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林诺刚刚进门,电视里苦情女主角的哭泣声便开始冲击耳膜,她头也不抬,一边弯腰换鞋,一边问:"纸巾够不够用?"调侃的意味明显。 果然,沙发上正以面巾纸擦拭眼角的年轻女孩子不满地嘟囔:"知道你心硬,但也别一进来就破坏人家情绪。" 林诺笑了笑,工作一整天着实有些累,重重倒进柔软的沙发,她半眯着眼,瞥着屏幕上俊男美女大演对手戏,面孔都很熟。 也难怪,不大的宝岛上,换来换去,也无非就是那几个出名演员,他们演起八点档的戏码来,会不会终有一天也觉得厌烦? 过了几分钟,插播广告,林诺将腿一伸,踢踢许妙声的屁股,打着商量:"换台吧,听听新闻。" "现在哪有新闻?" "晚间新闻。" "不行。"许妙声不肯,把一团纸巾丢进垃圾桶,一手牢牢掌握遥控器,微红的美目望过来:"这部剧正热播,和普通低俗的言情剧不一样。"颇有点说服引诱的味道。 林诺手一摆:"别白费力气,我没兴趣。"又躺了躺,索性站起身,"叫我看这个,不如回去睡觉。"说着,真的拖沓着脚步往卧室走。 许妙声在身后愤愤道:"我看你这女人,压根就不相信爱情。" 她回头,笑眯眯地说:"NO!我只认为,这世上绝大多数的爱情,都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 缠绵绯恻,高潮迭起,然而无论历经多少苦难,最终总能修成正果,皆大欢喜的大团圆结局。这是艺术加工过的作品,而非真实的生活,因为它过于完美,犹显得无趣。 "你认为--"许妙声拖长了声音,"那么你说,真正的爱情,应该是怎样的?" 林诺一怔,似乎真的偏过头仔细想了想。 有一刹那,有些微的波澜,搅动如古井般沉静的一颗心,可最终,她还是眼神平静地摇了摇头。 许妙声却是精明人,林诺短暂的恍惚落在她的眼里,立刻觉出其中有文章,于是不动声色地追问:"阿诺,有没有爱过什么人?" 其实,对于答案,她也没抱太大希望。二人相识两年多,同租一套房,林诺身边从未出现过固定的男朋友。在如今快节奏的社会里,或许,是真的没有时间让人充分享受一段恋爱,又或许,林诺是有过爱人的,只不过,在许妙声的眼里,她是个将个人隐私收得很好的人。 那么,倘若真是刻骨铭心,又怎会轻易说与人听? 谁知,林诺只是轻轻一挑眉,似笑非笑地说:"当然。" 当然爱过,所以态度坦诚。 而且,正因为深刻,所以连刻意隐瞒都仿佛是对它的一种侮辱。 许妙声的眼神瞬间一亮:"是谁?那他现在在哪儿?" 林诺却温和地笑笑,转身回了卧室。 露台之上,月光洁白得不可思议。 林诺趴在栏杆上,初夏微热的气息从面上拂过。 其实那个人,这些年来,一直与她站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她抬头看见的白月光,他一仰头便也能够看见。可是,在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城市里,千万人都能擦肩而过,她却偏偏没有再和他见面。 恰如当初分别时,他说,如果你真的决定了,那么,今后我们不会再见。 往日的记忆,被时光打磨,难免逐渐模糊。很多时候,因为忙碌,她也以为自己已经将他淡忘。可是,当他再度被人提起时,她却发现,不论隔了多久,他在逆光中的侧影依旧清晰如昨日。 第一章 二十一岁的林诺,在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还是选择放弃了考研,毅然加入找工作的大军之中。 全家人对于她的举动,无一不表示难以理解和不赞同,可是,没办法,林家唯一的女儿,虽然一向乖巧,但是从来都有自己的主意,决定了的事,便无转圜余地。 所幸,林家的家长也一贯开明民主,劝说一番未果后,林父最终也只是说:"算了算了,自己的前途,自己把握吧。希望将来你不要后悔。" 林诺何尝不知道学历的重要,点点头:"知道。" 暑假结束回到学校后,她去找徐止安,在楼下阿姨那里登记了名字,便一路小跑上了五楼,敲开512的门。 她扶着门框,有些气喘,额头上覆着薄薄的汗水,眼睛里也是亮闪闪的。 