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个夏日的秘密，让我们把过去忘了，只记得未来。 -2- 八月的盛夏，太阳憋红了脸，路面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道路两旁的老树穿上巨大的深绿睡裙把阳光切割成发亮的介质，一片又一片地铺在路人身上，这个盛夏的景，在阳光烈烈之间变得生动起来。 我记忆里的言星，盛夏总是慵懒和惬意的，路过隔壁阿姨家能听到里面放的那些一到暑假就要不停重播的电视剧，或者是家门前的老音像店放的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调调，洒水车每天从很远的地方开过来，有些孩子还特意站在路边享受水花洒在身上的感觉，围墙上的野猫不停不停地翻着身想找一个合适的姿势小憩。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这些记忆离我越来越远了。 有时候我想张开双臂去环抱一下总被人唏嘘的炎热，因为心境的平和让这些温度洒在身上居然觉得恰到的温暖。 没错，是温暖。 哦，还没有介绍，现在是2005年8月21日，在我视线所能遍及世界里，人们都喝着同一个品牌的酸酸乳，总有三五个人成群讨论今年的超女冠军会不会是那个头发爆炸不喜欢穿裙子的女生。但我所要顾及的，不是谁唱了一首怎样的歌而晋级，而是如果我再不抓紧时间，我人生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高一的开学典礼就要迟到了，而迟到的下场就是给班主任留下坏印象，然后很可能排座位的时候把我放到最后一排，结果会因为看不清黑板而放弃听课最终成为一个愤世嫉俗的三坏学生。 在这个炎热的夏日，我坐在出租车上朝着“言星一中”奔驰而去，我穿着白衬衫和黑裙子，一个新的校卡别在我的胸前，上面的名字，写着蓝海镜。 司机正在关于我的眼睛颜色跟叔叔谈笑风生，每个人见到我都会问同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混血儿啊？”好像在他们看来，漂亮的蓝眼睛只有电视里那些老外才有，不过我倒也习惯了，甚至变成了我的困扰，有时候我真想回答我有二十四国血统，而且是蓝眼睛，塌鼻子，高颧骨，大饼脸，小雀斑组合的高端混血儿。 我坐在车后座，斜着眼盯着那个架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嘴里小声挤出了一句：“叔叔，我赶时间。” “你女儿混俄罗斯的，这下猜对了吧。” “不是不是。”男人完全没听到我在叫他。 “不会是非洲吧……”司机看见绿灯一脚刹车重重踩了下去。 我被弹到前座的靠背上，终于忍不住了：“蓝莫年！”——这是我叔叔的名字。 “啊？海镜，怎么了？”叔叔反应过来回头无辜地盯着我。 我把校卡扯到司机眼前，脑子里氤氲出一团叫做愤怒的气体，一手抱着靠背，大声说：“我是祖国河山北方混南方，谁说蓝眼睛就必须是混血儿的啊，我今天开学，你一个出租车从我家开了二十分钟还没出这条街比我走路都慢啊，你说你看到红灯停怎么看到绿灯也停啊，我迟到了你替我挨老师批评啊，还有，这个人是我叔叔，有跟我长得这么不像的爸爸吗？！” 几秒钟之后，你会看到路上一辆牌照是“A2324”的出租车像离弦之箭一样飞奔出去，穿过弄堂和小巷，然后跑在大道的最前方，我已经忘记司机闯过几个红灯，只记得他跟我叔叔再也没有说话。叔叔抓着把手，脸上像被PS液化过，鼻子眼睛嘴巴挤成一团，最终到了言星一中学校门口，才用了五分钟时间。 所以大多数时候，女人被逼急变成一个咆哮的大声公，是对那些选择性听力障碍的人非常奏效的。 陆陆续续的还有学生从四面八方赶来，学校就像一块磁铁，把不同的人聚集到一起，老师经常说能在一个集体就是缘分，其实背后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我们都是同一个磁极，总会遇到我们的磁场，而在那个磁场的碰撞就会产生火花，这个火花，生成叫做感情的物质。 叔叔捂着肚子从垃圾桶旁边走过来，眼镜歪在一边，一只手还拽着我的花格子书包他满头大汗，眉间蹙起一条条深深的皱褶：“书包……书包，拿去！” 我接过书包，想笑却不敢笑憋得难受，索性向他挥挥手，故意提着嗓子说：“叔叔，下次我们再坐出租车哦。” “呕！”