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我妈在厨房洗碗,我们三个准备偷偷开溜出去。拧开卧室门,看见客厅里只有小轩,此时正悬着两条小腿坐在沙发上荡着,边看卡通片边快乐地吸果冻。 我打开大门,这时小轩看向我们,喊:“哥哥!” 我赶快“嘘”,叫他别出声,可是小轩看见我这个样子却“咯咯”笑起来;冬霜也迅速“嘘”,可是用力过猛,表情极其扭曲狰狞,小轩被吓住。 就在小轩颤抖着小嘴要哭的时候,我怕惊动我妈,又怕楼上那只“鹈鹕”会发飙,所以赶忙跑过去安慰他,并挥手要岳达和冬霜先出去。可就在小轩黏人地说“哥哥,抱抱小轩”的时候,冬霜非常义气地一把拉开我,迅猛地抱住小轩,并挥动着她粗壮的臂膀要我先走。 “你也快点!”说着,我就跑出了门。 当我们在楼下听见小轩极其痛苦的哭声时,冬霜手持小轩的那颗果冻,飞也般地冲下楼来。 我妈拉开铝合金窗,朝我怒吼:“木灵江!你给我回来!!!” “明天星期六,我也要放松放松啊……” “晚上了不要给我乱跑!你给我回来!!!” 我装作没听见,急速地走。岳达也装作没听见,低着头和我保持同样的速度。冬霜走得比我们都要快,此时天已经黑了,朦朦胧胧中,我看着前面的她就像一坨滚动的煤球…… 就在快要走到停摩托车的地方,看见两个男孩的背影匆匆跑远。我和岳达都知道不好,赶忙跑过去,冬霜却放慢了脚步,指着远处移动着的两个影子,很受惊地说:“刚那是什么?黑黑的,那是什么?” 那是两个三灵寺的男孩。我到现在都坚信其中一个肯定是华卓儿。他们把摩托车轮胎的气给放了,并且报复似的把摩托车踢倒在地上,并用石头砸。 当我告诉冬霜,我们的气被人放了时,她大叫了一声“我的胎气”,然后非常心疼地跑过来,边跑边恼怒地大喊:“谁动了我的胎气!是谁?!” 在我极其不愿再理她的时候,我听见她对岳达轻声细语地安慰着,说:“不要难过了,胎气没了,可以再充。”然后,她的眼神中充满对三灵寺那些男孩的怨气,望着远方说:“就算胎都没了,不要紧,我们可以再有……” 冬霜,你前世一定是如来佛祖身边的某只神物--或者脚下踩着的那只怪物。 因此,我越加急不可耐地想要知道,他们,三灵寺的那些男孩们,为什么会这么讨厌我。 我们走到冬霜家楼下,这时从楼上传来一声核武器爆炸的轰鸣。 “什么声音……”岳达捂着耳朵问。 “核武器。”冬霜说,“她在家,你们跟我一起上去吧。” “我们也上去?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她爸妈在家不?”我开始习惯性地这么问。 “不在,一起去吧。” 我开始以为她们关系不好。虽然是邻居,冬霜看电视剧,鹿威看枪战片,电视的音量都开得那么大,真的很像在对着搞,但不是这样,鹿威性格很好,就是一个男孩性格,冬霜也缺斤少两……两个人实际上是相处得很愉快的。 并且,也只有都开大音量,彼此轰鸣着,才感觉不到寂寞。 当我们来到她家,门边是无数个空酒瓶,满屋子都是酒气,听冬霜说,鹿威的父亲酗酒后,经常打鹿威。冬霜在隔壁听见那么残暴的声响,就会胆小得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 鹿威家的客厅中央是一张麻将桌,一桌凌乱的麻将东倒西歪,她妈妈下午刚在家玩过,晚上又去别人家打牌了。 我看到墙壁上到处都挂着刀、剑,电视柜上还放着一把匕首,再加上房间里每个角落都是机枪扫射的声音,顿时让我忧心忡忡。 但在这灰暗的空间里,唯一闪耀的,就是鹿威。 