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在地上的玻璃杯碎片洒了一地。 “你竟然不帮我？” 一个留着平头的结实男子用巴掌不断地敲着柜台。坐在旁边的一个面色白皙的公务员模样的男子一副嫌麻烦的样子说：“你说什么呢？不是你自己把它弄下去的吗？” “混账！难道不是因为你小子用胳膊肘碰了我的胳膊肘才这样的吗？” “别开玩笑了，从刚才开始你一直在胡搅蛮缠，你是不是恨我？适可而止吧。” “亏你还说‘适可而止’，别开玩笑了！” 平头突然猛击了对方的肩膀。公务员模样的男子失去平衡，从圆凳上跌了下来，在地板上摔了个屁股蹲儿，他满嘴脏话地骂起来。 从柜台里面走出一个穿着和服的女子，匆忙过来劝阻。 “住手，竹岛，他是正经人。” “嚷什么！喝酒的时候还分什么无赖和正经人吗？他还说什么适可而止！” 听到这话，公务员模样的男子大概看出来对方不好惹，于是闭口不言了。坐在旁边的同伴把他扶起来。他用手帕按住手，好像是被玻璃杯的碎片割破了手，脸色发青。他看也不看平头男子，对女子说：“结账。再也不来了。” 女子的脸色也发青了。 “对不起。账不用结了。” 平头男子插了一句：“这不是挺好的嘛。再也不要来了，臭小子！” 公务员模样的男子什么也没说，催促着同伴匆忙离开了。 以此为契机，其他的客人也都悄悄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就像影子一样紧紧贴着墙壁向门的方向走去。那种走路方式好像是不想进入平头男子的视野。谁也没有付账，女子也只好默默地让客人离去。 没过一分钟，店里就变得空荡荡的了。 大杉良太坐在突然变得寂静的酒吧柜台的最里面。他把掺水的酒喝干后，放杯子时，那声音大得出奇，响彻四周。 叫竹岛的平头男子转过身去，看了大杉一眼：“你小子为什么不回去？” 大杉把手从杯子上移开，也没回答，开始点烟。 “你怎么回事？你到底走不走？”平头男子说。 大杉面朝天花板，把烟吐出来。真是烦人的家伙。看起来有三十多岁了吧，还像个十八九岁的小痞子那么嚣张。看起来不单单是因为喝了酒，恐怕发生了什么不称心的事情吧。 大杉故意用悠闲的语气说：“我在等人呢。而且，我还想再喝一杯。” 女子要再去做一杯掺水酒，竹岛却把她拦住了。 “你到别的店去喝吧，我把这里都租下了。” “你把这里全租下做什么用？该不会是要在这里练习唱赞美歌之类的吧？” 竹岛眨了眨眼睛。 “你胡说什么！我要一个人在这里喝，你快出去！” 平头眼睛很细，两腮鼓鼓的，有点像螃蟹，但是脑浆一定比螃蟹少。 “你说想一个人喝？我有个不错的想法。你去那边的厕所里去喝吧。” 竹岛细细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妈的，你开什么玩笑！” 他从圆凳上滑下来，向大杉这边走来。 女子慌忙从柜台里跑出来，说：“不许粗暴，竹岛。请不要对其他客人动手。我叫警察了。” “噢，你叫吧，我和大久保署的刑警都是熟人。” 竹岛说着大话，扯住大杉上衣的袖子，要把他强行从圆凳上拉下来。大杉把被竹岛抓住的臂反转过来，紧紧握住竹岛的手腕并反扭着往上提。竹岛叫出声来，并踮起脚，眼睛里浮现出惊讶的神情。即便如此，他仍一边呻吟着一边用右手要去打大杉的脸。 大杉排开他的手，抓住竹岛的头发，狠狠地向下按去。鼻子正面撞在柜台上，竹岛发出痛苦的叫声。 大杉扭着他的手腕，要将他整个身体都提起来。竹岛碰在了桌子上，由于太痛了，他哭出声来。 “我就是大久保署的，我可不认识你这样的无赖！” 竹岛的哭泣声停止了。“啊，你是大久保署的？” “是啊，我是大久保署的大杉，和你熟悉的刑警到底是谁？” 竹岛没有回答。大杉从鼻子里发出笑声，胳膊更用力了，竹岛的臂肘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他慌忙大叫起来。 “是穗波、穗波！” “你是说穗波？” 大杉稍微减弱了手臂的力量。竹岛好像来了劲儿一样又重复了一遍。“是啊，穗波。就是刑事课的穗波。我是千早一家的竹岛。以后你会后悔的！” 大杉冷笑了一下说：“所谓后悔，当然是以后的事情。这种事情连蚯蚓都知道的。” 在柜台的内侧，女子浑身颤抖。大杉对她说：“给我来份拉面什么的吃怎么样？还是你想看打架?” 女子挺直了腰板说：“您真的是大久保署的刑警吗？” “是的。记住我的长相不会吃亏的。” 女子犹豫着说：“那个，请您不要损坏我的店。” “是这个无赖先破坏的吧？十五分钟以后你再回来。” “不要走！”竹岛大声地叫着，好像还笼罩在恐惧之中。但是女子已经从柜台里跑出去了，又跌跌绊绊地出了店。 大杉拎起竹岛，让他坐在圆凳上，放开了他的手腕，把他上衣的领子一直下拉到后背的中间。