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将志梦道长请来,就说——就说天意已至。”惠生稍稍侧着脖子,目光若实若虚朝上方游离。 “天意?师父,徒儿不解。” “你无须明白,把我的话原原本本传达给道长,他自会随你而来。” “徒儿明白了。” 和尚行了一柱香的脚工,才能望见那道观的飞檐,错落在参天古木枝桠间。 “天意?”志梦眉端一扬,倒吸一口气。 “不错,师父是这么讲的,不过我也不解师父的意思。” “哦!这——”志梦将拂尘一挥,掐指一算,口中念念有词。他忽然舞起双袖,飘然欲仙,仰天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奇哉!奇哉!果真是天意!天意至此!天意至此!” “道长,这天意究竟是什么?”和尚颇为疑惑。 “休要耽搁了!快随我前往子灵寺!” 志梦撇下那和尚,大步迈向前去。他仙身道骨,步履轻盈,行起来凌波微步,在山间自在穿梭。 须臾,志梦抵达了子灵寺,急匆匆闯进大殿,见殿中央正摆着一张草席,席上躺着两个人儿。 “和尚,这二人是你的徒弟?怎么躺在这儿?天意呢?”志梦四下观望,并不曾找到他口中的“天意”。 惠生努一努嘴:“他二人便是。”“出家人休要妄语!这分明是你两个徒弟,你以为我不识得他们么?”“我不曾妄语,”惠生摇摇头,“你还记得十年前那件事么?” “自然记得!不然我怎能撇下炉里温着的美酒,脚下生风奔来你这破庙!听你们这些和尚敲木鱼么!” 十年之前,金兵南下,攻破蜀地,子灵山危在旦夕。 惠生、志梦率领和尚与道士们抵御金寇,伤亡惨重,被逼到子灵山顶,作困兽之斗。 二人来到流鸣溪发源之处,找了一块巨石坐下。惠生撕下破裂的衣袖,将受伤的手臂浸泡在寒水中。月亮随着溪水的流动上下翻腾,他不自禁抬头望着天空。 “牛鼻子啊,你看那天上的月光……”惠生凝语片刻,“淡了……” “放屁!月光皓白!怎么会淡!且被乌云遮蔽罢!” 他闭上双眼,长叹一口气:“明月若有心,又岂会凭那乌云去糟践自己的光辉……” 志梦端坐在巨石之上,低下头去看他,却因眼前之景怔住。 “和——和尚!当心!” 惠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条发光的水蛇正缠绕在他手臂上,准备舔舐他的伤口。他应该本能地抽出手臂,却并没有这样做。他看出那水蛇没有伤害自己的意图。 “和尚!你在做什么!还不赶紧躲开!”志梦以为他被这区区一条小水蛇吓懵了,便伸手去救助。 “别动!”惠生猛地喝他一声。 “它没咬我。你看,它在帮我止血呢!” 惠生手臂上生长出新鲜的肉芽,将破裂的血肉聚合。 他仔细观察了它——一条通体乳白,肤上没有鳞片的双头灵蛇。 惠生的手臂愈合如初,他抽出手来,在衣上擦去水纹,向那灵蛇道谢。谁知那灵蛇并不离去,待在水中扭动身躯,仿若随水波起舞。 二人正讶异地看着那舞动的灵蛇,却来不及看清它的变化。双头水蛇消失了,转而代之的是两个丰乳肥臀的女人。不,她们不能称作女人。她们拥有女人的上身和面容,却长了两条交缠在一起的蛇尾。左边的女人一只手里持着规,另一只手托举着一个明亮的火轮,火轮中飞着九只大鸟;右边的女人一只手里持着矩,另一只手托举着一个阴暗的冰轮,冰轮里长着一株玉树。 那两个女人同时开口了。 “惠生,志梦。我今日至此,为你二人解子灵山之祸,使尔等弟子免遭屠戮。