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跟一个男生躺在一片草地上，天空被火烧云染得通红，男生突然抓住我的手，我的心跳加速，想看看男生的模样。 我心里小鹿乱撞，转过头，看见那张脸跟泼了碳素墨水一样漆黑一片，只有两颗白色的眼珠在不停转动。 我被吓醒了，真是一个又恶心又烂的梦。 我趴在后座上，前面英语老师在念我听不懂的语言，我盯着她晃动的兰花指，左左右右，左左，右右。 眼前的景象又开始渐渐模糊，老师的身体被拉长变成一个高个子男生，大大的眼睛，安静又神秘，他微笑地看着我，嘴角边挂着可爱的酒窝，手里拿着蓝色的圆形气球，好像在等着谁。 画面渐次逼近，男生的脸越来越清楚，不太出众的五官但是放在脸上显得格外好看，侧面的棱角在天空白寥寥光线下变得含混，像是台湾文艺片里那些神秘男主角的调调。 “你好。”他伸手把气球递给我。 我接过气球对他微笑，心跳的节律乱了起来。 “你的眼睛，蓝色的，跟这个气球颜色一样，很漂亮。”他是第一个没有问我是不是混血儿而是赞美我蓝眼睛的人。 我手脚不听使唤，呆呆地杵在原地，来回搓着握在手里的气球线。 男生慢慢靠近我，我清楚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绿茶香皂的味道。 他俯下身，离我的脸越来越近，慢慢地，我似乎能闻到他的鼻息。 我闭上眼睛。 “我叫尹安东。”男生说。 脑袋像被什么突然敲了一下，我猛地睁开眼睛，男生的五官渐渐变形，变成那张熟悉的幼稚的自以为是理所当然的脸—— 尹安东歪着身子躺在我的课桌上，在离我只有一厘米的地方看着我，而我侧着脸趴在课桌上瞪着比铜铃还大的眼睛，大声叫了出来。 “what？”只听英语老师高分贝的声音一出来，班上同学的视线倏地朝向我们这里。捣乱课堂秩序的后果可想而知，就是把新学的单词每个罚抄五十遍。 这真是一个我做过最烂最瞎的梦。 尹安东是我遇见的最烦最幼稚最扫帚星的人。 -8- 周五的班会课上，班主任说要竞选班委，同学们都跃跃欲试起来。 尹安东把白色衬衫的袖子撩到肩膀上，手臂的肌肉线条还算好看。 “要去当什么？”他问我，我自然不理他，自从上次英语课那件事之后，我就更不想理他了。 “嘿嘿，我要当体育委员。”我怀疑他是不是个外太空生物，能自言自语就不说了，难道他完全看不出来我很讨厌他没有一点想要搭理他的意思吗。 他果真上讲台了。 露着他的肌肉，大摇大摆走了上去，然后一拍桌子，有模有样地宣讲起来。原来他是体育特长生，在言星市初中篮球比赛得过第一，田径比赛第一，还参与演出了一个电视里经常播的体育品牌广告，虽然他的镜头最后被剪了去。 等他发表完讲话，台下的同学都像被上了发条的玩具整齐鼓掌，班主任的脸笑得都变了形，我把脸侧向一旁，眼不见为净。 前面那一排靠墙坐的女生突然站了起来，她的头发好长，蓬松地散开在背上，前额的刘海也长到眼皮边上，眼睛被深褐色的发丝遮住看不清晰。 等到她走到讲台上，我才看到她穿着很短很短的黑色裤子，短到就像，我洗完澡穿的那条内裤一样。 “我要竞选的班委是……” 我心想：“文艺委员吧。” “班长。”非主流女生说。 我身体一颤，目光重新打量了一番这个女生。她讲的话我已经记不完全，除了觉得特有重点之外就是非常有气势，欣长瘦削的身材加上一说话就变得尖尖的下巴，整个人的形象在我眼里立刻就光辉了起来。 “我相信，在这个班上，除了我，没人可以胜任这个职位了。”非主流女生最后一句话音刚落，班上的同学响起一阵比刚刚给尹安东还要热烈的掌声，这个女孩子的自信好有魅力，没有那种让人生恨的做作。 她好像有魔法一样让所有的陌生人都能对她臣服。 