徐止安正在桌前看书,回过头来看她,有些吃惊,挑起好看的眉梢,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 "怎么都没通知我去接你?" "行李又不多。"她不在乎地挥手,走过去,微笑,"我不考研了。" 徐止安习惯性地拉过她的手:"哦?你爸妈同意?" "嗯。"虽然,说服他们颇费了一番气力。 "还是吃不得苦吧。"他笑她。 她一撇唇,心想,我这样子究竟是为什么,居然你到现在还不懂?可是嘴上却不辩驳,只是一皱眉,摸着肚子哀哀道:"好饿哦,你请我吃饭!" "没问题。"徐止安关了电脑屏幕,一把揽住她,走出寝室。 他的手臂随意地挽住她的肩头,两人俱是身型修长挺拔,容貌出众,相携而行,便是校园里的一道风景,令人赏心悦目。 徐止安去排队买饭,林诺占住一张桌子,就这么远远望着,人群里的他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衣,牛仔裤也早已洗得微微泛白,可是,正是这样的他,高瘦而英挺,抿着的嘴角隐隐带着些许傲气,排在队伍之中,即使只露出一个侧面,也足以显得卓尔不群。 难怪,有那么多人羡慕她,也有更多的人,私下认为她和他当真是最登对的校园情侣。 "发什么呆?不是饿了吗?"徐止安端着饭菜回来,便看见林诺在愣愣地出神。 "这辣椒炒肉里的肉,怎么还是那么少?"林诺拿起筷子,嘟囔,"一个暑假过去,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有这排骨,就两块,也太小气了吧!" 她是典型的无肉不欢,虽然饿着,但此时也不免有些败兴。徐止安本来已经端着碗筷,眼见她神色恹恹,不由得掏出饭卡,说:"要不,我再去打两份来?"说着就要起身。 林诺连忙拦住:"算了,别浪费。"又摇了摇头,笑道,"在家吃得太好,一时没适应过来。" 她低下头,开始吃饭,徐止安捏着半旧的饭卡,半晌,终于将它揣回口袋。 晚上,寝室里的人问:"林诺,你真的不打算考研了?" "是呀。" "可是,你成绩那么好,不继续读不觉得可惜?" 她梳着头发,笑:"无所谓,反正我胸无大志,又不打算当女博士什么的。" 另一个女生插嘴道:"是啊是啊,你的终极理想是相夫教子嘛。" 这么一说,众人再度露出怒其不争的表情,林诺见怪不怪,也不理她们。 谁能贬低这种理想和愿望?纵使是在新新时代,女人都争强好胜的时期,她也有权选择做一个最安分传统的人。与相爱的人守在一起,至少在现在的她看来,是件十分令人满足的事。 一个假期不见,六个女生聚在一起显然有很多话题可聊,林诺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风扇里吹出微热的风,呼呼地掀动发丝。 这个城市近年有演变成火炉的趋势,九月的夜晚,仍旧闷热得很。 最后不知怎么的,话题转了一圈,又回到她身上。下铺的李梦突然问:"徐止安的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林诺随口道:"还没那么快吧,才几月呢。招聘会不是要到十一过后才开始吗?" 对面床的许思思却也说:"不对吧,我怎么听说他暑假去应聘了一家大公司,还在里面实习了一阵呢。" 林诺一听,愣了愣:"……他没告诉过我。"语气平淡,小小的疑惑却在心底发芽。 许思思又说:"你们俩毕业后,是不是打算夫唱妇随?如果他没找到C城的工作,你也就要和他去外面闯荡了?" 林诺低低"嗯"了声,却明显心不在焉起来。 人人都知道,土木系的徐止安,作为院学生会会长,成绩优秀,多才多艺,深得教授们的喜爱,也因为出色的外表,而引来许多女生的打听和倾慕。可是,他的家境并不算好,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贫寒,这一点,也是林诺与他深接触之后,才知道的。 平日里的他,虽然不穿名牌,却时刻保持干净整洁。林诺甚至从没见过哪个男生会像徐止安一样讲卫生,在他的身上,永远只有好闻的香皂味,即使偶尔打了篮球回来,也绝对不会像其他男生,满身臭汗,活像从水里捞过一样。 