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担任翻译的青年,用手扶着铅灰色的镜框,问道: “入江先生,您为什么想去玉岭那种地方?” “想再去看看那里的摩崖佛。很久以前,我曾经详细地调查过。”入江章介回答。 “据我们调查的结果,在我国,玉岭的佛像也就算三四流,并不很有名。我能知道您非去不可的理由吗?” 翻译说的语速很慢,顿挫清晰,显然十分在意对方能否理解。 “那里的佛像,与云冈、龙门的石佛一样,不是靠当时统治者的权力和财力凿刻的,而是没有任何背景的老百姓,一锤一锤在岩石上雕刻出来的。我对这一点极感兴趣,可能的话,想再重新评估。” 一边回答,入江发现自己的语调不知何时被年轻翻译的日语感染了。不仅语调,连刚才所说没有任何背景的百姓等理由,也是刻意附和这个国家国情的说法。 年轻翻译将入江的话转给旁边年约四十岁的官员。入江懂中国话,知道翻译得很正确。 入江所提出希望访问的地点名单就摊开放在桌上。官员点了几次头后,拿起红色铅笔,将“玉岭”两个字圈起来。 批准了。 名单上约半数的地点因不合时宜去而被取消了。因为正值“红卫兵”大串联的高峰,会有很多麻烦。入江一行人的视察团原本计划从北京乘火车到上海,但后来改乘飞机。 其实,玉岭并没有值得特别一提的名胜和绝景,交通也相当不方便。摩崖佛出自外行人之手,是很稚拙的作品,恐怕不曾有外国访客去过。入江曾暗自揣度,看了名单的官员一定觉得奇怪,可能很快会被删掉。 获得批准一事令他大感意外。 看着红色圈印,入江觉得自己开始动摇了。前往玉岭,需要有心理准备,而他万万没有料到会被允许,所以尚未做好安排。 年轻翻译又用手扶扶镜框,说道: “团体考察的最后两天,因为所学领域不同,想看的地点也不一样,大家得分头进行。从这里出发到玉岭要半天以上的时间,会有人陪老师去。说不定是不懂日语的人,请多包涵,反正老师的中国话挺好的。” “嗯,无所谓。”入江答道。 访问中国视察团由S县的八名大学教授组成,入江章介是其中一员。他专攻中国美术史,战争期间曾在中国待过两年。 “最后两天……” 回房间途中,入江如此自言自语。 如果到了玉岭,似乎就会有一种怦然心跳的冲动感,千万要克制住。 这样想着,入江一头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已经五十岁了,难道自己的体内还残留着一触即发的热情吗?” 像是自问,但忐忑不安的情绪并没有消失。 两天的上海考察很普通。参观的地方是外来客人常去的,对方的招待也十分老练。 到处都是红卫兵,气氛显得热气腾腾。研究政治学的教授们,为了掌握眼前激烈动荡时期的政治社会情况,都紧张地睁大眼睛忙得不亦乐乎。而入江对此情此景却没有丝毫兴趣。 到玉岭去——这个念头占据了入江的脑海。无论参观工厂、革命博物馆,或朗读毛主席语录,他都心不在焉。 第二天晚上,担任翻译的青年带了一名男子到饭店见入江。 “这位是周扶景先生,周先生正好明天要去玉岭。” 周扶景和入江一样年纪,瘦瘦黑黑的,看起来相当精悍。 “请多关照。” 周扶景说道,微微低了一下头。 没什么表情,不再多说。是个话不多、不擅应酬的男子。 如果不是年轻翻译趁机说明前往玉岭的路线,场面恐怕就撑不住了。 想到半天以上的汽车旅行,要和这个难以接近的男人度过,入江心里觉得不太舒服。但是,总比跟唠叨的男人同行强。事实上,入江清楚得很,和实现前往玉岭的愿望相比,同行者是谁的问题太微不足道了。 “再见!” 年轻翻译话音未落,周扶景唐突地伸出手表示要道别。 入江连忙伸手回握。 那是一只有力的厚掌。 转身走向房门时,周扶景的表情微露变化,嘴角似乎有点儿往上翘。 是欲言又止,还是微笑?入江看不出来。 想到明天即将出发,入江竟有些后悔把“玉岭”两个字写进名单里。 “可是不能不去,嗯,是玉岭在呼唤我……”入江自言自语。 二十五年前的玉岭,在入江的脑海里苏醒。奇怪的是,轮廓的线条模糊不清,山的形状也不清晰。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深镌在入江内心的并不是风景。 那一晚辗转难眠。 分明做了梦,醒来时竟忘记梦的内容是什么。身体像被手指死死掐住,无力抵抗地被摇动那样,感觉很奇特的梦。 只记得梦见了当天初识的周扶景,但怎么都想不起他在梦中扮演什么角色。或许毫无意义,只是突然出现而已。 “就像是来偷窥我的梦似的。”入江心想。 梦里的情形虽忘了,但他内心的秘密一定混杂在梦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被窥探可就不妙了。 周扶景在道别时那微翘的嘴角,倒有些像偷窥别人梦境的男人暗自露出的讥讽嘲笑。 入江初次听到有关玉岭的故事,是战争期间在北京的时候。 来自上海的中国拓本师,把在玉岭拓印的摩崖佛拓本带到研究室,要求入江代为考证制作年代。 入江当时为研究中国美术史而滞留北京。战争时期,如果没有特别冠冕堂皇的口实,研究学问是不被允许的。 ——为促进日华亲善,从美术的领域研究日本与中国的文化交流…… 入江就是靠这一赞美辞藻被派往北京的。 入江虽是刚刚入行的学者,但秉持的取向与其说是研究学问,不如说更倾向追求美的事物。 对当时一般公认佛像美的起源来自希腊的说法,入江很不以为然。于是下定决心,一旦和平时代到来,回国后他将潜心研究民间的佛像。 所以,拓本师带来的那五张玉岭摩崖佛的面部图,深深吸引了入江。 雕刻方法很拙劣,一眼就知道并非出自职业工匠之手。眼睛仅两个点,鼻子是一条纵线,嘴巴则是一根横棒。 佛身和脸相比,不是太短就是过长,完全忽视了对称性。 毫无希腊的痕迹。 “这儿居然有民间的佛像!” 入江看了后,忍不住怦然心跳。 “玉岭的摩崖佛就只有这些?”他问道。 “不,不,还多着呢,数不清。有拓本容不下的大佛,也有很小的。”拓本师回答。 入江向拓本师刨根问底地询问有关玉岭的情况,知道了以下事情—— 玉岭包括由岩石形成的山峦,东西共有五座,附近的人称其为“玉岭五峰”。从东边起为第一峰、第二峰……分别以数字命名。 第四峰又称“番瓜岩”,有很多细细的皱褶。其余的山峰则像被巨人的斧头砍过一样,表面平整,远看过去仿佛直立的黑板,让人想在上头写字。 第四峰以外各山峰的岩面,雕刻着许多佛像,从身长二三十厘米小到数十米大的都有,杂然林立,简直像用凿子随意写上似的。最初可能是从人身高度可及处开始雕刻,慢慢地空间没有了,才使用脚架逐步往上刻。 由于历史悠久,究竟什么时代雕刻的,连当地人都不知道。传说约从齐代到梁代一百年间持续雕成…… 听了这段话,入江更想早些见识玉岭的面目了。 当时的他,对于匀称的东西充满极大的敌意。 那似乎是一种属于青春的反抗。 所谓战争状态,入江认为就是将一切都封闭在既定框架中,让人透不过气的时代。与这个框架相似的、因这个框架所联想到的,以及因这个框架而构建的、被公式化的东西,将这一切统统摧毁,一直是入江内心深藏的一个愿望。 对于古雅稚拙的渴望与憧憬,即是这种心理的一种扭曲吧。 无法忍受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可以说也是源自相同的精神状态。 入江想暂时离开北京的念头,和对玉岭的向往不谋而合。 巧合的是,入江所属的研究机关那年预算有结余。 一起工作的某研究员早先预定的学术调查旅行,因应征入伍被迫取消。 入江得知后立刻提出前往玉岭的申请。 ——如果传说属实,玉岭的摩崖佛将是五至六世纪的作品,也许可追溯其与日本推古佛之间的关系。 这是入江申请时附上的理由。 要知道,那是个做任何事都需要辩白或借口的时代。 2... 当时,入江才二十多岁,从北京到上海的铁路旅行还累不倒他。 抵达上海后,听说了玉岭一带的治安不怎么稳定。 在靠近玉岭的一个叫瑞店庄的村落,驻守着日本军守备队的一支小队,其他附近几个地方也有少数士兵驻防。那一带的守备队,有时会派遣约一支分队的联络队到上海,要是能和他们同行去玉岭是最安全不过了。 但是,入江很急。 因为上峰只允许他在玉岭待一个月,所以必须尽早抵达。 根据日军军方报道部的消息,最近游击队的活动相当频繁。 二十五年后再次来到这里才知道,路程只需半天,而当年因为中途无法通车,必须要停留一晚才行。 如果骑脚踏车,早晨出发的话,或许半夜就能到也说不定。 入江抵上海的第二天,很快就搞到一辆脚踏车,将它装进军用卡车后便起程出发。 “要小心,不能通车的那段路很危险。” 报道部的特约人员担心地嘱咐。 “听天由命吧!”入江回答。 他不觉得游击队有什么可怕,心想,反正不是去打仗。 “年轻人有活力当然很好,但又不是分秒必争的急事,再等个几天怎样?” “可是,联络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 “军事机密,不能说得那么清楚,但一星期内应该会到吧!” “一星期?