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勒里站在这儿,看着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的飞机把那名苏格兰人①带走。 他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登机台上,这时有只手碰了他一下。 他转过头来,不是别人,是奎因探长。 “埃勒里,”父亲说着捏了一下他的手臂,“走,咱们去喝杯咖啡。” 老头子总能得逞,埃勒里不禁想起了在机场餐厅的第二杯咖啡。 “儿子,你什么时候才能在对案情的方方面面了解通透后,再投身其中呢?”奎因探长说道,“事情不该搞成这个样子,你不该把那家伙卷进去。如果我也这么傻,多年前就丢掉警察的饭碗了,肉体凡胎可承受不了。” 埃勒里举手做抚经宣誓状,说道:“先知汉娜②在上,我绝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①这里指的是哈里·伯克,《脸对脸》中的重要人物。 ②汉娜,犹太教里她是仲裁者的身份,七先知之一,以祈祷灵验著称。 说罢,埃勒里不经意地把目光投向本尼迪克特和马什,他们正在餐厅那边亲密交谈。 萧伯纳说过,所有人都秉承善心。 埃勒里一向也这么认为。此种情形,不正是令人欣喜的邂逅吗?时光在这一刻停留,一股思念之情涌上心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们都平安无事吗? 要是他知道就好了。 接着,就是常规的寒暄:握手、欢笑,以及男人间的嘘寒问暖。两人欣然接受埃勒里的邀请,走到奎因探长这桌来。从哈佛大学毕业后,埃勒里和本尼迪克特就没再碰面。 对奎因探长来说,马什就是马什,并无他意。但他当然听说过本尼迪克特——就是大名鼎鼎的约翰尼·B嘛。他坐着飞机周游世界,驾驶快艇在希腊的岛屿间穿梭,和别人一起发明了购物抽奖,也是女性专栏作家笔下的明星人物。他结交的都是权贵,也常去摩纳哥和基茨比厄尔①做客。一月,本尼迪克特会参加西班牙马拉加的冬季嘉年华;二月则在德国加米斯帕腾基辛出现;三月在布隆方丹观看全国运动会;四月会去泰国清迈参加泼水节;五月前往哥本哈根观看皇家芭蕾舞团的演出;六月去英国的埃普索姆高地观赏英格兰橡树,并观看纽波特和科克②之间横渡大西洋的帆船赛;七月则出没于亨利或拜罗伊特③;八月还在米丝蒂克④参加户外艺术节;九月在卢森堡饮酒;十月参加都灵汽车展;十一月在麦迪逊广场花园马展赏马;十二月则可以在马卡哈海滩冲浪锦标赛的看台上见到他的身影。这都是些典型的例子罢了,约翰尼·B还有好多休闲的法子,以备不时之需。埃勒里一直认为本尼迪克特是那种所谓会享受生活的人物,不会庸庸碌碌地劳碌奔波。 ①基茨比厄尔,奥地利一座旅游城市。 ②纽波特为美国罗得岛州东南部城市和港口,科克为爱尔兰南部港市。 ③德国小镇名。 ④美国康涅狄格州的历史小镇。后文中的马哈拉海滩为夏威夷一个著名海滩。 约翰尼·利弗林·本尼迪克特三世天生不是劳碌命(提到这点,他最喜欢争辩说,忙忙碌碌的都是愚蠢的庸人),只会出没于各类社交场合。他永远风度翩翩,绝不会放浪形骸地做出有失身份的事情。作为上流社会的头面人物,他一直是新闻界的宠儿。他甚至还很英俊——无论如何,英俊并非上流阶层的共性(过期葡萄酒的酸腐气才是)。他身材中等偏矮,长着一头漂亮的金发,女人都忍不住想抚摸。他还有一副苗条纤细的身子骨。他的衣着当然是完美的典范,多年来他都轻松地位列十大最佳着装排行榜。他身上有古希腊人的影子——一头尽善尽美、靓丽无比的头发。 约翰尼·B的曾祖父圈下了奥林匹克半岛①很大一部分和奇兰湖②附近的大片林地,因此他就成为太平洋东北部最早的一批木材大王之一。约翰尼·B的爸爸投资船运,更上一层楼——换句话说,正如传闻的那样,约翰尼怎么花钱都花不完了。但站在约翰尼的立场上,应该指出这点:万贯家财绝不是靠运气就可以轻易获得的;过往历史也显示出其巨额财富的难以动摇。对他来说巨额的离婚赡养费只是毛毛雨,只是对其财富的略为修葺而已,约翰尼真正烦心的是——公众对他和第三任妻子离婚的长篇累牍的八卦。 ①奥林匹克半岛,美国华盛顿州西北部的一个半岛。 ②奇兰湖,美国华盛顿州的一个湖。 若不让约翰尼·本尼迪克特专美于前,就得提到艾尔·马什。马什来自关系网庞大的上流社会,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他自呱呱坠地起就生活在极尽奢华的环境里,而他却选择了靠自己双手自食其力的方式成长。对马什来说,这跟他贪不贪图自身财富没什么关系。了解马什的朋友说,他厌倦了那个圈子的生活方式,所以才会自己谋生。外强中干不求甚解不是马什的风格。他获得了哈佛法学院的最高法学学位,之后成为美国最高法院最有前途的见习法官,然后学以致用,在华盛顿和纽约开办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在家族影响力和关系网的协助下,马什不动声色地积累了固定客户,获得了良好的名声。两座城市都有他的专属事务所。 马什是任何年龄段女人的最佳结婚对象,精于此类八卦的专家们对此津津乐道。对女性来说,他有着无法拒绝的吸引力。他圆滑地应付着这些女性,把交往当成了法律的实际操作一般游刃有余,这并不只是因为他捉摸不定的个性。他比本尼迪克特还要黝黑高大粗犷。在大学有段时间他练过摔跤,所以鼻子有被击碎过的痕迹。他的下颌看起来像是从科罗拉多州开采出来的,眼睛有些与生俱来的斜视——约翰尼亲热地称呼马什为“万人迷万宝路先生”。马什似乎生来就会享受名车骏马。只要有时间和兴趣,他就会沉迷于这两样东西。他还酷爱飞行,他对驾驶私人飞机的执著偏爱,恐怕只能用他父亲在一次飞行中的死来解释。 被女人们趋之若鹜的男人,在别的男人眼里却往往不以为然、不那么当回事,这种情况时有发生。