她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色衬衣,衣服上一个褶皱都没有,一头男孩般的碎发非常迷人,英气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清秀英俊的面孔真的能以假乱真,让人以为她就是一个近于完美的男孩。 除了她胳膊上的淤青。 以至于后来,冬霜和我说,如果鹿威是个真正的男孩子,她宁愿犯重婚罪,先和岳达结婚,稳住他的家财,再嫁给鹿威,就算受到道德和舆论的谴责,以及两个男人对她的百般折磨和摧残,她也无所畏惧。 反正她当时这么对我说,我很是畏惧。 鹿威关小电视声音,来到客厅。 在她家的客厅里,我们四个人刚好坐在麻将桌的四边。岳达规规矩矩地坐着,很有礼貌也很谦逊。我知道他一直以来都想要改变三灵寺人对“围墙外面的”看法,也是为了自己的自尊心和面子。而冬霜,像只慵懒的树袋熊趴在桌边,一只手还在玩一个麻将子,我觉得气氛再这么安静的话,她绝对就睡着了,因为我太了解她,除了吃,就是睡。 “木灵江,能把你的校服借我几天吗?” “你要干什么?” “穿几天玩玩,我早就想借了,三灵寺就你一个是镇西中学的喔。” “你要干什么吗?” “就是想玩玩……” 原来,鹿威只是觉得穿着军装走在外面很威风,但我很不明白这些女孩的脑子里都装了什么。比如冬霜,我很不明白。 而且我发现鹿威一点儿都不排斥我。我说好……送给你都没问题。 鹿威很是高兴,因此双手开始搓桌上的麻将子,“来来,刚好四个人,打几圈先。” 说实话,她真的是一个豪爽的性情中人,但我们不是来玩的,我根本一点儿心情都没有。岳达却开始搓起麻将来,并看了我一眼,好像在说“先陪她玩,稳住她再说”。 我觉得有道理,因此也开始搓。 冬霜早就按捺不住玩麻将的冲动,她早已被我妈等老一辈的女人同化,内心里早就是个彻彻底底的世俗妇女。因此很精神地哗啦啦搓麻将,但她在岳达面前,还是要保持矜持。因此边搓边鄙夷地说:“我真的,嗯,怎么说呢,呵呵,我真的不大喜欢一群人同时伸出手在这揉来揉去……” 但实际上,她非常喜欢揉来揉去,而且功力非常高深。她可以不用看,只用指腹去摸麻将的凹陷纹路,就知道这是什么牌。就在她对着我们解释一遍:“我真的不会玩啦……”然后闭上眼,手捏一粒麻将子,和神婆作法一样在空中利索地一摸。 麻将桌上的鹿威非常英姿飒爽,她偷了她爸的烟,就叼着烟搓着麻将,而且她还给我们散烟,她散发出来的雄性荷尔蒙异常浓烈,让我们无所适从……因此,打麻将的全过程,冬霜的眼睛就像两盏灯泡一样盯着鹿威,鹿威放的炮,她从来不吃,鹿威自摸,她会雀跃。 而岳达,因为是雨坛人(雨坛本地人大多喜欢玩麻将,父母玩时,他在一旁就耳濡目染),所以有些技术。至于我,和岳达在一起待久了(也是耳濡目染……),也学会了一点儿,但我们这次是有求于人,并且要取悦她,因此都只让着鹿威胡牌。所以,不断地听见鹿威用她那清澈的喉音说“胡”“胡”“胡了”……然后不断地听见冬霜雀跃引起的庞大动静“呀”“哇”“哦耶”…… 夜阑人静,漆黑中的三灵寺,只有我们所在的这个房子还亮着黄色的灯光,四个无所事事的少年,一片稀里哗啦的搓麻将的声音。 其实都是一帮不幸的孩子。缺少关爱,没人管教,家庭暴力,还有孤独的我。 “鹿威,华卓儿他们为什么不和我玩啊?”我找准一个时间,突然问她。 “嗯?怎么问这个喔。”她有些惊讶,但她现在心情很好,于是说:“其实你也没有什么喔,可能是他们太保守了点。” 她用到了“保守”这个词,我就像在冗长的山洞中摸索多年,终于看见了光亮一样,但如果她不说下去,这个谜团,只会更扑朔迷离。因此我不说话,等她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