等不了那么久。” 到玉岭有四分之一行程可搭乘卡车,由于这一段是日军的主要补给线,戒备森严,很安全。 在前往玉岭的岔路上,入江卸下脚踏车。开卡车的士兵是高等工业学校毕业的知识分子,他在道别时提醒入江: “这里是卧龙的势力范围,小心点儿!” 据士兵说,在这一带活动的游击队队长的事,曾被某外国杂志报道过。为侦察敌情他经常出没在日本军的占领区,但没有人知道他的长相,因为采访时不能拍他的照片。 那篇报道给了他“卧龙”的封号,而同伴们也都乐于如此称呼他。或许有点夸大其词,但据说是个神出鬼没、豪胆无敌、有教养、英语说得很好的神秘人物。 “知道了,我会留心。” 入江虽这么回答,但心想,如此有魅力的卧龙,还真想见他一面呢! 应该说入江认识的人当中,这类不为世俗所囿、极富魅力的人物太少了。 长江(扬子江)南岸——江南之地正是春天。 桃花处处绽放,看似幽静的田园风景,不知何时会与游击队不期而遇。 尽管是日本军控制下的地区,但所谓控制区域也仅限于点与线。眼前一望无际、尚未插秧的田地,就是脱离了点与线的“面”。 入江所走的这条凹凸不平的乡间小路,即是容易遭受来自“面”的攻击而崩溃的纤纤细线。 普通脚踏车经常爆胎,所以他特意选择了无需打气、用极厚橡皮圈镶进车轮的那种不会爆胎的脚踏车。可是,车轮虽不致爆胎,但过于坚硬无弹性的轮胎,骑起来实在不怎么舒服。 果然在颠簸路上骑一会儿,屁股就疼不堪言了。 入江在路旁的柳树下停车,稍事歇息。点上烟,突然看到柳树干上贴着一张标语,写道:“最后胜利不待龟卜。” 最后的胜利无需卜卦不言自明。这绝不是日本军或南京的汪精卫伪政权所提倡的口号。 标语左角署名“第三战区忠义救国军”。 抗战期间,中国部队和日军的主要战场共分第一到第九战区,加上鲁苏、冀察、豫鲁苏皖三个边地战区,总计有十二个战区。这一带属于顾祝同将军担任司令官的第三战区,司令部设在福建省的建阳。 忠义救国军隶属第三战区,走既非正规军亦非游击队的中间路线,简称“忠救军”,因从事的军事活动令人闻风丧胆。 入江因略有耳闻,看到标语,精神也跟着紧张起来。 柳树下有草丛,他坐了下来,把烟圈吐向天空。 沐浴在暖洋洋的阳光下,微徐的春风吹散了烟圈。 “原是这么的和平,可是……”他想起了战争。 学生时代因肺病,征兵体检时他被诊断为丙种体格,但因局势恶化,仍随时有可能被征调到战场。没准什么时候就要踏上血肉与钢铁相互倾轧的战场了——此时,他要好好享受眼前这难得的瞬间。 把抽完的烟屁股掐灭在草丛的同时,他感觉到背后有人。 一回头,只见五个男人正从田埂走向入江身旁的道路。 入江条件反射似的站了起来,摆出防御的架势。 最前头的男子穿着一条宽松的藏青色裤子,灰色立领上衣的扣子解开着,头发几乎全白。入江松了口气,心想: “是这附近的百姓吧,年纪太大不会是游击队。”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入江的惊恐,不安而疑惑地回过头来。最后面那个和前头的男子相比,显得年轻得多,穿着随便,猛一看,很像租地耕作的佃农。 老人向同伴耳语,然后,穿短裤的光头男子走到入江面前,问道: “打哪儿来的?让我看看良民证。” 一口浓厚的乡音,连会中国话的入江也好不容易才听懂。 当时,日本军和汪精卫伪政权合作进行所谓的“清乡工作”。 清乡——清理乡里,听起来煞有介事,其实是为了铲除占领区内的抗日分子,建立安全的地带。 只守住点与线还不够,计划中将扩及整个面。 但是,要做到维持占领地区整体的“面”谈何容易,所以选择了长江下游三角洲为特定地区。 “清乡”工作包括:搜查各家各户,严格核查户口并登记,发放“良民证”,再封锁该地区,使之不得与游击地区接触,没有“良民证”的人立刻逮捕。 入江出示口袋里的身份证给光头男人看。 “不是这玩意儿,良民证!良民证!” 光头男人粗声粗气地说。 入江不是中国人,没有良民证。就连能证明自己是研究所职员的那张纸,也和光头男人所持的证件形状十分不同。 入江感到困惑,只好将从上海带来的介绍信连同信封拿出来。信是寄给驻守瑞店庄的守备队长,信封上写着“三宅少尉殿”。 对方也不知该如何处理,一时手足无措起来。不识字的光头男人,只好将入江的信件拿给老人看。 “喔,日本大人呀……” 老人瞄了一下信件,连忙堆起笑脸,很恭敬地将信交还入江。然后,从口袋拿出自己的良民证给入江看。 “你好,我姓刘。”老人用笨拙的日语说道,“三宅先生是我的朋友。” 嫌麻烦,入江改用中国话问: “到瑞店庄还有多远?” “中国话说得真好。”老人睁大眼睛,说了句奉承话。“还有一段路哩。不嫌弃的话,到我家坐坐吧,很近,今天有庙会呢!” “嗯……”入江从刚才就觉得口干,正想喝杯茶,“那就让我喝口茶吧。” “喔,请别客气,是我的荣幸……不过,请稍等片刻,我还有工作要办。” 老人转身喷着吐沫星跟背后的男人不知说了什么,操着这地方独特的方言,入江完全听不懂内容。 老人用手指指柳树,身后的男子便弯腰走近柳树,小心地将贴在树干的标语撕下。 “上面传话下来,看到这玩意儿就得马上撕下。”老人解释说。 老人的家虽在附近,走起来还真有段距离,但正好是去玉岭的方向,不算绕远路。 看样子老人是地方上的财主,宅院在那一带算是最大的,呈“匚”字形,灰色砖壁显得很堂皇。 进门就是院子,入江被领进左边的屋子。 从这里,隔着院子看得见对面的房间。农村比较开放,门都不关,对面房间聚集了许多人。刚才听说有庙会,所以才会聚集在这里。 入江被领进的房间像是不久前有人待过,屋里乱七八糟。 “请等会儿,马上就叫人送茶来!” 说完,老人退回到里屋去了。 接替老人的是个年约十五六岁圆脸的女孩,“对不起,我来整理房间。” 视线相遇,入江感到女孩儿的眼里有敌意。 她收拾起房间角落桌上散乱的纸。 入江不经心地望向那里,看到刚才贴在柳树上写着“最后胜利不待龟卜”的标语,数量很多,有一百张以上。 “嘿,这么多!” 入江站起来,探身瞄了一眼。 还有写着其他文句的标语—— 誓以铁血收复失地, 彻底抗战驱除倭寇。 统统是抗日标语。标语一角有的被撕破,有的有变了色的浆糊痕迹,可能都是从哪儿没收来的。女孩儿并不理会入江,好像很忙的样子胡乱收拾着,看得出是故意的。 “这些要怎么处理?”入江问道。 女孩儿停下手,带着怒气答道: “要卖的!” “要卖?卖给谁?” 女孩儿没答话。 “日本兵吗?” 女孩儿默不作声,摇了摇头。 “南京来的?” 虽自觉唠叨,入江还是问了。提到南京方面的人,大抵是指投靠日本的中国人。 女孩儿很干脆、清楚地回答说: “对了,要卖给从南京来的谢世育。” “特地从南京来买呀?真了不得!” “他人就在这里,那男人,在玉岭。” 女孩儿嘟着嘴说道。 看得出来,对于拿撕下的宣传抗日标语换取报酬这件事,女孩子很明显是站在责难的立场。 因为年轻,大概还不懂得在日本人面前掩饰感情。也可能见对方是日本人,所以有意说话尖酸。如果是这样,那倒是个勇敢的女孩儿。 “能卖多少钱?” “不知道。” 女孩儿把下巴往前一伸说道。 入江想逗逗她,说: “好买卖哩,反正不需要成本。” “才不呢,根本赚不了钱。” 女孩儿气呼呼地回答。 “为什么?” “忠救军会来收钱的。” 说着,女孩儿抱起那一叠标语,小跑着离开了房间。 原来如此…… 对于民众生活在动乱之地的痛苦,入江多少也能理解。 在日军占领区,民众倘若不恭顺,不愿意协助的话,自身的安全就会受到威胁。如果不撕掉粘贴的抗日宣传标语,村长等长辈们就会受到严厉的叱责。 但是,这里又是忠义救国军和游击部队相互渗透、拉锯的地方,撕掉标语也会有麻烦。 真是进退两难。 所以,其中一定有什么交易。 ——不把你贴的标语撕掉,我会挨骂,对不起了,还得撕。但另一方面…… 算啦,干脆付钱吧! 也许汪伪政权派来的那个名叫谢世育的男子,或多或少会给些报酬。但这里的主人们交给忠义军的金额,说不定远远超过了得到的报酬。 想着想着,入江的心情不禁沉重起来。 茶终于端来了。这次,是一个上年纪的女佣。 “刚才的小姑娘呢?”入江问道。 “哦,那是太太的侄女。” 女佣小心地回答。 “哦,她留在家帮忙家务?” “不,不是的,大部分时间在学校。” “很有趣的小姑娘哩,想再跟她聊聊。” “是,我去叫她。” “会不会不方便?” 入江后悔自己不够客气。 这在北京时也感觉到了,日本人说什么,一些老百姓不怎么敢忤逆。 虽说了不必勉强,但女佣还是急忙走出去喊小姑娘。 入江喝了茶,正在抽烟,主人走进房来,说: “没招呼您很抱歉,因为庙会的关系,来了很多人。再喝杯茶好吗?” 老人堆满笑容,不停地哈着腰。 在笑脸和殷勤的言谈举止之外,似乎隐藏着什么。日本人谈论中国人时常说,这是表里各异,单从外表是看不出内心想什么的,绝不能大意。入江从很多同事那里听到过类似的言论。但话又说回来,当你以征服者的姿态君临他人面前时,又有谁能对你坦诚相见呢? “真的不用了,谢谢,我得上路啦。”入江说道。 “再坐一会儿。到了玉岭,请代我向三宅大人问声好,多谢他的关照。” 这家主人和三宅有什么样的接触并不清楚,说是受到关照,搞不好讲的是反话。 入江心想,如果对方是在作表面功夫,自己也只好应酬几句了。 “遇到队长,我一定传达。” 这时,女佣走了进来,提心吊胆地说: “对不起,我找了,但那孩子不知到哪儿去了,家里都找过了……” “没关系,没关系!” 入江挥挥手。 “怎么回事?”老人问道。 “啊,没什么。”入江笑着说,装得若无其事。“想问问大小姐这附近学校的事。既然她不在,没关系,反正这事到玉岭后也能问。” 入江想告辞,但几次都被老人挽留下来。在这种时候,为尊重对方的面子,即使留个十分钟,也算尽到礼仪了。 这样想着,入江重新坐定。这次,换了另外一个女佣端了汤圆进来。 “祭拜用的供品,请尝尝。” 老人劝入江吃汤圆。 这么一来,很难再推辞了。入江吃着汤圆,老人在旁说道: “到了玉岭,能看到有趣的东西——一种叫‘点朱’的仪式。” “点朱?” “你去了就知道,是十年才举行一次的仪式,请不要错过。” 吃完汤圆,入江站了起来,说: “没想到打扰这么久,真得走了,不然抵达玉岭恐怕都半夜!” “是吗,那就不再挽留了。” 老人一副惋惜的模样。 入江正要举步走向门口,院子里突然一阵骚动,传来尖锐的叫声。 一个年轻男人赤脚从院子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被包围了。是游击队!” “啊?”老人脸色大变,“前几天不是才谈妥的吗?不该这么快就来的……” “说是因为来了个日本人,要求把日本人交出来……” “这怎么成。快,快躲起来!” 老人抓起入江的手腕。 入江把那手甩开,说道: “承蒙关照,还给您带来麻烦,不能躲!” 这并不是出于勇气的关系。 数十名头上裹着布的精壮青年已冲进庭院,怒气冲冲地瞪视着房间。 来不及逃了。 一个拿着来复枪的男人走了出来,很威严地说道: “日本人在吧?把日本人交出来!” “我就是那个日本人。” 入江走向他们。 院子里的一伙人很快左右站开,然后把入江包围了起来。他高举双手,表示无意对抗。 包围圈逐渐缩小,入江的两只手腕被抓住。拿来复枪的男人单手把挂在腰间的绳索解开,走近入江。入江正想看清那个男人,却突然眼前一黑,眼睛被布条蒙住了。 3... 捆绑的绳子紧掐进皮肤,入江从疼痛中感觉到对方的敌意。 身子悬空了起来,知道自己被抬着。 “喂,大个儿刘,那辆脚踏车和行李都由你负责。” 这声音大得震耳。 “谁让你往这儿带日本人了!” 紧跟着训斥声响起。 “不,是对方自己找来的。又不能赶他走。” 老人惊慌失措地辩解。 “胡说,明明是你带来的。” 对话声越来越远。抬着入江的一伙人开始小跑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被放在硬板子上,然后被塞进一辆运货板车里。 虽然身处危境,但入江还没失去判断处境的冷静,甚至有些过于乐观地想:“不至于被枪杀,可能是当作人质。蒙住眼睛是不希望路线被识破,所以,应该会被释放吧。” 也说不定是太过乐观了。 车轮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嘎吱声。由于摇晃得厉害,入江的后脑勺和背骨不时地撞击着挡板。 不知过了多久,车轮声停止,入江再度被抬了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被卸下来,解开眼罩后,才知道自己已躺在一张床上。 是中国式的床,只在板上铺了张草席,硬得很。 “怎样?很痛吧,路不好,没法子。” 盘腿坐在床前一张木制长椅的男子搭着话,是刚才那个持来复枪的男人。 眼罩突然被解开,眼前一片亮晃晃的。虽在屋里,但门大开着,阳光泻了一屋,入江觉得刺眼。 “他们好像知道我懂中国话。” 一面暗想,入江一面盯着对方的脸看。 在老人的家时没来得及细看,如今正面一瞧,发现那男人大眼睛闪闪发亮,但小嘴巴显得相当稚气,年纪约在二十岁上下。 性格像坐不住似的,盘着的膝盖不停晃动,也许是胆小吧,问话时不看入江的脸: “到这种地方来做啥?” “我是学者,为了研究玉岭的摩崖佛来的。” 入江回答。 “从刚才没收的身份证明就知道了,我问你是真是假?” “真的!” “有证据吗?” “没那玩意儿。如果连身份证都不相信,那也没办法啊!” “是不是为清乡工作来的?” “清乡工作?我还不够资格呢。” 入江如此回答,并试图挪动身体。但是,绳子紧掐住手腕痛得很,他皱了下眉头。 “喂,小汤,来一下!” 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呼叫。 房间里没其他人,再仔细一看,房间前面有个用砖砌成的、像阳台的地方,柱子后方则露出了半张藤制躺椅。 躺椅上,看得见人的下半身。穿着土黄色长裤,蓝色帆布鞋鞋尖朝上。有人躺在那里。 “是!” 姓汤的年轻人应声走了过去。躺椅上的人像是头目,低声在下什么命令似的,颇费了些时间。 小汤转身折回后,把入江的身体翻转过来,手伸向绑绳的结。 “没绑这么紧呀……” 一面说着,小汤一面把绳子解开。 “怎样,舒服多了吧?” 小汤微笑着,随即又回到长椅,盘起腿来。 入江的手脚恢复自由,撑起上身,两手划桨似的移向床边坐着,鞋底终于踩到地面。 小汤看看手里拿着的纸条,又转而端详入江的脸,问道: “什么学校毕业?” 那纸条上一定写着躺椅上男人教给他的提问吧。 “日本的K大学。” “专攻什么?” “美术史,特别是中国和日本的。” “当时指导教授的名字呢?” 小汤小心翼翼地问。 “饭岛先生。” “北京C大学的美术老师呢?” “蔡伯让先生,这人很清楚我的事,不妨打电报问问看。” “住嘴!”说完,小汤看了一下纸条。“嗯,还有,最早研究大同石佛寺的中国人是谁?” “陈垣,他在《东方杂志》上发表过《记大同武州山石窟寺》的论文。二十五年前的事了,应该是中国最早的吧。” 小汤回过头去,有意从躺椅上男人的反应确定答案是否正确。看样子是通过了,小汤接着问下一个问题: “大同石佛寺第十九窟的别名是什么?” “应该是白耶传洞。” 入江的话音未落,躺椅上的男人说道: “可以了,到此为止。” “怎么处理这男人?” 小汤大摇大摆地晃动膝盖,问道。 “带到后面房间。” “是!”应声后,小汤转向入江,催促着:“站起来。” 走出房间时,入江望向躺椅,但没看到躺着的男人的脸。因为仰躺着的脸上用一本书盖着。 路过时,入江瞄了一下书名:Asia and American Isolationism——亚洲与美国的孤立主义。 还是横写的洋文…… 这时掠过入江脑海的是这地区游击队队长,那个会说英语的“卧龙”。 可能就是这个男人。 入江被小汤强行带进一个很靠后的房间,里头空荡荡地只摆了一张床。 “暂时待在这儿吧。” 小汤说完便走出房间。传来房门上锁的声音。 被幽禁了。 房间很大,光线微暗,墙上只有个小窗。窗户没玻璃,安装着铁条,简直就像关犯人用的牢房,逃不出去。 没被绑着,还算是差强人意。从铁窗望出去,看得见庭院一角。说是庭院,其实就是农家院,院子即晒谷场。甭说什么花坛了,根本就是一块连草都不长的灰色空地。 一部脚踏车横倒在那里。一看就知道,是入江的不爆胎脚踏车。但绑在后座的旅行袋不见了,可能在检查吧。袋里除了几本和美术有关的书、笔记本、换洗的内衣裤以外,还有当作午饭的便当。 想到便当,入江感到肚子饿了。 看看手表,已过了中午十二点。 入江躺在床上。心想,接着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总之,先别无谓地消耗体力和精力了,等待时机吧。 “静下来吧,别胡思乱想。” 如此想着,他闭起了眼睛。 前夜失眠,也许睡眠不足反倒变成好事。眼皮渐渐沉重起来,终于睡着了。 被开门声吵醒时已是下午两点钟,足足睡了两个小时。开门的是小汤。 但是,他没进房间。把一只绿色包袱放在地板后,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关起门,上了锁。 包袱里装的是入江自己带来的便当。 要是平时,趁工作空档发个呆什么的,一定很舒服,入江也喜欢。可是,在不安的环境中只能傻傻地待着,实在是一种煎熬。 尽可能对眼前发生的事视若无睹,但这种伪装不知何时就会被“接下来会怎样”的恐怖念头所替代,怎么都挥不去。 这顿便当,与其说为了填饱肚子,不如说在这段时间或能忘却恐怖和不安,这是值得庆幸的事。 入江有生以来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拼命”地吃便当。 时间似乎很漫长。 入江泄气地倒在床上,大约过了三十分钟仍无法平心静气。满腹焦虑地跳起来,在房间里不停地转圈儿,从小窗口窥伺庭院。 只见灰色的庭院里,建筑物的影子逐渐扩大。 “这么做也不是办法,只会更疲倦。” 自我安慰着,又回到床上。入江重复了几次这个举动。 记不清第几次回到床上时,听到从庭院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入江从床上起身,走到小窗向外望。他希望注意力被任何事物吸引,只要能远离不安的情绪。 监禁他的房间虽在一楼,但屋内地面比屋外要高很多。所以,小窗的位置正好在眼睛的高度,从里望外,恰好呈俯视的角度。 进入入江视线的是两个人影。由于光线的关系,两人看起来像剪影,高个子那人的脚觉得有些眼熟。 蓝色帆布鞋,长裤的颜色像极了土黄色——不正是躺椅上的那个人吗? 另一个人也穿着长裤,但个儿小,从发型知道是女性。 “你是不是想躲谢世育?不会是为了逃避问题吧?” 男人说道。 “才不是呢,”女人的语气很认真。“从没想过逃,那家伙有什么好怕的。” “你啊,这就说谎了,那男人可是个厉害角色呢!不过那又怎么样,反正有我们在。” 声音虽低,但四周静悄悄的,风向正好,听得很清楚。 入江之所以听得懂,主要是他们用普通话交谈,而不是那地方特有的方言。而且,除了听出两人都受过相当教育之外,他们的家乡也不相同。 “不是那回事。”女人说道,“你看了最近省委会的会议报告没有?” “看啦。” “那份报告分析了最后胜利已日渐临近,在太平洋方面,日军节节败退。” “针对时局的分析虽然正确,但是咱们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提醒大家别作无谓的牺牲,我也赞成。” “无谓?咱们的努力能说无谓吗?” “不是这意思,我指的是,今后面临的已不是丢失一个城池就一定要夺回来的问题了。” “寸土的得失,并不影响大局……确实是这么写着。” “一味地战斗,并没有战略的价值。换句话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已不是局部的游击队,应该参与更大更高层的政治斗争。” “我不是不理解。可是,放弃好不容易建立的组织……” “我能体会你难以割舍的心情。但是,我觉得依恋那些为了前进而必须舍弃的东西,老实说,未免太感情用事了。” “我再考虑考虑。去重庆的联络站还在,要去的话随时都可以去。” “我得走了,在关键时刻让谢世育起了疑心可就糟了。” “说得也是。对了,抓到一个要去玉岭的日本人。” 说着,男人像要转过身来。 入江条件反射地离开窗户,蹲了下来。 “应该是关在那房间。” 男人继续说着。 似乎没发现入江在窗边竖耳听着。 “什么样的人?” “要研究摩崖佛的学者啦。总之,不像是清乡的工作人员。” “打算怎么处理他?” “学问无国界。明天就释放他。” “如果感觉不对,那就关到我们前往重庆时吧。要不然,在玉岭碰到讨厌的日本人,也没啥意思。” 男人有一会儿默不作声。 入江屏住呼吸,等待自己的命运如何被决定。 两人像是在商量不如放弃战略意义减弱的游击队活动,前往重庆参加政治活动。另外,也听出女人就住在玉岭附近。 不知他们何时才会前往重庆,一直被困在这里实在很难忍受。入江宝贵的一个月稍纵即逝。 终于听到男人像宣告什么似的声音。 “感觉并不讨厌,反倒是让人有好感的青年。” “那就好……” “最好在玉岭能和你碰面。战争时期,不得不憎恨敌人,但和平很快就到来了。那时必须学会与对方友好相处。唉,就当作一次练习吧。不过,太亲密友好的话,我可得担心了……” “什么话嘛!” 传来的声音像是女人在暴捶男人的后背。 “走吧。” 男人说道。 脚步声远了。 入江松了口气。 总而言之,知道自己明天会被释放。 他重新躺回床上,使劲儿把手脚大大地张开。 “那男人一定是卧龙!” 他面朝天花板,自言自语。 为了测试入江是不是真的美术史学者,在短时间内想出来的问题,竟挺专业的哩。这一点,让入江非常惊讶。 如果是冒牌美术史学者,恐怕面对那些提问早就露出马脚了。 “卧龙果真名不虚传啊!” 他想。 4... 翌日,果不其然,入江被释放了。 吃完送来的早餐,再度倒向床时,小汤走了进来。 “转过头去。”小汤边笑边说。 入江转身向后,小汤以敏捷的动作用黑布蒙住他的眼睛,然后抓起入江的手腕: “走吧,别摔跤了。” 两人走了出去。 离开房间时,小汤亲切地说道: “从这里开始是楼梯,小心慢点儿下。” 像是走到庭院的外面时,不是小汤的声音,有人说: “到了玉岭后,请好好做研究,我们现在没闲工夫照看什么佛的。” “会的,我会尽量做好。” 入江回答。 是昨天那个男人的声音。 不知是谁从后面两手插进入江的腋下,将他抱了起来,另一个男人抬起他的脚。 “把你放到脚踏车的后座。” 是小汤的声音。 入江被抬到脚踏车后座。 “抓好前面,旅行袋就挂在车把上,你不用担心。” 小汤的声音很爽快。 脚踏车开始踩动了,走了一段难走的路,好几次差点儿被摔下去。终于到了稍微平坦的路,但不一会儿路面又凹凸得厉害。感觉不像昨天运货板车通过的路。 大概走了半小时吧,车子停住,感觉出坐在前面的小汤下了车,车体大大地倾斜。单脚踩到地面,入江从后座下来了。 “从这儿直走就是瑞店庄,那里是玉岭的山脚。嗯,就在这儿分手了,数到一百后,自己把布解下。知道了吧。” 小汤在入江的肩上重捶了一下,说了声“再见!”然后快步跑走。 入江照实开始数——小汤的脚步声已听不见了。 数到一百,入江解开蒙眼布。 身旁是桃树,他就站在桃花下。 被黑布蒙住的眼睛突然触到早晨的阳光,入江眨了好几次眼。 “哈哈哈……” 传出笑声,小汤从桃树后面出现了。 “啊……是你呀!” 入江说道。 “是啊。想想我逃什么劲儿呀,这可不是我的性格,所以才又悄悄回来。走吧,快!” 小汤说着,望了望桃树的树干,树干上贴着标语——抗日战争必胜! 署名和昨天的一样,是第三战区忠义救国军。 小汤吧嗒吧嗒地咋咋舌,把传单扯下,撕破后随手一扔。 “那不是你们的传单吗?为什么乱撕?” 入江问道。 “我们不是救国军,别混淆了。这些家伙做的是相互勾结的生意,不像话!没有这些标语,大家也都知道抗日战争必胜。” 小汤恼恨地说。 卧龙所属的游击队虽和救国军同属抗日阵营,但未必友好。 入江把蒙眼布交了出去,说: “这个,还给你们。” “你还真诚实,果然如我们头儿所说,不是坏人。” 接过蒙眼布,小汤笑了,调皮地睁开一只眼看着入江。 入江跨上脚踏车,在乡村小路飞驰而去。 瑞店庄的日军守备队就驻扎在逃往后方避难空无一人的地主家大宅院中。 因为事先有联系,他们知道入江到来的消息。虽然延迟抵达,却不见有人担心。原来,他们只听说最近要来,却不知道准确日期。 入江没有透露遭遇游击队被监禁一天的事。 读了介绍信后,三宅少尉说道: “才一个月,我们会尽量照应你的。” 抵达当日,入江因三宅少尉的关照,见到了村长。 “有没有人清楚玉岭的事?”入江问村长。 “嗯……村子里见闻广的人,就只有李东功先生了。” 村长回答。 “能不能麻烦那个人带我去?” 村长想了一会儿后说道: “那个人闲是闲着,嗯……不知道愿不愿意。” 村长的语气和表情显示出李东功是个难缠的家伙。 但守备队长既然开口了,村长总不能不帮点儿忙吧。他只好结巴地说: “试试看吧,如果他不愿意,再找别人好了。我们虽然在这里住这么久,但是对佛像的传说什么的,很不好意思,实在不太清楚……” “那就劳烦您了。” 入江说完,回到守备队的军营。 当晚,他和三宅少尉及其他几名下士官一起吃晚餐。 餐桌上摆满猪肉、上好的鸡肉和鱼等。 三宅少尉环视四周后说道: “在乡下没什么好东西,今晚是你的欢迎会,所以算是特别丰盛。平时可不能这么吃。” “是。”入江低头致谢。 晚餐喝的是绍兴酒系列并不浓烈的当地土酒。酒比他预料中的好喝。 三宅少尉看来是酒豪,只见他不停地干杯。醉意朦胧时,这位守备队长隐约透露了真话: “军队很忙,希望不要太麻烦到军人。”“知道了。”入江心想,幸好找了当地中国人带着去看摩崖佛。 “军队是没空和闲人打交道的,希望你别误会了。” 被称作闲人,这让入江顿感恼火。他回答: “是,我没打算麻烦军队。” “不过,因为你有上海军司令部的介绍信,也不能完全不理会。就找个值班的士兵陪你好了。” 说得极为露骨。入江清楚地感到三宅少尉的话里带刺。 “不需要什么值班士兵。” 入江说道。 “只要你在这个军营里就得有个值班士兵陪着,如果住外面的话,另当别论。这一带去避难的人家很多,不缺空屋的。” 三宅的话像是要赶他走,入江心想,也许在外面找个睡觉的地方比较妥当。 “要我在这男人身边,恕不奉陪!” 入江内心懊恼极了。 他对三宅少尉毫无好感。瞧不起人的眼神,很令人不悦。而且,视线离开对方的脸时,嘴唇一定要歪斜的样子,让人从生理上就感到厌恶。 第二天早晨,村长派人传话来,说李东功愿意做导游,如果入江不累的话,可以立刻上路。入江随即赶到村委会。 李东功看来有些年纪了,大约六十来岁。 “劳烦您了,请多关照。” 入江低头行礼,而李东功仅微微颔首,脸马上转向一旁。 “被村长他们说服,勉强答应的吧。” 入江这么想。 玉岭五峰就在附近,直到抵达那里之前,李东功一句话也没说。从态度就知道很不情愿做导游。 站在第一个山峰前,李东功首次开口: “这是第五峰。” “哦,是吗?” 入江正要走近,李东功却唐突地说道: “先看第三峰比较好。” “哦,是吗?” 入江没有拂逆他的意思,径自通过第五峰,步向第三峰。 玉岭诸峰的摩崖佛的确具有令人缅想推古佛的古拙之趣。但是,问题就在于此处的佛像,并不是出自代表那个传说年代水准的工匠或佛师之手。即使在二十世纪的今天,让小学生拿凿子雕刻,恐怕也能创作出类似推古佛那样古典的雕像吧。 玉岭的摩崖佛说不定是新时代的作品呢! 入江带着学者的视角如此观察。因为,第三峰上雕刻的两座玉岭最大的佛像,在技术方面太过娴熟。 按照入江的想象,大概是这样: 当地的信徒为了证明自己的虔诚,正在用并不熟悉的凿子雕刻着拙涩的佛像时,竟巧遇专门的佛师路过。佛师闪过念头——让我来示范吧。于是,两座巨大的佛像完成了。 如果入江推测正确,那么,第三峰的两座佛像将是推算年代的关键。但怎么看都不像是唐朝以前的技术。 “可能是五代或宋代的作品,再早也是唐朝末期的吧。” 入江说道。 “不,那两座是梁代时完成的,连作者的名字都知道。上面是包选的、下面是石能的作品,他俩都是名门子弟,并不是佛师。” “是这样吗?” 入江用接近否定的怀疑语气说道。无关个人喜好,只要牵涉到学术问题,就算对方怒不可遏,也不会轻易地表示同意。 第三峰的绝壁高五十米。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岩石并非直直地矗立地面,而是在约中央部位切断,成为突出的岩棚,即大大地断为两层。 上层与下层各雕刻了一座大佛像,从螺发、肉髻、白毫等看来,知道是释尊像。两尊都是坐像,高度各十米。 相同的大小、相同的释尊像,且在相同的岩面雕刻而成,令人觉得十分神奇。而且,两尊像在技术上极为酷似。 仔细观察后发现,上层的佛像比下层雕得更虔诚,会不会是同一个作者先雕了下层,后来觉得不满意,决定在雕上层时作修正?——入江突发奇想。 提到中国的石佛,多半像云冈或龙门那样,先凿刻石窟再制作佛像。但是,手艺并不精巧的玉岭庶民们,很直接地就在岩面上刻起来。因此,仅以线条表现形状,比较接近绘画而非雕刻。 日本也有很多这种摩崖佛。同样是无名的庶民,将自己的信仰寄情于某种形状,费了许多年月雕刻而成。 在这类稚拙的线条雕出的佛像群中,仅第三峰的两尊表现出众。虽也只有线条,但全身立体感具现。 下层的释尊像不知什么原因,嘴唇涂了朱红色。 “下面那尊佛像涂了口红,为什么?” 入江问李东功。 “十年涂一次朱红,只有那尊佛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一带的例行仪式,叫做‘点朱’。” “点朱?” 入江想起自己曾反问过同样问题。对了,那个老地主曾提到别错过十年一次的仪式,想来指的就是这个“点朱”。当时入江询问是怎么回事,老地主则回答去了就知道。 李东功也做了同样的回答: “三天后即将举行点朱,你去看就知道了。” 无法得知详情,总之,是在佛像的嘴唇上涂红的仪式。 “很高呀!” 仰望岩面,入江小声说道。即使是下层佛像的嘴唇高度,离地面也有约二十米。 “再高也举行哟。” “有什么典故吧?” “有很多说法。如同你看到的,两尊佛像并非上下直接重叠着。下层佛像的上半身向右偏了些,看起来像是被压在上层佛像的臀部下。怎么看都效果不佳,觉得有些可怜,为了弥补,就在唇上涂红。连这种传闻都有,不过,净是胡说八道。” “真正的说法呢?” “有资料,放在我家,你不妨看看。” 自从到了摩崖佛以后,原先一点儿也不亲切的李东功,开始热情地说起话来。 “请一定让我看看那份资料!” 入江说道。 5... 第五峰的西方,平缓的山脉绵延了约一公里,当地人称那一带为“五峰尾”。瑞店庄即位于五峰尾的末端。但是,五峰尾民家散布,都是临山建立,被称作跨山厝——跨山的房子。 据说从前只有家族中有人科举应试合格,才允许建跨山厝。 而且,连高度都有规定,举人的房子位置就比秀才的来得高。 李东功家里几代之前曾出过进士,所以在邻近五十米内,只有一户和他家差不多高,其余房子皆建在更低的地方。 刻在各岩面的佛像,以后再一尊尊仔细观察,比较重要的就拍相片,视情况决定要不要制作拓本。 还会待一段时间,没什么好着急的。因为是第一天,在玉岭五峰大略转了一圈后,回途顺便拜访了李东功的家。 入江被带进宽阔的客厅。不久,一个看起来很朴实的妇人,端出两碗面放在入江和李东功跟前,说道: “请。现成的东西,请慢用。” 妇人年约五十五六岁,是个长脸优雅的人。 “我太太。” 李东功有点儿嫌麻烦似的介绍。 李东功夫人微笑着退了出去。 “你很老实,是真学者。” 边吃面,李东功说道。 “你本来以为我是假学者吗?” 入江苦笑着问。 “听说你是真学者,但我必须自己确认后才肯相信。” “得到你的信任了吗?” “我曾说摩崖佛是梁代的作品,约莫六世纪前半期,而你却没认同,认为是五代以后、十世纪吧。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观点,不退让,这是身为学者的态度。” “说是做学问,但还不成熟,也常会弄错……” “不,其实我也在怀疑究竟是五代或再晚一世纪?传说毕竟不同于历史的事实,哈哈哈……” 入江初次听到李东功的笑声。 刚开始并不亲切,大概是入江的学者风范,使他态度缓和了吧。 吃完面,又是夫人端茶进来。 房子虽比老地主的还大,但好像没请佣人。 接着闲聊了一阵。 李东功言谈谨慎,却仍察觉得出对日军的占领区政策——特别是清乡工作是不满的。 “这太正常了。” 入江心想。 夫人也坐在一旁微笑着,话很少。 “老实说,投宿军营我觉得有些憋屈,要看队长的脸色不说,还要麻烦到军队。” 入江说道。 “是呀,在军刀和来复枪当中,不适合做学问!” “对你有个请求,”入江小心翼翼地说道,“不知道什么地方能租到房子?最好还包吃……” “住到我家来!” 入江话还没说完,李东功就抢先说了。 “这……” “这里离玉岭近,瑞店庄也在附近,去哪儿都方便。而且,我们家只有老婆、侄女和我三个人住,你都看到了,家里这么宽敞,空房间很多。” “哦……” 入江不知不觉地喜欢上李东功老人的人品。 “就别再犹豫了,请到我家来吧,多一个人吃饭没什么。” 夫人也在一旁帮腔。 “那,那就不客气了……” 入江决定搬到这里。实在不想过军营生活,主要原因是三宅少尉的性格。 “既然决定了,就赶紧整理行李搬过来,我们马上准备房间。” 李东功似乎是个急性子,一径催促着入江。 “行李只有一个旅行袋和一辆脚踏车。” “那么,立刻搬过来吧。” 被追赶着似的,入江回到军营取行李。 “哦,住到李东功家去呀?我倒无所谓。不过,你最好小心那老头儿。可能别有用心。” 知道入江要搬走,三宅少尉说着,低声笑了出来。但皮笑肉不笑,让人很不舒服。 三宅少尉最后那句话的确有些蹊跷。起初,入江也不明白有什么意思,一直到行李搬进李家后,才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在南京师范大学就读的侄女,寄宿在伯父李东功家。入江再度被引进客厅时,这次端茶出来的是侄女。 “我弟弟是公务员,在北方工作,我代他照顾他女儿。她今年十九岁,叫映翔。” 李东功笑眯眯地介绍侄女。 映翔轻轻点头,但表情僵硬,眼里很明显地带着戒备的神色。 很美的姑娘。眼睛澄澈,在小麦肤色的脸上,清纯地发着亮光。眉头轻蹙,使她表情的线条更显清晰。那美貌称得上威严可敬。 映翔把茶端到伯父和客人面前后,立刻走了出去。转身从旁看时,知道她嘴唇微微嘟起。入江想起老地主家里那个小姑娘。 喝完茶,李东功带入江到房间。 “这就是你的房间。选了最好的房间,也清扫过了。” 的确是很舒适的房间。即便在中国的农家里,窗户也算相当大的,光线极佳。地板虽有些旧,但铺着绿色地毯,深褐色的大桌子的抽屉周围刻着蔓藤花样,很是豪华。 有顶的睡床,垂着粉红的帘子。 作为男人的寝室太妖艳了吧。咦!说不定这原来是映翔的房间呢! 入江想着,心跳了起来。 “悬楼就在那儿,感觉很舒服的。要不要出去看看?” 李东功说着,朝门的方向走去。 入江跟在他身后。 跨山的房子多半建有悬楼。所谓悬楼,也就是在房子外侧的崖上搭起的木造平台,下面由几根柱子撑着。从支撑柱子的岩石附近看过去,褐色山崖垂直而下。 春天,拂过江南山河的风,已完全含着初夏的气息,非常清爽。五峰尾的绿意令人心旷神怡,眼下稻田的嫩绿,悠然地舒展开来。 “这个季节,在这儿是很让人愉快的。正是”新秧脚下长,微风弄衣裳“,对吧?我一有空就躺在这里看书。” 李东功兴致勃勃地说道。 此时,邻家的悬楼出现人影。 “狗东西!” 李东功的神情立刻现出不悦,大大地啐了一口。 “怎么啦?”入江问道。 “隔壁的家伙。” “隔壁?” 入江望向隔壁的悬楼,距离太远,看不清楚男人的脸。 “日本军占据这地方之前,隔壁的人家避难去了,是好邻居呢,说是要投靠内地的亲戚。闯进空屋的就是那个从南京来的谢世育。” “谢世育?” 入江之前已听过两次这名字了。 “三十岁左右,一副驴脸,那家伙。我每天早上在这里躺着时,那男人一定在十点左右走到悬楼,穿着睡衣做早操。我只要看见他,就马上打道回府,觉得恶心讨厌。今天,这时候还恬不知耻地晃出来。我们走吧。” 李东功厌恶得掉头就走。 两人走进屋子,再度回到入江的房间。 映翔在里面,正蹲着打开柜子最下层的抽屉。 “怎么?还没全部收拾好?” 李东功问侄女。 果然是映翔的房间。映翔从抽屉拿出两本书,挟在腋下。 “我一见那家伙就火大,”李东功转向入江说道,“名义上是收购稻谷和蔬菜来的,但实际上是给日军提供物资的家伙。只这样也就算了,听说还倒卖各种情报呢。” 李东功见到谢世育的恼火似乎还没冷却。 “伯伯,别尽说这话了!” 映翔以强硬的语气责备伯父,悄悄瞄了入江一眼。 伯伯,这人也是日本人呢,别在他面前说这么露骨的话了。 话中另有含义。 老人也发觉了似的,说: “没什么,入江先生可是学者呢。又不是军人,大可放心啦。而且,我信任他这个人。” 然后朝入江点了个头。 此时的入江并没看李东功。他不自觉地将视线转向天花板。他的心脏如击鼓般跳动得很厉害,震波遍及全身。 是什么令他心悸? 是声音。 刚才相遇时,映翔没出声。责备伯父的话是入江初次听到映翔的声音。 昨天,从监禁房间的小窗,入江见到站在灰色庭院里的那对男女。但因为是背影,所以没看清他们的脸,只听见声音。 现在,在这房间听见映翔的声音,简直就和昨天那女人的一模一样。 入江大大地吸一口气,终于把想说的话硬吞了进去。 这时,李东功像想起什么似的,说: “啊,忙着搬家,忘得一干二净。和点朱的传闻有关的资料,马上拿过来。” 不一会儿,李东功拿着一本旧书走了进来。 “这书写得可有趣啦,是清朝初期的书。” 他说着,将那本变黄的书给入江看。是一本三四十页薄薄的书,书皮写着“玉岭故事杂考”。 入江缓慢地读起李东功翻开的那一页。 天监之初,五岩之朱家有佳人。名少凤。幼聪颖,六岁能弹琴。长姿貌,窈窕玲珑,无脂粉气。终日弹琴咏诗,焚香礼佛…… “五岩,指的是玉岭五峰。” 李东功从旁解释。 书里记载的故事如下: 在六世纪初期的天监年间,也是梁武帝治世之年。 朱家的佳人少凤,同时有五岩的名门包家和石家向她提亲。 包家的儿子名叫包选,是定都在建康(南京)时,当朝宰相范云的门生。由于精通道、儒、文、史四学,尤其在史学方面造诣精深,因此是受敕命为编纂《通史》的班底人员之一。 另一方面,石家的儿子石能,师事玄学(道教)大家陶弘景。陶弘景退隐后住在句容的山中,石能是其秘书兼弟子,所学当然都是道教之学。 少凤的双亲非常为难。明知应选择优秀的一方,却总是无从做决断。 家世几乎相当,两人都是英才,怎么考量都难判定未来优劣。 包选为现任宰相的门生;而石能师事的陶弘景目前虽隐居,但每当遇国家重要政策须做决定时,仍是武帝必请示意见的人物,世人称其“山中宰相”。石能近在其侧,谈及未来发展,他未必逊色于包选。 “没办法,让少凤自己选择吧。少凤从小就和他们熟识。” 朱家的老爷要女儿自己做选择。从现代观点来看,算是个宽容的父亲,然而在当日,却被认为没什么责任感。 两位青年的性格相当不同。包选认真,做任何事绝对全力以赴,就是不大通融。至于石能,在刻苦勉励精神方面虽不及包选,但可能因为学玄学,极富艺术家气质,“奇气纵横”,是个才华洋溢的人。 少凤也不知该选谁,非常困扰。 读到这里,入江心想: “啊,真不愧是菟原少女的中国版。” 菟原少女源自日本征妻求偶传说。双亲提议两个青年中谁射中水鸟就选谁做女婿。但是,两名青年相互较量射箭本领后,一人射中水鸟的头,一人射中尾巴,不知如何是好的女儿最后投江自尽了。 在中国版的玉岭,也是让女孩自行决定。究竟少凤选了何种方法测试?入江继续读下去。 少凤曰:“……请两郎,各岩面雕佛身,示妾。采相好端严,以此释倒悬……” 所谓“倒悬”,指的是悬吊着的痛苦状态。而为了解脱这种状态,必须在其中做个选择。始终焚香拜佛信仰心坚定的朱家佳人少凤,想到的不是竞射水鸟,而是竞雕佛像。 最前面一页到此为止。在翻页时,入江的手微微颤抖。李东功身旁正坐着映翔。 她之所以没有离座,或许是不放心伯父,怕他又说错什么。但按理说,对入江应该也感兴趣才对。 入江的双眼游移在木版印刷大字上,但似乎有些徘徊。他感到映翔的视线强烈炽热地射在他的额头上,眉间宛如要烧焦似的。 她对入江有基本认识。因为在灰色庭院里,她听那个可能是卧龙的男人说:“是个让人有好感的青年。”她一定是在用自己的眼睛确认。 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汗,入江将目光投向第二页。 6... 清朝初期的作品《玉岭故事杂考》距发生少凤故事的梁代已有一千年以上。因此,这个故事究竟有无可考证的典籍?仅是口传,抑或是作者创作的?要调查并不容易。 不过,玉岭诸峰许许多多稚拙的摩崖佛,确实出自生手。就像射箭技术那样,为证实六根清静而雕刻佛像,并非只有专门的工匠或佛师才能做,完全可以想象此举早已广为一般民众所效法。 如此说来,以雕刻竞赛选女婿的故事,的确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第二页是从叙述两个青年展开竞赛、选择雕刻场所开始。结果,在第三峰的同一岩面上,包选挑了上层,石能则选定下层。 ——石能,先雕毕。 极富艺术天分的石能,随兴所至一气呵成即雕完。而慎重的包选,则一步步仔细地雕刻,进度必定慢了许多。 有这样一段: ——包选,雕全姿,剩佛颜。乃一刀三拜,终成只眼,石能之心骚。 石能可能完成后,在旁观看包选雕刻的本领。 石能在雕佛像时,心想这是一种艺术。因此,他自认脑筋呆板、缺乏纤细审美心境的包选的作品,不可能胜过自己。 “雕刻的过程也许很恭谨,但一定欠缺美感,绝对比不上我。” 话说包选开始雕佛颜。每凿一下都无限虔敬祈祷一次的模样,让石能大为不安。当包选雕完一只眼睛后,石能的不安愈来愈深。 为什么? 热衷道教研究的石能,崇拜佛的心情其实很淡薄。虽说雕刻佛像,但他一心想的只是如何将美丽的身姿表现出来。 包选是虔诚的佛教信徒。使用凿子的手法也许不灵活,但从他心中迸散出来的令人震撼的信仰力,却透过凿子传达至岩面。 在雕刻躯干衣裳时还不觉得,待完成一只佛眼后,信仰的力量清楚地显现了出来。 甚至可以感到在那佛眼里,已然有种慈悲、充满气魄、包容整个世界的余韵,很难以言语形容。 包选这样的男人,为什么能雕出这样的眼睛? 石能并不愚钝。他意识到这是一种说不出的强大力量借助包选之手而产生的。因此,他赶紧开始着手修改自己的作品。 心情焦虑的石能拼命地挥动着凿子,之前还会小心地避开坚硬的岩面,可此时由于慌乱,还是让凿子出现了缺口。 玉岭诸峰除了皱褶较多的第四峰之外,其余都刻着许多小佛像,第三峰只刻了那两尊,下面还有空间,为什么不利用呢?入江也感到奇怪。可能那两尊佛像刻得太好,没人敢较量。另一种说法是,第三峰的岩石太硬,使外行无从下手。 究竟如何,这是后话了。 恐怕地质学者比美术史家更适合考证此事吧。入江一面想,一面还是用他心爱的海军刀试了一下。因不是专家不敢断言,第三峰的岩质的确比其他山岩还要硬。而且,处处坚硬如钢。入江的海军刀刃也像石能的凿子那样损伤了。 石能疯狂地修改自己的佛像,但怎么改都无效。问题不在于技术,而在于缺乏信仰之心,怎么修改都无法表现佛的慈颜。 他绝望了。 唾手可得的朱家佳人要被包选夺走了。 但是,《玉岭故事杂考》的作者并没有如此解释。同样的绝望,却是别样的记载: ……石能恃己之巧致,颇自负所有。然眼前,包选所雕之像更称神巧,掉头动妒心。呻吟一夕,遂除包选之龙,欲己之虎为岩面之霸者。乃独语曰:“皆为我虎儿,非朱家佳人之故。” 《玉岭故事杂考》的作者如此简洁地叙述了石能对包选产生杀意的缘由。 石能很珍爱自己所雕的释尊像之美。因此,无法忍受比之更优秀的神像存在于相同岩面。 在书中,他形容自己的作品是虎,包选的作品为龙。龙虎相搏,恐怕他所爱的虎会一败涂地吧。而且,胜败还永久地记录在玉岭第三峰的岩面上。 这是难以忍受的事。 对方的龙尚缺点睛之笔。当时,包选的释尊像只完成了一只眼睛,另一只才雕完眉毛。现在,若不立刻除去龙的话,石能的虎非但无法成为岩面的霸者,而且凄惨的败者之姿还将永远流传后世。无论如何,必须除掉龙的作者——“皆为我虎儿”。 石能的独语极为凄惨,令人不忍卒读。 并非因信仰而雕刻。石能只是以一心贪图唯美的追求者心态在挥动凿子。这样表现出来的美,极易陷入美的绝对, 反而忘却美的宽容。 