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有一首歌是这样唱的:“那一年的花季那一刻的呼吸,那一生的旅行因为你动魄惊心,我不是很聪明我以为我可以,守护你一直到最后一丝呼吸,我只是没发现故事已结局,你早已离去我还在坚定。” 言星一中的高三学生已经放了复习假,不过还有人藏在如小山一样的书堆后面计算着数学题,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扇转动的声音,有人跑到天台上歇斯底里地叫喊,有人手里握着一张腥红的试卷捂着嘴巴钻进厕所里嘤嘤哭泣。 在他们的楼下,那些低年级的学生还在做着一个又一个快快长大的梦,在老师的视线盲区里传着画上笑脸的纸条,走廊里几个穿着背心短裤的少年为非作歹地打闹着,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而把画面旋转一百八十度后,在离学校这片是非之地十几公里外的一座山林,被政府遗弃的一片绿洲上,几个高三学生正在欢天喜地地野炊。 “尹安东!你都烤糊了!”扎着辫子的蓝眼睛女生正在不停地摇晃男生的双手,火苗烧得很旺,发出呲呲的声音。 “这是香肠,得多烤一会儿,不然熟不了。”男生解释道,把手里已经熏黑的香肠翻了一圈,结果“咔嚓”一声竹签从中间断开了,一整块香肠直接掉进火堆里。 “哎呀,我的香肠!”男生用手一抓,结果被烫得缩了回来,随手就抓起身边的一个本子准备把香肠给刨出来。没有疑问的,火苗直接把本子给吞了,然后烧得更旺,男生一个激灵碰倒了围着火堆的砖头,于是连着旁边的报纸和杂草一起烧了起来。 “啊啊啊啊。”两个人同时大声尖叫。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端过来一盆水,哗啦把火给灭了,不过里面泡着的土豆和藕片也一起倒了出去。 “你们在干什么!”中年男人把眼睛摘下来,吓得一头汗,“想放火烧山吗?” “哈哈哈哈。”一男一女也跑了过来,其中那个BOBO头女生捂着肚子笑说,“海镜,都跟你说了尹安东这只土拨鼠不可靠,他不是烧烤,他是自烤啊,哈哈哈。” “夏天,我现在就把你烤了!”那个叫尹安东的男生倏地站起来,涨红着脸朝BOBO头女生扑了过去,夏天尖叫着“江湛救我”就跑开了。 最终他们的背阴山两天一夜减压行就在这支小插曲里开始了,他们只是想暂时忘记自己在高三的事实,或许也只是给彼此一个契机来梳理这几年冗杂的回忆。总之,几个在同一颗星球的朋友,总会碰撞出各种各样的火花。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越野车的后备箱里拿了一堆饼干,果冻,面包,拎着一桶自己做的奶茶当作大家的晚餐,空地上,夏天的妈妈跟一个中年妇女在一起固定帐篷。 “喏。”尹安东递给蓝眼睛女生一瓶雪碧然后坐到她身边。 “你说……”女生结果雪碧眨了眨眼,瞳孔闪着幽蓝的光晕,“万一我考不上本科怎么办。” “就上专科呗。” “那万一专科也考不上呢。” “那就不读书了,在家玩,等着我尹安东养你。”男生拍着胸脯说。 “不行……”女生说,“我不能给你任何可能抛弃我的理由,何况女人没文化跟美女胸部小那是一样一样的。” 尹安东粲然一笑,脸颊上露出深深的酒窝,他抱住女生的肩膀说:“那你这个大胸美女,谁舍得抛弃呀。” 女生连忙推开他,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身后的大人们。 没有意外的,入夜后天上的星星全部钻了出来,把黑夜铺成一条发亮的河,这是在言星城里看不见的壮观。 一群人围坐在帐篷边谈天,周围放着啤酒,瓜子和饮料。山上吹来的风带着夏日的青草香气,温度侵入皮肤凉爽适宜。 “你说双子星在哪呢?”夏天躺下来,双手枕着头问。 “对哦,这里有这么多星星”叫江湛的男生搭着腔。 蓝眼睛女生喝了一口橙汁,说:“你们是白加入星座同好会啦,天上的星座其实有八十八个,用肉眼怎么可能分辨得出来,不过,只要你愿意想象,每一颗星星都可以组成你的星座。” “海镜。”中年男人叫蓝眼睛女生。 “……嗯?” “还记得我们刚来言星的时候,你搬了两大箱的星座书,可迷它了。” “她连交朋友谈恋爱都要看星座呢,太疯狂了。”夏天别过头朝海镜施了个颜色。 “蓝叔叔,还记不记得当时三班那个娘娘腔,要不是被他们班男生偷看了日记还不知道得偷偷喜欢海镜多久呢,那些男生都欺负他,不过还是海镜心肠好,说他不是狮子座把人家委婉地拒绝了,看来痴迷星座也是有好处的嘛,啥理由都可以编,哈哈。”江湛也在一旁检举海镜。 尹安东突然喷了一口饮料出来,眼圈都被呛红了,回过神他就帮海镜说话:“江湛你就跟夏天一个鼻孔出气吧,你别忘了是谁天天被夏天驯服得跟个小麋鹿一样,人家说一他不敢说二的,结果那次被开除之后,那个情书哦,天天几十封的飞,估计邮递员看见寄信人收信人的名字都快得青光眼了吧……” 江湛在一旁做作地咳嗽了两声,还好夏天的妈妈单线条完全看不出一点端倪,两个眼睛睁得大大的,估计还在想这是谁家的小孩。 “尹安东你来劲了!”江湛蹲了起来,抓起身边的一个塑料瓶就往尹安东身上丢,他也叫嚣着,“貌似有一位姓土名拨鼠的小男生,当初追海镜的时候别的没有,胃口最大,自己的菜吃不够还要吃海镜的,弄得海镜每周的饭钱蹭蹭蹭地涨,人家以为她在学校养了头猪呢!” “还有还有,他在那场篮球比赛里不仅输给了外校还被人搓伤了小……brother。” “哈哈哈哈哈。”笑声飘在背阴山的上空,如果背阴山上住了精灵,那它们一定愿意被这些孩子们吵醒,因为经历了亘古的寂寞与孤独,终于在漫长的夜晚有了陪伴,它们一定会用尽全身的能量庇佑这些充满了爱和梦想的孩子,不论是飞扬跋扈还是单纯幼稚,都是这颗星球上最快乐的人,拥有快乐的人,都值得被祈祷。 大家聊得尽兴,一瓶接着一瓶灌起酒来,大人们也没有干涉反而积极加入,跟着几个学生把回忆的战线拖开好长。最后,时针分针跨过午夜一点,三个大人蹒跚地钻进各自的帐篷里睡了,几个好朋友还在放浪形骸地在山边大叫,不管明天是否有成堆的试卷在向他们招手。 去你的高考!去你的毕业! 他们拎着酒瓶唱着五月天的《而我知道》哭成一团。 “而我知道我们曾天真的一起哭和笑,而我知道放开手但不知道怎么忘掉。”夏天撕心裂肺地吼着,鼻涕跟着进了嘴巴。海镜抓着她的衣领,流着眼泪问她,“你说你去意大利干什么……你就是想……赶快甩掉我们几个……对吧?国外有什么好,能让你看那么多耽美漫画吗?!那些……体毛多得跟穿着皮大衣一样的外国佬能激发你的创作欲吗……” “我他妈想走吗我!”夏天指着帐篷里醉倒的妈妈嚷嚷道,“……你去问她啊!” “夏天……我不想毕业。”海镜哭得越来越厉害,辫子已经散乱成长长的披肩发。 “我也不想毕业……我不想离开……为什么大家要离开?!”江湛转了一个圈,眼泪像开了阀的水龙头不住地往外流。 “你说这人生到底是什么玩意,好不容易碰撞在一起,连话都还没说够就要毕业了,这高中过得比我打篮球时间还快啊,它怎么不再快一点干脆大家抱在一起老死算了。”尹安东把酒瓶丢到空地外的草地上,两手抓着夏天不停摇晃,带着哭腔问她:“你说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 夏天被尹安东摇晃着,胃里一阵翻滚,于是跑到草堆边把一天的食物全部吐了出来,心里像被锥子刺穿一样疼。其他三个人也东倒西歪地晃了过来,尹安东在夏天面前晃来晃去,还在哭着追问刚刚那个问题。 “你他妈能不能别哭了,你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啊!”夏天试图推开他,结果一个踉跄扑到海镜身上,两个人哉到草堆里哭得更厉害,“能不能不哭了,我……我他妈哭恶心了!” 江湛和尹安东想地去拉他们,结果两个人也没站稳重重地摔了下去。四个人躺在地上哭,都不愿意起来,嘴里吐完了这十几年来所有的脏话,流出的眼泪似乎能汇成一条河,叮叮当当地顺着时间的脉络顺流而下。 书上说,人的一生像是一趟匆匆的旅行,而途中总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他们身上贴着不同的标签,有幸的你能遇见跟你来自同一颗星的人,那么你们就会变成朋友,或者再靠近一点,变成恋人。可是生命不是永远活在过去,总会被时间催促着继续走,等你迈开前行的步子走了好久的时候,回头才发现,那些同类星上的人突然都不见了。 梦里他们来告诉你,对不起,我们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因为你总要学会一个人长大,而在未知的下一站,一定会有新的同类取代我们,给你更多的温暖。 其实是很狗屁的理论。 因为再下一站的人也会离开你,然后也会告诉你,下下一站又会遇上更温暖的人,等走到终点的时候,竟然发现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躺进焚化炉的那一刻才会思考当初是为什么要继续走下去。 如果能幸福地活在过去,那宁愿不要未来。 如果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那宁愿大家在席上一直吃一直吃直到撑死为止。 是不是大家都死了,才可以结束这孤单的轮回。 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尹安东被尿涨醒,他敲了敲发胀的脑袋。身边的草地上,夏天抱着海镜靠在江湛身上睡得很死,尹安东醉意未消,昨夜哭干的泪水把睫毛粘在一起睁不开眼睛,朦朦胧胧的视线里是一片乌黑的红色,一定还没有天亮。他晃着身子绕到帐篷后面,刚拉下裤链,一股强烈的浓烟味没有预兆地钻进鼻子里,被呛得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从来都没有闻过如此浑浊刺鼻的烟味。 他终于清醒了,等他睁大眼睛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已经超过了视线所能丈量的范围和所能承受的恐惧。面前的整片树林燃起了熊熊的火焰,乌红色的浓烟像魔术师的幕布直接覆盖住整片天空,红色的火苗四处乱窜,空地边的枯草已经全部点燃,通向山下唯一的路也被浓烟笼罩,看不清晰。 整个世界都变成混沌的黑红色,背阴山发生了山火,烧起来了。 三个大人被呛醒,听到帐篷外面尹安东的尖叫,等爬出来也吓傻了。夏天的妈妈哭着把夏天和江湛叫醒,中年男人顾不上戴眼睛就冲到海镜跟前叫她,可是她睡得依然很踏实,不愿意醒来。 尹安东把自己的T恤脱下来,然后浇上矿泉水捂住海镜的鼻子和嘴,朝中年男人的耳朵边大喊:“蓝叔叔,我背海镜,你快带大家找出口!” 漫天的火势越来越烈,树木被烧灼发出巨大的断裂声,四周的哭喊也瞬间交杂在一起,整个世界都乱了。 “难受……”海镜醒了,半梦半醒之间看见尹安东头上的汗水和身旁熊熊的大火,止不住害怕大声叫了出来。 “海镜,别怕,我在。”尹安东光着身子,不顾被火灼伤的疼痛,背着海镜跟在江湛后面。 山火顺着空地旁边的杂草烧过来,那辆越野车就停在旁边。 “趴下!”只听见一声浑厚的男中音传来。 