有人说马什自视甚高,有人说他拘谨内敛,有人说他故作冷淡,林林总总,搞得马什没几个朋友。约翰尼·本尼迪克特就是为数不多的一个。 他们也不完全是私人交情。约翰尼从父亲手里继承了一所老字号且声望卓著的律师事务所,这家事务所已在本尼迪克特家族手中传承了三代。但约翰尼的个人事务还是要依赖马什。 “你应该刚从月球上飞回来吧,”埃勒里说道,“据我所知,那是你唯一没去过的地方。” “事实上,我从伦敦飞回来。十五分钟前刚下飞机,艾尔和我一起,”本尼迪克特说道,“我们在伦敦有些生意要处理,那——那时在苏——苏富比①有场拍卖会。” “那种事你肯定要插一脚。” “拜托,”马什露出痛苦的表情,“换种说法吧。据我所知,法律又没规定谁都得像约翰尼刚才那样,为了莫奈的画挥霍无度吧。” 本尼迪克特笑道:“你不是一直耳提面命地让我花——花钱,这样才有动力去搂利②吗?”他不但口吃,而且发“r”音有困难,这反而让他说话时多了些许魅力。要见到一个财大气粗的资本家说出“搂利”,可真不容易。 ①苏富比,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拍卖行。 ②“搂利”应为牟利。本尼迪克特口吃,发不出英文中的“r”音,念成了“pwofit”。 “就是你买了那个东西?”奎因探长惊呼道,“花一大笔钱就买了一堆旧帆布,还有那些值不了几个法郎的颜料?” “不用告诉我们你买来做什么。”埃勒里说道,“画不能那样保存吧。我建议你把这画改装成你游戏室的标靶,或是其他同样时髦的东西。” 马什呼叫侍者。“你们一直听的是诋毁约翰尼的人说的话。再来一杯吧,他真的懂艺术。” “我真的(really)懂艺术。”本尼迪克特说话时把really发成了weally,“帮我——我安排一下,雷普利。我很想让你看看我的收——收藏品。”他礼貌地说道,“还有你,奎因探长。” “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奎因探长说道,“犬子说我没有人文细胞,当然,他背地里说。他教养还不错,不会当面说。” “约翰尼,就我而言,”埃勒里瞪着他爸爸,“我想我没法忍受。我觉得这种不均等的财富分配方式太不公平了。” “那智力的不均等分配,你又怎么看?”本尼迪克特反驳道,“我听说了你和格洛里·吉尔德①的案子,更别提——提你那些逢凶化吉的神机妙算了,你真是爱因斯坦的另一个表兄弟。”看到埃勒里脸色一变,本尼迪克特的声音里就显出了调侃的意味,“我说什——什么了吗?” “埃勒里很辛苦的。”奎因探长迅速说道,“吉尔德的案子很棘手,他刚完成环球旅行,去了些很奇特的地方。那些地方到处都是臭虫和小爬虫,埃勒里被折腾得筋疲力尽。其实,我马上可以休几天假,我们在考虑找个舒适宜人的地方过上两周。” “你问约翰尼,”马什说道,“他每个地方都知道,尤其是那些名不见经传的。” “不用了,谢谢,”埃勒里说道,“不去约翰尼的地方。” “你对我的看法不正确,埃勒里,”本尼迪克特抗议道,“今天是?” “周一。” “不,我是问几月几日。” “三月二十三日。” “好,就在我飞往伦敦之前——那天是十九号,如果你要核对的话——我在巴伦西亚②参加圣约瑟节,狂——狂热?之前呢,我参加了维也纳春季博览会;再之前,我想是三号吧,那时我在东京过女儿节呢。该怎么说?文——文化,难道不是吗?这不算败家子吧?艾尔,我是不是又在吹嘘了?” ①《脸对脸》一书中被杀害的女明星。 ②巴伦西亚,是西班牙港口城市。 “继续,约翰尼,”马什说道,“这种自我吹嘘有助于你的想象,上帝知道,这能起作用。” 埃勒里说道:“我和爸爸在想一些,呃,不那么复杂的事情。” “清新的空气、远足、垂钓,”奎因探长说,“钓过鱼吗,本尼迪克特先生?我是说那种一个人待在山间小溪旁,用的钓竿不超过三百美元。我们一直追求的,就是这种穷人的简单快乐。” “那你可要叫我一声大夫,探长,因为我刚刚给你们开了处方。”本尼迪克特看了一眼马什,“你也要处方吗,艾尔?” “在你面前,”马什笑道,“一叶小舟都能弄成游艇,埃勒里不知道的。” “不知道?”埃勒里说道,“不知道什么?” “我在新英格兰有块地。”约翰尼·本尼迪克特说道,“很少有人知道我有——有这块地。我不是炫耀,那儿有大片森林,没被污染的小溪,凡是你向往过但却没得到的都在那儿呢。我用云杉木削了根钓竿,自己修剪过。运气好极了,探长,那儿还有客屋,大概离主——主屋四分之一英里,客屋相当幽静隐秘,隐秘得就像航天局的什么秘密基地一样。就当成自己家吧,埃勒里,我想你和你父——父亲都会喜欢的。客屋你们随便住,住多久都行,我保证没人会打搅你们。” “这个,”埃勒里开口说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来吧,”探长及时抢过话头,“谢谢你!” “我是说,在新英格兰的什么地方?” 本尼迪克特和马什再次相视而笑。“很小的镇子,”本尼迪克特说道,“我很怀疑你听说过没有,埃勒里。不过没关——关系,是莱特镇。” “莱特镇?”埃勒里愣了一下,“居然是莱特镇?你,约翰尼?在莱特镇有产业?” “好多年了。” “但我不知道啊!” “跟你说,这可是我的最高机密,用别人的名义买的。当我想抛开一切时,就有个放——放松的地方。这种时候比你想象得要多。” “抱歉,约翰尼,”埃勒里说道,用拳头轻击了约翰尼的胸口一下,“我一向无聊透顶。” “这没什么——事实上大家都这样。我曾祖父就喜欢这样,顺便说一下,他是——是个木匠。” “但为什么偏偏是莱特镇?” 本尼迪克特笑了:“你都帮莱特镇打了很多广告。” “好吧,天哪,我不时会被一些事困扰,莱特镇刚好是我个人的处方。” “约翰尼装作不知道而已。”马什说,“其实他一直跟随你的旅程,埃勒里,就像马库斯·安东尼追随恺撒一样。约翰尼对你在莱特镇的逸事特别着迷。