朱家的佳人已不再是个问题,石能欲置包选于死地并非为了得到她,而是出自艺术家因偏爱自身作品而迸发出的一种狭隘之心,因此创造出来的美,也因扭曲而发出阵阵嫉妒的呻吟。两者交互冲击,结果迸发出了火花。 身为美术史家,入江有时也能感受到艺术作品中嫉妒这种东西。石能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石能开始设想在上层石像未完成时,如何除掉包选。 因为工作的场所在高处,他们使用搭起的木架进行雕刻工作。 三国时代以来烽火不断,搭木架攻城是常用的伎俩。比城墙略高,巨大的木架先在后方阵地装配,然后载着士兵,用车和人力运到城墙正面。另外,也有将木架横摆,等运到城墙时再突然竖起来的方法。 因为必须运载穿着笨重甲胄的士兵,这种攻城用的木架做得极为坚固。但是,玉岭造佛像用的木架只供一个人攀爬,所以结构并没那么牢靠。与其说是木架,不如说是几只不粗的木头撑开后做的立体楼梯。 当时木架的顶部正好及于佛的头部中央,比眼睛稍低一些。 事先在岩面凿有深孔,削好的桩子插入孔中当作踏脚处,再循桩子走到眼睛部位。 但是,姿势若拿捏不好则很难工作。所以,将绳子套在佛头上方凸出的岩石上,再用同一条绳子绑住身子使之安稳。雕佛眼的包选,采用的正是离开木架、身子趴在岩石上的姿势。 木架的脚深插在地底。石能在包选工作时,在木架离地面约八寸的地方动了手脚。 用使惯的凿子砍削木架的脚跟。不完全切掉,还留下一些,感觉还连接着。石能对所有的木架脚施了同样手法。 在高度三十米处,一刀三拜正专注于造佛的包选无暇往下看。而且从高处俯视令人毛骨悚然,他一径对着眼前的岩石,诚心诚意地舞动着凿子。 再说,包选被凿子的声音掩住了听觉,当然听不到远在下方的石能挥凿削脚的声音。 无人的木架如常站立着。但是,只要加上人的重量,那几近黏着一张薄皮的脚立刻折断,木架将会倒下。 一旦工作告一段落,包选沿桩子回到立脚处,将绑在身上的绳子解下,脚移到木架的瞬间,也正是包选的性命终结之时。 削妥木架脚后,石能没命地奔回家,喝起酒来。 再怎么喝都醉不了。 当晚,传来包选的死讯。 由于天色已黑,还不见包选回来,包家的人便来到第三峰,一眼望去,原本耸立的两个木架中,比较高、原属于包选的那个木架不见了。后来发现并非突然消失,而是横倒在地。 家人打着寻人的灯笼,终于照到包选那摔得血肉模糊的尸体。 倘若你执意要在故事里找漏洞,可以找到许多。但由于是古代的传说,大可不必如此地吹毛求疵。 入江这么想,但李东功身旁的映翔倒气哼哼地攻击起传说来了。 “从前的人呀,总将功劳归于个人。那座第三峰的大佛,竟出自一个完全是外行的青年之手,怎么想都觉得奇怪。如果不是集合了很多人的力量,也不可能完成的吧。” 她噘着可爱的嘴唇,戳穿传说的不合理性。李东功夫妇因为没有孩子,所以非常疼爱这个侄女。 “说的也是。”李老汉只要映翔说什么,就立刻让步。“说不定是石、包两家出大笔资金,雇用许多人雕的呢!时代一久,就真假难辨啦。就像这本书里写的不合情理的地方,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被人们接受了。” 两青年围绕着朱少凤竞雕佛像的情节,不过是书里的一部分而已。《玉岭故事杂考》主要叙述的是梁武帝时代,当地刺史张献平的事迹。 正如映翔所不满的那样,这本很早以前写的书,对张献平这位官吏也是极尽夸张之能事,盛赞其圣如神明、治事无私的功绩。 ——刺史张公,立举证,捕缚石能。 有关雕佛杀人事件,张献平当下列举证据,断定石能是真凶。 “连我也猜得到,和包选争夺朱少凤的只有石能嘛。除了石能以外,不可能有其他凶手。”映翔说道。 看来她就是不能认可张献平有什么超常之处。 “嗯,从常识的眼光来看,任何人都猜得出来……”李老汉又变得小心翼翼地说道,“不过,这本书提到举出证据,还说是无法推翻的证据……这倒是张献平了不起的地方。” “在封建时代,要绑个人,需要证据吗?” 即使对方让步也绝不屈服,这正是映翔的性格。 由于张刺史的洞察力而被捕的石能,提出请求: 包选尚未雕毕释尊之只眼、鼻口。请借我以暂时之犹豫。必完选之遗业,然后就法。 他为了自己的“虎儿”,而埋葬了未完成的龙。但是,那条龙已远离包选之手,不再是虎儿的敌手了。石能继续雕刻未完成的龙,心里一定在想,龙已非虎儿之敌,那便是兄弟了。 获张刺史允许,石能继续雕刻包选留下释尊像未完成的脸。等着石能的唯有一死。雕完佛颜之后,他将被带往刑场。 此时,石能是否产生了信仰之心?《玉岭故事杂考》的作者并未着墨。 然而,那佛像确是明知死期之后的雕凿之物,无疑,石能那极度凝缩的灵魂必定托付在他一凿一凿之中。 比起所爱的虎儿,亦即下层的释尊像,继包选之后所雕的上层佛像,也许反而是石能的满意之作。总之,两尊佛像都在他手上完成。已没有任何留恋了。 最后,雕好眉间的白毫,佛像完成时,石能并未走下木架,而是突然纵身斜跳下去。 《玉岭故事杂考》暗示了张刺史曾预想石能会自杀。书中以不露痕迹的手法,让名门子弟不受死刑之辱而选择了自决。 石能为何斜跳? 这也只能想象。大概在斜下方,有他雕刻的全身释尊像,杀害包选亦因热爱这尊像的关系吧。能跪拜在下层佛足旁死去,或许是石能所希望的。 但石能的身体并没有摔到地面。 第三峰的岩石中央有细长的岩棚,将岩石分成上下层。石能头朝下,曾经一度碰撞岩棚,头部在此处碎裂,流了许多血之后,才滚落到地面。 留在岩棚的血,咕嘟地泻了下来。正下面是下层佛像的螺发,雕刻的线条因势导引着血流。 但是,血爬流在脸颊时逐渐变细,失去了淌过横向雕刻的唇线的力量。因此,慢慢流进唇线当中。 如此过了不久,下层的释尊像便嘴唇含血。 “明白了吧。”李东功说道。“十年一次,为下层佛像的嘴涂红的点朱仪式,就是为了追悼石能的自杀和包选不幸的死亡。” “点朱将在三天后举行,你来得正好,请务必观赏。” “由映翔来做哩!” 李东功转头看身边的侄女。 “啊,映翔小姐?” “是的,点朱的仪式,一定由女性来做。可能含有朱家的佳人少凤安慰为了自己而失去生命的两个男人的意思吧。” “哦……” 入江看着映翔。 映翔毫不羞涩。 “映翔,没问题吧?”李东功问侄女。 “没什么。”她极有把握地说道。 入江暗自在心里测了一下刚才看到的下层佛像的高度。 从地面到嘴唇约有十五米以上,说不定有二十米。第三峰的岩面下,凸出约五米高的岩石,而下层佛像的莲花座就刻在凸出部略高处。 “挺高的呢!”入江说道。 “是呀。”李东功回答。“走上木架,高度会让人眼花哩,对女性来说,的确很困难。我从小看过五次,一直都由强壮的男人点朱。” “听说只限女性……” “爬上木架的男人身后背着婴儿。当然,背的是女婴,采取由男人代替女婴点朱的形式。但是,今年改由真正的女性来做,很获好评哩。有比我年纪大的人,直说打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看真正的女性点朱呢!” 7... 已经知道地点,不需要导游了。第二天,入江独自抱着素描簿去了玉岭。 旅行袋里虽有相机,但他没带,想先用自己的肉眼观察。眼与心相连。带相机去的话,一定会依赖,那么,心灵和佛像之间的接触就会变得淡薄。 当天,除了第三峰两尊巨大佛像外,还素描了几尊约一米高的摩崖佛。 虽搬进李东功的家,但入江的身份仍属守备队,必须每天回军营一次。 画完素描,他转到了军营去,三宅少尉微笑着说道: “住那儿不错吧。” 笑容里宛如有条绳子,一不小心,脚会被那绳子绊倒。 “房子很大,感觉很舒服。” 入江答道。 “这里也不算窄啊。”说着,三宅少尉的神情突然阴霾了起来,“那家主人在日本军来之前,曾做过村长。占领后,他辞职了。部队本部授意他继续当村长,费尽口舌劝他都不肯,借口说是年纪大了。后来被挑选出的村长和他同年呢。前一任队长不死心又再说服,这回,他以身体不好为理由躲掉了,是个不肯合作分子。” “我倒不觉得他是那种人。” “是个狡猾的老头儿,抓不到他的尾巴。佯称生病,不愿参加军队出面的活动。可是,这次那第三峰什么的,说是民间仪式,还担任发起人呢。胡扯八道!” 三宅少尉端详着入江的脸说道。 好像言外之意是“怎么样,会不会把这话传给那老头儿?” “听说是十年一次的仪式,不得已答应的吧。” 入江的话里带着辩解。 三宅少尉呵呵笑了起来,说: “从南京来的那姑娘也很可疑。说不定和游击队有联系。当然,这是我的猜想,并没有证据……” 三宅少尉的话讲得很含糊,但观察入江的眼睛则直愣愣地闪着光。讲这些话,或许是想测试入江的反应,善意解释的话也可说是忠告。 入江极力掩饰着表情。在游击队队长卧龙那里,听到了她的声音,似乎是队长想要的“证据”。 “怎么会……” 入江故作一副漫不经心旁听的样子,平淡地附和着。 “总归一句话,”三宅少尉视线不离入江,“要注意那儿的一伙人。如果有什么不妥当的言行,请立刻知会,你不也是日本人吗?” “知道了。” 入江郑重地答道,但随之心情变得很差。 