虽然父母都已经下了岗,徐止安在整个大学四年里却没有领过一次助学金,走在同龄人中,仍旧是清俊高贵的样子,好看的嘴角总是微微抿着,露出坚韧的弧度,还带着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傲然。 或许,林诺正是被他这样干净的气质所吸引。 即使,后来才发现徐止安的骨子里其实是十分敏感脆弱的,可两人也还是平平稳稳谈了两年多的恋爱。这一回,林诺甚至连考研都放弃了,只为和他能够共进共退。在她看来,就算要从头打拼事业,也无所谓,吃苦算不了什么,和他在一起,黄连都可以是甜的。 在感情上,林诺并不是花心贪玩的人,虽然到了大四,很多情侣都因为种种原因分道扬镳,可是她就认定了徐止安,她觉得,他应该就是那个能和自己过下去的人。 然而现在,正是这样一个人,却似乎将工作这种大事瞒着她。暑假里,明明时常通电话,可他却只字未提,害她在同寝室好友的询问中,像个不知情的傻瓜。 夜色渐深沉。 寝室里众人的呼吸均匀下来,空气里隐约浮动着燥热的因子。 第二天,面对林诺,徐止安面色如常地点头承认。 "八月下旬找的,只实习了半个月不到。" "为什么从没告诉我?"林诺虽然有些不满,语气仍是温和的,"哪家公司?" "融江集团。" 林诺吃惊,实在因为这个名号太响亮。 "实习之后呢?可不可以继续留下来?"她不禁又问。能够进入这家公司,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啊。 徐止安的神色却依然平淡,低眉看着书,只是说:"不清楚,过一阵才会有消息。" 他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让原本还在惊讶兴奋的林诺渐渐冷却了情绪。其实,她不信他心里会不着急,相处这么久,她太了解他的性格。 果然,一个礼拜后,当徐止安在女生宿舍楼下告诉她,他被融江集团签下时,一向疏淡矜持的脸上,也不免显出些许骄傲与兴奋,与那日的平静冷淡判若两人。 林诺只是笑了笑。 他就是这样,在有万全的把握之前,从来不肯急着炫耀,甚至连一丝期待都不会表露于人前。 当晚,他们出去庆祝。 一向不喜欢热闹的徐止安,竟然破天荒地邀约了五六个朋友,男男女女凑在一起,坐在校外的店里喝酒吃菜。 小店里,灯光明亮,林诺偶尔转过头,徐止安就坐在她旁边,侧脸清俊。不知是不是酒精的缘故,此刻的他,眉眼飞扬,意气风发。 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吧。以大四学生的身份,签下一家知名集团,消息传出去,该让多少人露出羡慕的眼光?又能让多少像他一样境况的学生扬眉吐气? 最后,大家都喝得有点多了,这才结账离开。 徐止安的脚步也有些虚浮,虽然维持着一贯自持的姿态,可那张俊朗的脸上的神采,却在月光下无所隐藏。 他拉着林诺的手,宽厚的掌心热热的,漫步到宿舍楼下,林诺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他。 "总算定下来了。"他说,声音清朗,"诺诺,你也争取进融江吧。" 林诺扑哧一笑:"又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优秀。融江是说进就能进的吗?" 徐止安却摇头:"一定要争取!我们两个一起进去工作,再努力几年,以后买房买车,都不是梦想。" 其实,林诺的父母早说过,将来如果要买房,家里可以给予金钱上的支持。她是家里的独生女儿,他们自然不会放任她吃苦受累而不管不顾。 可是,林诺知道,徐止安是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即使是一片好意。况且,离共同生活似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因此,她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如今徐止安突然说起,明亮深黑的眼睛里充盈着对未来的期许,一反平日内敛的常态,看得出,是真心实意在为他们的将来打算。