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 雷阵雨还没有完全停止,一个赶路人就把地图塞进口袋,把行囊在疲倦的肩头调整得更舒服一些,从他避雨的那棵大榛子树下出来,走到道路中间。西天上低垂的绛紫色的夕阳,正透过云层的缝隙射出余晖,但是在前面群山之上的高空,却是青石板的颜色。道路像河流一样闪闪发亮,每棵树、每根草上都滴着雨水。赶路人没有浪费时间欣赏风景,立刻迈着矫捷而坚定的步子出发了,他刚发现要走的路比原来想的更远。这就是他目前的处境。如果他愿意回头看看——但他没有——他会看到纳德比教堂的塔顶,然后他或许就会咒骂那家待客冷淡的小旅店,旅店里似乎并无人居住,却不肯给他提供一张床铺。自从他上次在这个地区旅游以来,这里的人手都换了。他原来认识的那位善良的老房东,换成了被女服务员称为“太太”的一个人,这位太太显然属于那种古板正统的英国旅店老板,把客人都看作讨厌的累赘。眼下,他唯一的希望是斯德克,在群山的另一边,足足六英里开外。地图上,在斯德克标有一家小客栈。他早已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不会真的对此抱有奢望,可是在这荒郊野外,委实没有别的选择。 他走得很快,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头,目不斜视,像是通过想一些有趣的事情来缩短路程。他个子很高,肩膀有点儿圆,年纪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穿着出来度假的知识分子特有的那种破衣烂衫。一眼看去,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一位医生或一位校长,但他并没有医生那种老于世故的神情,又没有校长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怡然自得。实际上,他是一位语文学家,是剑桥大学的研究员,名叫兰塞姆。 离开纳德比的时候,他曾希望在某个热情的农庄借宿一夜,没想到一直要走到斯德克。群山的这边一派荒凉,几乎无人居住。这片乡村萧条肃杀,毫无特色,主要种植卷心菜和芫菁,篱笆破败不堪,树木稀稀拉拉。它不像纳德比南部较为富庶的乡村那样吸引游客,而且群山把它与斯德克那边的工业区隔开了。夜幕渐渐降临,鸟儿的啾鸣声也都听不见了,四下里一片寂静,不像是英国乡村惯有的景致。他的脚步踏在碎石铺面的道路上,那声音越来越使人焦虑。 他就这样走了大约两英里,突然发现前面有一点灯光。现在他已经到了群山脚下,天也差不多完全黑透了,因此他希望那是一座像样的农庄。到了发出亮光的地方,却发现那只是一座丑陋的十九世纪的砖头小屋。他刚走近小屋,一个女人就从敞开的门口冲了出来,差点儿跟他撞了个满怀。 “请原谅,先生,”她说,我还以为是我的哈利呢。” 兰塞姆问她,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借宿,使他不用走到斯德克那么远。 “没有,先生,”女人说,比斯德克再近就没有了。我敢说在纳德比他们准有地方安排您住下。” 她说起话来低声下气,口气急躁,似乎她心里惦记着别的事情。兰塞姆解释说,他在纳德比已经试过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好,先生。”她回答,在到斯德克去的路上,几乎没有什么房子,没有您要的那种。只有莱斯宅第,就是我的哈利干活儿的地方,我刚才以为您是从那边来的,先生,所以我听见声音就迎出来,还以为是他呢。他早就该回家了。” “莱斯宅第,”兰塞姆说,那是什么?一座农庄?他们会给我提供食宿吗?” “哦,不会的,先生。自从爱丽丝小姐死了以后,那里就没有别人了,只剩下教授和伦敦来的那位先生。他们不会做那种事情的,先生。他们连仆人都不用,除了把哈利叫去弄弄炉子什么的,哈利不进房子。” “教授叫什么名字?”兰塞姆抱着一线希望问。 “不知道,说不好,先生,”女人说,“伦敦来的那位是狄凡先生,哈利说另外那位是个教授。哈利也弄不太清,您知道,他脑子有点不灵光,所以我真不愿意他这么晚回来,他们说每天六点钟打发他回家的。这倒不是说他干活不卖力。” 女人说话声音单调,词汇有限,表达不出多少情绪,但兰塞姆站得离她很近,发现她浑身颤抖,差不多要哭了。于是他突然想到,他应该去拜访那位神秘的教授,要求他把男孩打发回家。紧接着他又想到,一旦到了宅子里面——到了同行们中间——他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留宿一晚的好意。不管他的思路是怎样的,总之,他在脑海里幻想拜访莱斯宅第的情形,觉得这个决定是有价值的。他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女人。 “太谢谢您了,先生,真的,”女人说,“如果您好心把哈利送到门外,看着他上路再离开,那就再好不过了,先生。他那么害怕教授,只要您把身子一回过去,先生,他就不敢走了,如果他们没有主动打发他回来的话。” 兰塞姆尽量让女人放心。他弄清了大约再走五分钟就能在左侧看到莱斯宅第,便跟女人告别了。刚才站着不动,身体有点发僵,他忍着疼痛、一步一挪地出发了。 道路左侧看不见一丝亮光——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马平川的田野,还有一大片黑黢黢的东西,在他看来像是矮树林。他花了五分多钟才走到近前,发现自己弄错了。有一道漂亮的篱笆把它跟道路隔开,篱笆里是一扇白色的大门:他仔细打量大门,发现耸立在他头顶上方的不是一片矮树林,而只是一道狭长的树木,透过它们能看见星星点点的夜空。这下他越发可以肯定,这就是莱斯宅第的大门,这些树木把宅子和花园围在中间。他推了推门,发现是锁着的。他犹豫不决地站了片刻,周围的寂静和越来越浓的夜色使他心里没底。他虽然感觉疲惫,但第一个打算还是继续前进,一直走到斯德克。可是,他已经答应那个老妇人要去完成一项棘手的任务。他知道,如果硬闯,他也能从篱笆里钻进去。但他不想这么做。冒冒失失地闯进某个退休的怪人家里——这怪人居然在乡村还把大门紧锁——跟他们讲述这个荒唐的故事,说某个歇斯底里的母亲眼泪汪汪,就因为她那白痴儿子收工晚了半个小时!别人肯定会把他当成一个十足的傻瓜。可是,照目前的情形,他显然不得不进去,而带着行李是不可能钻篱笆的,于是他就把包拿下来,从大门上面扔了进去。刚一扔完,他又发现其实自己还没有完全拿定主意——现在,哪怕只是为了拿回他的行李,他也必须闯进花园里去了。他很生那个女人的气,也生自己的气,但他还是趴下来,四肢着地,开始往篱笆里爬。 钻篱笆比他原来想的还要麻烦,几分钟后,他在篱笆内黑黢黢的潮湿地面上站起身,浑身被芒刺和荆棘扎得火辣辣地痛。他捡起行李,摸索着朝大门走去,这才开始第一次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车道比树底下要亮一些,他很容易就看到一座很大的石头房子,跟他之间隔着一大片疏于管理、杂草丛生的草坪。车道在他前面一点的地方分成两条——右边一条蜿蜒通向前门,左边一条径直往前,显然是通向房子的后面。他注意到这条小路上布满一道道深深的车辙——现在里面汪着积水——似乎有沉重的货车在上面开过。另一条路上则覆盖着厚厚的青苔。他顺着这条路朝房子走去。房子本身没有透出灯光:有的窗户安着百叶窗,有的既没有百叶窗也没有窗帘,就那么空洞洞地敞着,而所有的窗户都毫无生气、毫无热情。唯一显示有人居住的,是房子后面冒出一股青烟,烟很浓,不像是居家厨房,而像是工厂的烟囱,或至少是洗衣房。显然,莱斯宅第这种地方,是绝对不可能邀请一个陌生人留宿的,兰塞姆已经浪费了一些时间在这里探险,如果不是他倒霉地答应了那个老妇人,他肯定就转身离开了。 他走上通向深深的门廊的三级台阶,按响了门铃,等待着。过了一会儿,他又按门铃,然后在横贯门廊一侧的木头长凳上坐了下来。他坐了很长时间,虽然夜色柔和,星光灿烂,但他脸上的汗已被吹干,肩头隐隐感觉到一丝凉意。他已经非常疲倦了,也许是因为太累,他没有站起来第三次去按门铃,此外还有花园里令人舒心的寂静,夏夜天空的美丽,以及附近某个地方不时传来的一只猫头鹰的叫声,似乎更加强调了周围的一片静谧。渐渐地,他已经感到有点昏昏欲睡了。突然,他猛地警醒过来。他听见一种奇怪的动静——一种忙乱的、闹哄哄的声音,使他模模糊糊地想起球场上的争夺。他站起身。现在这声音已经毫无疑问了。有几个穿靴子的人在打斗、摔跤,或进行某种比赛。同时他们还在叫喊。他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只听见几个狂怒的、气喘吁吁的男人发出单音节的吼叫。兰塞姆不是一个喜欢猎奇的人,但他已经决定自己应该调查一下事情的原委。就在这时,传来一声高亢得多的喊叫,这次他听清了,放开我。放开我。”一秒钟后,我不进去。让我回家。” 兰塞姆扔掉行李,跳下门廊的台阶,拖着僵硬酸痛的双腿,尽快地往房子后面奔去。那条布满车辙和水洼的小路通向一个院子般的地方,但院子周围的附属建筑多得有点不正常。他似乎瞥见一个高高的烟囱,一道透出火光的矮门,还有一个圆乎乎的庞然大物,在星空的衬托下黑压压的,他认为是一座小型气象台的圆顶。接着,所有这些都从他脑海中消失了,因为三个扭打成一团的男人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差点儿跟他们撞了个正着。兰塞姆只看了一眼,就确信中间的那个正是老妇人的儿子哈利,他正在拼命挣扎,而另外两人揪住他不放。兰塞姆很想理直气壮地大声质问,“你们干吗欺负这个男孩?”可是话一出口,却变成了——“喂!我说!……”——而且底气明显不足。 扭成一团的三个人立刻分开了,男孩哭哭啼啼。