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播放的是法国的流行歌曲。 仓木和美希到了一家法国料理店,在靠近新宿东口的一个背街小巷里。 这家店离前年仓木的妻子珠枝因爆炸死去的现场并不远。但是仓木看起来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反倒是美希觉得很不安。 两人喝的是仓木选择的红酒,他们频频干杯。 “据说法国料理的精髓在于酱汤,是这样吧?”仓木问。 “好像法国料理和英国料理的最大不同就在于法国没有像英国那样现成的优质酱呢。”美希答道。 “什么是现成的酱呢?”仓木问。 “比如说乌斯塔酱。那是在英格兰一个叫乌斯塔的地方生产的调味汁,据说正因为有了这样好的调味汁,才导致英国料理没有法国料理那样精致。” 仓木钦佩地眨了眨眼睛。“最近连警察学校都在教料理呢,对吧?”他说。 美希说:“如果我说我以前上过料理学校,您相信吗?” 仓木愣了一下,十分惊讶地看着美希。他突然问道: “这样说来,你应该知道乌斯塔的写法吧?”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美希的脸变得煞白。 “写法嘛,嗯,W-O-O……或者可能是W-O-U……S-T-E-R吧。” 仓木说:“很遗憾,你说错了。正确的写法应该是W-O-R-C-E-S-T-E-R。正常的读法是‘瓦赛斯塔’,如果读成‘乌斯塔’,就是酱了。” 美希紧紧握着红酒的杯子,努力用平静的声音说:“在料理学校没教过这些。” 仓木说:“你没必要把眼睛瞪那么大。是我考料理学校的时候背的东西,只是突然想起来了。” 美希脸涨得通红,不知该说什么,急忙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红酒。 为什么在这种无聊的小事上和仓木较劲呢?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起初就这样说就好了嘛。美希很讨厌不能直白地说出来的自己。 点的菜端上来了。 二人默默地吃着烤肉。 终于,仓木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说:“继续刚才的话题,实际上我想让大杉警部补读一下那个稿子。如果你能帮我把稿件交给他,我会十分感激的。” 美希停住了叉子,用餐巾纸按住嘴角。仓木突然说出大杉的名字来,美希一时不知应该如何回答。 “我不明白您说的话,有那个必要吗?” 仓木说:“他是知道那件事真相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也就是说,他可以指出我记错了的地方,或者没写全的地方。” “仅仅因为这些吗?” 仓木咳嗽了一下,说:“他说他在出版社有朋友,或许能帮帮我。” 美希说:“即便是这样,为什么非要由我经手转交呢?您直接找他谈谈不就可以了吗?”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仓木说。 “我也是。”美希说。 仓木放下餐刀,盯着美希的眼睛,说:“大杉警部补自从那件事之后,从本厅被贬到了大久保署的防犯课。虽然他默默地接受了任免令,但在内心却是怒不可遏吧。不仅被命令什么也不许说,还被降职,这是不可容忍的事情。我佩服他竟然没有把警察手册撕掉。当然,他最近有一点放纵,我也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传言。他现在处于什么样的心境,希望你能替我观察一下。也就是说,他现在还有没有可能帮我的忙,我很想知道。如果他读了稿件,应该会有一些反应。” 美希稍微想了一下,说:“即便大杉警部补愿意帮助我们,也还是有问题。刚才您说,要弹劾森原,需要有不容辩驳的证人和证据。既然没有,那份稿子也不过是废纸而已。我认为登载没有依据的稿件,对媒体来说是最头疼的事情。” 仓木开始把装牙签的袋子撕成细细的纸条。美希皱了皱眉。那是仓木为了掩饰内心痛苦时一贯的怪癖。 “我很清楚你说的情况。正因如此我才想要大杉警部补来帮我。”他说。 “警视或者警部补不能成为那个事件的证人吗?津城警视正或者我也是一样吗?”美希说。 “至少警视正是靠不住的。我或者警部补还有可能会成为证人,但是无论怎样揭发室井和若松的恶行,对方已经死了,是死无对证的。要想威胁森原更是绝无可能。首先就无法起诉,即便能够顺利起诉,法院也会把我们的证言视为传闻给驳回。何况对方是森原的话,更会施加各种各样的压力。这正是我至今缄口不言的原因之一。” 美希喝干了红酒,问道: “于是您就不拿到法庭上,而是使用游击战术了?” “没错。如果稿件能发表的话,媒体就会跟进,说不定就能立案,这样一来,森原就会火烧眉毛,一定会出现失误。” 美希问:“您有根据认为津城警视正一定会反对这种战略吗?” 仓木停住了活动的手指,把撕碎的牙签袋扔进烟灰缸,说:“你有根据认为他会不反对吗?” “我认为有商量一下的必要。” “没用的。结果肯定又是被笼络和欺骗。你太高估他了。他完全没有要弹劾森原的意向。我觉得只要能封住他的嘴就行了。” “总的来说我赞成您的意见。我认为只要能够保证平衡状态,警视就不有危险。” 