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是乔帮内务不假。可是你百里青衣的一纸荒唐对联导致我表妹一家惨死,也是事实。百里青衣,无论怎么说,你总归是欠我乔帮一个人情。”乔逢朗话中带着几分算计和不平。 上个月,乔帮的一个堂主在江南一带奸杀民女,被百里府的人撞个正着,当场一刀砍去半边胳膊,然后 江湖后男色时代 作者: 戈鞅 楔子 云阁盛擂 青衣绝对 长安街。 太平岁月,民生富足,处处歌舞升平。京城乃天下繁华之地,奇人奇事难以尽数。京城虽富庶不及江南,彪悍不及塞北,却胜在眼界开阔,因此寻常的热闹,是难以聚集众多百姓围观的。 然而今日这件事,却使京城上下数十万百姓奔走相告,交口称奇。长安街上首屈一指的酒楼云阁被围得水泄不通,连京兆尹大人也被惊动了,甚至还特地派出两百士兵维持治安。 云阁之上,鱼龙混杂。有颇负盛名的文人雅士、江湖各帮派的青年才俊,也有名声在外的侠女,此外,还有王公贵胄混在其中。当然,一些终日饱食无事的老百姓出于好奇,也都占了个好位子,凑凑热闹。 四名羽扇纶巾的儒生立在厅中,他们本该谈诗论赋,但慷慨激昂的俊容此刻却是面如土色,像斗败的公鸡。四人正对着一张小几,小几后立着两个婢女,婢女手中各拿了一柄精巧的团扇,轻轻扇着小几上雪瓷杯中的香茗。香茗的热气缓缓上升,化开,和此刻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那么,令所有看客目瞪口呆的,是这四名儒生,那两名婢女,抑或是香茗? 当然都不是。 众人目光的焦点所在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从小几旁轻盈地站起身来。她伸出穿着名贵丝履的玉足,不紧不慢地向前踏出两步,她的一颦一动都似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呼吸。然而,随后从她口中吐出的字眼,更是让众人无语。 “偌大的京城,竟无一人能接下我的诗帖。天下自诩才子者千千万,原来皆是枉称。” 四位儒生面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反驳这狂妄之词。 眼前的女子,一头乌发半拢半放,斜插一枝镂玉金步摇,面上柔柔地贴着一层黄纱,只露出一双细长的凤眼精光毕露。 气氛凝重了片刻,儒生之一勉强开口,“早闻殷大小姐才高八斗,不让须眉,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虚。不愧是天下第一才女,邓某服了。” 殷大小姐轻笑,眼皮却连动也懒得动一下,“原来是新科状元郎邓清会大人啊,难怪有如此胸襟了。可是今日之事,断不是状元郎一句‘服了’,便可草草完事的。” 邓清会斯文的面孔涌上一丝恼怒。他勉强将不满压下,仍依礼道:“殷小姐,今日云阁诗擂为的不就是让邓某低头认输吗?邓某甘愿服输,还请殷小姐也适可而止吧。” 殷大小姐再笑,“状元郎这是在责备小女子得寸进尺吗?” 邓清会忙道:“邓某并无此意,殷小姐误会了。” “误会?”殷大小姐冷哼一声,倏然变色,“当日状元郎召集天下儒生,羞辱我漫思姐姐的时候,怎么不说是误会?女子皆愚昧,不通文墨之说,也是误会?我漫思姐姐虽然是乔装男子考中榜眼,却也是凭的真才实学。当今圣上都对她的才学予以认可,可你们这帮迂腐的书生却逼得她弃官离京,流浪在外,这也算是误会?” “这……”邓清会惊得无言以对,心中暗暗惶恐。原来她今日在云阁设擂,为的竟是此事! 这殷大小姐闺名悟箫,三岁能诗,七岁能文,十二岁时便能以科考试题赋诗。她的诗作偶然被当朝宰相所浏览,宰相叹为观止,于是得了个“第一才女”的称号。她年方及笄,却已诗名满京城,应试的学子都纷纷以她的诗文为范本。 殷家世代以经商为业,却因殷家父母早亡而家道中落,殷悟箫没有兄弟姐妹,十二岁时就在家中主事。殷悟箫接手后,殷府的事业日益兴旺,不出五年,京城人人皆知,殷府有位女神童,文能蟾宫折桂,商能富甲天下。 “状元郎,诸位公子。”殷大小姐朗声道,“诸位当日既然口出狂言,轻贱天下女子,那也就莫怪今日小女子好胜心强了。小女子别无他求,只想请在座各位做个见证,也请状元郎您亲口承认一句,女子才学更胜于男子。” “你!”四名儒生脸上同时现出怒色,整个云阁由里到外皆响起一片哗然之声。