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五一”假期,我过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劳动节。我从图书馆里抱回一大堆名著,在宿舍认真研读了整整一个星期。阅读不再是一项单纯的消遣活动,而是带着明确目的的一场劳动。我温习那些曾经感动过我、震撼过我的爱情段落。我想试图找到文学里的爱情对我的逻辑产生修改的有效性和有限性,看看我的理智与情感是怎样斗争的。 可是,我绝望了。我只看到许多模糊混乱、自相矛盾的观点。我还是没有搞明白,爱情究竟是什么。 难道爱情真是这样此一时彼一时、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或者,真如一个小说家说的:爱只接受欣赏,拒绝讨论。 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重读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了。它一直是我最喜欢的一部中篇小说,也是为数不多的在艺术上和灵魂上都给我震撼令我折服的文学作品。 全书的主干是一个女人写给她爱恋多年的一位作家的一封信。这是一个暗恋的故事。她的生命完全由他而牵动,她将自己一生的意义全部放置在他的身上。可他却从未认识她。而她也并不恨他。沉默、隐忍与谦卑使女主角的爱显得无比宽广高贵。她的感情热烈真挚却始终含而不露引而不发,默默地付出,默默地承受。只在生命终结时写出一封书信,向她的爱人表达她一生的爱、痛与思念。 小说里女主角说过这样一段话:“我不怪你,我向你发誓,我从来也没有对你生过气、发过火。即使在我的身体因为阵痛扭作一团的时刻,即使在痛苦把我的灵魂撕裂的瞬间,我也没有在天主的面前控告过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几夜,从来没有谴责过我对你的爱情。我始终爱你,一直赞美着你我相遇的那个时刻。要是我还得再去一次这样的地狱,并且事先知道,我将受到什么样的折磨,我也不惜再受一次,我的亲爱的,再受一次,再受千百次!”每次读到这个段落,我都会流泪,我被女主角无私的爱感动得无以复加。我甚至希望,自己能和那个女主角一样,拿出全部的心思与力量义无反顾地去爱一个人。爱到痛彻心扉。爱到荡气回肠。爱到无怨无悔。 后来,我看到一篇关于《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评论文章。作者是与我同龄的一个女孩。她说自己高中的时候也非常喜欢这篇小说,但长大以后却发现,这个故事不过是由情欲引发的爱恋被披上了“爱情”的外衣而已。她甚至怀疑,读者被感动得一塌糊涂的时候,茨威格是不是在偷偷发笑。这篇评论给我带来颠覆性的震动,那是一种坚守多年的信念被瞬间推翻的毁灭感。而这种颠覆,令我非常痛苦。 后来的后来,我总算从这种痛苦中解脱了出来。那是我读到了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男主角托马斯生性风流,他在与不同的女人上床的同时,也在思考:把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区分开来的千分之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是灵还是肉?最终他得到了答案,只是一个小细节:他每天清晨醒来,躺在他身边还在熟睡中的妻子,总是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就是这样一个微小的细节,托马斯区分了逢场作戏与铭心刻骨,知道了什么是爱情,知道了谁是他的最爱。 感谢睿智的昆德拉。 爱情并非是纯然的形而上,就像人有灵有肉。但爱情最深沉最本质的部分,是属灵的。 我最喜欢的一首情诗,是裴多菲那首著名的《我愿意是急流》: 我愿意是急流,只要我的爱人 是一条小鱼, 在我的浪花中快乐地游来游去。 …… 池莉在她的小说《绿水长流》里引用了这首诗。小说里的主人公“我”这样说道:我在十八岁的时候流着泪朗诵这首情诗。鼓掌喝彩的是我十六岁的表弟。我三十岁的表姐在一旁冷笑。姨母织着毛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饱经沧桑的五姨婆在火盘边睡着了。 池莉下笔太狠了。但我想,她不是在危言耸听,她是在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真诚地告诉读者她的人生体悟。池莉说:初恋与爱情无关,只是青春期莽撞的性觉醒;爱情会被人类的野心与欲望所吞噬,比如政治;你可以狂热地去恋爱,但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你必须冷静。池莉说:我们不谈爱情。 池莉还说了:为了永久的两情相悦,两人必须永不圆满、永不相聚、永远彼此牵不着手,即便人面相对也让心在天涯,在天涯永远痛苦地呼唤与思念。她认为,唯有这种感情才适合叫做爱情。 关于这点,柴菲和伊拉克曾有过精彩的争论。柴菲认为,只要一个人的生命足够丰富,他能够不断带给他的爱人新鲜与惊喜,那么,他是值得另一个人爱他一生的。用不着故意制造距离以产生美。伊拉克却认为,很多时候,我们爱一个人,不是爱他的优点,而是爱他的缺点,当别人对他的缺点感到厌恶的时候,你却感到心疼。真正的爱,在于你是否爱上他的不完美。柴菲反驳说,爱情应该给人带来提升,让两个人不断更新和提高自身。伊拉克坚持说,爱情是两个残缺的人在茫茫人海里互相辨认出对方,互相包容互相安慰。 我不知道她们谁说的更有道理。似乎都能成立,又似乎都失之偏颇。也许,她们自己对自己的观点,也不是那么确定那么斩钉截铁地相信? 我只知道,我还是忍不住喜欢《我愿意是急流》。即使聪敏的池莉好心地提醒我,你喜欢这首诗是因为你还太年轻,还太幼稚,我还是无法一下跳跃到对之无动于衷乃至嗤之以鼻的状态。 或许,对这首诗的无法抑制、不为所动的热爱,是与爱情同质异构的一个变体?或许,这种不可言说无法控制的微妙情绪,就是畅老师要求的恍惚迷离的东西? 爱情是一种信仰,没有讨论的余地。你只能选择信或者不信。而爱情的神奇之处便在于,很多时候,信不信,不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