“我想问一句,”另外两人中又高又壮的那个说,“你是什么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他声音里带有的那些特征,正是兰塞姆很遗憾地欠缺的。 “我是出来旅行的,”兰塞姆说,“我答应了一位可怜的女人——” “妈的,什么可怜的女人,”对方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钻篱笆,”兰塞姆说,他觉得有些恼火,这倒使他的底气足了一点,我不知道你们在对这个男孩做什么,但是——” “我们应该在这地方养一条狗。”那个壮汉不理睬兰塞姆,对他的同伴说。 “如果不是你坚持要拿鞑靼人来做实验的话,我们倒是应该养狗。”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男人说。他和另外那个差不多高,但身形较瘦,而且看上去比那一个年轻,兰塞姆觉得他的声音听着有点儿耳熟。 兰塞姆重新开口说道,“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你们在对这个男孩做什么,但是你们早就应该打发他回家了。我丝毫不想干涉你们的私事,但是——” “你是谁?”壮汉吼道。 “如果你问我的名字,我叫兰塞姆。我——” “啊呀,”较瘦的那个人说,“该不是原来在维登肖的那个兰塞姆吧?”“我在维登肖上过学。”兰塞姆说。 “你一说话,我就觉得好像认识你,”较瘦的那个人说,“我是狄凡。你不记得我了吗?” “当然记得。我应该记得!”兰塞姆说。两人握手,带着这类见面时惯有的做作的热情。实际上,在兰塞姆的记忆里,他上学的时候一直对狄凡没有好感。 “真感人,是不是?”狄凡说。“在斯德克和纳德比的荒郊野外竟然邂逅故友。这种时候,我们难免喉头哽咽,想起星期天傍晚的教堂。或许,你还不认识韦斯顿吧?”狄凡指着他那位身材粗壮、声音宏亮的同伴。“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韦斯顿,”他又补充道,你知道的。伟大的物理学家。早饭用爱因斯坦抹面包,喝一杯薛定谔 的血浆。韦斯顿,请允许我介绍我的老校友兰塞姆。艾尔文•兰塞姆博士。大名鼎鼎的兰塞姆,你知道的。伟大的语文学家。早饭用耶斯佩森 抹面包,喝一杯——” “我不懂这些玩意儿。”韦斯顿说,他仍然揪住倒霉的哈利的衣领不放。“如果你指望我说我很高兴看到这位擅自闯进我花园的人,你注定要失望了。我才不关心他以前上过哪所学校,现在又把应该用来做研究的钱,花在哪一门不科学的荒唐学问上。我只想知道他跑到这里来做什么,然后我就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别犯傻了,韦斯顿,”狄凡用比较严肃的声音说,“他的意外闯入正合时宜。兰塞姆,你千万别在意韦斯顿的坏脾气。他粗鲁的外表下面藏着一副仁慈的心肠呢。你肯定愿意进来吃点什么喝点什么,是不是?” “太感谢了,”兰塞姆说,可是这个孩子——” 狄凡把兰塞姆拉到一边。“是个半傻子,”他压低声音说,“干起活来像头牛,但动不动就犯病。我们只是想把他弄到洗衣房去,让他在那里安静地待上一小时,恢复正常。他目前这种状态,可不能让他回家。我们都是出于好意。如果你愿意,可以马上领他回家——然后你再回来,在这里留宿。” 兰塞姆觉得非常困惑。眼前的这一幕透着蹊跷可疑,令人不快,使他相信他无意中发现了某种犯罪行为;但是另一方面,他这个年龄和阶层有一种非理性的、却又根深蒂固的偏见,认为这种事情只有小说里才会出现,绝不会发生在普通人的生活中,更不会跟教授和老校友扯上关系。就算他们在虐待那个男孩,兰塞姆也不可能硬把孩子从他们手里夺过来。 这些想法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时,狄凡一直压低声音跟韦斯顿说话,但声音低得恰到好处,正适合当着客人的面商量如何安排接待。最后,韦斯顿粗声粗气地表示同意。兰塞姆的疑惑之外又加上了社交方面的尴尬,他转身想说点什么。但韦斯顿已经在跟男孩说话了。 “今晚上你惹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哈利,”他说,“在一个管理严谨的国家里,我知道怎么处置你。管住你的舌头,别再哭哭啼啼。如果你不想去洗衣房,就不用去了——” “不是洗衣房,”那傻孩子抽抽嗒嗒地说,“你知道不是。我再也不想进那东西里去了。” “他指的是实验室,”狄凡插进来说,“有一次他闯了进去被不小心关在里面几个小时。不知怎么地,那把他给吓坏了。你知道的,瞧,可怜的印第安人 。”他转向小男孩,“听着,哈利,”他说,这位仁慈的先生休息一会儿之后就带你回家。如果你进来,在厅里安安静静地坐下,我会给你一点你喜欢的东西。”他模仿酒瓶塞被拔出来的声音——兰塞姆记得狄凡当年在学校就表演过这个把戏——哈利立刻发出心领神会的婴儿般的傻笑。 “把他带进来。”韦斯顿说,转身走开,进了房子。兰塞姆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跟过去,狄凡让他放心,说韦斯顿肯定会很高兴见到他的。这是一句显而易见的谎话,但是,兰塞姆对休息和饮料的渴望很快就战胜了他在社交方面的顾虑。他跟着狄凡和哈利走进房子,片刻之后,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等着狄凡去拿饮料点心回来。 ◆ 2 ◆ 他被引入的那个房间,看上去既奢华又破败,不伦不类。窗户上装着百叶窗,没挂窗帘,地板上没铺地毯,散落着包装箱、刨花片、报纸和书籍,墙上留着以前挂图画和放家具的印记。但另一方面,仅有的两张扶手椅绝对价值不菲,在桌上乱糟糟的杂物中,既有雪茄、牡蛎壳和空的香槟酒瓶,也有罐装浓缩牛奶和打开的沙丁鱼罐头,还有廉价的陶器、残缺不全的面包、香烟头和留着残茶的茶杯。 两位东道主似乎走了很长时间,兰塞姆沉浸在对狄凡的回忆中。他对狄凡的那种反感,就像我们对一个自己小时候短暂地崇拜过,但很快就不再崇拜的人的感觉。狄凡比别人早半个学期精通了那种幽默,对学长们的多愁善感和理想主义的行为作派大加摹仿和嘲弄。几个星期里,他口里的“老地方”、“玩一局”、“白人的责任 ”、“正直行为”把大家都迷得神魂颠倒,包括兰塞姆。但是兰塞姆在离开维登肖之前,已经开始发现狄凡是个乏味的家伙,到了剑桥就尽量躲避他,常常纳闷这样一个华而不实、肤浅平庸的人,缘何竟能如此成功。蹊跷的事情接踵而来,狄凡被选入莱斯特董事会,更加蹊跷的是,他的财富暴增。他早就抛弃剑桥去了伦敦,想必成了“伦敦城里”的一个人物。偶尔会听到他的消息,提供消息的人通常要么会说,“狄凡是个绝顶聪明的家伙,有他自己的一套”;要么就会郁闷地评论道,“我始终搞不明白,那个人怎么会爬到今天的位置”。兰塞姆从刚才院子里简短的对话来判断,他的老校友几乎没有什么改变。 门开了,打断了他的思路。狄凡一个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里有一瓶威士忌,还有玻璃杯和苏打水。 “韦斯顿在找吃的东西。”他把托盘放在兰塞姆椅子边的地板上,自己动手开酒瓶。兰塞姆已经渴得要命了,却发现这位东道主属于那种令人恼火的人,他们一开口说话就会停止手头的动作。狄凡用螺丝锥的尖头去撬包在瓶塞上的那层银纸,然后停住手问道: “你是怎么跑到这个穷乡僻壤来的?”“我在徒步旅行,”兰塞姆说,“昨晚睡在斯托克林地,本来希望今天能在纳德比过夜的。他们不肯给我安排床铺,所以我就想去斯德克。” “上帝啊!”狄凡惊叹,螺丝锥仍然闲置不用。“你这么做是为了钱呢,还是因为你是个受虐狂?” “当然是为了快乐。”兰塞姆说,目不转睛地盯着仍然没有打开的酒瓶。 “这份乐趣能够解释给外行人听听吗?”狄凡问,总算想起来扯掉了一小片银纸。“我说不好。首先,我喜欢随意地漫步——” “上帝啊!你肯定会很喜欢军队。一路行军到某个地方,对不对?” “不,不。跟军队正好相反。军队里最关键的是,你没有片刻的独处时间,而且你永远不能选择自己要去哪里,甚至不能选择走在道路的哪一部分。而徒步旅行的时候,你是绝对独立的。你愿意停就停,愿意走就走。从头到尾,只有你自己,不用考虑任何人,也不用跟任何人商量。” “直到某天晚上,你发现旅馆里有一封电报等着你,上面写着‘速归’。”狄凡说,终于把银纸剥掉了。 “除非你傻到留下一大堆地址,并且真的去了那些地方!对我来说,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事情,就是电台里广播说,‘估计正在英格兰中部地区某处漫游的埃尔温•兰塞姆博士请注意——” “我开始有点明白了,”狄凡说,停住了正在拔瓶塞的手,“如果你是做生意的,这样就行不通。你可真是个幸运鬼!可是,你真的就能这样突然消失?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没有年迈而慈祥的父母,以及诸如此类的一切?” “只有一个已婚的妹妹在印度。还有,你要知道,我是一名大学导师。而你应该记得,在假期当中,大学导师几乎相当于一个不存在的生物。学校不知道也不关心他在哪里,别人就更不当回事了。” 随着一记欢欣鼓舞的声音,塞子终于从瓶口拔出来了。 “要多少请关照一声。”兰塞姆把杯子递上前时,狄凡说道。“但我觉得肯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情况。你真的是说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去,没有一个人能够找到你吗?” 兰塞姆点点头,狄凡已经把苏打水瓶拿在手里,突然骂了一声。“倒霉,这是空的,”他说,你不介意加水吧?我得到炊具室去弄点水来。你愿意要多少水?” “把杯子加满,劳驾。”兰塞姆说。 