一直想知道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先生们,这将重新开始一段美好友谊。”埃勒里说,“约翰尼,你确定我们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接下来,他们仍然持续着那种亘古不变例行公事般的握手寒暄,伸张正义,扬善立碑。那天晚上,有人给奎因父子送来一个信封,里面有两把钥匙,还有一张字迹潦草的便条: 亲爱的小牢骚:那把小点的钥匙是客屋的,另外一把是主屋的。如果你们要到主屋取什么东西——食物、烈酒、衣服,任何东西,主屋都有储备。(顺便说一下,客屋也有这些东西,只不过没主屋多。)想要什么随便拿,从任何地方拿都行。两个地方现在都没人。(我没有雇看门人,有个叫莫里斯·汉克的老人有时会从镇上过来看看。)从你今天糟糕的状态来看,我觉得你需要找个地方隐居,疗养一下,我在莱特镇的屋子能提供这些。机会难得,别对你家老头子发牢骚——看起来他也想享受一些宁静。 你亲爱的 约翰尼 又及:晚些时候我可能也会来,但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不会来打扰你们。 第二天刚过中午十二点,奎因父子乘坐的飞机降落在莱特镇机场。 在埃勒里看来,莱特镇及其发展方面存在的问题,是这个镇子跟不上二十世纪的脚步。 令埃勒里担忧的是,他钟爱的小镇过分传统守旧了,几乎到了保守反动的地步。每周四晚上,他都会去看在纪念公园举行的管乐队演奏会,吃花生、嚼爆米花、吹口哨,像兴奋的小鸟一样啾啾叫个不停。街上站满了男孩,腼腆地对忸怩的女孩递送眼波,还有从偏远村庄赶来参加集市的人们。周六是赶集的日子,那天下村的老作坊会关闭,而上村会开放商贸集市。 他对广场有特殊的感情(广场是圆形的)。广场的外围全都是两层的楼房(除了五层的霍利斯饭店,还有厄珀姆饭店三层的阁楼,它在独立战争时期是个小酒馆),广场的几何中心是饱经风霜的杰里尔·莱特纪念碑:一七○一年,杰里尔·莱特将这块印第安人弃置的居留地建成莱特镇。青铜雕像历经多年,已布满铜绿。许多鸟儿飞落在雕像上,给雕像描上了花边,看上去像现代雕塑。雕像脚边有个水槽,莱特镇六代的马儿都在这里饮水。广场就像一个车轮,从轮轴放射出五根辐条:林荫大道、下大街、华盛顿大街、林肯大街和上达德大街。五条大街中,最宏伟的还是林荫大道,生长百年的树木守护在道路两旁。这条大街上还陈列着一些建筑:拥有金色圆形穹顶的红砖建造的市政厅、镇立法院大楼(埃勒里走过小巷,从侧门进入莱特镇警察局,不知多少次)、街对面的卡内基图书馆(那儿仍然有可能找到一些人的书,比如说亨蒂①、理查德·哈丁·戴维斯②、约瑟夫·赫格斯海默③)、商业中心的议事厅、莱特镇电力公司、北方国家电话公司。很远的地方,是林荫大道通往纪念公园的入口,纪念公园里有阵亡将士纪念碑和美国退伍军人协会的露天音乐台。那时候,广场展示的是莱特镇遗留下来的最宝贵的成果——莱特镇国家银行灰蒙蒙的窗户上立着的约翰·F.莱特董事长的小金像,老字号布鲁菲尔德商店,透过邦腾百货公司边上的窗口里可见的街上“米丽金路”的路标,还有其他六个以创始家族成员的名字命名而流传下来的标志物。 上口哨街穿过林荫大道靠近广场东北部的一个街区,一直通向希尔街,那儿的房子是镇上最古老的(其实还有更老的房子,有着方形黑色墙板,不过大部分在埃勒里知道之前,就因为林荫大道的扩建而毁坏了)。上达德大街沿西北方向延伸,与希尔街北部相接。整条希尔街都是莱特镇那些暴发户的庄园——按照莱特一家的观点,莱特镇的暴发户是布鲁菲尔德、达德、格朗容、米丽金、利文斯顿等家族。每个家族都是在卢瑟福·B.海斯④当政后才发迹的。 ①亨蒂(George Alfred Henty,1832—1902),英国小说家。 ②理查德·哈丁·戴维斯(Richard Harding Davis,1864—1916),美国作家,记者。 ③约瑟夫·赫格斯海默(Joseph Hergesheimer,1880—1954),美国作家。 ④卢瑟福·B.海斯(Rutherford B. Hayes,1822—1893),美国第十九任总统。 这些大部分都消失了。广场前面是商店,就像好莱坞外面的圣费尔南德山谷出口处也有许多商贸大厦一般,那是埃勒里最讨厌的东西之一——高耸的现代风格的玻璃、灰泥、红杉木。还有霓虹灯,让下面的小商店显得畏畏缩缩、相形见绌,感觉颇为可笑。霍利斯饭店二战前大胆采用的新遮檐,现在彻底沦为装点门面的修饰,在这个年代,只引发了反感(在埃勒里看来)。纽约百货公司和上村药店已然无存,邦腾百货公司仍然在华盛顿大街和林肯大街之间,地基还在,但地面上的部分已全部翻修过;在埃勒里厌倦的眼睛里,邦腾百货公司就是小型的考维特折扣连锁店。核战争过剩物品批发商店自然也不存在了,广场东边的一段弧线已是焕然一新。 从高地往南,一切则更加糟糕。原本可爱的老希尔街被开发者弄得面目全非(莱特镇历史协会的地标委员坚持斗争,才让一些房屋幸免于难,成为“历史遗址”),原本富丽堂皇的老希尔街如今成为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的场所。大楼像是全神贯注的集中营卫兵,双眉紧锁地注视着下面的镇子。希尔街北部许多宽阔的庄园都卖出去了,那块土地上重新建设了标准的一英亩一幢的私人住宅,是为中产阶级准备的。在莱特镇简陋的郊区,飞机场拔地而起,遍布新兴社区,比如新村和桃花心森林区,它们都已发展起来。埃勒里以前知道,并珍藏在记忆里的农场中,至少有三十五个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新建的工厂。工厂的路边则分布着许多大致整齐的小树。那些工厂接了转包合同,给国防部那些巨头生产电子零件。就连双子山和天顶路,也如触角般开始向外延伸,当中的富人区也不可避免地消失了。 