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婚启事!”林海薇的眼睛瞪得如核桃般大,“‘好赖皮’,你要征婚?” “往下看。”苏亦好坐在阳台上,脚搭在对面的凳子上。 “本人女,法学硕士毕业,年龄二十九岁,现供职于一家资产管理公司,职务是合规法务,月薪六千,外地人,无A市户口、无车、无住房,相貌中等,脾气中等,才干中等……我说‘好赖皮’,相貌中等也就算了,这脾气算中等吗?我看是下等啊!这才干呢……”林海薇皱着眉头,抖了抖那张纸, “才干,不谦虚地说,你算得上上等了。” “为人要谦虚。”苏亦好喝了口白开水。 “你这脾气中等也是谦虚?” “你拿着标尺衡量过?” 林海薇不敢说话,继续往下读:“现觅一男人……”她停了下来,“男人?我听着怎么如此地充满渴望?”苏亦好一脚踹过去,却被训练有素的林海薇及时躲过,接着往下念,“要求:不低于本人之条件……”她又停了下来,苏亦好敏感地问:“条件高?”林海薇摇摇头,“唉……” “接着念。” “必要条件:敢于不谈恋爱直接结婚。有意者请发送邮件。非诚勿扰!你疯了!” “全天下人都疯了,我也不可能疯!”苏亦好放下脚,“我只是觉得自己该结婚了。” “别和我装深沉!是不是又在耍我,拿我穷开心?”林海薇撇撇嘴。苏亦好狡黠,兴致来了便自导自演,比话剧演员演得还真,林海薇被她骗过数次。 苏亦好劈手夺过纸,“爱信不信!” 林海薇盯了她一会儿,开始相信了。 “你怎么了?要结婚也不必这样啊,什么‘敢于不谈恋爱直接结婚’?这年代,哪有这样的人?你想嫁人想疯了?咱不说别的,就连《婚姻法》都有规定,婚姻是以双方的感情为基础。你读的书比我多,平时说的道理一套一套的,怎么在这事儿上连个村姑都不如?别跟我说你一夜之间成新潮人了啊!老土保守得连《色戒》都不敢看,我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你会成为新潮人。” “警告你,别跟我提《婚姻法》!第一,那是我认为立法技术和立法结果都不大好的法律;第二,别跟我提法律,我烦!”苏亦好站在阳台上,手抄在裤兜里,望着下面的车来人往,慢悠悠地说,“‘刺儿薇’,你相不相信,越像我们这样,越找不到什么所谓的真爱。”林海薇愣了一下,苏亦好继续说:“你不相信?越是高学历、高智商的人群越自我,越不容易与别人磨合,总以为自己最正确。我都要三十岁了,思想也成型了,能配得上我的这个年纪的男人也都成型了,哪有非常合适的?都得磨合。与谁磨合都得付出不小的代价。我对自己没信心,不如直接结婚,受法律保护,好歹跑不了。” 林海薇慢慢地收住了笑,“亦好,你今天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与其天天在婚恋网上找寻所谓的男友,还不如直接找人嫁了得了。有时候真希望人类能发明一种机器——把基因输进去,一敲回车键,就能够快速地告知人们配不配、能不能白头到老。省了多少麻烦啊!还要谈什么恋爱?自然也不存在离婚这回事了。” 对苏亦好的奇特思维,林海薇已经司空见惯了。她比苏亦好小三岁,读书时住一个宿舍,毕业后一直在一起租房。同在一个屋檐下好几年了,她深信苏亦好绝对是一个理智的人——理智得不像一个女人。 林海薇和苏亦好是读研究生时的同学。苏亦好是工作了几年后才考的研,林海薇则是读完大四直接读研,两人相差几岁,但感情还算好。研二的时候,林海薇的男朋友去了新加坡读博士,俩人每天晚上都要在Skype上聊一阵儿,同宿舍的人只有苏亦好受得了。她充耳不闻,连耳机都不戴,让林海薇好一阵儿怀疑她是不是女人。想到这儿,林海薇带着点儿恶意地问道:“亦好,你终于开始思春了?” “去你的!”苏亦好幽幽地说,“我只是突然想结婚了,不想一个人再这样耗下去了。” 林海薇沉默了。苏亦好各方面都还不错,长相中等,学识、才干颇佳,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对男女之事那么迟钝,从来不见她夸哪个男明星帅,也从来不见她向哪个男人多看一眼,仿佛她和他们是同一个性别。 