几分钟后,狄凡回来了,把这杯耽搁已久的饮料递给兰塞姆。兰塞姆满足地叹了口气,放下喝了一半的杯子,说狄凡选择的居所至少跟他选择的度假方式一样古怪。 “差不多吧,”狄凡说,“但是如果你了解韦斯顿,就会发现与其跟他争论,还不如跟着他走省事。这就是所谓‘强硬的同事’。” “同事?”兰塞姆好奇地问。 “在某种意义上吧,”狄凡看了一眼房门,把椅子往兰塞姆跟前拖了拖,用一种更加推心置腹的语气继续说道,“不过,他可是有真本事的。这话只在你我之间说说,我给他手头的几项实验投了点钱。都是挺正当的玩意儿——进步、博爱,等等,但是也有产业的一面。” 就在狄凡说话的时候,兰塞姆的感觉出现了异样。起初,他只是觉得狄凡的话听上去莫名其妙。狄凡似乎是说他在工业生产方面没有问题,但是在伦敦一直找不到一项适合他的实验。接着,兰塞姆发现狄凡不仅语焉不详,而且他的话也听不清了,这不奇怪,因为他现在离得那么远——大概有一英里,可是看上去又那么清晰,就好像透过望远镜的另一端看到的东西。狄凡就隔着这么遥远而清晰的距离,坐在他那张小小的椅子里,凝视着兰塞姆,脸上带着一种新的神情。他的目光变得令人惶惑。兰塞姆想在椅子里挪动一下,却发现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觉得非常舒服,但似乎他的胳膊和双腿都被绑在了椅子上,脑袋被一把老虎钳夹住——一把包着漂亮的垫布、却无法撼动的老虎钳。他并不感到害怕,但知道应该感到害怕,并且很快就会感到害怕。然后,很慢很慢地,屋子从他的视线中逐渐隐去。 兰塞姆一直不能肯定,下面的事情跟本书里记载的事件是有关联的呢,抑或只是一个靠不住的梦境。他模模糊糊地记得,他和韦斯顿、狄凡都站在一座四面围墙的小花园里。花园里很明亮,阳光灿烂,但是越过围墙顶部,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他们试图翻过围墙,韦斯顿叫他们托他一把。兰塞姆不停地劝他不要翻过围墙,因为外面太黑了,但是韦斯顿执意不听,于是他们三个人都开始翻墙。兰塞姆落在最后。他骑跨在围墙顶上,用大衣垫在身下,因为墙顶有碎玻璃碴。另外两个人已经落在了墙外的黑暗中,可是没等他跳下去,墙上的一扇门——之前谁也没有注意到的一扇门——突然从外面打开,一些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奇怪的人走进花园,把韦斯顿和狄凡又拖了回来。怪人把他们扔在花园里,自己返身回到外面的黑暗中,并且锁上了门。兰塞姆发现他没有办法从墙上下来。他只好坐在那里,并不害怕,但感觉很不舒服,因为他的右腿放在外面,一片漆黑,而左腿放在里面,一片光明。“如果我的腿再黑一些,就要消失了。”他说。然后,他低头望望暗处,问道,你们是谁?”那些怪人肯定还在那儿,只听他们一条声儿地回答,呼——呼——呼?”就像猫头鹰一样。 他慢慢地发现,他的腿并不是黑,只是发冷发僵,因为他一直把另一条腿压在它上面,而且他坐在一间亮灯的房间里的一张扶手椅上。有人在他旁边说话,他发现这场对话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他头脑清楚了。他意识到自己被人下药或催眠,甚至两者兼而有之,他感到身体的知觉正在恢复,但仍然十分虚弱。他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听着。 “我对此已经有点厌倦了,韦斯顿,”狄凡在说话,“特别是拿来冒险的是我的钱。我告诉你,他不会比那个男孩差,在某些方面还会更好。只是,他很快就会醒过来,我们必须立刻把他弄上去。我们早在一个小时前就该这么做了。” “那个男孩挺理想的,”韦斯顿生气地说,“不能为人类服务,只会传播愚昧。像他这种男孩,文明社会应该主动把他交给国家实验室去用作实验。” “那当然。可是在英格兰,他这种男孩是伦敦警方理所当然会感兴趣的对象。而另一方面,这个好管闲事的家伙,好几个月都不会有人惦记,即使到了那时候,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失踪的时候人在哪里。他独来独往。没留地址。没有亲人。最后一点,他是自愿干预这件事的。” “唉,坦白地说,我不喜欢这样。他毕竟是个人。那男孩实际上是个——是个标本。不过,他只是一个人,或许还是一个十足的废物。我们自己的生命也在冒险呢。为了伟大的事业——” “看在老天的分上,别再来那套老生常谈了。我们没时间了。” “我敢说,”韦斯顿回答,“如果他知道原委,自己也会同意的。” “你搬脚,我搬头。”狄凡说。 “如果你真的认为他快要醒过来了,”韦斯顿说,“最好再给他服一剂药。我们要等太阳出来才能开始。让他在那里面挣扎三个多小时可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他最好在我们进行实验的时候再醒过来。” “言之有理。你看着他,我跑到楼上去拿药。” 狄凡离开了房间。兰塞姆眼睛半睁半闭地看到韦斯顿站在他身旁。他没有办法预知,如果自己突然发力,身体是否会有反应,反应有多敏捷,但他一眼就看出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几乎没等狄凡关上房门,他就奋力窜起,扑向韦斯顿的双脚。科学家往前一栽,倒在椅子上,兰塞姆使出全身的力气把他甩掉,站起身,冲出房门,跑进大厅。他身体很虚弱,刚进大厅就摔倒了,可是恐惧紧追着他,几秒钟内,他就找到了大厅的门,焦急万分地对付那些插销。大厅很黑,他的手指在颤抖,这些都对他不利。没等他拔开一个插销,身后没铺地毯的地板上就响起了穿靴子的脚步声。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和膝盖。他踢蹬着,扭动着,浑身是汗,扯足了嗓子大吼大叫,隐约希望能有人来救他,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蛮力,拖延着挣扎的时间。谢天谢地,门终于开了,夜晚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看见了令人欣慰的星星,甚至看见他自己的行李放在门廊上。接着,他脑袋上挨了重重一击。他失去了意识,他知道的最后一件事,是一双有力的手把他拖回到黑暗的过道,以及房门关上的声音。 ◆ 3 ◆ 兰塞姆苏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躺在一间黑屋子的床上。他头痛欲裂,而且全身乏力,因此,他起初没有试图起身或打量周围的环境。他抬手按住额头,发现自己在大量出汗,他这才注意到房间(如果真是一个房间的话)很热。他挥手去撩床单,碰到了床右边的一面墙:墙不是一般的热,而是热得发烫。他用左手在空空如也的床左边挥动几下,注意到空气还比较凉爽——显然热量是从墙内散发出来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左眼上受了伤。这使他想起了跟韦斯顿和狄凡的搏斗,他立刻得出结论:他们肯定把他关在了锅炉房后面的一座附属建筑里。这时,他抬眼一望,看见了房间里昏暗的光源,刚才他没有意识到,他正是依靠这点亮光才看见了自己双手的动作。在他的头顶上方,有一个类似天窗的东西——露出一方布满星星的夜空。兰塞姆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霜寒凛冽的夜晚。星星们带着某种无法忍受的痛苦或喜悦,不计其数地、杂乱地聚在一起,像梦境一般清澈明亮,在纯黑色的夜空放射光芒。星星抓住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使他感到不安,感到兴奋,他忍不住坐了起来。与此同时,星星又加剧了他的头痛,使他想起有人给他下了毒药。他说服自己相信,他们给他的那种药物对瞳仁造成了某种伤害,所以天空才看上去那么完满和灿烂。随即,天窗一角突然出现一道银光,就像一轮惨白而微弱的朝日,又吸引他抬起了目光。几分钟后,一轮饱满的圆月渐渐挤入他的视野。兰塞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月亮——这么白,这么大,这么耀眼。“就像外面草地上的一个大足球,”他想,紧接着他又想,“不——比那还要大。”到这时候,他已经完全可以肯定自己的眼睛出了严重的故障:月亮不可能像他眼前看的东西这么大。 此时,巨型月亮——如果这是月亮的话——已经照亮了他周围的环境,就像白天一样清晰。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房间。地面很小,床和床头柜就占据了整个宽度,天花板看上去差不多有地面的两倍宽,墙壁往外倾斜,所以,兰塞姆感觉自己躺在一辆又深又窄的独轮车底部。这使他更加坚信他的视力受到了暂时或永久的破坏。不过在其他方面,他恢复得很快,甚至开始感到心脏出奇地轻快,还有一种令他感到快慰的亢奋。房间里仍然热得难受,他脱掉外衣,只剩衬衫和裤子,然后起床打探情况。起床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更使他对毒药的副作用担忧不已。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刻意发力,却从床上一跃而起,力道巨大,脑袋重重地撞在天窗上,又弹回来,在地板上跌作一团。他现在到了另一面墙边——根据他先前的侦查,这面墙应该像独轮车的车壁一样倾斜向上。然而不是这样。他摸了摸,又看了看,没错,墙跟地面呈直角。他重新站起身,这次就比较小心了。他感到身体异常轻松,他必须努力让双脚留在地面上。他第一次闪过这样的念头,怀疑自己已经死了,变成了幽灵。他浑身颤抖,可是他的许多思维习惯不允许他考虑这种可能性。