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设置公安省展开的、将森原法务大臣和一部分高级警察官僚卷入的阴谋,就这样被粉碎在萌芽状态了。但是这并不能用幸运来形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个大阴谋的真相在棱德会事件发生一年零三个月后的现在依然没能公布。甚至没有试图去究明真相,斩断祸根。事件没有受到舆论的严厉批判,好像已经被风化了。不得不说,这件事就这样放置下去,是对国民的犯罪。” 仓木尚武吸了一口气,歇息了一会儿。 明星美希收住此前的文字,歇了歇手指。她感到胳膊很沉重,但是不及心情的沉重。 仓木仍然继续说下去。 “事实确实如写出来的那样发生了,又如同写出来的那样被掩盖了。知道其中的事实真相是每个国民的权利,也是每个国民的义务。这份报告是单纯的妄想还是不容怀疑的事实,只能任凭聪明的读者去判断了。无论怎么说,如果本稿能够成为弹劾政界和警察腐败的契机,笔者将不胜欣喜。” 美希打完最后的文字后,仓木从沙发上站起来来到文字处理机旁。“好了,请你给我打印出来。” 美希把要打印的文件放在软盘里,向打印机里加纸,默默地按下了打印键。磁头发着轻轻的声音,开始动起来。 总量有多大呢?分了几次,放进了二十张A4纸。如果换成四百字的稿纸,大概会超过五十张吧。 最近一个半月中,仓木到美希的寓所来了七次,让她帮忙用文字处理机打印自己口述的文字。这台文字处理机是仓木买来的手动文字处理机,与警视厅外事二课的那台有着相同的键盘。 美希在棱德会事件之后不久,就从公安三课调到了外事二课。内勤工作比外勤工作多了,文字处理机的使用也自然多了起来。仓木一定是注意到了这一点。 打印完了,仓木就把打出来的纸和先前的纸放在一起,回到沙发上。 “给我倒杯咖啡。”仓木说。 美希慢吞吞地站起来。 “不喝酒吗?” 美希的话听起来像在讽刺。即使这样说也没关系,她想。 但是仓木丝毫没有在意。“咖啡就行。”他说着眼睛已经开始浏览稿子的第一页了。美希紧闭着嘴唇,直盯着仓木的侧脸。他的脸上留下的浅褐色伤痕像蚯蚓一样蜿蜒着。这个男人大概不记得最初护理这伤口的就是被他命令去倒咖啡的这个女子吧?真是个怪人,美希这样想着走向厨房。 一个女孩子独居的房间他堂而皇之地进来,而且每次来的时候,举止和说话的方式都十分粗鲁,简直不把人当人看。恐怕对死去的妻子他也是这副样子吧。然而,妻子是妻子,当然可以宽恕他,但是美希不是他的妻子。既不是恋人也不是情人。就是因为没有任何名分,美希才忍受不了。 美希端着放有两杯咖啡的托盘回到了客厅。仓木仍然在入神地看着稿件。看到仓木这样,美希不知为何突然后悔把自己的咖啡和这个男人的咖啡一起端来,同时又对感到后悔的自己十分生气。我喝我的咖啡,难道还要客气吗? 美希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往仓木的咖啡里放了糖和牛奶,使劲地搅着。虽然会劳而无功,仍然觉得不得不这样做。果然,仓木丝毫没有将视线移开稿件,自然地将杯子送到了嘴边。那样子好像咖啡是在某处自己喷涌上来的。仓木是那种对自己不关心的事物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为所动的男人。这是一年来美希对仓木唯一的了解。 一年零三个月前棱德会医院室井公安部长被新谷杀害以后,在与美希毫无关系的地方好像产生了清算。美希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调到了公安部的外事课。仓木也升为警视,离开原来的单位调到了警察厅警务局。与警视正津城俊辅一样被任命为特别监察官——连美希也能想象得到那是因为津城的意愿。 另一方面,刑事部搜查一课的大杉良太却仍然作为警部补被调出了本警察厅。他被调为新宿大久保署的预防犯罪课保安第一股长。那是无论如何也只能被视为排挤的调职。但是对于那不合理的变动,也没听说大杉气势汹汹提出辞职。甚至关于他为此愤愤不平的传言都没有。对这一点,美希感到不可思议,也感到不满。美希不愿想象那样犟的大杉唯唯诺诺地接受任命的样子。如果接受了,那也一定是迫于某种压力。她曾经试着打探津城的口风,对方只是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 说起与那件事的瓜葛,仓木和大杉应该说是处于同样的处境中。但是一个升职,另一个却降职,不能不说人事处理不够公正。或者说,因为仓木击毙了若松警视,在结果上有助于掩饰阴谋,从而成为升职的原因?不,美希不愿意这样想。 即使如此,现在突然急于让自己打印这样的稿件却又是为何呢? 仓木好像猜透了美希的心思,抬起头来说: “你觉得这份稿件怎么样?” 美希喝光了变凉的咖啡,说: “那要看您拿这份稿件做什么用了。” 