只见叔叔嗓子里发出一声类似“害喜”的声音，捂着嘴又朝垃圾桶跑去了。 -3- 我笑着跑进学校，干净的白衬衣在阳光下剔透成发亮的金色，我伸手抹去头上沁出的汗，心里怀着对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的期待，还有因为一点点害怕的矛盾情绪朝学校操场跑去。 有时候总在想，在世界上来来回回那么多人当中，我一定是最渺小最会被忽略的那个，白羊座的热情冲动在我身上变成孤独怯弱，原本被人羡慕的蓝色瞳孔放到我这张一个顶别人俩的大脸上就显得那么不登对，如果不是因为我还算个耐看的雌性，不然一定会是一群路人当中最不起眼的那个，没有之一。 手表上的时针分针停留在九点二十三分，而开学典礼在九点就正式开始了，我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跑动的影子被阳光拖长，好像电视里的皮影，我故意加快了双手摆动的频率，影子就夸张地像是装了两根滑翔翼，等着下一秒起飞。我埋着头，傻乎乎地竟然笑了起来，结果忘记看前方的路，撞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上然后被强大的向心力狠狠拽到地上。 ——“哎呦！”只听我身下一声惨叫。 我转了个身趴在旁边的水泥路上，眯起眼朝右边看，一个寸头男生按着自己的胸部平躺着，两腿弯曲着踩在地上，蓝色的运动短裤上还别着一个笑脸的卡牌。 “撞我胸部撞得开心吗？”男生突然说话了，声音细细的，跟他的形象十分不符。 我腾地站起身，朝两边看了看确定他没在说别人，于是竖起一跟食指对着他，开始大声公：“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开心啦？” 男生微微上扬起嘴角，站起来把身上的灰尘拍了拍，他的高度瞬间就跟杰克的那颗魔豆一样伸张开来，背光把他脸上的轮廓打磨得十分立体，他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问我：“你的眼睛怎么是蓝色的啊？” 我仰着头瞪着眼睛愣了几秒，然后二话没说绕过他走我的。 “蓝海镜！”他叫住了我。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他凭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我转头像审问犯人一样问他：“……你怎么会知道我名字！” 只见他的眼神不断向下沉最后在我的胸部停住，良久。 我赶快捂住胸，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冒出一丝窃喜，想到刚来这所新学校就有人知道我的名字，肯定是暗中调查过，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注视我的胸部，说明我还是有料的。寸头男，长的也还算阳光，海拔又高，刚刚撞到他胸上的时候，能感受到那厚实的肌肉，我想着想着，竟然扯起了笑，有些陶醉起来。 正当我沉浸在自己的幻想当中的时候，右手碰到了别在左胸前的校卡。 也在这个当下，男生开口了：“看到你的校卡而已，你别乱想。” 我能感觉到室外快烧灼起来的高温打在我脸上的感觉，不然脸颊怎么会那么烫呢，我扯了一下书包的背带，然后拔腿就跑，更像是逃，如果当时地上有洞，我一定直接跳下去，最好再多加个窨井盖把我活活困死在里面。 -4- 我们二班的方阵在操场的最边上，个子矮也有好处，轻松逃过班主任的法眼躲到队伍后面。我颠了颠书包，主席台上校长正在慷慨言辞，唾沫星子到处飞。 身后的老树，夏蝉在上面不知疲倦地叫着，有时候还成群搞个大合唱，我站在后面也听不到主席台上的声音，反正从小学到高中，这些校长的发言稿好像都是一个枪手写的，内容永远一样，于是我索性从书包里翻出最新一期的杂志，直接翻到本月星座运势。 “白羊座，8月~9月是羊儿们的幸运月，水星、木星、太阳、新月和白羊座的守护星——火星，众星齐聚迎接天王星迈入白羊宫，所以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好运气，你将会遇到爱的守护星，如果心境平和得当，还会有很多新朋友的加入。” ——“你是白羊座的哦。”旁边一个细细的男声问我，像是深山里的跳跃的小溪流。 “嗯。”