走出军营,他情绪低落地走在瑞店庄镇上。也许卑怯,他尽可能不去想战争近在咫尺的事实。来到这个地方,说不定是个错误的决定。 “你不也是日本人吗?” 三宅少尉的最后一句话,让入江特别气闷。他想起那天素描的摩崖佛——那张脸既非中国人,也不是日本人。两个点的眼睛,一竖一横的鼻子、嘴巴。真想生活在都是这种面孔的世界里。 瑞店庄的街道只有一条。窄小的街道两旁,左右倾颓的屋檐挤成一堆。 这么宽广的地方,为什么街道如此狭窄? 也许正因为大自然辽阔无边,人们才会彼此贴近、互相取暖地一起生活吧。 在老庙旁,有家这镇上也稀罕少有的糕饼店,店面前并排着三张木制长条椅。 这地方有一种梅子做的饼,入江在李东功家吃过,非常合胃口。放眼望去,这家店的货架上也有一些。 喉咙渴了,他想吃梅子饼。 他走进店时,胡子稀疏的男人瞬间表情僵硬了起来。 来这里以前,虽曾被老地主一行误认是中国人,要求出示良民证。其实很容易就能辨识出入江是日本人,不仅从脸和服装,就是走路的方式和气质也能得知。 胡子稀疏的男人似乎一眼就察觉入江是日本人。这种店铺,突然光顾的客人一定很多,而那男人的紧张显然来自没看惯的人。 入江买了梅子饼,坐在最旁边的长条椅上吃了起来。 这时,来了五六个精力充沛的人。其中有人肩扛扁担,担子里是这一带喂猪用的豆饼饲料。 “嘿,老板,让我们歇会儿吧。” 向屋里喊了一声,他们一个个坐到入江对面的长条椅上。 开始在高声说些什么,是一种入江连一半也听不懂的方言。 好不容易才弄清楚,原来是在谈论有关豆饼的行情。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蓝色中山服的男人路过。原本毫不客气放声说话的一伙人,登时安静了下来。入江感受到那沉默怀有敌意。 男人个儿挺高,长脸上的眼睛很犀利,微驼的背可能是因为经常窥探什么而造成的。 “老板,还有那种馒头吗?” 男人操着一口连入江都听得懂的普通话问道。 “啊,没有啦。今天明天都为了点朱用的供品忙得很,没法子做其他东西卖。” 胡子稀疏的店老板尽量用接近普通话的语调回答。 “哦。” 那长脸男人声音有些干哑,掉头走了。 谈论豆饼行情的那伙人,目送那男人背影离去后,开始悄悄地在议论什么。 ——谢世育。 在偶尔重复的话语里,听得见类似这个人名。 哦,是那男人…… 入江顿悟,知道了同是中国人也有被视为异类的人。 他把吃剩的梅子饼放进口袋,站了起来。走在街上,感觉到背后有齐刷刷的视线射过来。 第二天,入江到玉岭,选了三十厘米的小摩崖佛素描。带了卷尺,以同样尺寸画在素描簿上。 那天不用铅笔,用的是从李家借来的砚台与笔墨,选择以毛笔描绘。雕刻摩崖佛的人一定是先用毛笔在岩石上画草稿,然后再用凿子凿刻。为了要体验那些人的心情,入江决定也这么做。但是,只从形式下功夫,仍无法把握当时人们的心情。 回到家,李东功夫人已煮好饭菜,但主人和侄女都不在。 “忙着做点朱的各种安排,预备供品、立木架,上了年纪还这么操心。” 说着,李东功夫人笑了。 “真热心。” 入江说道。 “是呀,”夫人声音放低,“其他没什么可热衷的事了。虽然知道上了年纪不需那么奔忙,可是想想,那倒也是散心的好办法。” 入江忽然想起三宅少尉的话。 如果真要鸡蛋里挑骨头,这个安分的老妇人说的话确实不妥。那意思不等于是,自从日本军占领之后,值得热衷的事就没了吗?或担任村长,或在日军和当地居民之间做些调和,可做的事多得很,李东功也一定几次被如此劝告过吧。 点朱将在明日早晨举行。 不仅瑞店庄的人踊跃参加,附近村落也会有很多人前来观赏。 十年才一次,大家都不愿错失良机。而且,今年由真正的女性点朱,一定传遍了这一带。为了日后的闲聊话题,值得去瞧上一瞧。 入江去看点朱前,先到军营露了一下脸。 “很难得一见的仪式呢,你不去看看吗?” 入江问三宅少尉。 三宅少尉撇了撇嘴,回答说: “可能是谣言,但听说军队去看点朱时,游击队会来偷袭。所以,只派了两个穿便服的士兵去,其余禁足。” “有这回事儿?” “我不认为他们有偷袭军营的胆子,不过,点朱的主事者是李东功,由那姑娘负责表演。嗯,还是小心点为妙。” 三宅少尉对李东功的猜疑超出入江想象。他连李东功发起有历史传统的仪式一事,也怀疑可能是为了引诱军队入彀的作为。 入江正想走,被三宅少尉叫住了: “今天有很多人聚集,身为日本人还是小心点儿好。我找个士兵跟你吧。” “不需要,没关系的。” “呵,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这边可得负责任的。” 三宅担心自己的责任更甚于入江的生命。 找了个关西地方出身的长谷川上等兵做入江的跟班。 玉岭第三峰前竖起了木架。下层佛像的嘴部距地面约二十米,加绑了许多梯子,牢牢地固定住木架。 稍有胆力的人都能攀登上去,但是因为岩面的底部凸出,即使爬到木架顶端,探身出去手也够不到佛像的嘴唇。 根据李东功的说明,佛面有许多不明显的孔洞,到处都是,而且都很深。在几个平行的孔中插入圆木头,从木架顶端开始横架圆木头,然后在圆木上再架上板子当踏脚用。点朱的女性就站在踏脚处,给佛像的嘴唇涂红。 木架下面,摆置了十张以上铺着纯白色桌巾的桌子,桌上放满了供品。 染红的馒头、烘烤的鸡鸭、肉丸子、猪肉、炸鲤鱼、海参、鲍鱼、盐渍海蜇皮等,海鲜、火腿、各式水果、糕饼类食品摆得满满的,在那其中有许多红色蜡烛。随处都是斗香,线香丛立,线香的烟气将周遭熏得朦朦胧胧。 戴着五色道冠的道士唱着咒文,穿黄色法衣的和尚开始摇铃诵经。 佛教与道教混合。 也请了乐队,在喧嚣的铜锣声中,流泄出笙、横笛等清凉的乐音。 群众当中一阵嘈杂。 “终于来了!” 李东功向入江耳语。 入江被夹在李东功和长谷川上等兵中间。 鼓乐队走在前面,装饰得极华丽的轿子由四名男子抬着出现了。轿顶涂着绿色与金色,四周粉红色帘子低垂。 “那叫花轿,婚礼时抬新娘用的轿子。” 李东功说道。 “映翔小姐坐在里面?”入江问道。 “是呀!”李东功点头。 这个仪式的起源,是由女性扮成朱家佳人少凤,借以安慰其中有一位将是自己丈夫的两名青年的灵魂。因此,坐在花轿里是有理由的。 红色蜡烛在中国是结婚典礼时使用的东西。会场被线香的烟气团团围住,采取的是婚、葬结合的形式。 轿子在木架前面停住了。穿浓绿道袍的道士揭开帘子,正好面对着坐在嘉宾席的入江。 从帘子后面现身的是新娘装扮的映翔。 她走下轿子,很自然地将覆在脸上婚礼用的盖头巾掀了下来。 她素颜无妆,穿着红色圆领的中国新娘服。 她脱下新娘服,轻巧地跨过飘落在脚下的衣服,赤着脚走向前。 里面穿着火红的上衣和黄色的裤子,很贴身,为了攀登木架方便行动。 绿衣道士不知交给她什么东西。 她罩在肩上,是紫色斗篷。 “以前,曾有过禁止民间穿紫色的时代。但是,在点朱时,圣上特别恩准使用。”李东功说明。 道士递给映翔白色瓷壶。她抱起那只壶。 天气晴朗,强风偶尔刮起。她的脚踏上木架时,恰好有一阵风吹散了线香的烟。 可是,映翔没有犹豫,开始攀登木架的梯子。 木架四处绑着绳子,让攀爬的人当扶手用。映翔右手抱着壶,左手抓着绳子往上爬。 样子十分果敢而飒爽。 湛蓝色的天空高高在上,向着天空攀升的斗篷的紫色、上衣的火红、裤子的黄色——真是一场华丽色彩的飨宴。 她的身姿逐渐变小。每刮一次风,入江的手就出汗。 斗篷随风飘荡,眼看着她就像快被风刮倒似的。 “不披斗篷也可以的。斗篷那东西……很危险的。” 李东功仰望木架,好几次自言自语。他也一直很不放心。 狂风的吹袭、飘扬的斗篷都无法止住映翔的脚步。强风,只更突显她的英姿罢了。 仙女升天。 入江仿佛看到了奇异的幻影。 爬完木架,映翔没有休息,直接走上踏脚用的木板。入江当时听到四周观看者齐声发出的惊叹。 紫、红和黄一起交融在二十米的高度上。在这其间,壶的白色感觉像在飘飘地舞动着。 装在壶里的红色涂料,由于混合大量特殊的树脂,所以即使被风雨侵蚀,也不容易掉色。负责点朱的人,用手抓起涂料,先沿着唇线涂,然后再抹上整个嘴唇。 “还不快点做,别老站在那地方了……” 李东功显得焦虑不安。 但是,映翔涂得很仔细。 完成后,她单手高高地举起壶。 欢声沸腾。 惊人的是,她竟若无其事地俯视地面的群众。 “竟敢做这种危险的举动!” 身旁的李东功忍不住叫出声来。 入江紧闭双眼,吸了两口气再睁开眼时,映翔已开始走下木架。 入江不知为什么噙着眼泪。 她的身影逐渐变大。但是,透过入江的泪眼,只能看到被风吹得翻飞的紫、红与黄,还有小小的白,都有如幻影似的摇动着。 此刻映翔的身影,深深镌刻在入江的心上。 映翔虽然是个美丽的姑娘,但在攀登木架以前,如果说入江只是在心灵的表层觉得她十分可爱,那么点朱时,她开始钻进入江的灵魂里——撬开后钻进去的。 入江的灵魂渗血了。撬开后受伤的灵魂将会很疼,一种不是理性或意志力能够克制的疼。他用灵魂铭记了什么叫做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