她不由得心中一动,踮起脚,主动吻了吻他的嘴角。 "好啊。"她笑着说,"如果融江今年还有招人的话,我就去试试。"然后,她看见徐止安满意的笑容。 道路一侧高大的梧桐树直立着,树影幽暗,他们藏在阴影里,柔和地拥吻。 如果日后真能共事,一起为共同的未来打拼,将是何其的幸运! 日子很快地滑过去,大四的时光似乎比以往的三年都更加容易流逝。 过了国庆,天气乍凉,仿佛那七天就是一个分水岭,秋意陡然降临,习习凉风吹过,一扫之前的晦涩闷热。 周四的下午,林诺翘了两节课,与爸妈一起去郊外山上的公共墓地。 祖父前些年去世,就葬在那里,位置是请风水大师看过的,据说是整片公墓中的福地。其实,林诺自己是不信这些的,人死如灯灭,倘若在生前不能好好享受,死后即便是住起了皇陵,又有什么意义? 可是爸妈不同,甚至家里一众长辈一个个似乎都颇迷信,花了很高的价钱,买下了这块墓址,将早逝的祖母骨灰一并迁入,合葬。 林诺一家抵达的时候,几位叔伯姑姑已经摆好了香烛瓜果。 照例是轮番上香,林诺跟随爸妈在平整的大理石台上跪下来,烟雾在鼻端缭绕,她闭上眼睛,心里念念有词,报平安,求保佑。 身后传来小姑姑低低的啜泣声,林诺暗暗叹了口气,乖巧地磕头。 即便是平时再淡漠的人,在这种严肃又悲伤的气氛里,也难免被感染上伤感的情绪,更何况,林诺与祖父母仍是很有感情的,因此,等她站起身的时候,眼眶也微微泛红。 烧完纸,又等了一会儿,大家才把东西一一收拾起来,清理了台面,准备下山。 林诺刻意落后了两步,林母回头看了看她,却什么都没说,跟着丈夫一行继续往前走。 这是林诺的习惯,每一回扫墓,她总是拖到最后才离开。 也不知为什么,只要当着众人的面,上香的时候她便从来都是一声不出的,仿佛喉咙被卡住,只能在心里默念。可是,据说这样,往生的人是听不见的。 所以,等到大家都走远了,她才重新跪下来。 "爷爷、奶奶,"她脸色平静地盯着墓碑上的两张照片,微微笑道,"请你们保佑大家,一定要平安幸福。"顿了顿,又笑,"尤其是我哟。" 这一刻闭上眼,仿佛就能见到小时候围绕在他们膝下的场景,作为最受宠的孙子辈,这样小小的撒娇,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不能多做耽搁,林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正要离开。可是,只是不经意地一转头,便不禁微微怔住。 这是一个有着淡淡阴霾的天气,阳光早已不见了多时,一眼望去,身后的远山泛着浓重的墨色,那样的安静,就如同眼前这一大片整齐的墓地,白的灰的,没有生气,也没有喧闹的气息,就连香火味也飘散在空中,渺无踪迹。 林诺微怔的视线所及处,是一个男人。 很年轻的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就立在离她不远的斜前方,面对着另一座墓碑,乌黑的短发,修长的侧影清俊消瘦。 其实,林诺自己也有些诧异,立刻回过神来,却仍旧迟迟不能移开目光。 她不认识他,来了这么多次,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男人。可是,今天在她独自与祖父母说完话之后,他便突然出现在这里,手上没拿什么东西,只是一身黑色的西装,静静站在凉意渐生的秋风中,额前的发丝似乎在微微摆动。 林诺看着他的侧影,空气中仿佛都是肃杀和萧索。 良久,她才收回视线,绕着另一条道,往上走去。 到了平坦的行道上,她其实很想再回头看一看,可是最终还是放弃了。 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应该被人打扰到他们的追思与怀念。 下山的时候,坐着大伯开的商务车,林诺将脸转向窗外。 绿树成荫,一节节迅速向后退去,天空中飘浮着淡淡的云,薄阴。 突然,后面有车超上来,飞快的速度,林诺来不及反应,纯黑的车体已经"刷"地一下从眼前闪过。 前方是弯道,那车也只是尾灯稍闪,便利落地消失于拐角。