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路过洛阳,去洛河边拜访一位隐居的高人。 其实自古以来,隐居都是和高人分不开的。只有高人才能有归隐之举。高人乃名人,你若无名,到哪里别人也不认识你,又何隐之有? 据说,那高人纵横江湖半生,二十年内无人能敌。四十岁的时候,在洛阳遇到一位女子,之后两人就在洛河边归隐山林,从此不再过问江湖之事,江湖中似乎也从此消失了此人。 既是归隐,一般人自然是无处找寻。我当时是得到另一位高人的指引,才一路寻访到这里来。 河边一处孤零零的庭院,半显半隐于竹林之中,房屋皆由竹子与茅草筑成,却修得典雅精致,看不出丝毫的贫寒。 想必这就是高人的居所了。 敲了半天门,里面始终无人应答。无奈,只好冒昧推门而入。 院中无人,只有一棵桃树,立在碎石铺成的小路边,星星点点的桃花开在初春的微寒里。 进入房内,也没有一个人。我想大概高人携带自己的眷属外出游玩去了,过不了多久,自然会回来。 我坐在桃树下等。等了三天,树上的桃花全开放了,一团团的白,刺着人的眼。 又过了三天,桃花开始落,落了一地,落了我一身。有花瓣落在我的剑上,让我的心一颤,这杀人的东西,和花瓣叠加起来,倒有种说不出的美丽。 第七天,我觉得那高人可能不会回来了,动身离开。 后来听人说,那高人和自己的妻子,被人杀死在去楼兰的路上。 既然是高人,为什么会轻易被人杀死?既然已经隐居,为什么还要去楼兰? 那人只给我说了三个字。 朵蝴蝶。 据说朵蝴蝶是只在楼兰才有的一种药。像蝴蝶的一种花,或者像花的一种蝴蝶。夏天像花一样在阳光下停留,冬天则像蝴蝶一样去寻找温暖。当它飞到其他地方时,就变成了真正的蝴蝶,不再有什么不平常。只有在夏天,在楼兰,它才拥有特殊的药效。 有什么药效? 能让你练成绝世武功。信楠笑。 这我倒不想。我说,拥有绝世武功的人,最终断绝的还是自己。 如果能使你心爱的人复活呢? 我看了她一眼,笑笑说,可惜我还没有心爱的人。 那你总该有一些没实现的愿望吧?只要你有,它就能帮你实现。 如果这么说的话,它倒是个好东西。 不过这些也只是传说而已。信楠说,可是既然能传说,就应该有几分真实。 我说,那这把剑与朵蝴蝶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我能告诉你,我早就告诉你了。信楠又妩媚地笑。你不能小看女人的笑,一万句的解释,也抵不上女人的一个恰如其分的笑。 她说,如果你感兴趣,我们一起去找朵蝴蝶。 我笑,这样也好,本来我是不准备去找它的,既然找到它什么愿望都能实现,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冷笑,只听见一个声音道,如果朵蝴蝶真有那么好找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白白送死了。 说话的是坐在茶楼角落里的一个人。背对着我们,只留给我们一个背影。 信楠杏眼一挑,半怒半笑地对那背影道,我说过朵蝴蝶很好找吗? 那人依旧冷冷地道,可是听姑娘的口气,好像很有把握。 有没有把握是我们的事,与你无关。 是与我无关。那人微微一笑,可是我实在不忍心看二位去送死。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死? 因为我已看过了太多人死。 他们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应该没有关系。 既然这样,阁下为什么断定我们也会死? 那人呵呵笑道,可惜的是,他们死之前也说过跟你一样的话。 阁下是高人吗?信楠突然问。 不敢当。 那阁下有没有去找过朵蝴蝶? 不敢去。 哈哈,信楠竟清脆地笑出了声,阁下不是高人,怎知我们也不是高人。阁下不敢去,怎知我们也不敢去? 呵呵,那人也笑道,我一看姑娘就知道不是平常人,所以才冒昧打扰二位的谈话。不知姑娘知不知道如何去找? 莫非你知道? 我若不知道如何去找,又怎么会不敢去找? 我和信楠都愣在那里。 那人走到我们跟前,把一只茶杯放到我们桌上。那是他刚才喝茶用的杯子,里面还有半杯清茗,徐徐飘出一缕清香。 想要找到朵蝴蝶,就请二位到一个地方。 哪儿? 三其西。 三三其西 楼兰不常下雨,几乎每天都下的,是沙。风沙过处,不见天日。但当风沙过去后,露出的却是极蓝的天。你在楼兰周边行走,见到最多的,不是黄沙,而是碧蓝的天。这种蓝,蓝得纯净,蓝得神奇,蓝得几乎让你忘记了一切,觉得你到楼兰,只是为了那蓝而来。 三其是楼兰西边的一个驿站,供往来商人换马之用。至于三其西,我倒还没听说过,大概在三其之西。 