苏亦好的征婚启事在网上发了几天都没有人给她发邮件,倒是有不少人在下面跟帖说她其实只是想找一夜情,或者说她想嫁人想疯了。对于苏亦好来说,说什么无所谓。隔着网络,谁也不认识谁,我就是我,无论你们怎么说,也不会代替我思考。 Thisisme.和你们无关。 林海薇只问过一次,在她看来,这种征婚,只有疯子才会应。她不相信天下已经有了苏亦好这样的女疯子,刚好会再出现一个男疯子和她配对。更何况,她压根就不相信,浑身上下是理性神经的苏亦好真的会这样结婚。前一阵儿就高呼她要结婚,可真有人介绍相亲,又左挑右拣、左顾右盼,她会这样结婚?不过是临时起意,百分之百是临阵脱逃! 可男疯子还真是来了。 第七天,苏亦好邮箱中躺着一封未读邮件,标题很醒目:或许我可以和你结婚。苏亦好的心怦怦直跳,难道真的来了? 她急忙点开邮件: 男,三十二岁,博士,海归,一米七八,七十公斤,T大学电子工程本科。不欣赏“新新人类”的风格,希望你内秀、不浮躁。从未谋面,能否相互信任完全取决于彼此的感觉。我凭真诚担保自己,也希望你有同样的谨慎和真诚。 苏亦好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了。也许,在潜意识中,她也认为不会有人回,全当它是恶作剧一场吧。 林海薇见苏亦好坐着发愣,凑了上来,“哟,真有人回了!”她的声音吓了苏亦好一跳,“干什么?” 林海薇不理,眯着近视眼凑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起来,读完后直起腰,严肃地说:“好好,你真的相信啊?你不至于恨嫁到这种程度吧?” “怎么了?条件很好?你不相信?” “条件还好了,和我家马大宝条件也差不多。不是这个问题,就是觉得不靠谱,你别让人骗了。”两个人都是很传统的人,这样的事,还真是不敢相信。 苏亦好掂量了一下,“先发过去试试。你要相信我,真要不好,我也不是多么幼稚的人。” 她敲着键盘回过去下面的字: Thisismyoutline。 乐观的悲观主义者。容易抱怨,但当困难来袭绝对能坚持到最后。懒,可一旦上了道,放弃比开始更难。 不是淑女。但见过许多淑女独处或在女人前的模样,相信骨子里我比她们更淑女。讲究男女平等,但也慢慢意识到终究男女有别。路遇小婴孩,看他的兴趣总比看名车的兴趣高。 对于运动都不爱好,但能走路时决不愿坐车,久等电梯不来时通常选择爬楼。耐力尚可,跑过一万五千米的越野,但去逛商场很快便败下阵来。因此,对于衣饰的要求还停留在蔽体的程度,不时尚,有些老土。 不爱好电影,通常的娱乐是看书,偏好三联出版社,只可惜居无定所,还处于“书非借不能读也”的阶段。 卫生是差不多就行,衣服可以几天不换,却不大喜欢用洗衣机,最不喜欢衣服换下来不洗,总觉得细菌在悄悄地滋生。 不会做饭,对食物不挑剔,如有人在我吃饭时三催四催,对不起,我要发火。 针线只限于钉扣子、扦裤角,从来不会插花,但会修电脑的一般毛病,因为请人修实在很麻烦。 近期的打算是做好工作,长远的梦想是跃上山顶,大声喊“我终于没有压力地活着了”! 点击,发送,完毕。 林海薇瞪着眼睛看她做完这一切,张着嘴半天才说了一句:“老大,你真是疯了!” 苏亦好合上本子,“疯了就疯了吧,人总得疯一次,除非,我不想结婚。” “好好,你突然思凡忍不住了?”林海薇皱着眉毛,扶着椅背不解地问。 “别瞎扯。”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苏亦好骑着椅子悠悠地说:“刺儿薇,你要明白,人结不结婚不仅是生物性的要求,更是社会性的要求。要想不受影响,请先脱离社会。” 林海薇张大嘴还要说什么,电话响了,急忙跑进卧室接电话,一会儿传出甜腻腻的声音:“喂,老公啊……” 苏亦好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条件确实比较好,比自己好,真正的美丽?她显然不美丽,一般吧,又不爱打扮。