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色已晚,暮霭沉沉。 林诺从大伯的车上跳下来,眼光随意一转,便意外地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彼时校门口的公车站上有些拥挤,一辆稍嫌破旧的公交车刚刚驶走,浓浓的尾气飘散在空气中。从车上下来很多人,林诺便在人群中一眼望见了徐止安。 他似乎总是这么惹眼,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却有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至少,在林诺眼里总是这样的。 她三步两步走过去,这时的徐止安已经背过身走向校门口,她恶作剧般悄无声息地蹭到他身后,然后举高手臂重重往那瘦削的肩头一拍:"嘿!"大叫一句。 徐止安显然吓了一跳,回过头时,一张脸上惊疑未定。等到看清面前那张笑意盎然的脸时,这才缓过神来,表情颇有些无奈:"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林诺顺手挽了他的胳膊,心里却觉得好笑,大概全学校里能让一贯以冷静自持著称的徐同学露出这种神情的,恐怕也只有她了。 两人并排走在林荫道上,林诺问:"你下午也出去了?" "嗯。" "为工作的事?" "……不是。"徐止安淡淡地说,"一点私事。" 林诺一怔,继而垂下眼睛"哦"了一声。 按照两年来的经验,她知道,话题应该就此打住了--他口里的私事,便等同于不想告诉别人的事。 而这个别人,也包括她。 多问无益,反伤感情。 可是,林诺发觉,即使在一起这么久,即使早已经应该习惯他的态度,然而每一次听见他这样说话,仍旧不免有些难过。 有时候她忍不住想,两人的相爱和各自的隐私,到底要保持在那一个底线上才会得到平衡?才能够比较不伤人呢? 正是晚餐时间,一路上与一些相熟或不相熟的同学迎面遇上。林诺照旧挽着徐止安的手臂,两人不时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她偶尔侧着脸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俊朗年轻的脸庞上,搜寻到的是习以为常的一派云淡风轻。 很显然,是她隐藏得太好,徐止安根本没有意识到适才那短短的一瞬,她在心里是如何小小郁闷的。 迁就吧,她想,既然都决定将来一起生活买房买车了,那么总要有一个人为关系的继续稳定下去做一点点牺牲的。 长辈们不都是这样说的吗?婚姻就是在相互理解和忍让中维持的。 当然,她林诺并非没有主见一味妥协的人,只要一切都属适度范围内,那么,她和徐止安,应该是可以安稳地走下去的吧。 第二天上午课间的时候,同样是在找工作的许思思带来消息,融江集团今年的宣讲会定于隔天下午四点在学校大礼堂举行。 原本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的林诺倏地来了精神,揪住许思思的衣袖,笑道:"明天,咱们一起去?" "嗯。"后者给了个理所当然的表情,随即又说,"中英文简历,奖项技能证书,统统备齐!不过希望也别抱太大,适合我们专业的名额只有两位,而且还是管理培训生。" "从基层做起嘛,有什么不好?而且,公司那么大,竞争不激烈那才怪呢。"林诺边说边摸出手机,给徐止安打电话。 然而,打到徐止安的宿舍,却被告知他不在。 "……没说去哪儿了?"林诺问。 陈聪是徐止安的室友,正坐在电脑前玩游戏,"嗯"了一声,随口道:"没说。不过,应该是去医院了吧。" …… 林诺合上手机,发呆。 许思思伸手往她眼前一晃:"怎么了?" 离第三四节课开始还剩六七分钟,教室里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林诺抽了张纸刷刷写了几行字,拍在桌子上:"思思,帮忙!如果有点名,就把这个交上去。"说着收拾书本,挥了挥手,从后门离开教室。 许思思早就已经见怪不怪,慢条斯礼地将病假条夹在课本里。