我说,我们没有必要这么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 信楠笑道,他与我们非亲非故,说是要帮我们找朵蝴蝶,必是不想让我们找到。可是我们还是要先顺其意而行,这样或许还能找到一些线索。 中午时分,我们来到三其。 这是一个很小的驿站,前后不过三五间房舍。皆已被风沙侵蚀,破败不堪。房前路旁竖着一个胡杨木做的牌坊,上书“三其”二字。牌坊和那房屋一样,破败如同几根朽木,在中午阵阵的热风中摇摇欲坠。 在牌坊下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蓬乱,卷曲,披在肩头。身上是一件说不出名的破旧衣裳,露着两只胳膊,油光光的。衣服灰黑色,胳膊也是灰黑色。让人分不出是皮肤染黑了衣服,还是衣服染黑了皮肤。 我们走上前,在他身边停下。看见他正用一根不知名的草茎掏着耳朵。 他大概看到了身旁的阴影,抬起了头,看着我们。 老人家,请问三其西在哪里? 老人继续挖着耳朵,然后把草茎拿出来,放在嘴边吹了吹,说,我只听说过三其,没有听说过三其西。 我扭头看了信楠一眼,信楠说,我们往那边走走看。 我们穿过了牌坊,顺着道路往西走。旁边的房屋里传来了骆驼的叫声。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三其哪里还有西?三其再往西,恐怕就是西天了。 我们连忙转身去看。 哪里还有老人的踪影? 我们继续往西行走。这是一条半隐半现于沙漠之中的小路,由一道道车辙指引着道路延伸的方向。路两边是拳头大小的砂石,一丛丛枯草从砂石之中探出,非但不能增添一丝生机,反而更让人觉得死气沉沉。 信楠说,我们顺着这条路往西再走一个时辰,没有什么发现的话就即刻回去,否则就不能在天黑之前回到楼兰了。 又往西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一路上景象愈加荒凉。路边连枯草都没有了,道路都很难觅寻。路两边全是一堆堆的沙砾,偶尔出现一两棵胡杨,不知是死是活。 信楠突然停下来说,我们回去。 回去? 我们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别人需要我们来,现在我们来了,别人是不会舍得我们走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种声音,由遥远处悠悠而来。 是江南丝竹之音。 是笛声。信楠说,你看,那人就在前面那棵胡杨下,可他的笛声却似乎在千里之外。 姑娘的眼耳之力实在令在下佩服。那人淡淡一笑,停下了口中的吹奏,可耳边依然有依稀的笛声。 姑娘可知此笛为何笛?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江南的烟雨笛。只是能将烟雨笛吹奏到如此地步的,普天之下阁下恐怕是第一人了。 姑娘过奖了。看姑娘也不像江南人,为何对江南有如此了解? 你怎知我不是江南人?信楠嫣然一笑,我生在江南的姑苏城,我家在寒山寺下,名叫姑苏山庄,不知阁下可曾听说? 那人显然吃了一惊,面容上已不再有刚才的从容,可他很快将这些表情掩盖掉了,依然用之前的语气道,姑娘既然来自姑苏山庄,不知是否认识一个叫姑苏倾城的人? 信楠突然咯咯笑道,我哪里认识什么姑苏倾城?刚才只不过是说笑而已。说到江南,又谁人不知姑苏山庄?我若是姑苏山庄的人,怎么还会跑到这里遭受风沙之苦?我们来这里是为找朵蝴蝶的,还请阁下进入正题。 那人也释然而笑,说,我知道二位是为朵蝴蝶而来的,不过我还是想问一下,二位为什么如此相信茶楼的那个人? 因为他的茶杯。信楠道。 我和那人都吃惊地望向她。 因为他的杯子已经被人用内力一分为二,却还能滴水不漏。现在看来,想必是阁下的笛声了。有阁下这样的人在等我们,我们又岂敢不来? 姑娘真是好眼力。那人笑道,不过那杯子不是在下分开的,是另外一个人。 不是你? 那人已在千里之外的姑苏山庄摆下酒宴,恭候二位的大驾。 我们为什么要跟你去? 因为这位少侠的性命。那人依旧笑道。不过笑声中显然已带着几分阴冷。 你说什么? 昨日在茶楼,我们已在这位少侠杯中下了荷花散,七日之后,再无解药可救。 没想到姑苏山庄也耍如此伎俩。信楠咬牙冷笑。 二位莫怪,我们绝无恶意。这只是一种邀请的方式,不这样做,二位又怎肯赏光? 姑苏山庄离此地至少有五千里,如何在七日内到达? 这一点二位不用担心。我们有千里良驹,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只消三五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