海镜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经历过惊心动魄,安静得有些孤单,困难总是还没到就被叔叔先挡了去,不顾一切的时候,就先被朋友说教一通,想像坏学生一样抄抄作业谈谈恋爱,还会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训话很久很久。有时候她就想,这些保护会不会来得太满,满到自己的世界都已经盛放不下,或许真正需要的只是那少数一点温存。 不是每一个女生都想做公主,公主会被恶毒的巫婆陷害,被有钱的大姐欺负,会经历好几个世纪的沉睡才能换来她的王子,海镜不想绕那么多圈子最后成为别人生活里的主角,她想做自己的主角。 爆炸之后的轰鸣声像是医院里精神病人半夜痛苦的嘶吼。 哀鸣后的绝望。 海镜被中年男人拉起来,她脚已经软了,瘫在一块水泥石阶上,脚下的野花变成红色的太阳,又瞬间烧成灰烬。她绝望地大张着嘴四处张望,脸上满是黑色的烟尘,浓烟把眼前的世界液化成一条一条的波浪,她看见尹安东,夏天和江湛倒在离自己不远处的土堆里,周围的树木和花草正在拼命地燃烧。 她哭喊着跑了过去,跪在他们面前。 突然夏天伸出一只手抓住海镜,手臂已经被烧得变了色,可爱的BOBO头被火焰烧去了一块,光秃的头皮泛着满是鲜血的伤口,她挣扎着朝海镜吐出两个字:“救……我……” 海镜哭了,泪水把脸上的灰尘划出一条浅色的痕迹。又是一声爆破,一根大树从天空中笔直划下来挡在了中年男人和海镜中间,大火顺着树干蔓延到身边的草堆上,海镜看着飞速逼近的火势,她想也没想就抬起尹安东的胳膊。 然后,挣开了夏天。 山火随着大风以不可预料的态势翻腾而来,整个背阴山的树林全部点燃,成群的大树一棵一棵飞过来压住山路,在暗黑地层里的怪兽窒闷着迫切的愿望,借着蜿蜒的星星之火出逃,吞噬了整片青空还有无辜的人类。 山火,原来是难以熄灭的。 海镜拉着尹安东,两个人不知道穿过多少火焰,尹安东裸露的皮肤被火苗烧黑,稍微一用力伤口就带着血肉立刻崩裂开来,他把海镜架在腋下,恨不得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一张巨大的肉色屏障保护身下心爱的女生,他咬着牙,喉咙里交换着浑浊的空气。 终于,他们跑到一个山腰边,脚下是一片苍茫的深渊。 ——是不是大家都死了,才可以结束这孤单的轮回。 我们可以在那个离夏季最远的地方,不用存早饭钱买票去看喜欢的偶像演唱会,可以在平安夜上一边哭一边看永远不熄灭的烟火,可以成立喜欢的社团,可以不用做写不完的家庭作业,不用想着考试作弊会不会被逮。 没有草长莺飞,没有流汗的青春,没有老师,没有坏人,没有秘密,没有眼泪,没有猜忌和欺骗。我们终于可以不被限制地深吻,然后经过漫长的沉睡,不停不停地大声笑着死亡,大家都能永远在一起。 可是,当我真正要触碰你的时候,我怎么退缩了呢,我怎么不想死了呢。 在最后一个梦里,海镜梦见自己被推下山,而最后那几颗绿色的老树,也终于被染上红色的纱绸,哀嚎了一声跟着倒了下去。 终于,世界归于平静。 “海镜。” “……” “蓝海镜。” “嗯?”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是吗?” “……是”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是吗?” “……是……”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是吗?” “……是……吧。” 而我知道我们曾天真的一起哭和笑。 而我知道放开手但不知道怎么忘掉。 而我知道我知道这一切我全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