班主任咳嗽了两声走上讲台，把文件夹取出来，掏出一张白纸沉吟半响，然后大声念道：“校规第六条写着，在校不许穿奇装异服，嗯，还有……女生不得留披肩发！” 全班立刻安静下来，我看讲台上的非主流女生一脸严肃地从讲台上下来，过道两边的同学行着注目礼，还有一些同学发出几声叹息，就只有班主任的脸上明显写着“得意”二字。 他们选班长的条件就是，中考成绩好，说话声音大，服从纪律，有气场，最好男帅女靓，这选的不是班长，而是从车间的流水线上出来的国家免检产品。 我把绑在头发上的皮筋往里扎了扎，从小到大好像都是这样的发型，叔叔说女生就要把头发扎起来才显气质，只是年少的我哪里知道，扎头发会让我这张脸又大了几倍。 没过一会儿，那个女生居然又上去了，手里还拿着一团黑色的衣物。 她身子靠着讲台，那黑色的东西其实是两条裤腿，她把它们连在穿着的短裤上，用力把拉链一拉，发出的声音像尖刺穿进班主任的耳膜里，只见那条短裤瞬间变成一条规规矩矩的长裤。 “这裤子也太秒了吧。”尹安东在一旁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接着女生从裤兜里拿出一把剪刀，然后抓起自己的头发，想也没想，就横着剪了过去。 所有人当场就傻了眼，班主任在一旁大张着嘴巴吓傻了。 女生撩起耳朵旁的头发，一刀，对着额头上的刘海，又是一刀。 “这下我有资格了吧。”女生微笑着，头发被剪得七零八落，刘海像被宠物啃掉一样一高一低地耷拉着，大大的圆眼睛闪着光露了出来。 我有没有看错，她居然还可以笑，笑得还这么，man。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9- 放学后，我在开水房接水，看到那个女生朝我走来。 “喂！” 我把水龙头拧小了一些，又听见一声“喂。” 我别过头，这个新上任的班长正站在我面前。 我皱着眉，指了一下自己。 “是叫你啦。” “你的头发……”我把手又指向她的头发，因为下午那头被自己剪得乱七八糟的长发现在又光鲜亮丽地变成了自然的bobo头。 “那是我玩cosplay的假发啦，不然我怎么舍得剪掉。” “……啊？”我突然觉得她说话有点飘渺。 女生歪着脑袋注视我的眼睛，“你的眼珠是蓝色的诶，好像外国人……好漂亮。” 我尴尬地朝她笑了笑。 “你好，我叫夏天。”女孩友好地伸出一只手，语调轻飘飘的。 “蓝海镜。”我伸出手想握住她。 她居然一把抱住了我。 好像失散很久的人。 -10- 理所当然的，夏天成了我高中的第一个朋友，她身体里好像随时都住着很多性格，有时候安静得吓人，有时候又霸道得让人难以接近，她身上有一股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好像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困难和麻烦的存在，任何在我看来是问题的问题在她那里都变得比问题还不是问题。 好像有点点绕。总之，她就是一个女神般的传奇人物，当了班长之后她又去团支部交了通讯员的申请，当然，她的爱好也不仅仅是当班委，她喜欢看漫画，耽美漫画，一直困扰她的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上帝当初创造了亚当和夏娃，而不是亚当和亚当，漂亮的男孩不躺在另一个漂亮男孩的怀里，那就是犯罪。 至于我的同桌——扫帚星人尹安东，我是绝对不想把他当朋友的，谁想跟一个神经大条每天除了篮球就是吃还动不动伸舌头装幼稚的人做朋友。 你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