大多数古老家族也衰落了,或是他们挑选的接班人放弃了;他们撇下家族的基业,去他乡重新立足。 但对埃勒里来说,莱特镇依然是莱特镇。小村铺满鹅卵石的街道一如往昔。它是最后的看守者,为贫穷的美国人看守过往。柳河绕过磨坊,河面上红色、黄色和绿色混杂在一起,和以前一样,没什么明显的改变,河岸上的柳树和赤杨一如既往地吸收着带有毒性的气体。埃尔·布朗的冰淇淋店依然存在,广场外下大街上翻修一新的邮政大楼也在原地。整个山腰仍然投射出宽和的气氛,茁壮的桃花心木似乎可以承受人类的一切猛攻,当然密集的氢弹除外;那种情况不可能发生,因为一般说来,莱特镇无足轻重——镇子本身就能让人放心。 因此在埃勒里眼里,莱特镇尽管有瑕疵,仍然可以当成香格里拉。 他在机场出租公司租了一辆美洲豹,奎因父子惬意地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直奔本尼迪克特的隐居之地。 从本尼迪克特的话里,埃勒里粗略地推测那块地大约有二十到三 十英亩,最后他们发现那块地有两百英亩。从莱特镇到希恩角,途中是树林、流水和未经修剪的草地。希恩角是山谷中一块开发出来的区域,从那儿可以爬上西北方向的小山。本尼迪克特的庄园用高高的铁栅栏同外界隔开,大大的充满威胁意味的标记插在栅栏上,一般情况下,铁栅栏可以抵挡外人的追击、刺探和侵犯。 “这儿过去是乳牛场,”埃勒里一边抱怨,一边打开大门,“你看不到比这里更好的牛群。” “好了,别埋怨本尼迪克特了,”奎因探长说道,“本尼迪克特买下这块地之前,他们就放弃乳牛场了。整个新英格兰的小牧场都渐渐关门了。” “不是这样。”埃勒里吹毛求疵,然后他回到车上,砰的一声把车门关上。 他们沿着土路开了几百码后,到达主屋。主屋明显是原先的一个农舍,老式的装有楔形板的两层房屋有六个烟囱,看起来有十二到十五个房间。他们又前行四分之一英里,到达客屋。客屋有五个房间,式样是近年流行的科德角式农舍。客屋深藏于树林中,建在一块空地上,这样就能得到阳光的照耀。奎因父子走出美洲豹汽车,便听见溪流的潺潺水声,湍急而喧嚣。 “看来我们在卧室窗口抛根线,就可以钓鱼了,”奎因探长说道,“喂,多爽的生活啊!” “如果有人给我们烤面包的话。”埃勒里愠怒地说道。 “埃勒里,你脑子是不是抽筋了?”奎因探长叫道,“如果你觉得我是要和一个首席女歌手度过两个星期……那我们现在就把话说明白。你朋友热心肠地提供了这个住处,就算你想发牢骚,也不要说出来。否则你帮我个忙,我坐下一趟航班回纽约。” 奎因探长说了这番话后,沉默了很长时间。埃勒里震惊之余,打了退堂鼓,一言不发。 正如本尼迪克特所说,农舍内部给他们一种家的感觉。这儿没有经过派克大道①室内装潢师的手。埃勒里检查了家具上的商标,是上村的A.A.吉尔布恩家庭用品店。家用的卫生设施和五金器具是从克林特·福斯迪克那儿,或是从“亨特与凯克莱伊”店里买来的,也可能两家店都买了些;剩下的东西都标有邦腾百货公司的商标。这是朴实惬意的小天地:长长的印花布、“农民式”的器皿、碎呢地毯。客厅的壁炉让埃勒里手心发痒,忍不住想拿拨火棍。书籍堆放在架子上,角落里还有一大堆盒式磁带和一个立体声音响,似乎可以随便使用;还有一台轻便的彩色电视机。 ①派克大道,是美国纽约市的豪华大街。 埃勒里驾车去镇上买食物补充储备的时候,奎因探长主动把行李卸下。他们看到冰箱里塞满了牛排、排骨、禽肉,还有许多罐头,但他们还需要保质期较短的食物——牛奶、面包、黄油、鸡蛋、新鲜水果和蔬菜。 “儿子,到那儿搞点酒回来。”奎因探长说道,“叫什么名字来着?邓克·麦克莱恩佳酿铺。不管是裸麦威士忌、苏格兰威士忌,还是伏特加,能暖和身子就成。” “不用,”埃勒里摆摆手,“你看到客厅里那个可以缩进的柜台没?里面什么东西都有,从苦艾酒到朱波罗夫卡①。” ①朱波罗夫卡,是伏特加的一种。 埃勒里没去上口哨街和华盛顿大街之间的洛根杂货店,他知道这家店,但他还是去了街对面的超市,觉得在那儿不会太惹眼。实际上,他是在努力避免两个女人看到他的脸,因为埃勒里觉得他认识她们。到镇上的路途中,埃勒里更忧郁了:变化太大了。在他眼中,一切都变得更糟。回到农舍,埃勒里很高兴,他看到奎因探长穿着宽松的裤子和开领衬衫,懒洋洋地坐在炉火前,手里拿着装满褐色液体的杯子。 “是啊,先生,”奎因探长高兴地说,“这就是生活啊!” 奎因探长让埃勒里动手,自己当甩手掌柜,只满足于到处指指点点,就算埃勒里恳求他别这样,奎因探长也不理睬。周三,奎因探长大半个白天都在钓鱼(尽管本尼迪克特吹嘘他的云杉木钓竿是自己削的,但奎因探长还是发现了一屋子的运动装备,其中就有一些极好的钓竿),钓起了许多美味的鳟鱼,晚餐就吃这些。埃勒里这一整天都坐着,听莫扎特和巴赫的曲子,享受蒂华娜铜管乐队的刺激,不时打打瞌睡。那天晚上他没用安眠药就入睡了,醒来的时候也不记得自己做过梦——这是他几周来第一次完整的睡眠。周四那天,奎因父子仔细探查了这块产业,走遍了本尼迪克特这两百英亩的大部分土地,回来的时候已经饿坏了。埃勒里在后院用木炭烤了两份美味的牛排,又烤了一些茁壮的马铃薯,加上埃勒里最爱的酸奶油和细香葱。他们狼吞虎咽地吃完牛排,奎因探长装作没注意埃勒里擦盘子的动作——老人好几周都没见埃勒里吃过一顿整饭了。 埃勒里刚打开洗碗机,就被一阵刺耳的嗡嗡声吓了一跳。声音好像是从电话那边传过来的。埃勒里拿起话筒,说道:“是哪个家伙?” “约翰尼,”是本尼迪克特的声音,“你们这两个病人过得怎样?” “约翰尼?我正准备好好放松放松呢。”本尼迪克特在跟踪他们?“哦,我明白了,这东西连着主屋,互相连在一起?” “是的,埃勒里。我知道我保证过不打——打扰你们——” “你什么时候来?” “下午晚些时候。对了,我有些事——事情要跟你说。我过来聊会儿天,合适吗?” “别做马屁股①。” ①原文是“Don’t be a horse’s patoot.”意思是遇事不要犹豫不决,赶快去做。此处埃勒里是叫本尼迪克特不要吞吞吐吐的,爽快些。 