十年之后,将有二人乘白虎至此。此二人秉持天意,复我炎黄。你二人当谨记我今日之言,悉心栽培。” 言罢,这两个女人消失在水波之中。子灵山一夜之间恢复原貌,金兵撤出蜀地。 惠生站起来,走至二人身边,道:“牛鼻子,我这两个徒弟前日过桥嬉玩,坠入了流鸣溪。你可知道他们是如何回来的?”“莫不是——乘着白虎!”“正是。方才有一白虎上山,到我寺中稽闻佛法,正是背负着他二人。”“可他们打小就住在你这寺里,怎么能是天意!”“天意本就是你我凡人不能妄自揣度的。算来今日正是我们和那灵蛇约定的日子,且不管天意是谁,咱们先兑现承诺吧。”“好,那我先救活他们。” 两人走向那高高的草席,众僧站在两侧观望。 志梦将爬满龟裂纹的手掌抵在怀瑜的太阳穴上,十指各按着一道穴位。 “和尚!他不是你的弟子!”志梦突然松开手,诧异地望着惠生。 惠生走到怀瑜身边,凝视他的面孔:“怎么不是?寺里这么多双眼睛,难不成还会认错他的相貌?” “非也,非也。”志梦锁眉,“此人心怀异志,不是你那只知道劈柴挑水的傻徒弟。” “此话怎讲!” 志梦走到怀若身边,做了一样的动作:“果不出我所料,他们借了你徒弟的身子。” “这——你打趣我不是!” “这二人脑袋里装的,皆是与世道背离的想法。他们根本不是你的徒弟。我想也许……也许这才是天意呀……” “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叫他们霸了怀瑜和怀若的身子吧!” “你若想唤回你的弟子,便只能驱散这二人的记忆。” “你若有办法,快救救他们!” 志梦为难道:“这二人可是那灵蛇送来的!她当日救子灵山于水深火热之中,你我不能背信弃义!” “这——”惠生面露焦灼之态,“牛鼻子,你方才不是说,他二人脑袋里装的全是与世道背离的想法么?若是留着这些想法,他们日后定会惹火烧身;倘使得以周全,也定会给他人带去灾祸。不如将我两个弟子的记忆唤回来,让他们二人代替天意!” “和尚,不是我不愿救你两个徒弟——”“牛鼻子!你这么铁了心肠见死不救,看来只得我这老和尚给你磕头了!”惠生说罢便要去跪,周围的弟子连忙来劝。 “你这老和尚!生死自有命数。我道你看破红尘,才来山上清修。你怎的也固执性命存活!” “可他二人从小伴我,我早已视他们为——牛鼻子!你就救一救吧!” “罢了!罢了!依你!依你!”志梦长叹一口气,道,“我拗不过你,却也不敢违背上天的旨意。如今只有一个法子,将你徒弟的记忆找回来,让这二者在这躯体里搏斗。谁生谁灭,听天由命!” 志梦放下拂尘,对怀瑜和怀若施道术。 朝阳攀上山峦了,万道金辉刺入大殿里。脑海里的记忆是画纸上散落的浓香油墨,凝红画碧的,紫绿喷张的,乌金泼墨的,都渐渐地褪色。随后便有力量飘入,像抽丝的棉絮,软软的,一笔一笔在那画纸上落彩。 看到怀瑜的手指微微颤动,志梦收了手。 怀瑜感到力量恢复,手指能够动弹,慢慢睁开眼眶。 一道璀璨耀眼的光芒射过来。大尊弥勒佛像驻在身后的佛台上,泛出慈悲的笑脸,用悬挂佛珠的手掌推出金光。头顶是红漆的椽木,它正为筑巢的雀儿架梁。燕雀茹饮了佛寺的慈悲,讲着唧唧喳喳的善语。 怀瑜坐起身,看见怀若正躺在身边另一张草席上。怀若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支撑着身子,勉强坐起来。 “我们怎么躺在这里?”怀瑜从席上翻身下来。 “怀瑜,如何!”惠生焦灼地发问。 “师父,什么如何?” “他还记得你这师父,那就是活过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惠生又转向怀若,“如何?” “师父,徒儿不知您在问什么呀!——对了,我和哥哥怎么会躺在这里?” 惠生放宽心,道:“前日,我让你们二人去东山请志梦道长,谁知你们到次日天明也未归来。我便遣惠劫去寻你们,他寻到你们时,你二人已经躺在流鸣溪尾了。你们定是过桥时嬉玩,一不小心踩空了,落下去罢!” “原来如此,怪不得脑袋隐隐作痛。”怀若轻声说道。 “既然你们都无恙,那便回房休息一日。明日早些时候,我再派给你们新的任务。” “是,师父。”怀瑜大步走在前面,怀若小跑紧随其后。 和尚们收拾了厅上的草席。清理完毕,便由惠生领着,开始了一日的诵经礼佛。寺内传来的佛音,似涵蓄蕴藉的檀木香,伴着一百零八响醇厚的钟鸣,向诸山扩去,福泽着秋日的一切生灵。 怀瑜回了房,蒙头便睡。 怀若没有倦意,她打开木窗,静静地看着院内飘落的梧桐叶。她似乎不太愿意接近这美丽的景致,这一切有些陌生。 一片梧桐树叶读不懂她的心事,乘着五角的风帆卷到窗前。怀若张开手掌,让它飘浮下来。她轻轻地抚摸着它,好像思索着什么心事。 夜色不经意间爬满了天空,俯瞰着闪烁的明星。 清幽的禅房中,惠生和志梦正盘腿而坐。身侧的檀香灵龛蒸出幽幽的雾气,在卧榻上搁置的木案上的烛火影里燃烧。桌案上摆着四个素菜,一碗清汤。 “和尚,当今之世,摈斥佛道。你让那两个黄毛小儿下山,只恐成不了大事。” “你我已经违背了天意,若不让他们下山,要如何弥补过失?何况我也不想让他们去宣扬佛法。” “哦?那你有什么打算?” 惠生不言,只摇了摇头。 “你这不是在糊弄我吗!我帮你救回来两个徒弟,你却什么主意都没有!难不成要我陪你这老和尚负上背信弃义的骂名!” “你这牛鼻子,今日还羞我!你的道行都修到哪里去了?怎的还在乎名节?” “我不与你这和尚说笑!我只问你今后有何打算。” “你的先师老子,倡导无为而治,顺其自然,天下才能安稳。如今我这两个徒弟已经被你救回来了,想反悔也不成。何不让他们两个去到尘世中自己闯荡。既然他们乃是天意,便自有他们的命数。死生祸福,全刻在他们的命盘上,我们也不必过问。” “强词夺理!”志梦骂道。 “你这不是上好的百果酿么,再不吃要凉了呀!”惠生岔开话题,指着志梦带来的酒壶。 “嚯!差点给忘了!”志梦赶紧嘬一口,“恩!好酒!好酒!”他着了惠生的道,已经顺着酒水咽下肚的怒气,再也吐不出来。 “可惜大宋不比当年了。民生凋敝,贼患横生,百姓卖儿卖女,锤杀相食的不计其数。”惠生叹一口气,拨着手里的佛珠,“就连当年‘高义薄云天’,精忠报国的岳鹏举也遭了秦桧的迫害,枉死风波亭……想当年!岳鹏举率领骁勇善战的岳家军,踏破贺兰山阙,避败匈奴,威赫中原,何等威武!到最后却因‘十二召’,死得不明不白。——但愿怀瑜和怀若能够担起重任,拯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 志梦端起酒杯向他示意:“该去的总是要去,该发生的命中注定,就让他们两个年轻人去闯吧!” “你这牛鼻子老道!”惠生笑骂,亦端起斟了茶的杯子,对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