按自己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的性子,这实在是很冒险,万一被拒绝了呢?她自信心不足,胡思乱想了一阵儿,算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看看表,十点了,苏亦好收拾着洗澡、睡觉,明天还有一堆活儿等着干呢。 一宿没有睡好,苏亦好辗转着全在想那事,心想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传统了近三十年,没想到却做了件很新新人类的事。可是,什么是新新人类?不恋爱就结婚,明明是老土。苏亦好苦笑。什么是时髦?什么是老土?时尚总是隔几年便重来一次。这没有爱情的结婚,不就是潮人们所谓的闪婚吗?老土的苏亦好,如今也站在潮流的前沿了。 不能多想,再想又要打退堂鼓了,苏亦好强迫自己想了会儿工作,想了会儿小说,想了会儿某位名人关于中西文化的观点才慢慢地睡着。 早起上班,到单位时正好9:00,幸好不用打卡,否则真要迟到了。 “小苏,一会儿开会,探讨一下广西那家公司资产的接收问题,你负责记录。”顶头上司顾部长吩咐道。 苏亦好答应了,带着电脑刚安置好,会议就开始了,由翁副总主持。翁副总芳名翁郁——苏亦好应聘的时候就听说她不好相处、有些虚伪,年龄比苏亦好还大几岁,与人相对时,总让人觉得压力很大。听说翁副总没有结婚,背后大家都说,一个未结婚的大龄女高层绝对是危害公司的害虫,不是因为魅力,而是因为迫力,###的迫——因为没有老公可以###,所以,公司的员工都要受到###。 苏亦好听着各部门的发言,一面噼里啪啦地做着记录,一面想广西那案子做了好久了,却一直没有做下来。开始时是法律障碍没有解决,后来法律合规部好不容易有了办法,业务那边突然又出了问题。本来都以为泡汤了,现在又说有戏了。去做做也好,法律合规部总要派人跟着去——早听说广西山清水秀,一住就是几个星期,有吃有喝,旅游可没有那么好的待遇。 苏亦好正在胡思乱想,就听翁副总说:“小苏,你的法律评估做出来没有?” 苏亦好赶紧坐直,应道:“做出来了。” “什么事情都要等到问了才说,做完了还不赶紧上交讨论?” 苏亦好垂下头,心想:这案子拖了不知有多久,怎么到我这里就着急了?我上面还有顾部长呢。又是越级指挥,糟乱的管理! 翁副总又说了几句,然后散会。到了位子上,同事田蓓问:“小苏,我一直搞不懂,你业务好、做事麻利,当初为什么不到律所去?律所虽然辛苦些,刚开始赚得少,但以后发展大啊。这个破地方,天天熬洋工,能赚几个钱?” 苏亦好看看周围没人才说道:“你小声点儿,唯恐大家都听不见你的不满?所里赚的是多,可是所里多累啊,我也不想做女强人。再说了,做律师难免要陪客人应酬,我这淡性子能陪得来?如果你娶个老婆,天天看她陪着男人应酬,你受得了吗?” 田蓓叹口气,“也是,女人啊,终归是女人。” 苏亦好笑了,“没错,女人就是女人,这辈子,认了吧。我原来也不忿,我和男人一样聪明、一样努力,为什么男人总比女人机会多?现在想想,这不是男女不平等,而是男女有别!” 田蓓点点头,刚要说什么,顾部长经过,两个人赶紧埋头做认真工作状。看看周围都没人了,苏亦好才悄悄地打开私人邮箱,扫一眼,没有未读邮件。她放了心,却又有点儿担心:那个人,是不是真的不会理自己了? 一天的工作就要结束了。法律合规部并没有明确的分工,大家都是跟案子,谁跟哪个案子就负责哪个。苏亦好刚结了个不良资产打包出售的案子,埋头一天,终于把报告写完了,想想这个并不着急,决定明天再交。 她打开了邮箱,看到一封新邮件。她的心又开始跳了起来,左右看看,打开:我叫陈明然,如想进一步了解,欢迎致电138********。 苏亦好哆嗦着手,快速地回复过去:我是苏亦好,我的电话131********。发送完毕,她迅速地关闭邮箱,又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心里忐忑地想,联通和移动,能通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