埃勒里挂掉电话,走进奎因探长的卧室,探长刚刚换上了睡衣。 “老爸,本尼迪克特马上要来,他有话想对我们说,或是想对我说。他现在从主屋走过来,你要一起来吗?” 他们对视了一眼。 “你的声音很诡异。”奎因探长说道。 “我不是找麻烦,我向你和上帝保证。”埃勒里说道,“但这儿还真有麻烦的气息呢。” “没错,但我还是希望你是错的,儿子。” 十分钟后埃勒里把心事重重的约翰尼·B带了进来——是心事重重,或许更严重,难道是寝食难安?不管是什么,埃勒里都对自己说:我绝不插手。 “请进,约翰尼。” “本尼迪克特先生,请忘掉睡裤和睡衣。”奎因探长说道,“今天我费力地在你的产业上步行,这会儿正准备上床休息。” “喝什么,约翰尼?” “现在不用,谢了。”本尼迪克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打量四周,他的笑容很勉强。奎因父子不用对视就感觉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住得还好吧?” “非常感谢你,约翰尼,我会铭记在心的。这就是我想要的。” “我和埃勒里想要的。”奎因探长说道。 本尼迪克特保养良好的手摆了摆。来了,埃勒里心想。 “埃勒里?” “什么事,约翰尼?” “我想跟你说,这周——周末,我有——有三位客人要来。” “哦?” “不,不,我不是要赶你们走!他们会待在主屋,那儿房间多得很。艾尔·马什明天会来,还有艾尔的秘书,一个名叫苏珊·史密斯的女孩,周六晚上也会过来。明天要来的人还有——”本尼迪克特犹豫了一下,做了个鬼脸,耸耸肩,“——我的三个前任。” “前任妻子?” “前任妻子。” “原谅我的愚钝,约翰尼。这是什么,返家周?” 奎因探长决定再注入一些幽默:“我一直在读你倡导的有趣生活,本尼迪克特先生,但这也太荒谬了!” 他们都笑了。本尼迪克特懦懦地说道:“我倒希望有这么好玩。对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不希望你们受到任何打扰。这次相聚一点社交或怀旧的气氛都没有,完全是公——公事公办,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意思。” “我不明白,不过约翰尼,这样也好,你不必向我们解释。” “但是我不能给你们留下出尔反尔的印象。你们不会被打扰的,我向你们保证过。” 埃勒里似乎没必要努力抑制自己的好奇心。自从离开哈佛校园后,两人都经历了漫长的生活。埃勒里突然意识到,对约翰尼·B的事情,他几乎一无所知。埃勒里怀疑这次诚恳的邀请中,本尼迪克特是不是另有所图…… 本尼迪克特说完话,沉吟半晌。他好像在某个问题上卡住了。场面令人沮丧地冷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约翰尼?”埃勒里一边问道,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不该把门打开。 “是我表现过——过头了吗?我想我现在还是喝点什么吧,埃勒里。别担心,我能解决。”本尼迪克特突然起身,走到吧台。吧台是转动式的,可以从墙上转出来。本尼迪克特给自己倒了一杯烈性的苏格兰威士忌,加了些冰块。他走回来,突然开口道:“我想请你们帮我个忙。我讨厌请别人帮忙,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我必须这么做。” “是你对我们有恩,本尼迪克特先生,”奎因探长笑道,“而不是我们对你有恩。” “我们很难找到理由拒绝你,约翰尼。”埃勒里说道,“是什么问题?” 本尼迪克特放下杯子。他从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一张白色的长纸,叠成三折。本尼迪克特将其打开。 “我郑重声明,这是我最后的遗——遗嘱。”他说话的声音奇怪而冰冷,在埃勒里敏感的耳朵听起来,感觉像是宣告死刑。本尼迪克特摸摸口袋,“我打算随身带笔的。”他说道,“可以借支笔给我吗,埃勒里?”本尼迪克特在咖啡桌上俯下身子,“我就在这儿签名,署上日期,请你们两——两位作——作证。好吗?” “当然。” “没问题,本尼迪克特先生。” 奎因父子注意到本尼迪克特在写遗嘱的时候,用前臂挡住自己写下的内容。他写完遗嘱,又把纸折起来,只有底部显露在外。他把奎因父子签字的地方指给他们看,奎因父子照做了。本尼迪克特把笔还给埃勒里,拿起一个长信封,把遗嘱叠好装进去,再封口。他踌躇了一下,然后突然把信封递给奎因探长。 “你能帮我保——保存遗嘱吗,奎因探长?一段时——时间。” “呃……好的,本尼迪克特先生。” “如果你们想知道我为何困惑,我也不介意告诉你们,”本尼迪克特热诚地说道,“但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马什周末会为我起草一份正式的遗嘱,所以他的秘书也会一起来,但这段时间我想把一些想法写在纸上。”本尼迪克特笑了,笑容看起来很勉强,“我也到年纪了,生命变得越来越不确定,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明天,说——说不准。对吧?” 他们附和着笑起来。本尼迪克特喝完苏格兰威士忌,说了声晚安,然后就离开了,他如释重负。 埃勒里可没有。他小心地关上前门,说道:“爸爸,刚才的事情,你弄懂了多少?” “一大堆问号。”奎因探长盯着手中的空白信封,“他腰缠万贯,又有马什这样的律师,一生下来应该就立了正式遗嘱,这是肯定的。现在他手写下遗嘱,又有我们作证,这样原先的遗嘱就作废了。” “不仅仅是作废的问题,爸爸,”埃勒里说道,“内容也完全改变了,否则干吗要写新遗嘱呢?问题是,遗嘱中有哪些内容改变了,变成了什么?” “都跟你无关。”奎因探长指出这点。 “很明显跟他前妻有关,”埃勒里喃喃自语,又开始踱步,奎因探长不安地看着他,“办公的周末……不,我不喜欢这种气息。” “我想我还是晚点睡觉吧,”奎因探长走到吧台,“你也来一杯吧,要什么?” “不了,谢谢。” “那些幸运的女士是谁啊?” “什么?” “和本尼迪克特结婚的女人啊,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本尼迪克特的传奇人生一直让我着迷呢。他第一任妻子来自拉斯维加斯的合唱班,叫玛西娅·肯普,红头发,胸很大。很有魅力,但脾气很火爆,约翰尼把她从合唱班挑出来之后,她才真正有了女人味。” “玛西娅·肯普。”奎因探长点点头,“我想起来了。那段婚姻——持续了多久?三个月?” “将近四个月。本尼迪克特先生的第二任妻子叫奥德丽·韦斯顿。金发女郎,对演艺事业极有抱负,可惜不管在好莱坞还是在百老汇,她都没法实现抱负,只是时不时地演一些小角色,大部分是在电视广告上。不过约翰尼显然认为她是奥斯卡或者艾美奖的料子——总之,他们在一起也有五六个月吧。” “第三任呢?”奎因探长问道,啜了一口芝华士威士忌。 “第三任啊,”埃勒里说道,“我可记得特别清楚。”他还在踱步,“她叫爱丽丝·蒂尔尼。我之所以会特别注意,是因为我知道她是莱特镇人,这也是一则风流韵事呢。所以尽管蒂尔尼这个名字我并不熟悉,但我还是很感兴趣,或许这就是原因吧。总之,从蒂尔尼新近的照片看来,她并不漂亮,头发和皮肤是浅黑色的,是个训练有素的护士。约翰尼驾驶着他的玛莎拉蒂,或是其他车,反正就在乡村路上开车,可能就在莱特镇附近,尽管没明说——那段故事是这样讲的,本尼迪克特躺在他‘乡下住所’的长担架上,那个‘乡下住所’我现在明白了,就是这儿的主屋。要说莱特镇有什么绯闻逸事我不知道的话,那不太可能,我觉得啊,约翰尼把他在莱特镇的隐居之所给掩藏起来,也做出了特有的补偿,所以连报纸专栏都没打探到这个地方。总之,蒂尔尼护士受人雇用,留在本尼迪克特家里照顾这位大名鼎鼎的病人。有这样的女性在他身边待上几周,就算她姿色普通,本尼迪克特显然也无法抵挡。在他常用的本尼迪克特式的求爱后,他就娶了这个姓蒂尔尼的女孩。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最长——九个半月。也就是一个多月前,他们才从法律上解除了婚姻关系。” “拉斯维加斯的红头发火爆女孩,纽约天赋平平的金发演员,乡下小镇皮肤微黑的平凡护士。”奎因探长沉吟半晌,“听起来她们没什么共同点。” “有的,她们身材都很高大,亚马逊女战士嘛。” “哦,其中之一吧。这小子像是一直在猎取珠峰,对本尼迪克特来说她们象征着某种力量,就像坐在改装过的大马力汽车的方向盘后面一样。” “我天真的老爸啊,”埃勒里冷笑道,“我得给你找几本关于性和心理方面的书……约翰尼要求他三任前妻一起来过周末,还有他的律师。约翰尼要改遗嘱,至少他是这么说的。还有,他有些紧张,老爸,你知道吗?” “什么?”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奎因探长摇晃着杯子:“你知道吗,儿子?你就像广告中在路上奔跑的人,随时都可能退出比赛。你会坐在这儿,欣赏周四晚上的电影,但现在我得说,这周末你得把鼻子从你朋友本尼迪克特的事情中完全拿开,不管他妈的发生什么事情!” 埃勒里尽最大的努力,只动摇了一次。周五傍晚,吃过晚饭,埃勒里觉得自己要去走走,有益健康。奎因探长立刻作出判断,说道:“我陪你去。”两人走出门后,埃勒里就像黄色猎犬般,朝着标志的方向走去,奎因探长抓住埃勒里抖动的手,说道:“走这边,”他的口气不容置疑,“我们要去听小溪的声音。”“爸爸,诗情画意真的不适合你。如果我想和欧忒尔佩①交流,我已经在用立体声音响了。”“埃勒里,你别去那幢屋子!”“快走吧,老爸。我不会做出直接闯入他们中间这种事情的。”“该死,全都见鬼去吧!”奎因探长吼道,跺跺脚,走回农舍。 ①欧忒尔佩,希腊神话中司音乐及抒情诗的女神。 埃勒里回来的时候,奎因探长焦急地问道:“如何?” “什么如何,爸爸?” “那儿的事情如何?” “我以为你不感兴趣呢。” “我没说过我不感兴趣,我说的是我们不应该卷进去。” “屋子灯火通明,就像时代广场,但是没有女孩子的笑声,不可能是派对。” 奎因探长嘟囔着:“至少你想到掉头回来。” 但他们接下来就没法置身事外了。周六刚过正午,奎因探长正准备躺下打个盹,这时传来敲门声。埃勒里把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位很高的金发女孩,有着时装模特儿的骨感身材和毫无表情的面孔。 “我是约翰尼·本尼迪克特先生的第二任妻子。”女孩慢吞吞地说道。在埃勒里听来,那是南部口音。 “当然,你是奥德丽·韦斯顿。”埃勒里说道。 “那是我的艺名。我可以进来吗?” 埃勒里瞥了一眼奎因探长,让到一旁。奎因探长赶忙上前。“我叫理查德·奎因。”他说道。奎因探长一直善于鉴赏美女,眼前的这位比大多数更漂亮些,只是面无表情。她的脸看起来像是用模子压出来的,像玩偶的脸。 “奎因探长,对吗?约翰尼跟我们说——实际上他是在威胁你们二位一直待在客房——如果我们打扰了你们,他会把我们的头撞到一起。那么,现在,我来了。”她转过自己灰色的、几乎没有血色的眼睛,看着埃勒里,“难道你不打算让我喝点什么吗,亲爱的?” 她不断地使用眼神和手势,显然有人对她说过,她属于塔露拉·班赫德①那种类型,她便从未摆脱。 ①塔露拉·班赫德(Tallulah Bankhead,1902—1968),美国女演员。 ②奥尔巴仕,廉价服装连锁店,旗舰店位于美国纽约市。 埃勒里递给她杰克·丹尼尔威士忌和一把椅子。奥德丽向后仰,跷起二郎腿,长着修长指甲的修长手指间,拿着一根正在燃烧的修长香烟,手里还拿着杯子。她身着宽松的丝绸衬衫,是流行的天然色,还穿着小牛皮制成的短裙,比大多数迷你裙还迷你。