竹岛的两臂被夺去了自由，像鸡一样扑腾着，鼻子破了，血流到了嘴里。他吐着红色的唾液说：“我说刑警，你对一个善良的市民做这种事，可以吗？” “不要鹦鹉学舌。善良的市民会把好端端的玻璃杯故意砸在地上？” “以后说不定你会向我哭泣求饶呢！” “你打算向穗波告状？” “哼，你等着吧，我让他把你降为在外面转圈的普通巡查。” “你和那家伙认识很长时间了吧，竹岛？” 竹岛十分吃惊地看着大杉的脸，说：“你竟然这样称呼他?至少他也是你的上级吧？” “和暴力团伙勾结的家伙根本就不是警察。” 竹岛喉头动了一下。 “你的话，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会发生什么事，以后就有好戏看了。” “想必他听了也会手足无措吧？” “我们可是会互相帮助的，你在大久保署，竟然连这事都不知道？” “以后大久保署不知道这种事情的刑警还多着呢。像你这样只会给正经百姓惹麻烦的大街上的小混混，只能面朝地面在路旁偷偷摸摸地走。你明白了吗，无赖？” “真啰唆！” 竹岛骂道，伸腿要踢大杉。大杉用力把竹岛的衣领往下扯。竹岛从圆凳上跌落下来，头碰到了地板上，发出青蛙一般的声音。他就那样再也没能起来。 “能说不能干的家伙！先前的气势哪去了？” 大杉扯着竹岛的衣领，把他往门口拖。他一脚踢开门，把竹岛扔到了门外。 正站在门口的人吃惊地往后退了一步。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中等身材的女子。 女子看了大杉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怎么了？看起来今天心情不大好呢。” 是明星美希。 平头爬一般地走了。大杉看着他走了以后，把视线移回美希身上。好久不见了。在街灯照耀下美希的脸比记忆中还要美丽得多。大杉竟然不合身份和年龄地怦怦心动起来。 “没有，我这是近来没有的好心情。” “那是谁啊，刚才那个男的？” “看起来像是在里面找剩饭的乞丐。” 美希轻轻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短发。 “约见的店好像是在这前面吧？” “对，是在前面那个拐角的地方。因为时间有点儿早，所以正在这里视察民情。这是管辖范围内唯一一处不认识我的地方。” 两人并肩走了出去。 大杉把稿子放在桌子上。 他直直地看着美希。心跳加快了——他自己知道。 “这是仓木警视写的吗？” “是的，用文字处理机打出来的是我。” 大杉把剩下的一点八宝菜倒进了嘴里。这个时候还是能多吃点就多吃点，反正回到家以后什么都没有了。他完全习惯了独居的生活。 即便如此，仓木能写到这个份儿上真是不简单。事件是没有错的，连大杉不知道的事情都写得很详细。如果将这个公之于众，会成为极大的丑闻，连民政党也会出现裂痕吧。 但是大杉没说出口来。 “那家伙说想让我怎么做？” “他说想让您把稿子交给您朋友的杂志社。他听说您好像有个挺亲密的编辑朋友。” “嗯，公论春秋社是有朋友。但是那个男的是照片杂志的总编，我觉得他不会处理这类东西。” “能不能请他转交给可以处理这类文字的人呢？” 大杉喝了一口水，说：“有一件事想问你。为什么你在为那家伙跑腿？外事课的工作怎么办？” 美希的眼睛忽闪了一下。嗯，不错啊，这女人在和仓木交往。在那个时候好像就有苗头，后来又一直持续下来了吧。我还不算是睁眼瞎。 美希扬了扬眉毛，说：“我不打算说明自己在干什么。” 大杉暗笑。是啊，就算你想说明也说不明白啊。总的来说，还是那个倔犟的女人。 大杉想再将她一军。“这也是公务吧？” 大杉看着美希垂下眼去，将早就变凉的汤故意喝得很热似的。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从广义上来说，我觉得这也能说是公务。” “津城警视正知道吗？那家伙写这个东西？” “我想他不知道。” 大杉点燃一支烟。他非常想吃杏仁豆腐，但是在美希面前却不敢点。 他俯身看着仍在努力喝汤的美希，渐渐心情低落起来。美希鬓角的短发扭曲成奇怪的形状，露到旁边来，不知为什么这让他觉得她有点儿憔悴。如果稍稍化下妆的话，就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大杉这样想着。 “我知道了。虽然不知道那家伙要干什么，我会尽力而为。” 看着美希抬起头，眼睛里现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大杉感到十分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