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金色的阳光中轻轻地摆动,偶尔有一两片,在空中卷起温柔的弧线,缓缓下落。 林诺坐上出租车,摇下车窗,微风灌进来,明明不冷,心里却莫名升起一丝凉意。 徐止安的妈妈生病住院了,而她,作为他的正牌女友,却是直到现在才知道。 而且,是从旁人的口中。 此时此刻,她渐渐有些了解昨天他口中所谓的私事是什么了。难道,连这样重要的事,他也不愿说给她听? 坐在车上,她不是不生气,也不是不犹豫,最终还是一咬牙:"师傅,麻烦开去一附院。" 作为徐止安的室友,陈聪的消息也不算太灵通,害得林诺在市第一附属医院的旧病区里找了很久,才终于在二楼的某间病房门口看见熟悉的身影。 很小的一间房,陈设简陋,却同时摆着三张床,似乎还共用一只旧床头柜,那上面浅绿色的漆有一部分脱落下来,有些斑驳。 其中一张病床前,徐止安就坐在那儿,背对着门,床上的妇女脸孔被他遮住,林诺看得并不真切。拎着临时买来的一篮水果,她在门口踌躇了一下,来时途中的意气和冲动,此刻早就已经消失了。 这样不请自来,几乎都已能料见后果。 身后突然传来响动,林诺回过头,一个穿着朴素的男人拎着水瓶正冲她尴尬地笑,她这才发觉自己挡了人家的路。 "啊,不好意思。"她出声,几乎同一时间,里面的人惊异地转身。 就这么四目相对。 有一刹那,林诺不确定是否从那双淡漠的眼睛里看见了慌张和恼怒,因为下一刻,就见徐止安别开视线,伸手去提中年男人手里的热水瓶。 "爸,我来。" 林诺提了口气,一脚跨进去,干干脆脆地叫了声:"叔叔、阿姨好。" 其余两人俱是一愣,面面相觑一阵,而后一致望向徐止安。 后者看了她一会儿,才道:"这是林诺。"语气淡得像白水。 林诺的心微微一沉,面上犹自带着笑。 可是很显然,徐父徐母是听过这个名字的,此时不约而同地露出惊喜和打量的神情,靠在床头脸色枯黄的徐母甚至就要起来招呼。 徐止安见状连忙一拦:"妈,您别乱动,小心针又偏了。"转过脸来,露出微微不耐和恼怒,站起来,望向林诺问:"你怎么来了?" 或许是语气生硬到连旁人都察觉出来的地步,徐父搬了张椅子过来,不免瞟了儿子一眼,才对林诺招呼:"来,快坐下。" 林诺回了个笑容,对面沉郁的英俊面孔落在眼里,不由得尴尬。 果然,在他看来,她不该来吗? 可是事到如今,总不能再重新退出去吧,于是她在徐止安的注视下,动作自然地将水果放在小柜上,然后道了个歉:"阿姨,不好意思,本来早该过来看您,可是最近课程比较紧,所以拖到今天才来。" "没事没事。"徐母连连摇头,略显老态的脸上不自觉地带着笑,"学生功课要紧,就连止安我都不赞成他天天往这儿跑。又不是什么大毛病,明天就能出院回家了。" 林诺微微垂下头,看来徐母住院的确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可徐止安那儿却瞒得滴水不漏。 或许是生活原因,徐止安的父母明明还不到五十岁,却显得格外苍老,林诺看着他们,再想起自己的爸妈,几乎不能相信两对父母之间的年龄实际差不了多少。 旧的病房里设施简陋,别提自带卫生间了,就连那扇窗户,也是老旧的绿色木窗框,恐怕风再大一些,就能听见哐啷的撞击声,不甚牢固的样子。 又随便聊了两句,知道这次徐母因为高烧肺炎住院,并无大碍,但毕竟不熟悉,很快便没了话题。尽管徐父、徐母十分热情,林诺却仍觉得气氛压抑,只因为这其间,本应该充当中间桥梁的那个人,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沉默寡言时的徐止安,林诺不是没见过,可脸色阴郁而又不多言语的徐止安,却是极少见的。 又坐了一会儿,她刻意拿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然后很是惊讶地拍了拍额头:"差点忘了,中午还有招聘会呢!"说着站起来,微一鞠躬,"叔叔、阿姨,可能我得先走了。" 徐父连忙说:"没关系的,你有事就先回去吧!多谢你啊,大老远特意跑过来……"然后对又儿子说:"这里不用你陪着了,正好送林诺回学校。" 