于是他仔细观察他的囚室。结果毫无疑问:所有的墙壁看上去都向外倾斜,使得天花板的面积比地板宽敞,可是当你站在每一面墙边时,却发现墙面是完全垂直的——不仅看上去如此,当你蹲下身,用手指检查地面和墙之间的夹角时,也是这样。这种检查还揭示了另外两个奇怪的事实。房间的墙壁和地面都是金属的,而且处于持续而微弱的震颤中——一种无声的震颤,十分奇异,好像不是机械,而是具有生命一般。如果说震颤是无声的,那么周围的声音可真不少——一系列断断续续的音乐短板和打击乐器,似乎是从天花板上传来的。就好像他所置身的这个金属房间正受到许多小飞弹的袭击,叮叮当当不绝于耳。兰塞姆此时已经非常害怕——不是男人在战争中感受到的那种常见的恐惧,而是一种亢奋跳动、令人头晕的恐惧,跟普通的兴奋很难区别。他似乎悬在情绪的分水岭上,随时都会坠入极度的恐惧,或变为极度的狂喜。他现在知道他不是在潜水艇里,金属的这种极微弱颤动也不像是任何带轮子的车辆。于是他猜想是轮船,或某种飞船……可是,他的所有感觉都很异样,是这些推断所无法解释的。迷惑中,他又在床上坐下,望着那一轮奇异的月亮。 飞船,某种飞行机器……然而,为什么月亮看上去这样大呢?比他最初想的还要大。月亮不可能有这么大。他这才意识到他其实一开始就知道这点,但在恐惧中故意不去理会。与此同时,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使他顿时屏住了呼吸——那天夜里不可能有满月。他清楚地记得,他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离开纳德比的。就算有一道细芽儿般的新月逃过了他的注意,也不可能几小时之内就变得这么大。它不可能变成这样——变成这个巨大的圆盘,比他一开始拿来比较的足球要大得多,甚至比孩子玩的滚木环还要大,几乎占满了半个天空。还有,月亮老人” 呢?那张俯瞰人类祖祖辈辈的熟悉的面孔呢?这玩意儿根本不是月亮。他觉得头皮发麻。 这时,他听见开门的声音,转头望去。他身后出现一片长方形的耀眼亮光,随着房门关上,亮光消失,进来一个魁梧粗壮的裸体男人,兰塞姆认出是韦斯顿。兰塞姆没有指责他,也没有要求解释,甚至连想也没有想,因为那个怪物般的圆盘挂在头顶,使他顾不上这些。他的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抵挡那深不可测的绝望,此刻看到一个同类,他终于有了一个伴儿,于是他顿时感到欣慰。他说话时,发现自己在哽咽。 “韦斯顿!韦斯顿!”他喘着气说,这是什么?这不是月亮,月亮没有这么大。不可能是,对不对?”“对,”韦斯顿回答,这是地球。” ◆ 4 ◆ 兰塞姆双腿一软,过了好几分钟之后才发现自己肯定是瘫倒在了床上。他的意识一片空白,内心只有恐惧。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恐惧的是什么:就是恐惧本身,一种不可名状、深不可测的惊惧和疑虑,占据了他的整个思想。他并没有失去意识,尽管他巴不得能够这样。他对于任何变化都求之不得——死亡、睡眠,或者,最理想的,突然苏醒,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梦。然而什么变化也没有。相反,他恢复了社会人那种终身不变的自控能力,那些半是虚伪的美德,或半是美德的虚伪,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用一种不带一丝颤抖、不让他丢脸的声音,回答韦斯顿。 “你说的是真的?”他问。 “当然。” “那我们在什么地方?” “在地球之外八万五千英里的地方。” “你是说我们在——外太空。”兰塞姆吃力地吐出这个词,就像一个胆战心惊的孩子谈到鬼魂,或一个胆战心惊的男人谈到癌症一样。 韦斯顿点点头。 “为什么?”兰塞姆说。“你们凭什么绑架我?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韦斯顿一开始似乎不想回答,随后,似乎仔细考虑了一下,在兰塞姆的床上坐下来,说了下面这番话: “我想,干脆一下子把这些问题都给你解答了,省得你在接下来的这个月里一刻不停地拿它们来缠着我们。至于我们是怎么做到的——我猜你指的是这艘太空飞船是怎么运作的——这个问题你问了也是白搭。你肯定不会弄懂,除非你是现在活着的四五位真正的物理学家之一。而如果你有可能弄懂,那我肯定不会告诉你。如果你愿意重复那些毫无意义的话——实际上这就是那些不懂科学的人请教问题时想得到的——你可以说,我们是利用了太阳射线的那些鲜为人知的性能。至于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因为我们要去马拉坎德拉……” “你是说一颗叫马拉坎德拉的星球吗?” “你恐怕很难设想我们是要离开太阳系。马拉坎德拉没有那么远:大约二十八天就能到了。” “根本没有一颗行星叫马拉坎德拉。”兰塞姆质疑道。 “我说的是它真正的名字,而不是地球上的天文学家们发明的名字。”韦斯顿说。 “但这显然是无稽之谈,”兰塞姆说,“你怎么会发现它的所谓的真正名字呢?” “从星球的居民那里。” 兰塞姆过了一会儿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你曾经到过这个星球,到过这颗行星?” “不错。” “你别指望我相信这样的事,”兰塞姆说,“扯淡,这可不是随便说着玩儿的。为什么从来没人听说过?为什么所有的报纸上都没登过?” “因为我们不是十足的傻瓜。”韦斯顿口气生硬地说。 沉默了一阵后,兰塞姆又说话了。“那么,在我们的术语里,这是哪颗行星呢?”他问。 “我再说最后一遍,”韦斯顿说,“我是不会告诉你的。等我们到了那儿,如果你知道怎么弄个水落石出,欢迎你这么做。我认为我们用不着太担心你的科学成就。现在,你没有理由知道。” “你说这个星球上有生物居住?”兰塞姆说。韦斯顿用奇怪的眼光看了他一下,点了点头。兰塞姆内心产生的不安,迅速变成了一种愤怒,刚才在这么多彼此冲突的复杂情绪中,他几乎把愤怒抛到了九霄云外。 “所有这些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勃然大怒。“你们袭击我,给我下了药,现在又把我当个犯人一样,关在这可恶的东西里。我怎么得罪你们了?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我的回答是,请问你凭什么像小偷一样溜进我的后院?如果你当初不是那么爱管闲事的话,现在就不会在这里。我承认,我们侵犯了你的权益。我只能这样替自己辩护,小的权益必须让位给大的事业。据我们所知,我们做的事情,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恐怕也是宇宙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我们已经学会越过我们人类赖以开始的细屑琐事;无限的概念被放到了人类的手中,而无限或许就意味着永恒。你的思想不能这么狭隘,只想着个人的权益和生命,即使是一百万个人,跟这个相比,也显得无足轻重了。” “我碰巧不能苟同,”兰塞姆说,“我对这类事情一向不能苟同,包括活体解剖。可是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想把我怎么样?在这个——在马拉坎德拉上,我究竟能给你们带来什么好处?” “这我可不知道,”韦斯顿说,“这不是我们的主意。我们只是在执行命令。” “谁的命令?” 又是停顿。“好了,”韦斯顿最后说道,“继续这种盘问实在毫无意义。你不断追问一些我无法回答的问题。有的是我不知道答案,有的是你根本不会弄懂答案。如果你在旅途中能够听天由命,不再给你自己和我们找麻烦,一切就会愉快得多。如果你的人生观不是这样狭隘得难以忍受,这样过于利己,事情就容易了。我本来以为,对于我们要求你担当的角色,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兴奋不已,哪怕一只毛毛虫,如果它能理解的话,也会踊跃地自我献身。当然啦,我指的是牺牲时间和自由,还有一点点冒险。请别误解了我的意思。” “好吧,”兰塞姆说,“牌都抓在你们手里,我只能随遇而安了。我认为你的人生观近乎疯狂。据我推测,你那些关于无限和永恒的胡话,意味着你认为自己此时此地有资格做任何事——绝对是任何事——仅仅是因为或许有某种生物,或人类的另一支后裔,在宇宙的某个地方多爬行了几个世纪。” “不错——任何事情,”科学家坚决地说,“而且,所有受过教育的人——我不把文学、历史之类的垃圾算作教育——完全跟我站在一边。我很高兴你提出了这个问题,我建议你记住我的回答。现在,如果你愿意跟我到另一个房间去,我们可以共享早餐。你起床的时候千万当心:在这里你的体重跟你在地球上的体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兰塞姆起身,对方打开了房门。房间里立刻充盈着耀眼的金光,使他身后浅白色的地球反照一下子黯然逊色。 “过会儿我给你一副墨镜。”韦斯顿说着,领他走进放射金光的那个房间。在兰塞姆看来,韦斯顿走向门口的时候像在上山,过了门口便突然下坡,消失不见了。他跟了过去——始终小心翼翼——他有一种奇怪的印象,好像是在一道悬崖的边缘行走:对面那个新的房间似乎建在悬崖侧面,所以对面的墙壁跟他正要离开的那个房间的地面看上去几乎在一个平面上。然而,当他大着胆子迈步向前时,却发现地面仍然是齐平的,他刚走进第二个房间,那些墙壁突然就正了过来,圆形天花板好端端的悬在头顶。他回头望去,发现原来那间卧室变得倾斜了——天花板变成了墙,而一面墙变成了天花板。 “你很快就会习惯的,”韦斯顿循着他的视线,说道,“飞船大致是个球形,现在我们离开了地球的引力场,‘下’的意思——以及感觉——就是这个小小金属圆球中心的方向。当然啦,我们预见到了这一点,所以飞船就依此而建。飞船的核心是个中空的圆球——我们把物资储存在里面——圆球表面就是我们赖以行走的地面。一个个房间建在圆球周围,房间的墙壁支撑着外球,在我们看来,这个外球就是房顶。飞船中心永远是‘下’,你脚下那块地面永远感觉是平坦或平面的,你背靠的那面墙壁永远感觉是垂直的。另一方面,因为球体实在太小,你总是能看到它的边缘之外——就像一只跳蚤面对地平线——于是你看到了位于不同平面的另一个房间的地面和墙壁。当然啦,其实在地球上也是一样,只是我们太渺小了,看不到这一点。” 做完这番解释,他开始以他严谨刻板、缺乏热情的方式,安排和照料这位客人或曰犯人。兰塞姆听从他的建议,脱掉了所有的衣服,围上一条小小的、其重无比的金属腰带,最大可能地减轻无法控制的身体失重感。他还戴上了墨镜,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坐在了韦斯顿对面,面前的小桌上摆着早餐,有罐头肉、饼干、黄油和咖啡。他又饥又渴,立刻朝食物发起进攻。 但是,所有这些行为他都是机械地完成的。脱衣服,吃喝,几乎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对于飞船上第一顿早餐的记忆,就是极度的光与热。两者的强度如果放在地球上,肯定令人难以忍受,但它们同时又都具有一种新的特质。光,跟他见过的同样强度的光相比,颜色要浅一些,不是纯白色,而是能够想象到的最浅最浅的金色,像泛光灯一样投下轮廓鲜明的影子。热,完全没有湿度,感觉像一位巨大的按摩师一样,抚摸和揉捏着皮肤,产生的效果不是昏昏欲睡,而是格外轻盈敏捷。他的头痛消失了:感觉清醒、勇敢和心胸开阔,这是他在地球上很少有的感受。他鼓起勇气,慢慢抬起眼睛,注视天窗。钢制的遮光板挡住了玻璃,只留下一道裂缝,裂缝上也罩着某种厚重的深色材料,但仍然耀眼得无法逼视。 “我一直以为外太空是黑暗、寒冷的。”他淡淡地评论道。 “不记得太阳了?”韦斯顿轻蔑地说。 兰塞姆继续吃了一会儿,然后又说,“如果一大早就是这样——”他看到韦斯顿脸上警告的表情,停住了话头。恐惧袭上他的心头:这里没有早晨,没有傍晚,没有黑夜——什么也没有,只有永远不变的中午,无数个世纪以来充斥着无数立方英里的浩渺空间。他又扫了一眼韦斯顿,后者举起了一只手。 “别说话,”他说,“必要的话我们都谈过了。飞船带的氧气有限,不能做无谓的消耗,甚至包括谈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没有邀请兰塞姆跟他一起走,就从许多扇门中的一扇走了出去,而兰塞姆刚才并没有看见那扇门开着。 ◆ 5 ◆ 在宇宙飞船里度过的那段日子,对兰塞姆来说应该是既恐惧又焦虑。他跟人类的所有成员都隔着天文距离,只除了两个他有足够的理由厌恶的家伙。他正在驶往一个未知的目的地,而去往那里的意图,那些家伙却鬼鬼祟祟地不肯透露。狄凡和韦斯顿轮流在一个房间里值班,他们从来不让兰塞姆进去,他猜想那里一定是飞船的控制室。韦斯顿不值班的时候,几乎总是沉默不语。狄凡就要饶舌一些,经常跟兰塞姆一起谈天说地,放声大笑,惹得韦斯顿拍打着控制室的墙,提醒他们不要浪费氧气。可是,话说到某个程度,狄凡就变得讳莫如深。他很愿意嘲笑韦斯顿一本正经的科学理想主义。他说,他才不关心人类的未来,以及两个星球的联系呢。 “马拉坎德拉的意义可不止这个。”他经常眨眨眼睛补充一句。可是当兰塞姆问他还有什么意义时,他又大肆冷嘲热讽,拿白人的责任感和文明的益处大开玩笑。 “那上面住着生命,对吗?”兰塞姆追问。 “啊——在这些事情上,总是有个土著人的问题。”狄凡总是这么回答。他谈话的大部分内容都是说他返回地球要做的事情:航海的游艇、最昂贵的女人、里维埃拉 的大别墅,这些都在他的计划中占据很大比例。“我可不是为闹着玩儿才冒这些风险的。” 兰塞姆每次直接问到自己担当的角色,对方总是沉默不语。只有一次,兰塞姆认为狄凡的头脑已经不太清醒了,他回答了兰塞姆的这个问题,承认他们实际上是“让他当替罪羊”。 “但是我相信,”他又补充道,“你不会辜负校友之间的情谊的。” 所有这些,就像我说的,都足以令人不安。然而古怪的是,兰塞姆并没有因此感到焦虑。他舒适自在,感觉良好,在这种状态下,无论是谁都很难去思索未来会怎么样。飞船的一边是无穷无尽的黑夜,另一边是无穷无尽的白天:两者都美妙绝伦。他随心所欲地从一边挪到另一边,满怀欣喜。他只需转动一下门把手就能制造黑夜,在这里,他静静地躺着,凝视天窗,一躺就是几个小时。圆圆的地球现在已经看不见了,点点繁星,如同未经修剪的草坪上茂密的雏菊,恒久地垄断着天空,没有云彩,没有月亮,没有日出,来抗议它们的统治。有辉煌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行星,还有做梦也未曾见过的星座。有美轮美奂的蓝宝石、红宝石、绿宝石,以及无数闪闪烁烁的燃烧的金子。在画面的左端,悬挂着一颗彗星,那么渺小,那么遥远。而这一切之间和一切之后,是无边无垠、神秘莫测的黑暗,比在地球上看到的要强烈得多、明显得多。光在颤抖,就在他注视的当儿,它们似乎变得更明亮了。他赤身裸体平躺在床上,夜复一夜,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质疑古老的占星术:他几乎能感觉得到,而且完全能够想象得到,“美妙的星力 ”正在涌向,甚至刺入他缴械投降的身体。四下里一片静谧,只有那不规律的叮叮声。他现在知道了,这声音是陨石发出来的,那些小小的飘浮的物体,不断击打着他们这架空洞的铁皮鼓。他猜想,他们随时都会遇到一个大家伙,足以把飞船以及所有的一切都变成陨石。但是他没法让自己恐惧。他现在知道了,他最初感到紧张时,韦斯顿说他头脑狭隘是完全正确的。这次历险的级别太高,情势太庄重,除了极度的喜悦,不可能有其他情绪。但是白天——也就是在他们的微型星球面向太阳的那个半球上度过的时光——才是最最美妙的。经常,他睡几个小时就起身,被一种无法抵御的力量牵引着,回到光明的领域。不管他起得多早,正午总是在那里等待着他,这使他不由得惊叹不已。在那里,他完全沐浴在精致微妙的色彩,和永不减弱却又绝不伤人的亮光之中。他让自己全身舒展,半闭着眼睛,乘着这辆奇怪的战车,微微颤抖着,驶过无限深邃而静谧、远离黑夜的空间,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和心灵每天都受到抚摸和擦拭,充盈着新的活力。韦斯顿在一次满不情愿的简短回答中,承认这些感觉是有科学根据的,他说,他们接受着从未穿透过地球大气层的许多光线的照射。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兰塞姆给他日益轻快、欣悦的心境找到了另一种更精神化的原因。一种噩梦,由紧随科学之后的神学在现代人脑海里长久形成的噩梦,正在离他而去。他读过关于“太空”的书,多年来,在他思维的某个角落,隐约幻想着那个黑暗、寒冷的真空,那个一片死寂的地方,据说是两个世界的分水岭。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这对他的影响有多大——现在,他们在这九天之上的辉煌中游荡,“太空”这个名字似乎成了一种亵渎神明的诽谤。他觉得不能称之为“死寂”,这里每时每刻都有生命力注入他的身体。所有的世界,以及所有的生命都来自这片海洋,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呢?他曾经以为它是荒瘠的,现在他看到了,它是世界的子宫,它有无数耀眼夺目的产物,每夜用那么多的眼睛俯瞰着地球——而在这里,还要多出许多!不:太空这个名字完全不对。古老的思想家更为明智,把它简单地称为“天空”——彰显光辉的天空—— 那些喜悦的地带 在天空广袤的田野 白天从不闭上眼睛 此时,他一遍遍欣喜地暗自品味弥尔顿的诗。 当然啦,他并不是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晒暖。他考察飞船(在允许的范围内),以慢动作从一个房间走向另一个房间,这是韦斯顿吩咐的,以免消耗有限的氧气。由于飞船形状特殊,它的房间多得超出了一般使用之需。但兰塞姆更愿意相信,是飞船主人——至少是狄凡,打算回程的时候在这些房间里装满某种货物。不知不觉中,兰塞姆还成了三人行中的管家和厨子。部分原因是他觉得自己应该尽可能分担些劳动——他们始终不允许他进入控制室——还有部分原因是他预感到,不管他愿不愿意,韦斯顿都会把他当仆人使唤。他宁愿自觉自愿地干活,也不愿承认自己的奴仆身份。而且,比起两位同伴的厨艺,他远远更喜欢吃自己做的饭菜。 正是因为担当了这些职责,在旅程开始的两个星期(他判断)之后,他偷听到了一段对话,起初是无意的,后来便屏息凝神,侧耳细听。当时,他把晚饭的餐具清洗干净,晒了会儿太阳,跟狄凡聊了聊天——狄凡比韦斯顿更好相处,虽然兰塞姆认为这两个人中狄凡要可憎得多——然后,他在平常的时间回到自己的卧室。他有点烦躁不安,过了一小时左右,他想起厨房里还有一两件小事没有安排好,会给早晨的工作带来不便。他立刻从床上起来,去了那里。他全身一丝不挂,双脚也赤裸着。厨房的门对着客厅兼休息室,而客厅紧闭的门后面就是控制室。 厨房的天窗在飞船的暗侧,但兰塞姆没有开灯。只要把门留一道缝,让耀眼的阳光透进来就够了。他发现明天早晨的准备工作没有做好,比他想象的还差得多,这恐怕是每个当过“管家”的人都能理解的。他熟能生巧,干活很麻利,也没发出什么声音。干完了活,他正在厨房门后的环状毛巾上擦手,突然听见控制室的门开了,接着看见厨房外面有一个男人的身影——他猜想是狄凡。狄凡没有径直走进客厅,而是站在那里说起话来——显然是对着控制室里。