这挺让她吃亏的,因为与其说短裙展现了小腿,倒不如说展现了大腿。还有一件与之相配的皮夹克随意地披在她肩上。“难道你们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违背约翰尼的意思吗?” “我确定你已经考虑过这个了,韦斯顿小姐。”埃勒里笑道,“我应该马上告诉你,我和我父亲应约翰尼的诚挚邀请来这儿,是为了躲开麻烦。这就是麻烦啊,不是吗?” “如果这是——”奎因探长开口说道。 “我的晚礼服不见了。”奥德丽·韦斯顿说道。 “不见了?”奎因探长说道,“一件衣服?” “你说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埃勒里说道,身体前倾,“放错了?” “消失了。” “被偷了?” “你想听听这件事吧,亲爱的?” “哦,好吧,既然你在这儿……” “那件晚礼服花了我好大一笔钱。上面全是黑色的金属片,是奥尔巴仕②里纪梵希原版的复制品,有着绝对惹人犯罪的开背和V形前端开口,一直到——肚脐。老兄,我希望它回来!肯定是被偷了。你不可能错放那样一件晚礼服,至少我不会。” 她说话时手势极多,装腔作势。埃勒里不耐烦了。 “这可能是最简单的解释,韦斯顿小姐。你最后一次看到晚礼服是什么时候?” “昨晚我穿着它去吃晚餐——约翰尼想要身边的女人遵守晚宴礼仪。在罗马的时候,你知道的……即使那个罗马人是你前妻。” 所以这周末她想避开约翰尼·B做点事情。可能她们三个都是……埃勒里把这种猜测隐藏起来,好像他在调查案子。案子?什么案子?这儿没有案子,或者说有? “昨晚我睡觉的时候,把晚礼服挂在我的衣橱里,今早我穿衣服的时候还留意到晚礼服挂在那儿。但我吃完早午餐回去换衣服的时候,那件晚礼服就没在那儿了。我翻遍了整个房间,但就是不见了。” “当时还有谁在屋子里?” “艾尔·马什,当然还有约翰尼,还有另外两个前妻,婊子肯普和莱特镇的乡巴佬小姐,爱丽丝·蒂尔尼,约翰尼看上她什么啊——!哦,还有两个镇上的人,看装扮应该是女仆和管家,但是他们做完清洁后,昨晚就回家了。今天早上他们回来,我问过他们晚礼服的事情。他们看着我,就好像我失去了永远的爱人似的。” 宝贝儿,如果他们当中有人是莫里斯·汉克尔,埃勒里对自己低声笑了笑,厉害的还在后面呢。“你问过其他人没有?” “你以为我从哪儿来,傻瓜镇?那样做有什么好处,亲爱的?偷走晚礼服的人只会抵赖,其他人嘛……哦,真是太尴尬了!你以为我会强求你,好吧,强求你在不折腾的情况下,把晚礼服找回来?我可以去搜玛西娅和爱丽丝的卧室,但肯定会被捉住,我不想约翰尼产生……我是说认为,好吧,你知道我的意思,奎因先生。” 为了舒服,埃勒里情愿让步,尽管他实际上并没有失败。至于奎因探长,他看着埃勒里,像精神病专家观察病人一般,看病人是会蜷曲成胎儿的姿势,还是会突然袭击。 “没有其他东西被偷走吗?” “没有,只有这件晚礼服。” “在我看来,”奎因探长说道,“肯普小姐或是蒂尔尼小姐出于某种原因借了晚礼服,你只需问问她们——” “我知道你对巴黎式的礼服一无所知,探长。”奥德丽这位模特兼演员慢吞吞地说道,“她们就像伦勃朗①,如果服装不能展现个性,她们是不会穿的。所以为什么要拿走呢?你懂了吗?这就是事情如此神秘的原因。” ①伦勃朗在其作品中十分注重借助服饰来改变人物形象。 “女仆呢?”埃勒里问道。 “那个大胖子?她身高五英尺两英寸,肯定有两百磅重。” “我会去看看能够做什么,韦斯顿小姐。”埃勒里说道。 她把自己的离去演绎得妩媚动人、充满激情。在她说了超过半打“亲爱的”、久久地挥手作别、给埃勒里留下罗莎夫人女香的味道之后,最终大模大样地离开了。就在她离去的那一刻,奎因探长吼道:“埃勒里,你不要为了什么无聊的晚礼服而开始搜索,搞砸你的休假——还有我的!” “可是我刚刚答应了——” “所以你靠不住啊。”奎因探长哼了一声,说道。他正专注于埃勒里从上村取回来的《莱特镇记事报》。 “我本以为你会去打个盹。” “现在谁还睡得着?那件冒牌货把我的瞌睡虫全赶跑了。现在就这样吧,埃勒里,明白没有?” 但不是这样。过了十三分钟,又有人敲门。埃勒里打开门,看到一位美人:丰腴的肉体、曲线的身材和纯正的红发——真的是相当大块头的美人。她几乎和埃勒里差不多高,是站后排的歌舞女郎的体型:长长的肌肉感十足的小腿、长长的舞女式的大腿、如同曼斯菲尔德峰①的上半身,她的穿着是为了给人最强烈的印象——紧身裤和三角背心,外加一件宽松的外套,这副装束将她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了。她如火焰般的头发被披巾恰到好处地捆了起来。 “玛西娅·肯普。”埃勒里说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红头发女人带有深沉而粗鲁的纽约市口音——来自布朗克斯区②中心地带,埃勒里忖度着。女人嫉妒的眼睛闪闪发亮,带着愤怒。 ①曼斯菲尔德峰,是美国佛蒙特州最高峰。位于格林山脉,该山脉的一系列山巅连在一起,看起来像人脸侧面。 ②布朗克斯区,纽约市最北端的一区。 “之前有人向我描述过,肯普小姐。”埃勒里露齿而笑,“请进,这是家父,纽约市警察局的奎因探长。” “老爷爷,我正需要大盖帽呢。”肯普惊呼道,“你肯定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给你个提示,就在约翰尼·B的房子里!” “是什么事?”埃勒里问道,无视他父亲的脸色。 “有讨厌鬼偷了我的假发。” “你的假发?”奎因探长不由自主地重复道。 “我绿色的假发!那团络腮胡子花了我整整一百五十美元。今早我下去吃早饭,或者午饭,管它是什么,回来的时候……假发没了!你能解决吗?这事让我非常生气……我要大醉一场。纯正的波本威士忌,奎尼①宝贝,我就靠这个了。” 