说这话的时候,方才有了点一家之主的威严,徐止安似乎不习惯反抗,于是直直站起来,有些僵硬地说:"走吧。"而后,头也不回地率先走出去。 林诺心里微凉,朝长辈挥了挥手,这才跟上。 走到医院门口,徐止安突然停下:"你自己先回学校吧,我还有点事。"他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也不看她。 林诺心里明白,也不想拐弯抹角,只是问:"生气了是吧?" 静了静,徐止安才反问:"为什么来之前也不和我说一声?" 林诺一挑眉:"那么为什么这么多天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徐止安看她半晌,沉默下来。 "你妈妈病了,难道我来看看都有错?"林诺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有些嘲讽,"还是说,你认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其实,她是在指她自己,却没想到徐止安的脸色倏地一白,仿佛被戳中痛处,眼神忽闪明灭,在左右两边差异颇大的新旧病区间飘忽了一阵,好半天才用低沉的声音道:"我不想和你吵,你走吧。" 他在压抑情绪,她怎么会听不出来?可是,在公众场合纠缠,的确不怎么雅观。 二话不说,抬手拦了辆计程车,林诺踩着自己的影子,板着脸离去。 路上,一场秋雨来得毫无征兆,噼里啪啦落下来。 明明中午之前还是阳光闪耀,大街上多数行人都猝不及防,以手遮雨跑得有些狼狈。林诺默默坐在后座,车窗外很快便模糊一片。 突然,车子猛地一刹,她不得不连忙用手撑住前排靠背,只听司机用本地话低低咒骂了一句,喇叭按得震天响。 被刮擦到的路人也不去扶自行车,只是跳起来拍着车窗理论,一脸愤怒。 C城人向来脾气火爆,司机见状显然也坐不住,推开车门,两个大男人当街高声对骂起来,无非是推诿责任。 林诺等了一会儿,见两人都不肯让步,事态似乎并无缓解的迹象,突然心生不耐,迅速从包里掏出十来块钱,下车去递到司机手里。 "车费!"她说,本就不佳的心情更添一层阴霾。 下着雨,计程车的生意好起来,林诺沿着街边走了一段,都没能拦到空车。 幸好,离学校已经不远了,她咬咬牙,干脆放弃遮雨,一鼓作气往前跑去。前面就是转角,穿过十字路口,再插过一条街,便能回到学校。林诺还穿着凉鞋,一路上,细细的鞋跟激起微小的水花。 雨越下越大,她抹了一把脸,视线还是有些不分明,刚刚跑过街角,一道黑影突然蹿出来,她一顿,几乎被一股强大的冲力带倒。 黑色的车体伴着尖锐的声响,划过一道刹车线,溅起无数水痕,林诺首当其冲,胸口以下全部遭殃! 她踉跄了几步,终于还是歪歪地跪倒,然后便愣在原地,仿佛不可置信般盯住自己的衣服。 一路以来,聚积在心头的某种情绪好像此刻正好达到临界点,瞬间爆膨。她粗重地喘气,抬眼看向从车里走下来的人。 那个也不知是车主还是司机的男人,撑着伞小跑过来,先是搜寻了一番,在她身上没看见受伤的痕迹,这才明显松了口气,弯腰问:"小姐,你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林诺不说话,直勾勾地看他,恨不得在他身上穿两个洞。 男人见她神色怪异,又坐在地上不肯起来,心里似是有些了然,脸上不禁露出一抹鄙夷,道:"我看你也没受什么伤,赶快先起来吧!下次走路要小心啊。" 对方明显一副当她要敲诈的样子,所以想先发制人,林诺见了,更加来气,冷冷开口,音量如常:"要怎么小心?雨天路滑,开车要谨慎,当年考驾照的时候师傅没教过你吗?"说完撑着地面站起来,尽管膝盖处有刺痛。 雨水早将她浑身淋得透湿,头发散着贴在脸上,胸前还有大片污点,简直狼狈到极点,她却不管不顾,心里只突然想到之前与徐止安的对话,还有他的冷言冷语。 仿佛,今天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凭什么,她要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如今差点被撞,还反过来被人当做诈钱的! 