从古至今,只有男尊女卑、男贵女贱之说,这殷大小姐竟当众要求当朝状元郎承认女子胜过男子…… “殷悟箫,你这女人未免太过猖狂了吧!”蓦地一声脆生生的娇喝划破满堂寂静。 一阵香风飘过,众人愕然,才发觉一名红衣少女不知何时已立于当场。她容颜娇美,衣袂款款,犹带暗香。 好厉害的轻功!在场有明眼人心中暗叹,他们早认出此女不是别人,正是武林世家宇文家的二小姐--红酥手宇文红缨。 如今能够在强手如林的江湖上说得上话的,首推一府二帮三世家。一府,指的是江南百里府;二帮,指的是丐帮与乔帮;三世家,指的是山西严家、四川章家与湖北宇文家。这宇文红缨,近来名气之盛超过了宇文家中其他诸人,不是因为她的花容月貌,也不是因为她一手出神入化的红铃飘,而是因为她对百里府青衣公子毫不掩饰的痴恋。 百里府青衣公子品性高洁,且为人宽厚。而他完美无瑕的容颜,更是令见者惊为天人。《江湖男色录》中有诗为证:无垠春色恼青衣,冬雪缠绵别碧瞳,似此凉秋逢朗月,夏夜逍遥醉偷心。这四句诗,分别代表了江湖上四位绝色的美男子。为首的,便是百里青衣。江湖上对百里青衣心生恋慕的少女不在少数,可是像宇文红缨这样大胆示爱的,却再也没有了。 此时宇文红缨找上江湖之外的殷大小姐的麻烦,却是为何?只怕在场的无人能答。 殷大小姐顿了一顿,这才施施然道:“原来是宇文二小姐。悟箫何德何能,竟能劳烦到宇文女侠从千里之外赶来加以数落?唉,真是惭愧得很。” 宇文红缨咬了咬牙,这殷悟箫果然牙尖嘴利! 她也不废话,抖出袖中的一卷纸,“殷悟箫,你自诩为天下第一才女,想必有些本事。我问你,百里府青衣绝对,你也对得上吗?” 此言一出,全场寂然无声。 殷大小姐也着实愣了一愣。 众人皆知,百里府青衣公子作为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典范,正是江湖女子梦寐以求的白马良人。而那青衣绝对也是有些典故的…… 那青衣绝对,乃是青衣公子二十二岁时所作的一阕词。据说他曾亲口宣布,哪位女子能对得上这阕词,那她便是自己的命定佳人。 那青衣绝对,实则是青衣公子的择妻绝对…… 据说,青衣绝对就篆刻在百里府一面照壁之上,只是有缘得见的女子少之又少。见过此对的女子,也没有一个能对得上下阕,故称之为绝对。 而今宇文红缨竟将它抄录下来,送给殷大小姐,又是何意? 殷悟箫沉吟片刻,方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青衣绝对吗?” “没错!”宇文红缨眸中放出奇异的光芒,“你若有胆,便来对上一对,也好让大家看看你这第一才女是否徒有虚名!” 殷悟箫垂眸不语。江湖女子,打打杀杀是家常便饭,说到对对子,却没有几个擅长的。她寻思,这青衣绝对也未必是多么难得一见的好句。 她接过诗卷,也不展开,慢慢抬头,打趣道:“我若是对上了,岂不令你难堪?” 宇文红缨抬高下巴,不屑一笑,“你若对得上,我宇文红缨便将青衣公子拱手相让!” “拱手相让?”殷悟箫神色怪异地低声重复了一遍。 她身后两个眉清目秀的婢女却插嘴道:“拱手相让?首先得是自己的东西,才能说相让吧?” “就是,况且她想让,我们小姐还未必肯要呢!” “你们说什么?”宇文红缨大怒。此话一是损了自己的面子,二是损了青衣公子的面子,她哪里还按捺得住火暴脾气?正待发作,却被殷悟箫一道清音阻止。 “久儿,拾儿,不得无礼。青衣公子是何等人物,岂是我们可以妄加评论的?”然后,她又向宇文红缨颔首施礼,“宇文小姐,你看这样可好?你我之间,仅止于诗文上的切磋。无论我最终能不能对出这对子,都与青衣公子无关。” 宇文红缨愣了一愣,难道殷悟箫果真狂傲到连青衣公子也不放在眼里吗?她不甘心地看了殷悟箫一眼,却还是点了点头。 殷悟箫抿唇,轻轻展开手中的纸卷。 一霎时,全场都屏住了呼吸。 这蒙着面纱的天下第一才女,目光轻轻流转,但眸中笑意却慢慢淡去了…… 云阁对面,生意阑珊的小酒楼中,临窗坐着两人。 其中一人摇扇微笑,“你说,这天下第一才女能不能对上青衣绝对?” 另一人却蹙眉道:“我却更想知道,宇文红缨为何能拿着青衣绝对,如此叫阵。” 这两人,甚至云阁之内的众人,都不曾料到,这样一场非关武林的文斗,竟会是一场血雨腥风的开端。当晚,殷府上下包括管家、丫鬟、仆人和奶娘在内的二十余人,全部惨遭?害。而殷大小姐,亦不知所终。 殷悟箫这三个字,自此也成为一个悲剧,一个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