我应付地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眼睛为什么是蓝色的，你是混血儿吗？”男声又问我，一只手盖在我的书上，手掌边有各种伤疤，看样子是运动留下的痕迹。 我不耐烦地别过头，结果是那个我刚刚撞到的男生，他咧着嘴笑，一条舌头伸得老长。 幼稚。 “你干嘛站到我们班来。”我低着头，假装看杂志。 “这就是我的班啊。” 我感觉后背凉了一块，主席台上的校长突然咳嗽了一声，话筒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我自然地用一只手捂住耳朵，男生居然问我：“你不喜欢听我说话哦。” 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拉长声音说：“同学，我们认识吗？” “我叫尹安东。”他突然牵住我的手，厚厚的掌心，热热的。 我一下子慌了，想挣脱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手不听使唤，因为那个叫做“尹安东”的名字像针一样突然刺了一下脑袋，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小学，初中，还是，未来？ “你叫什么？”他问我。 “你不是知道吗？！”我被他牵着，显得特别无辜。 “问你呢。” “……蓝海镜。”这么顺从他太可笑了。 “好了，这下我们就认识了。”这个叫尹安东的男生，像个孩子一样，又吐了一下舌头。 ——“我可以加入吗？” 我和尹安东同时向左看，班主任黑着脸站在我们跟前，油腻的中分耷拉在他的额头上，额头下面是皱成一团的眉头，眉头下面是一双细长的小眼睛，可是往往这种小眼睛，最有杀伤力。 “你们还不愿意松开哦，想向大家展示同学爱吗？”班主任盯着我们。 意识到我们还牵着手，于是赶快弹开，两个人东倒西歪地站着。 班主任说：“看你们这站姿，等过两天军训得好好训练训练你们。” 我嘟着嘴，气都不敢出，双脚换成标准的八字型站着，觉得累，又重新并拢。 这个时候，在主席台上忘乎所以的校长重新清了清自己的喉咙，情绪激昂地宣布：“鉴于学校有别的安排，所以这次新生军训，取……消……” 偌大的操场立刻变成了一个空旷的山谷，“取消”两个字好像回声一样在我耳畔一圈一圈荡漾开来，待我耳朵接收到消息传送到大脑深处，然后再传递给我的喉咙，最后到双脚和双手的时候，我就扭着身子叫了起来：“喔吼~不军训了~哦耶~” 我原本以为大家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在听到这么振奋人心消息的时候，肯定会出于本能欢天喜地起来，结果整个操场，只听见我单薄的声音飘荡在上空，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像是奥特曼的光线要摧毁我这个为非作歹的小怪兽，我扭动的双手悬挂在空气里，感觉时间瞬间停止了，站我右边的尹安东张着嘴看着我，而左边的班主任，居然燃烧了起来。 “这位同学，一会来我办公室！！”班主任拼命压低自己愤怒的声音，他的眼神像要吃了我。 -5- 盛夏一场和风吹过，卷起操场上阵阵沙尘，翻滚成淡黄色的烟雾，笼罩住一片苍白天空，天上的神仙变得浮躁，而地上的凡人内心澄明。 他们只想过自己明亮小日子，最好是记忆丰满的明亮小日子。 教学楼的花坛旁，尹安东跟一个长发女生坐在一起，夏日的阳光拖长他们的身影，打在地上形成一片晦暗的痕迹，尹安东把腿搭在台阶上，悠闲地吹着口哨。 “海镜该回教室了吧。”长发女生摘了一朵蓝色的花放在鼻尖闻了闻。 “再等等。” “嗯，”女生抬头看了看二楼的教室，光线依附在她的脸上把精致的轮廓镶上了一层毛边，“你跟老师说了让她跟你一起坐吗？” “放心啦，夏天。”男生朝她摆摆手，胸有成竹的样子。 “嗯？” “哦……”男生坐直，开始吐舌头，“同学，我可不认识你，你是谁呀？” -6- 开学典礼结束后，我从办公室出来，背着双肩包的一根肩带有些落寞地走在陌生的走廊里，像我这种刚进校就被VIP学前教育的学生肯定少之又少，想着想着就走到我们班的门前，班上已经坐满了人，等着班主任过来安排座位。 我朝教室里望了望，前面的位子已经被占满，我在靠门边的一个位子坐下，随手翻着杂志，同学刚见面的热诚让整个教室嘈杂起来。 班主任从教室外走进来，他的中分明显有被重新梳过的痕迹，一条一条，头皮都露了出来。 “安静安静！”班主任把点名册扣在讲台上，说，“这个座位，现在还不能按照成绩来排，我们就先按照高矮顺序，如果有自愿的可以坐在一起。” 所有学生排着队站在走廊上，盯着对方的后脑勺比较自己的高度，那些矮个子男生女生很兴奋地跑到第一排去坐了，我看着前面比我矮的男生坐到第四排，于是跟着他坐了过去。 男生操着一口乡音，说：“你挺可爱的。” 我一下子就羞红了脸，原来这所学校里的人这么直接又诚实呢。 “长的好像QQ上的企鹅妹妹。” 我去你的企鹅妹妹，我压着心中的怒火想，你全小区都像企鹅妹妹，你家就住在海洋馆里的吧。 旁边的几个女生看到我，对我指指点点，讨论的大概都是我眼睛颜色问题。蓝眼睛，就像盛着一片海，映照着蓝天，海镜，就是这么来的。 “哎呦，你的眼睛好恐怖哦，跟中毒了一样。”乡音男生又说。 这下我就真火了，如果跟这么没品的男生做同桌，那我的高中生活肯定会就此活在阴影之中，于是我起身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死矮子”就大摇大摆找其他的位子去了。 结果坐到这儿人家说已经有人了，坐到那儿又说位子是留给他初中同学的，于是我一路被人像踢皮球一样落到最后一排的位子上。 真是衰到家了，真想大哭一场，哪里来的好运，我是买到过期的星座杂志了吗？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咚”地一声坐到旁边的位子上。 ——“hello!海镜。”尹安东吐着舌头朝我微笑。 我抬头瞄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班主任，然后对他说：“你干嘛坐到这里来。” “我这么高，你是想让我坐前面变喜马拉雅山还是让后面的同学变成丹顶鹤？” “那你坐旁边去。”我指着右边的空座位白了他一眼。 “我不。” “你……”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士不可杀更辱不得，老天既然让我蓝海镜这么倒霉，我就偏要自己踏出个艳阳天，我站起身，大叫道，“老师，我不要跟他坐！” “你就坐那里。”班主任不紧不慢地说，就像等待签署的合同，好了，最高领导已经签字同意了。 “啊？”气氛一时间凝聚静止，只听见头上的风扇呼呼地旋转着，把视线前的刘海吹得动摇西晃，夏日的光线在几根睫毛边忽明忽暗地游弋。 “我说你就坐在那里。”班主任重复了一遍。 “啊……啊。”上扬的二声终于变成短促的四声，然后乖乖坐了下来。 “哈哈，你看老师都觉得我们俩当同桌多配。”尹安东一手拖着脸颊，侧着身子看着我。 我连再送他一个白眼的力气也没有，班主任已经把我拉黑名单了，只好认命，我把书包拉开，翻出那本星座杂志。 “哦哦。”尹安东一把抢过我的花格子书包，一本一本把里面的书掏出来，“星座恋爱宝典，十二星座万能交际法则，年度运势之白羊座，原来你这么喜欢研究星座哦。” “管你什么事！”我把书全部抢了回来。 头顶上的风扇呼啦啦转个不停，我把新买的米菲兔笔袋放到和他桌子的中间线上，然后把凳子靠外面挪了挪，把脸颊上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去，看杂志。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问我。 “三八线。”我回答。 尹安东突然伸手抓起我的笔袋，等我转头过去就看到他的手悬在窗户边上，笔袋已经不见了，他咧着嘴巴笑我：“给你丢了，看你怎么玩。” 我傻了眼，起身朝窗户外面看，要知道我们高一可是在二楼。我趴在窗棱上，尹安东突然拉开我的T恤领口，把笔袋从后背丢了进去，然后趴在桌上傻笑起来。 幼稚。幼稚。太幼稚了。 心里像是装着一块海绵把愤怒的情绪全部吸了进去，我扯着T恤朝他吼：“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不能。”他回答得真干脆。 “还有，我跟你很熟吗？！”我们才第一天见面，我，跟，你，很，熟，吗？ 我扯起书包倏地站起身，想换到旁边坐，结果几个高个子男生立刻坐了下来，班主任热情洋溢地双手一拍，告诉我们位子坐定，一会语文老师就来给大家上第一堂课。 我又可怜兮兮地坐下去，高中生活的新篇章注定要在悲剧中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