羞恼,愤怒,失望,委屈,种种情绪纷至沓来。 天地间茫茫一片,林诺的鼻尖忽然有点酸,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这么不顺。 反正脸上是湿的,即使流泪也没人看见吧。她想着,眼泪就真的涌出来,和雨水混成一片。 对面的男人被她反诘得有点语塞,但见她确实完好无损地站了起来,他也明显不想再耽搁,不多言语地转身要走。 林诺下意识地抬手擦泪,抹了抹脸颊,膝盖仍在疼,她突然不甘心,冲着那背影不屑地叫:"开宝马了不起吗?你以为我想讹你钱?告诉你,就那几百块,我还真看不上!" 对方一愣,有些尴尬地回过头,而这时,林诺却不再去看他,一瘸一拐地转身离去。 大雨不断冲刷着纯黑的车身,司机小张坐进车内,往后座看了一眼,只见江允正的侧脸冷峻异常,淡淡收了望向窗外的视线,瞟了瞟他,声线低缓清冷:"开车。" 第二章 午休时间宿舍里其他人都出去了,只有许思思正趴在床上看书,一抬眼看见落汤鸡似的人冲进来,不禁讶异地瞪着眼。 林诺的头发上还滴着水,此时却不管不顾,往椅子上一坐,而后便将脸埋进手臂之间,一声不吭,只觉得心里委屈得要命。 许思思忙跳下来,走过去推了推她,问:"怎么了?搞得这么狼狈!" 林诺不应。过了一会儿,头上微微一重,身后的人已经拿了条干毛巾来摁着她的头,迅速擦拭。 "我和徐止安吵架了。"她终于低声说,有气无力,"回来的路上,还差点被车撞到。" 后面回应她的是一阵抽气声:"……没受伤吧?" 她摇头,又突然把脸抬起来,抓起手机边看边说:"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真是流年不利。" 许思思一愣,继而呵呵笑起来,反倒有些好奇:"你家那位平时不是挺冷静的吗,怎么这样两人也吵得起来?" 林诺板下脸,想到医院里的一幕一幕,实在不明白自己一片好心前去探病,这到底有什么错? 最终,面对一脸关切的好友,林诺还是将事情原委简单地说了一遍,许思思静默半晌,才有些迟疑地开口:"他……该不会是自卑了吧?" "啊?"林诺却皱眉,以为自己听错了。 "或许,他并不想让你了解他家的情况。"许思思继续分析,"你们交往这么久,不是从没见过对方的家长吗?徐止安这么骄傲清高的人,在学校里样样优秀处处得第一,说不定还真就不希望别人知道他家里的情况……" 林诺继续皱眉,打断她:"可我不是别人呐!"女朋友,能和一般外人比吗?况且,他父母下了岗,她也是早就知道的。 许思思却摇头:"这样更糟。你自己想想吧,我猜测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你家庭条件好,平时还没什么,可是等到有了对比,你家和他家形成明显的反差,说不定以他的性格,就受不了了。如果换作别人,也许他还能忽略,可是偏偏是亲密如此的你……" 林诺怔怔地扬着头,听好友分析得头头是道,一时间也有些动摇。 当真如许思思所言吗? 究竟,是她太迟钝,还是他太敏感? 可是,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去想象,平日这样优秀的徐止安竟会有什么自卑情结。眼见许思思一脸笃定,越说越有理,她心里反而更加乱起来,索性站起身翻出干净衣服,拎着热水瓶走进浴室。 关上门之前,许思思最后一句话飘了进来:"……和这样的人交往,会不会很累啊?" 答案,是肯定的。 怎么会不累呢?就好比今天,简直窝火透了!可是尽管如此,林诺现在也无暇为这种事情纠缠得太久。 融江集团的招聘宣讲会即将开始--她等了很久的机会。撇开徐止安的因素,这份工作原本就是多数人梦寐以求的。 当然,她也不例外。 前来做宣讲的,是公司里人事部的主管。那个微胖的中年男子带了三个助手,两男两女个个很有精神的样子,打扮也十分得体,无论是介绍公司情况或是应对大学生们的提问,始终面带微笑。林诺坐在台下,由衷喜欢他们自信而又专业的模样,总觉得职场白领,就该当是这个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