因此形成了这样的情况:兰塞姆能够清楚地听见狄凡的话,却听不清韦斯顿的回答。 “我认为这肯定是蠢到家了,”狄凡说,如果你能保证我们一降落就碰到那些野人,那还马马虎虎。但如果我们不得不长途跋涉呢?你的计划能带给我们什么好处?除了拖着一个醉汉和他的行李,什么也没有!还不如让一个活人跟我们一起走路,帮我们干点活儿。” 韦斯顿似乎做了回答。 “可是他不可能发现,”狄凡又说,“除非有谁头脑发昏告诉了他。而且,即使他有所怀疑,你认为那样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会有胆量逃跑吗?没吃没喝?没有武器?你会发现,他只要一看见索恩,就会到你手里来讨吃的。” 兰塞姆又隐隐约约听见韦斯顿的声音在说话。 “我怎么知道呢?”狄凡说。“可能是某种酋长,类似一种巫医神汉。” 这次控制室里传出一记非常短促的声音:显然是在发问。狄凡立刻做了回答。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要用上他。” 韦斯顿又问了句什么。 “我想是用人类献祭吧。至少在他们看来就不是人类了。你明白我的意思。” 韦斯顿这次说了许多话,引得狄凡发出了他那独特的笑声。 “没错,没错,”他说,“我明白你做这一切是出于最崇高的动机。只要是也符合我的动机的行动,你就尽管放手干吧。” 韦斯顿又在说些什么,这次狄凡似乎打断了他。 “你不会是自己打退堂鼓了吧?”他说。接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听。最后他回答道: “既然你这么喜欢那些野人,你最好留在那里跟他们通婚——如果他们有性别的话,这点我们还没有弄清。别担心。到了扫荡那个地方的时候,我们会留下一两个给你,你可以当宠物养着,或者用他们做活体解剖,或者跟他们睡觉,或者三样都来——怎么喜欢怎么来……没错,我知道。确实令人恶心。我只是开个玩笑。晚安。” 片刻之后,狄凡关上控制室的门,穿过客厅,进了自己的房间。兰塞姆听见他根据自己一成不变、令人困惑的习惯,把门闩上了。兰塞姆刚才偷听时绷紧的神经此刻放松下来。他发现自己一直屏住呼吸,于是深深吸了几口气。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走出厨房,进入客厅。 他知道谨慎的做法是尽快返回自己的床上,但他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已经熟悉的光亮中,以一种新的、强烈的感情审视着它。离开这片天际、这些令人愉快的地方之后,他们将要降落在——在哪里?索恩,用人献祭,可憎的没有性别的怪兽。索恩是什么?现在,他自己在这件事情里的角色已经很清楚了。是某人或某种东西订购了他。不是专门点名要他,而是想要一个来自地球的牺牲品——谁都行。他被选中了,因为是狄凡在挑选。他这才第一次发现——不管从哪方面看,这个发现都来得太晚,令人震惊——他发现这么多年来狄凡一直恨他,正如他一直对狄凡怀有强烈敌意一样。可是索恩是什么呢?他一看到他们,就会到韦斯顿手里去讨吃的。他像同辈的许多人一样,脑子里充斥着妖魔鬼怪的形象。他读过H.G.威尔斯 和其他人的作品。他想象中的宇宙里满是各种恐怖事物,连古代和中世纪的神话都无法比拟。在他看来,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任何昆虫般的、蠕虫般的或甲壳类的怪物,任何抽动的触角、呱呱扇动的翅膀、黏糊糊的长虫、弯弯曲曲的触须,任何奇形怪状的妖魔组织,或超人类的智慧,或无法满足的残忍,都是有可能的。索恩会是……会是……他不敢设想索恩会是什么。而他将要被交给他们。不知怎的,这似乎比被他们抓获更加可怕。给出去,交出去,贡献出去。他在想象中看见各种各样、互不相容的异类——鼓胀的眼球,狞笑的下巴,犄角,蛰刺,獠牙。对昆虫的厌恶,对蛇的厌恶,对各种黏糊糊、软绵绵的东西的厌恶,共同在他神经上奏响了可怕的交响乐。然而他的现实比这更糟:他将遭遇的是一个地球之外的异类——谁都没有想到过,做梦也没有想到过。于是,兰塞姆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可以面对死亡,但不能面对索恩。等他们到了那个马拉坎德拉,只要有一点可能,他就一定要逃跑。哪怕饿死,哪怕被索恩穷追不舍,也比被拱手交出去要好。如果逃跑不可能,那就只好自杀了。兰塞姆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他希望自己能得到宽恕 。他想,他没有力量做出别的决定,就像他没有力量多长出一条胳膊。想到这里,他毫不犹豫地偷偷溜回厨房,将那把最锋利的刀缚在身上:他决定从此刀不离身。 恐惧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一躺到床上,就立刻进入了无梦的、昏昏沉沉的酣睡之中 ◆ 6 ◆ 醒来时,他精神振奋多了,甚至对昨天夜里自己的恐惧感到有点羞愧。毫无疑问,他的形势很严峻:实际上,活着返回地球的可能性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可是,死亡可以面对,对死亡的理性恐惧也可以控制。真正难以对付的,只有那非理性的、对怪物的生理恐惧。早饭之后,他躺在阳光里,勇敢地直面这一点,尽量使自己心平气和。他有一种感觉,当一个人像他这样在天空中遨游时,不应该在任何地面怪物面前丧失勇气。他甚至幻想,这把刀子不仅能杀死自己,也能扎入对方的肉体。对兰塞姆来说,这种好战的情绪是很难得的。他像许多同龄的男人一样,总是低估而不是高估自己的勇气。男孩时期的梦想,和他在大战中的实际经验之间的距离,大得令他震惊,因此,他对自己胆怯性格的看法又走向了极端。他有点担心,生怕他眼下这么刚烈的情绪或许只是一种短命的幻觉。但他必须充分利用。 永恒的白天,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流逝,睡了醒,醒了睡,他逐渐意识到一种缓慢的变化。温度在慢慢下降。他们重新穿上了衣服。后来,又加上了保暖的内衣。再后来,飞船中央的一台电热器打开了。而且显然——尽管这种现象很难觉察——亮光也不像旅程开始时那样耀眼了。这对于进行研究比较的学者来说是确定的,但是一般人很难感到光线正在变弱,也不可能认为天色在“变暗”,因为,虽然亮度发生变化,它那神秘而奇异的特质,却跟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模一样。它不像地球上的光线变弱,伴随着湿度和空气中阴影的增加。兰塞姆发觉,你可以把它的强度分为两半,而剩下的那一半仍然和原来的整体一样——只是少点,不会变质。再把它一分为二,剩下来的仍然不变。只要它还存在,它就是它自己——即使它在从未想象过的距离之外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兰塞姆试图向狄凡解释他的意思。 “就像肥皂那玩意儿!”狄凡咧嘴笑着说,“纯正的肥皂,可以用到最后一个泡沫,对吗?” 不久之后,他们在飞船上平稳安定的生活开始受到干扰。韦斯顿解释说,他们很快就会感受到马拉坎德拉的引力。 “这就意味着,”他说,“飞船中央不再是‘下’。朝向马拉坎德拉的那一面才是‘下’——对我们来说,就是在控制室下面。因此,大多数房间的地面会变成墙或天花板,而有一面墙将会变成地面。你肯定不会喜欢。” 对于兰塞姆来说,这番宣言的结果,就是接连几个小时的苦力活,要么跟狄凡肩并肩,要么跟韦斯顿肩并肩,取决于他们谁从控制室里出来歇班。水罐、氧气罐、枪、火药和食物,必须侧着码放在墙边的地板上,等到新的“下”开始起作用时,它们便会直立起来。工作远远没有做完,令人不安的感觉就开始了。起初,兰塞姆以为是自己干活累着了,所以四肢发沉。可是休息以后,症状并没有减轻。经过解释他才明白,那颗星球把他们吸入了自己的重力场,因此他们的体重每分钟都在增加,每过二十四小时就会翻倍。他们体验到了孕妇的感觉,但强度要大得多,几乎令人无法忍受。 与此同时,他们的方向感——在飞船上从来都不能确定——变得越来越混乱了。本来,从飞船上任何一个房间看去,隔壁房间的地板都似乎是下坡,但踩上去感觉是平坦的。进房间时总发现自己一溜小跑。一个扔在客厅地板上的垫子,过几个小时再看,会发现朝墙边挪动了一两英寸。三个人都觉得头疼、反胃、心悸。情况一小时比一小时糟糕。很快,他们就只能匍匐着从一个房间爬到另一个房间。所有的方向感都在一种令人恶心的混乱中消失了。他们感觉地面颠倒过来,只有苍蝇才能在上面行走,飞船的其他部分都跑到下面去了。而且在兰塞姆看来,没有一个部分是绝对正面朝上的。他们不断感觉忽而升高、忽而坠落——这些感觉在天空应该根本不存在的——现在却强烈得令人难以忍受。不用说,他们早就放弃了做饭。他们尽可能地抓点东西塞进嘴里,喝水更是困难重重,你根本弄不清你的嘴在瓶子下面,还是在瓶子旁边。韦斯顿比平常更沉闷,更不爱说话了。狄凡手里总是攥着一瓶烈酒,嘴里骂骂咧咧,满口污言秽语,咒骂韦斯顿把他们带来。兰塞姆浑身酸痛,舔舔干燥的嘴唇,揉揉擦伤的四肢,祈祷这一切早点结束。 最后,圆形飞船的一侧终于站稳。挤作一团的床和桌子,全都乱糟糟地悬在此刻的墙或天花板上,成了一堆废物。原来的门变成了地板门,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打开。他们感觉身体重得像铅一样。所有的活儿都干完后,狄凡从行李袋里把衣服拿了出来——他们在马拉坎德拉穿的衣服——然后蹲在客厅那头的墙边(现在成了客厅的地面),注视着温度计。兰塞姆注意到,这些衣服包括厚厚的羊毛内衣,羊皮短上衣,皮毛手套和护耳帽。狄凡对他的提问不理不睬,只忙着研究温度计,并朝下面控制室里的韦斯顿大声嚷嚷。 “慢点,慢点,”他不停地喊道,“慢点,你这该死的傻瓜。马上就要飞起来了。”接着又严厉地、恶狠狠地说,够了!让我来吧。” 韦斯顿没有回答。狄凡的建议被当成耳旁风,这倒是挺稀罕的。兰塞姆断定那人因为恐惧或兴奋,差不多已经失去了理智。 突然,宇宙的亮光似乎被突然熄灭了。就好像某个魔鬼用一块脏兮兮的海绵擦了擦天空的脸庞,陪伴他们这么长时间的耀眼光芒变成了黯淡、凄凉、阴郁的灰色。从他们坐的地方,很难打开遮光板,或把沉重的百叶窗推上去。飞船原来像战车一样在广袤的天际滑行,此刻却变成了一个黑乎乎的铁匣子,向下坠落着,只有窗户缝里透进一点亮光。他们从天际坠落,向一个星球坠落。兰塞姆以往的所有经历都不及此时此刻这样深深触动他的心灵。他不明白,自己过去怎么把星球,甚至把地球,看成是生命和现实的岛屿,在一片死寂的真空中漂浮。此刻,他看到星球——他在心里管它们叫“地球”——只是活生生的天空中的空洞或罅隙——是被淘汰、被扔掉的垃圾,沉甸甸的物质,浑浊的空气,不仅没有增加、反而削减了周围的光亮。然而他又想,在太阳系之外,这光亮就消失了。那难道就是真正的空洞,真正的死亡吗?除非……他苦苦地思索着……除非可以看见的亮光也是一个空洞或罅隙,是减少了的另外某种东西。那种东西跟永恒不变的明亮的天空相比,就像天空跟黑暗、沉重的地球相比…… 事情的发生并不总是如人所料。兰塞姆到达一个未知的星球时,完全沉浸在一种哲理的思辨中。 ◆ 7 ◆ “睡着了?”狄凡说。“对新的星球已经有点厌倦了?” “你能看见什么吗?”韦斯顿打断了他的话。 “我没法对付这些遮光板,该死的,”狄凡回答,“我们还是到出入孔那儿去吧。” 兰塞姆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半明半暗中,两位同伴正在他身边一起忙碌。他觉得寒冷,身体虽然比在地球上轻了许多,但仍然觉得重得无法忍受。不过,他再次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处境。他产生了某种恐惧,但更多的是好奇。这也许意味着死亡,那么是怎样一个绞刑架呢?他不耐烦地转动脑袋,想从那两人卖力干活的肩膀之间瞥见一点什么。片刻之后,最后一颗螺母被拧松了。他从出入孔往外望去。 不用说,他满眼看到的都是地面——圆圆的一片浅粉色,近乎白色。不知是长得很密、非常低矮的植物,还是褶皱很多的花岗岩石,还是土壤。立刻,狄凡黑乎乎的身影把出入孔挡得严严实实,兰塞姆只来得及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把左轮手枪——“是用来对付我,还是索恩,还是两者兼而有之?”他暗自猜想。 “下面是你。”韦斯顿短促地说。 兰塞姆深深吸了口气,手伸向了腰带下面的那把刀。然后,他的脑袋和肩膀钻出洞口,双手摁在了马拉坎德拉的土地上。那种粉红色的东西很柔软,微微有些弹性,如同橡胶一样:显然是植物。兰塞姆随即抬起头来。他看见了一片浅蓝色的天空——如果在地球上,应该是一个宜人的冬日早晨的样子——远处低矮的地方有一大片层层叠叠、滚滚波动的东西,他以为是云团。就在这时,快出去!”韦斯顿在后面催促道。他手忙脚乱地爬出来,站直了身。空气寒冷,但并不凛冽,他觉得嗓子后面微微有些发涩。他环顾四周,极度渴望一下子把这个新世界尽收眼底,却发现根本不可能。除了色彩,他什么也没看见——那些色彩不肯定型,构成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且,他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什么也看不见:你只有大致知道有些什么东西时,才能看见它们。他的第一个印象是一个明亮而浅白色的世界——是一个孩子用颜料盒绘就的水彩世界。片刻之后,他发现那浅蓝色的条状带是一片水域,或某种类似于水的东西,就在他脚边很近的地方。他们站在一个湖或一条河的岸边。 “好了,好了。”韦斯顿说着,匆匆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兰塞姆一转头,惊讶地发现就在前面醒目的地方,有一个可以清晰辨认的物体——一座小屋,毫无疑问是地球上的房屋形状,不过是用奇怪的材料建成的。 “他们是人,”他激动得喘不过气来,他们建了房屋。” “是我们建的,”狄凡说,接着再猜。”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去开小屋门上那把非常普通的挂锁。兰塞姆说不出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他发现这两个绑架他的人只是返回他们的营地而已。他们的举止行为都在意料之中。他们走进小屋,放下当窗户用的百叶板,嗅了嗅不通风的空气,对上次把小屋弄得这么脏表示吃惊,然后就又出来了。 “我们最好料理一下物资。”韦斯顿说。 兰塞姆很快就发现,他没有什么闲工夫观察环境,也没有机会逃跑。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左右,把食物、衣服和许多不知是什么的包裹从飞船上搬进小屋,工作单调,忙得手脚不停,而且跟那两个绑架者一直保持近距离接触。但他也弄清了一些事情。至少他发现马拉坎德拉是美丽的。他甚至想,他在考虑这件事时,竟然没有想到过这种可能性,真是太奇怪了。他那种奇特的想象力使他幻想宇宙间生活着各种离奇怪兽,同时也告诫他,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除了一片荒凉、怪石嶙峋,或者充斥着各种噩梦般的机器,不会有别的东西。现在想来,他也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他还发现,周围至少三面都是蓝色的水域。第四面的视线被他们乘坐的巨型钢球遮挡住了。实际上,小屋不是建在一个半岛尽头就是建在一个岛屿边缘。同时,他还逐渐得出一个结论,这里的水不像地球上的水那样只是因为光线作用才呈蓝色,而是“真正的”蓝色。在柔和的微风中,水的动静令他感到困惑——那些波浪似乎不对劲,不自然。首先,在这么小的风里,它们实在太大了,但蹊跷的还不止这个。它们使他想起曾经在海战照片上看见过的,在炮弹重击下冲天而起的巨浪。突然,他明白了:它们形状不对,比例失调,相对于它们的长度来说,高度太高,底部太窄,侧面太陡。他想起了他读过的某位现代诗人的作品,说海浪掀起了“一道道城墙”。 “接着!”狄凡喊道。兰塞姆抓住包裹,扔给了站在小屋门口的韦斯顿。 水域的一边延伸很远——他估计有四分之一英里左右,但是这个陌生星球上的透视法仍然令人困惑。另一边就狭窄多了,只有十五英尺左右,似乎伸向一片浅滩——旋转的碎浪,发出的声音比地球上的海水更加轻柔、低沉。水冲刷着彼岸——微微泛红的白色植物一直延伸到水边——水面冒着泡儿,波光粼粼,给人感觉像在沸腾。他忙里偷闲地多瞥了几眼,想看清楚彼岸的某个东西。一个紫色的庞然大物,他的第一印象是一座覆盖着欧石南的山丘。而在那片较大水域的另一端,也有一个类似的东西。但是他的视线能越过它的顶部。再过去是许多奇怪的直立着的浅绿色物体,参差不齐,毫无规律,不可能是房屋,而且很细、很陡,也不可能是山丘。这些再过去,又是那种玫瑰色的、云团一样的庞然大物。也许真的是云,但看上去沉重扎实,自从他透过飞船洞孔看到第一眼之后,似乎没有移动过。它看上去像一棵红色的巨型花椰菜的顶部——或者是一只巨碗里盛满红色的肥皂泡——色彩和形状都异常美丽。 他感到困惑,把注意力又转向浅滩那头离得较近的水岸。那紫色的大家伙忽而像管风琴的风袋,忽而又像一卷卷竖直摆放的布匹,忽而又像一大片巨型雨伞被吹得翻转过来。它在微微地移动。突然,他的眼睛驾驭了那个物体。紫色的东西是植物:更准确地说,是蔬菜,是比英国榆树还要高出一倍的蔬菜,但看上去柔软,薄如蝉翼。它们的茎——不能称之为树干——圆溜溜的,非常光滑,大约四十英尺高,却细得令人吃惊。在那上面,巨型植物一束束地向外伸展,不是枝干,而是叶子,像救生艇那样大的叶子,却几乎是透明的。整个景象跟他印象中的海底森林大致吻合:植物虽然巨大,却很柔弱,似乎需要海水来支撑,他不知道它们是怎么能够悬在空中的。在低矮处,在那些茎梗之间,他看见了鲜艳的紫色微光,夹杂着颜色更浅的阳光,构成了这片丛林的内部景色。 “吃午饭了。”狄凡突然说道。兰塞姆挺直后背。虽然空气稀薄、寒冷,但他的额头却汗津津的。他们干得很辛苦,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了。韦斯顿从小屋门里出来,嘟囔着说“先把活儿干完”。但是狄凡把他给堵了回去。一罐牛肉和一些饼干拿了出来,飞船和小屋之间仍然散落着许多各种各样的箱子,三人各自在上面坐下。往铁皮杯里倒了些威士忌——又是狄凡建议,韦斯顿反对——掺了水,兰塞姆注意到,水是从他们自己的水罐里倒出来的,而不是来自蓝色的湖泊。 就像经常一样,活动一停下来,兰塞姆就把注意力转向他内心的兴奋。自从飞船降落后,他一直兴奋不已,劳动时也不例外。吃东西简直不值得考虑。不过,他想到可能会突然逃跑,就强迫自己吃得比平时多了许多,越吃越有胃口。无论是食物还是饮料,拿到什么就往嘴里塞。从此以后,在他的头脑里,他吃的这第一顿饭,就跟他在外星球上第一眼看到的这种明亮、寂静、微光闪烁、令人费解的陌生景色联系在了一起——此后便再也没有这种陌生感了——那些浅绿色的高达几千英尺的刺眼物体,那些耀眼的蓝色水域,以及一望无际的玫瑰红色肥皂泡。他有点担心两位同伴会注意到他突然变成一个饕餮之徒,并对他产生怀疑,但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别的事情上。他们的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视周围的景色,说话心不在焉,经常改变姿势,时不时地扭头张望。