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电视上新闻说哪里哪里又发生了山火,一定是又被雷电击中或者有人故意纵火吧。 我把切片面包裹上草莓酱,一口塞进嘴巴里。我早就习惯了每天早上这样悠闲地边看电视边吃饭再边翻手里的星座杂志然后在最后几分钟飞车去学校的生活,叔叔他也拿我没辙,所以都会在等我的时候去客厅角落里用袖子擦拭婶婶的遗像,始终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比如“是我对不起你”“如果怪我当初没救你就快点带我一起走”之类之类的话。婶婶倒也出落得漂亮,年轻又委婉动人,遗像上的她总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而一直困扰我的问题就是婶婶为什么会死,可是叔叔从来不给我说。 我跟叔叔几年前来到言星生活,至于爸爸妈妈,其实这两个称呼就从来没有在我的记忆里出现过,叔叔说我爸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回来,虽然我现在知道这只是在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矫情台词,但是现实中不管他们是死了还是把我丢了或者是已经离婚组建了新的家庭,我对他们也没有一点恨,因为从来没有爱过,亲情这种事,只有叔叔能教会我吧。 -12- 上午的三节数学课,戴黑框眼镜的男老师右手一边写板书,左手一边擦黑板,再一边讲课,忙得跟流水线上的机器一样。我对数字本来就不敏感,都还在想这道题是怎么代入公式的时候,黑框老师就已经擦掉讲另一道题了。 我转头看看身边空空如也的座位,尹安东早在第二节下课就跑出去打球,现在都没有回来。我拖着腮帮子,索性放弃听课,无聊地用铅笔在桌上来来回回乱画。 一上午就这么无聊过去了。 从食堂出来,接到叔叔电话让我去他的店里品尝新品种,听叔叔说自从婶婶去了之后,他就没有再当老师,而是选择在学校工作,他说能看着这些孩子们脸上的笑脸就会觉得幸福。于是叔叔在这所学校的福利社开了一家奶茶店,招牌写着佳期小店,婶婶的名字。 奶茶店的旁边是一个面包铺,孙阿姨觊觎叔叔这边的生意,于是在面包铺里开始卖冰棒,油炸里脊,卡通贴画与副食,文具,还有奶茶。不过生意始终没有叔叔好,因为在这间奶茶店里,有“八卦社团团长”——就是我叔叔,像定海神针一样守着佳期小店的江山。表面上看着正经的奶茶店,其实就是一个各种放学后抄作业小组,早恋小分队,二手物品交换,八卦聊到爽的秘密基地,所以特别受学生欢迎。 等我走到店里,尹安东和夏天已经在吃冰了,一个刚从球场回来跟蒸了桑拿一样,一个拿着一大叠资料刚开完会,两个都是大忙人,反倒是我,开学这么多天还是找不到上学的状态,我搬了个凳子坐到他们中间,尹安东突然贴到我身边,小声问我:“你看后面那两个是不是有问题?” 我朝着他眼睛盯的方向看过去,原来是班上那个说乡音的矮个子男生,等等,他旁边那个女生,不是隔壁班的班花吗。 “那是他姐姐。”叔叔过来打断我们,然后在桌子上放了一杯白色的沙冰,中间有黄色的果粒,他朝右看,眼睑垂下来,“那对才有问题。” 右边的一男一女手牵着手,女生用勺子舀了一块沙冰放到男生嘴巴边,男生像个小宠物一样红着脸张着嘴,女生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呵呵呵了几下,又把沙冰喂进自己嘴里,男生见状直接一口咬住女生的嘴巴,于是又是一阵笑声。 “那俩不是我们班的吗?”我身子不听话颤了一下,“这画面太难消化了。” “哇,这发展比经济全球化还快啊。”尹安东眼睛也不眨认真盯着别人亲热,还不忘责怪夏天怎么不管管。 “我当班长又没要管阿猫阿狗谈恋爱。”夏天吸了一口自己的冰茶,头上的红色发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看着夏天,问她:“那你为什么想到当班长呢。” “自由啊。”她说,“我可以逃课,就说去团支部开会,还可以抄作业,同学肯定愿意用作业换不用打扫卫生的机会,最重要的,我想成立社团的时候训导主任肯定不会干涉我的。” “成立社团?那为什么不当文艺委员呢。” “因为班长就可以管着文艺委员啦。” 我头上冒了一丝汗,这个女孩其实也偏离了地球人的轨道,从第一天认识她的时候,她的形象就在我脑海里不停变换,想法总是跟我们不一样,超脱既定规则之外的另一种思维。 “那你想成立什么社团呢?”我问她。 “腐女联合会。” 我没坐稳差点从凳子上跌下去,停止话题才是聪明人的作为。我把沙冰杯子上融化的水雾抹开,白色的冰粒绕着中间黄色的果肉形成一道螺旋式的屏障,我轻轻吸了一口,奶味的碎冰像潺潺的水流穿进我的嘴里,然后叮叮当当敲击我的味蕾,带着一点点芒果的清香还有一丝浓浓的蜂蜜甜味。 “好喝!”我闭上眼开心地叫了起来,小女生对于甜品的喜爱溢于言表。 “这是白色思念。”一个温柔的男声从奶茶店里飘来,带着空气里渐渐苏醒的夏日尘埃,一同融进我的耳膜里。 我转过头,寻找声音的来源,一个围着粉红色围裙的男生站在店里的台阶上,他露出一排白色的牙齿,正在对我微笑。 我怀疑是不是受夏天的漫画书影响,眼前的男生精致到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额前的刘海朝左边自然流向,就算背后是一片含混的灰也能看清楚他的五官和气场。 那种美,不是女人的娇柔和妖娆,而是把男性的硬朗用很柔软的笔触表现出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透亮的瞳孔好像装裱着一池睡着的湖水。 “哦,还没介绍,”叔叔招呼完隔壁桌的同学,走到男生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这是小易,你们高二的学长,在我店里打工,这个‘白色思念’也是他取的名字呢,不错吧?” 我像是提线木偶被拉扯着机械地点点头,全身好像涌动着一股酸胀的情绪不断冲抵心脏,一不小心全部铺在脸上,形成一抹自然的红晕。 “你的眼睛很漂亮。”男生看着我,始终扯着一抹笑,温暖地似乎要赛过艳阳。 ——“咳咳”尹安东咳嗽了两声,仰起头问叔叔,“老板,不公平哦,我们怎么没喝到这个新品呢,不能看见别人是个小美女就偏心呀。” “叔叔,”我埋下头不再看那个男生,脸上滚烫的温度已经蔓延到耳朵,“给他们也来两杯吧。” “对嘛!叔……”尹安东转过头,“叔叔?” “他是你叔叔?”夏天指着叔叔问我。 我点点头。 “那这家店也是你叔叔开的咯?” 我又点点头。 夏天突然兴奋起来,她提议可以把奶茶店作为社团的根据地,因为校领导规定学生社团必须要经过训导主任的批准,并且不能占用学校资源(比如教室,办公室和操场),所以学生很多活动都只能在QQ群上发布而没有实际交流的地方。 “海镜,你这么喜欢研究星座,不如成立一个星座社团呀。”夏天说。 “星座……”我抬起头,目光又对上男生,身体里每一处罅隙好像住进了跳动不安的分子,口腔里的两个音节被拖得很长,“……小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