引擎，看来想跟我说个明白。 “这个⋯⋯不就是停个车嘛！” 我边说边盯着开人跑远的方向，不知如何是好。是否该这样把车扔在这里去追他？可是这样做的话就等于违章二次停车，而且车还横在马路上，绝对不行。我再次环顾四周，但仍旧没有一个空的车位。 身后不断传来鸣笛声，看来只能先把车移开，让出车道。无奈的我只能跑回车内，发动车子，先沿着六本木公园周边的建筑群行驶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地下停车场入口。我祈祷着能有一个空停车位给我，不过往往在这种节骨眼上，都是得不到幸运女神眷顾的。果然，没有一个空位，到处都是“已满”的停车位标记灯。再努力寻找，又是一番徒劳。兜兜转转了一阵后，我终于发现前方有在排队的车辆，实在没有办法的我也只能跟在那些排队的车辆后面等待，我甚至有种想哭的冲动。 开人只有六岁，还没有手机。不过他来过这里很多次，比较熟悉周边环境。但毕竟年龄太小，我还是担心他会不会迷路或者受伤，甚至担心他别被诱拐了。面临这种紧急状况，要不要联络妻子呢？可身为父亲，怎么能求助妻子呢，积极应对才是理所当然该做的事吧？再想到妻子那张难看的臭脸，我就更没心情打电话了。 等了许久，才终于将车停进了车位。走出车子我立刻朝地面跑去，刚跑出地下停车场的那一刻，就看到外面人山人海。说六本木本是最近话题的中心，还真是不得不令人信服。我拨开人群，全力朝茂木大厦飞奔而去。 我猜想开人首先会跑来这幢大厦，然后被警卫员注意到，当作一个与家长走散的小孩，陪同他一起参观吧。细想这条商店街，除了茂木大厦以外，还有什么能讨小孩子欢心的场所呢？所以我更肯定了这一猜测，开人赌气跑开，一定是往那边去了。而我对这附近一点儿不熟，连周围有什么店都不知道。 总之，先去茂木大厦，如果开人不在那边再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随着奔跑的脚步离目标越来越近，高层大厦的轮廓变得越来越大。眼看就要跑到入口处了，却看见旋转门前聚集着一群人。是在等待排队入场吗？可是人群完全没有向里移动的样子。 站在后面的一些人还踮着脚，甚至还有人跳着想看清前方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什么事情了？我想着。这是个深秋里略带寒意的日子，吵吵嚷嚷的人群中不断传出抱怨声，轻轻地如同黑色烟雾般笼罩着。估计是不能入场引发的焦躁，我感觉很多人都到达等待的极限了。 我终于忍不住问了站在我前面的一个人。 “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都挤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他说，“就在刚才，队伍突然就不动了，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据说大门卡住了。” 旁边的一位男青年说了一句。 “大门卡住了？” “是啊，据说有个小孩子被那扇旋转门卡住了。” 听到这句话，我本能地汗毛倒竖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耳边传来刺耳的救护车鸣叫声，那种紧张的笛声搅乱了我的内心，刺激着我的神经，仿若悲鸣。 “对不起，让一下、让一下。” 我大声叫着，用力拨开人们，硬在人群中挤出一点点空隙。微冷的天，人们已经换上有些厚实的上衣，挤在人群中穿行就像在游泳。不过当时的我完全没在意这类感触。 已经可以看见大楼底层那扇非常大的筒状玻璃旋转门了。越来越近，越走越近⋯⋯只见旋转门前蹲着几位警卫员打扮的人，在他们身后，我看到了眼熟的牛仔裤、细细的腿——是小孩子的腿，在地上一动不动。 停止转动的大门和巨大的筒状玻璃柱之间，夹着孩子的腿。沉默！寂静！ “开人！” 我以平常的语气唤出他的名字。但没有应答。 听见我的声音，蹲着的警卫们慢慢地回过头来。 瞬间，眼前的视线变得开阔起来，我能清楚地看到已经纹丝不动的孩子的身体和他的衣服。 藏青色的尼龙夹克衫。错不了，那正是今天儿子所穿的衣服。 突然，腰间急速变冷，转眼，我站都站不稳了，膝盖朝着地上跪了下去。眼前的事物在慢慢地变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