兰塞姆这顿饭吃了很长时间,他刚吃完,就看见狄凡像狗一样绷直身体,默默地把手放在韦斯顿肩头。两人都点点头。他们站起身。兰塞姆把自己的威士忌一饮而尽,也站了起来。他发现自己站在两位绑架者中间。两支左轮手枪都掏了出来。他们逼着他朝狭窄的水域边走去,同时指指点点地望着对岸。 起初,兰塞姆看不清他们指的是什么。那里似乎有一些植物,比他先前在紫色物体中注意到的更瘦长、更苍白。他几乎没有留意它们,因为他的眼睛忙着搜寻地面——他的现代想象力使他内心充斥着对蛇的恐惧和对昆虫的恐惧。是水里新出现了一些白色东西的倒影,重新吸引住了他的目光:长长的、带条纹的白色倒影,在流动的水里一动不动——四个,五个,不,准确地说,是六个。他抬起眼来。六个,六个白色的东西就站在那里。细细长长,看似弱不禁风,高度是人的两三倍。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们是人的塑像,是野蛮艺术家的作品。他曾经在考古学的书籍里看到过类似的东西。可是他们是用什么塑成的,又是怎么能站立的?——瘦得出奇,两腿超长,胸部突出,显得那么头重脚轻,像是地球上两足动物的变形,看上去格外细长,伸缩自如……就像在那些哈哈镜里看到的东西。他们肯定不是石头或金属做的,因为就在他注视的当儿,他们似乎在微微摇晃。突然,他发现他们是活的,他们在动,在朝他走来,大惊之下,他脸上顿时血色全无。他似乎在惊慌的一瞥中看到了他们的脸,瘦瘦的,长得不自然,鼻子耷拉着,嘴也耷拉着,透着一种半是鬼怪、半是白痴的严肃。情急之中,他转身逃跑,却发现自己被狄凡牢牢抓住。 “放开我。”他喊道。 “别做傻事。”狄凡压低声音说,把枪口对准了他。然后,就在他们搏斗的时候,那些家伙中的一个开始说话,声音从水面朝他们飘来:一种号角般的声音,在他们头顶上很高的地方。 “他们要我们过去。”韦斯顿说。 两个人押他走向水边。他双脚钉在地上,弯下腰,像驴子一样犟在原地不动。现在,那两个人都站在水里,用力拖他,而他还在岸上。他发现自己在尖叫。突然,对岸那些家伙中又传来第二个声音,比刚才响亮得多,却不够清晰。韦斯顿也大喊起来,松开了兰塞姆,突然就开了枪,不是朝着对岸,而是对准水面。兰塞姆立刻就明白了。 一溜水花迅速地向他们蹿过来,就像鱼雷后面的痕迹,水花中间是一个闪闪发亮的大怪兽。狄凡尖声大骂,脚底一滑,摔倒在水里。兰塞姆看见他们之间有一张嘴在一咬一合,并听见身边韦斯顿的左轮手枪接二连三地射击,声音震耳欲聋,而同样聒噪的,是对岸那些怪物的喧闹声,他们似乎也准备下水。兰塞姆不需要做出决定。他刚一获得自由,就下意识地跑到绑架者后面,再跑到飞船后面,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奔入了那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当他绕过金属圆球时,一大片混乱杂呈的蓝色、紫色和红色映入眼帘。他没有放慢脚步细看。他发现自己溅着水花从水里淌过,嘴里大声喊叫,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惊讶水竟然是热的。一分钟不到,他就从水里出来,又上岸了。他奔上一个陡峭的斜坡。现在,他狂奔在另一片巨型植物丛林的梗茎的紫色阴影之中。 ◆ 8 ◆ 一个月来缺少活动,刚才饱餐一顿,又处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这些都对逃跑不利。半小时后,兰塞姆已经放慢脚步,在森林里步行了,一只手按住很疼的胸肋,竖起耳朵捕捉追捕者的声音。身后是左轮手枪的射击声,各种喊叫声(并不都是人的声音),然后是来复枪的枪声,间隔很长的呼喊声,最后彻底安静下来。他的目力所及之处,只看见周围巨型植物的梗茎逐渐褪成了浅紫色,在头顶上很高的地方,层层叠叠透明的大叶子把阳光过滤下来,洒在他行走其间的凝重的暮色中。只要有点力气,他就又跑起来。地面还是柔软而有弹性,覆盖着那种软草,这是他的双手在马拉坎德拉触摸到的第一样东西。有一两次,一只红色的小生物从他跟前飞快地一跑而过,除此之外,丛林里似乎没有别的生命。也没有什么可恐惧的——除了想到他没有食物和饮用水,独自一人穿行在远离人类几百万几千万英里的未知星球的一片陌生植物的丛林里。 但兰塞姆心里想的却是索恩——毫无疑问,那些家伙就是索恩,两个绑架者就试图把他交给那些家伙。他们跟他想象中的恐怖形象不太一样,他感到非常意外。他们使他忘记了威尔斯的奇幻作品,而回到了某种更原始的、几乎是孩童的恐惧之中。巨怪——吃人魔鬼——幽灵——僵尸:这些就是它的关键词。踩高跷的幽灵,他对自己说。长着大长脸的超现实怪人。这个时候,当初吓得束手无措的恐惧已经渐渐消退。自杀的想法早已被他抛在脑后,他决定拼命抗争,坚持到最后一刻。他祈祷,然后摸摸那把刀子。他油然产生了一种对自己的信心和喜爱——他差点儿脱口而出,我们要互相团结。” 地面的情况越来越糟,打断了他的沉思。他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的上坡,似乎是绕着一座小山攀爬,右边越来越陡。现在他开始穿过许多山脊,它们无疑是右边那片高地的支岭。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穿过它们,只是凭本能这么做了。也许是他模模糊糊地记得地球上的地理,知道低矮的地方会通向丛林和水域之间的开阔地,在那里索恩比较容易抓住他。当他继续穿过山脊和沟谷时,不禁惊讶于它们的极度陡峭,然而奇怪的是,翻越起来却并不非常困难。他还注意到,就连最小的土山包也跟地球上的形状截然不同——太窄,顶上太尖,底部太小。他想起那些蓝湖的波浪也呈现出类似的怪异。他抬头仰望那些紫色的叶子,看到它们也重复着同样垂直向上的主题——直耸天空。尖梢没有弯曲。它们那样阔大,空气足以支撑住它们,因此,在长长的林中小径里,构成了一种扇形花格的效果。那些索恩也是一样——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寒颤——索恩也是被奇怪地拉长了。 他有足够的科学知识,推测自己肯定是在一个比地球引力小的星球上,这里需要耗费的力气较少,大自然可以自由地顺从它奔向天空的冲动。想到这里,他开始思索他在什么地方。他不记得金星是比地球大还是比地球小,但他有个印象,金星肯定比这里热。也许他是在火星上,甚至有可能在月亮上。他起初认为月亮是不可能的,因为如果是在月亮上,他们降落时应该能看到地球。但后来他又想起别人曾经告诉过他,月亮的有一面是背对地球的。据他所知,他有可能是在月亮的外层漫无目的地游荡,这种想法使他感到比先前更加凄凉、绝望。 他现在穿越的许多沟谷都有小溪,嘶嘶作响的蓝色小溪,都急急地奔向他左边的低地。它们像湖水一样是热的,水上的空气也是热的,因此,他在沟谷侧壁爬上爬下的过程中,气温不停地发生改变。当他爬上一道狭小沟谷的顶上时,正是这种强烈的反差使他第一次注意到森林里逐渐增强的寒气。他环顾四周,果然发现天光也渐渐黯淡了。他还没有想到过夜的事。他根本猜想不出马拉坎德拉的夜晚会是什么样子。他站在那里,凝望着暮色加深,一股凉风吹过那些紫色的梗茎,使它们全都摇晃起来,又一次显示出那种惊人的反差:那么阔大,看上去却那么轻盈、那么灵活。他刚才一直为自己的处境担忧、惶恐,饥饿和疲劳被抛到脑后,此刻全都突然朝他袭来。他打了个哆嗦,强迫自己继续前进。风越来越大。那些巨大的叶子在他头顶舞动、倾斜,使他瞥见了一点白色的、越来越浅的天空。接着,他不安地发现,天空上居然有一两颗星星。丛林里不再寂静无声。他目光四处扫视,搜寻敌人的身影,却只看见夜幕迅速降临。他这才由衷地庆幸小溪是热的。 他第一次想到能够以此抵挡逐渐加深的寒意。实际上,再往前走已经没有意义,据他所知,前面跟后面同样危险。到处都是危险的。行走并不比休息更安全。在某条小溪旁躺下应该够暖和的。他拖着疲惫的脚步去寻找另一道沟谷,走了很远,他简直怀疑前面不会再有沟谷了。就在他几乎决定返回的时候,地面突然陡直下降。他脚下一滑,赶紧稳住身子,发现自己在一条激流的岸边。树——他忍不住把它们看成是“树”——在头顶没有相接,水流本身似乎散发出某种淡淡的磷光,因此这里比别处要亮一些。从右到左的坡度很陡。他像郊游者一样渴望寻找一个“更好的”地方,就往上游走了几米。溪谷越来越陡,眼前是一道小瀑布。他模模糊糊地注意到,对于这种坡度来说,水似乎降落得太慢了点,但他实在太累了,顾不上多想。水显然比湖水热——也许更接近地下的热源。他真正想知道的是他能不能喝它。他现在已经很渴了。但是这水看上去毒性很大,不像是可喝的水,还是尽量不喝为好。他已经精疲力竭,也许不喝水也能睡着。他跪倒在地,在温暖的水流里洗了洗手,然后滚进瀑布近旁的一个土坑里,开始打哈欠。 他自己打哈欠的声音——曾经在育儿室、学生宿舍和许许多多卧室里听见过的熟悉的声音——使他一下子陷入自怜自艾的情绪之中。他蜷起双膝,紧紧抱住自己。他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了一种生理的、几乎是怜惜的爱。他把手表举到耳边,发现已经停了。他上了发条。他嘴里半是呜咽,半是念念有词,他想起了在那颗遥远的星球——地球上,人们正在床上睡觉——俱乐部、游船和旅馆里的人,已婚的人,跟保姆一起睡在屋里的小孩子,温暖的、散发着烟草味儿的男人乱糟糟地聚在甲板上或战壕里。跟自己说话的渴望无法抵挡……“我们会照顾你的,兰塞姆……我们不会分开的,老伙计。”他突然想到,那种下巴一咬一合的怪物可能就生活在溪流里。“你是对的,兰塞姆,”他含混不清地回答,“在这地方过夜不安全。我们稍微休息一会儿,等你感觉好些了再出发。现在走不动了。待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