仓木把裸露的牙签折成两段。“不,我想把森原从政治舞台的前台拉下来。那人要把警察系统放在自己手中。室井死后,他又有在警察厅开发新人脉、插手公安调查厅的迹象。我看不下去了。” 美希不说话了。这个人对自己妻子的死,是无论如何也不打算停止追究吧?还是仅仅因为他的正义感很强呢? 仓木把牙签折成四段,接着说: “津城警视正只是一心一意地要保持警察的威信。他只管把自己家的火星随手一撒,谁家着火,他是不管的。” “好严厉呀。我觉得只要有机会,警视正对于弹劾森原是不会犹豫的。” “他如果有那个想法的话,应该早就做了。我已经等了很久。对于无抵押消费小额贷款赖钱不还的粗暴刑事和偷窥女浴室的变态巡查的处理,让我腻透了。” 仓木再次拿起餐刀,开始切牛排。美希也开始切。肉已经变硬了。 “假设某个杂志愿意刊载,署谁的名字呢?不会是用特别监察官仓木尚武吧?” “名字的话,适当地想一想就行。铃木太郎或者田中一郎之类的。” “如果警察厅或者警视厅给杂志社提意见,您认为那时杂志社仍然能够坚持到底吗?不行吧,怎么想都觉得刊载是不可能的事。” “总编不是你。总之,我想让你先问一下大杉警部补的意见。如果他不能帮我,那时再做别的打算。” 美希把盘子推到一边,用餐巾纸擦了擦嘴。不知怎的,好像接下来要谈什么机密似的。美希希望早点看到仓木另作打算。 “我们能换一个话题吗?和现在的话题完全无关的话题。”美希说。 仓木明显不满意,但还是停住了吃饭的手,催促着美希把话说下去。 美希一口气说完。 “实际上,两天前,外事二课接到了从海上保安厅送来的报告。报告说,三月一日黎明前巡视船‘极光’在能登半岛海面发现了国籍不明的渔船,命令停船,反而遭到对方的机枪扫射。好像是朝鲜的武装工作船。交战的结果,对方船甲板上一名男子失去平衡落海,工作船抛弃了男子,摆脱了巡视船的追捕,逃到外海去了。巡视船救起了落海的男子,但是男子肺部被子弹穿透,三十分钟后死亡。” 朝鲜的工作船为了让间谍登陆或者带回他们,秘密地来到日本海沿岸,这在公安人员中已经成为常识了。工作船虽然扮成渔船,但却配置了武器,速度也格外快。 仓木一直低着头听着。 “男子的名字和来历知道吗?” “据说他神志不清,无法询问。您不觉得即便他意识清醒,也不会轻易招供吗?” 仓木稍微地撇了撇嘴唇。 “不好说吧。至多就是违反了出入国管理条例什么的,一年后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回国了嘛。” “可是据说那个男子在临死前说胡话,有个词连说了两遍。” “什么词?” 美希故意顿了一下。 “Shingai。一连说了两遍。” 仓木静静地放下餐刀,抬起头。奇妙的静寂包围了四周。 “你说是Shingai?” “正是。可能他说的是没想到自己会被枪击,也可能是他想说自己的权利被侵害了。” 仓木认为美希的这个说法不可信,一点儿也没表现出要考虑一下的样子。他用犀利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美希。 这时服务生来了,开始撤下吃剩的料理,态度客气得十分微妙,好像两人没有全部吃光有伤这家店的品位。 等到服务生走了以后,仓木压低声音对美希说:“是那个‘新谷’吧?” 美希直直地看着仓木。“我在海上保安厅的报告中看到‘Shingai’这四个字的时候,不知为什么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新谷的名字,虽然没有任何关联。或许是我想多了吧?” 仓木直直地盯着美希,但是目光的焦点却乱了,好像是在看着某个远处。 终于,他好像回过神来一样说:“什么叫想多了?” “也就是说,北面的工作人员,是不可能知道新谷的名字的。” 咖啡端上来了。仓木没有放牛奶就开始喝黑咖啡。 顿了一下,他说:“这个事件向外事二课长汇报了吗?” “还没有,因为只是付之一笑的事情嘛。” 仓木放下咖啡杯,若无其事地继续问:“津城警视正那里呢?” “还没有。” “可是你是打算要汇报的吧?” 美希犹豫了一下,对仓木说谎是不可能的。“嗯。即便我缄默不言,以后也会传到他耳朵里。警视正在各处都有信息网。” “他肯定也会向你确认有没有对我说过吧?” “那时我打算诚实地告诉他。” “是吗?” 美希在桌子的下面紧紧地握着拳头,她从仓木的口气里感到了一种蔑视。 仓木好像觉察到了这一点,转换了话题。 “能登半岛附近,是朝鲜进行秘密工作时经常利用的地方。有问题的那艘武装工作船,可能也是怀着那种目的航海的吧?” “可能是这样吧。” 有时在没有人烟的海岸,突然会有男女消失的事件发生。媒体经常为失踪事件引起骚动。但是公安方面认为多数是朝鲜的工作人员进行诱拐所致。把日本人强行拖到朝鲜,送往间谍学校,使用各种手段对他们进行洗脑,实施专门教育后,作为间谍再送回日本。日本海沿岸已经成了朝鲜进行这样隐秘工作的重要作战地带。 “为慎重起见再问一遍,在能登也张下了这种网吧?”仓木问。 “对。由于暂时需要警戒一下,所以事件之后请石川县警予以协助,外事课员正在进行暗中调查。” “如果一旦有消息,希望你能联系我。” 美希盯着仓木看。“您在想什么呢?” 仓木突然缓了口气说:“是你不会想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