仓木也把咖啡喝光,叹了口气说: “发表到杂志上。” 美希一惊,握紧了拳头。 “所谓杂志,是指地下刊物吗?” “不,是正儿八经的杂志。” 美希为了让对方明白,露出了微笑。 “您认为正儿八经的杂志会刊登那样的稿件吗?” 仓木的眼睛一亮。美希不觉愣住了。 仓木是警视,自己是巡查部长,之间的级别差了三级。或许自己应该注意一下说话的方式。 美希垂下了视线。仓木在那次事件中被退役拳击手猛击,脸稍微歪了一点儿。这使得仓木变得更加难以接近。无论何时见到仓木,美希都无法忽略掉这一点。 仓木用毫无抑扬的声音说: “确实会很难吧。但是无论如何我会想方设法使杂志登载。因为地下刊物会让人觉得内容的真实性打了折扣。” 美希交叉起胳膊。 “警视您认真地想过这件事吗?以您特别监察官的立场,将如何看待这件事呢?” “特别监察官的工作就是要纠正警察内部的不正之风。” “但是您这样做不就意味着将警察的耻辱公之于天下了吗?我想您应该很清楚这点吧。” 仓木的手指划过脸颊上的伤痕。 “回到最初的话题,你觉得这份稿件怎么样?” 美希挺了挺胸。其实并非是骄傲的挺胸,但仓木的眼睛丝毫未动,这让美希感到轻微的打击。 “坦白地说,我在打字的时候腿在抖动。想到这事泄露出去的情形,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平静。若老百姓知道这事件的背后隐藏着这样恐怖的阴谋,而且是警察操纵的,恐怕会有人火冒三丈地往派出所扔石头吧。” 仓木满足地点点头。 “那样好,我的目的就是利用媒体引起轩然大波。” 美希僵住了。 “这稿件的事情,津城警视正知道吗?” 仓木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他不知道。你原以为他知道吗?” 美希摇摇头。 “还想问您一个问题,为什么警视您现在才做这件事?如果您打算揭露他们的不法行径,为什么不更早一点,在事件发生后就立即揭露呢?” 仓木摊开两手,盯着手看。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不想为自己狡辩,因为我在这件事发生后被津城警视正的话骗了。正如他说的那样,室井和若松死的时候,弹劾森原是不可能的。 “法务大臣森原研吾,就是那个利用死了的室井公安部长,阴谋设置公安省的人。他目前是一个丝毫不可触动的存在。要彻底谴责森原,找到不容辩驳的人证和物证是必要的。掌握证据的机会以后还有的是。那之前,津城警视正曾对我说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处理掉警察内部的癌细胞——这是在笼络我。” 美希感到一种苦涩的东西从心底泛起。仓木能够变成特别监察官的理由,现在她终于明白了。“我认为警视您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被笼络的人。我记得您好像对津城警视正的工作是十分不满的,我的记忆有错误吗?” 仓木抬起眼睛,毫无表情地答道:“没,你的记忆是正确的。只是当时的我,需要点依靠和保障。我觉得这么说你应该能明白吧?” 美希垂下眼睛。 “我明白,而且现在您已经顺利地恢复过来了,以至于可以瞒着津城警视正将这个出版了。我能明白。”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异样。 “老实说,我并不觉得这对您是个讽刺。” 美希移开视线,把空杯子放回托盘上向厨房走去。从心情上来说,她找到一个逃避的场所。 美希重新倒了咖啡回来坐下。 仓木并没有伸手去拿杯子。 “对于整理成稿件的事情,我也是相当犹豫的。正像你指出的那样,现在为时已晚,我也深感如此。可是,无论何时,也不会出现追究森原的机会,公安的过火做法也还是一如既往。如果继续坐视不管,就有可能再也无法控制。因此,我决定把这个写出来。现在还不算晚吧。” “您觉得如果津城警视正看到了这个,会怎么想呢?” “大概会把我塞进棺材,扔进大海吧。” “这样机密的事情,为什么会让我来做呢?是因为我会用文字处理机吗?您也知道我现在和警视正有私下的接触。您就没想过我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吗?” 仓木盯着美希看了一会儿。 “我让你帮忙,只是因为我想让你帮忙而已。” 美希突然把杯子放回杯垫上,用纸巾擦去溅出来的咖啡。 她看了一眼仓木,果断地说: “那只是偶然啊。我帮你也只是因为我想这样做。” 突然,仓木的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 “为了感谢你,我想请你吃饭。不过你要答应我多吃点,多得以至于你会后悔说,如果不帮这人打字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