埃勒里给她倒了足量的波本威士忌,足以让一位肯塔基上校②步履蹒跚。她把酒像奶昔一般一饮而尽,然后伸出杯子再要。埃勒里重新斟满,这一次她强健的双手小心地握着杯子。 ①奎因的昵称。 ②在美国肯塔基州被授予非正式的“上校”荣誉称号的人。 “你最后见到你的假发是什么时候,肯普小姐?” “昨天晚餐的时候我还戴着,我还穿了绿色的织锦缎晚礼服,约翰尼喜欢他的女人精心打扮一下。今早我下楼的时候,假发还在梳妆台上。等我回来的时候,假发就飘走了。要不是我知道约翰尼多么讨厌闹闹嚷嚷,肯定会把那帮婊子的行李撕碎!你能帮我找到吗,埃勒里?静悄悄的,好吗?不要让约翰尼知道。” “没有可能是你放错了?”奎因探长抱着希望问道。 “爷爷啊,我问你,你怎么放错一个假发?” “衣服和假发。”红头发的肯普小姐离开后,埃勒里发着牢骚,“前两任前妻都各丢了这种东西,有没有可能第三任——?” “儿子,儿子,”奎因探长怀着不那么有力的责备,说道,“你答应过的。” “是的,爸爸,但你不得不承认……” 埃勒里看上去真的更像他父亲。他的步伐中有着近乎快乐的弹跳,他的眼神里至少充满了一半的火花,而这些东西在某段时间全部消失过。奎因探长用这种想法来安慰自己,这很可能是一桩讨厌的小麻烦,有着最简单的解释,这样埃勒里的忙碌便不会对他造成伤害,时间的河流会把格洛里·吉尔德的案子留在埃勒里身上的印迹冲刷掉。 下午三点左右,埃勒里突然说道:“爸爸,你看,如果这一切有什么逻辑关系的话,那第三任前妻也应该丢了什么东西。我想我要去散散步……”奎因探长坦白地说:“我会拿着钓竿去小溪那儿,儿子。” 本尼迪克特的主屋后面建了六十英尺长的游泳池,目前被一块冬季用的防水布覆盖着。但是夏季的家具已经摆放在石板铺成的草坪上,就在旧农舍后面,本尼迪克特在制订翻修计划。在那儿,埃勒里发现爱丽丝·蒂尔尼在躺椅上伸展四肢,晒着太阳。春天的下午暖洋洋的,和风阵阵,她的脸颊变红了,似乎她已经躺了些时候。 埃勒里的目光一注视到她,就把她认了出来。有一次他去莱特镇旅行时造访过那家医院。那个时候,她正在照看埃勒里造访的人。当时她穿着护士服,戴着护士帽——高大的女孩,有着发育良好的臀部和贵族般的身段,相貌就如下村的鹅卵石一样,让眼睛感到惬意。 “蒂尔尼小姐,我原以为你不认得我。” “才没有呢!”她坐了起来,叫道,“你是大名鼎鼎的埃勒里·奎因,上帝给莱特镇的礼物。” “你没必要在这上面让人不快吧。”埃勒里说道,滑进一把熟铁椅子。 “哦,但我是认真的。” “你认真的?谁这么叫我?” “这一带很多人,”她美妙的蓝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当然,我也听到一些人说,礼物来自恶魔,但是你到处都会发现扑克脸。” “有可能是从我来到这儿以后,犯罪率上升了。抽烟吗,蒂尔尼小姐?” “当然不,你也不该抽。哎呀,我又浪费时间了!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受的训练。” 她穿的鼠灰色女裤和外套对她没有丝毫益处,埃勒里认为她长长的直发对她的脸型和身材来说,完全是个错误。但她身上与优雅气质格格不入的一切似乎都在逐渐减少,埃勒里怀疑她格外注意自己的修养。他想通了这点:对女人有着肤浅看法的约翰尼·本尼迪克特,在她身上发现了非常吸引人的东西。 “我很高兴你决定从你们的保护壳中出来了。”爱丽丝·蒂尔尼继续谈笑风生,“约翰尼威胁我们,如果打扰了你们,我们就会遭到各种惩罚。” “然而我没有重新沉溺在酒中。事实上,我来到这儿只有一个原因:问问你受到什么奇怪问题的折磨。” “哦?”她看起来真的很迷惑,“那是什么,奎因先生?” 埃勒里向她靠近。“你今天丢过什么东西吗?” “丢东西?比如?” “个人用品,比如说一件衣服。” “没有……” “你确定?” “这,我想有的东西可能……我是说我没有做清单。”爱丽丝·蒂尔尼笑了,但看到埃勒里并未用笑容回应,她就停下了,“你是认真的,奎因先生!” “我是认真的。你介意马上去你的卧室——静悄悄的——检查一下你的私人物品吗?我非常确定,这间屋子没有人知道你会做什么。” 她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抚平她的外套,然后朝着屋子发动自己,就像一枚超大型的导弹。 埃勒里耐心地等待了有一千段幕间曲的时间。谜团隐约逼近的时候,不会显露直接企图,只有对未来的预示。 她十分钟后回来了。“奇怪,”她一屁股坐在躺椅上,说道,“我有一双手套不见了。” “手套?”埃勒里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很大,看上去很精干,“是什么样的手套,蒂尔尼小姐?” “晚礼服长手套,白色的。我身边就这么一双。” “你肯定你戴过吧。” “昨天晚餐的时候我戴上了。”她脸上的红晕加深了,“约翰尼更喜欢他的女人看起来,哦,不可触摸,我想他内心深处是这么想的。他讨厌邋遢。” “白色的晚礼服长手套。你还丢了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你检查过?” “我每样东西都检查过。为什么有人要偷一双手套呢?在莱特镇,晚礼服手套没有多大用处,我的意思是,对可能偷手套的那类人来说。” “当然,那是个难题。蒂尔尼小姐,我请你保守这个秘密。关于小偷和事实真相,我一直在调查。” “如果你这么说,我当然没意见。” “对了,大家在哪里?” “他们在准备开车去机场接艾尔·马什的秘书,史密斯小姐。她应该五点半抵达机场。安妮和莫里斯在厨房开始做晚饭。” “莫里斯·汉克尔?” “还有第二个吗?”爱丽丝·蒂尔尼露齿而笑,“我觉得你认识莫里斯。” “哦,是的。那安妮是谁?” “安妮·芬德利。” “芬德利……” “她兄弟霍默以前经营汽车修理厂,沿着梅子街往下走。你知道的,差不多是在上村和下村交界处。” “霍默·芬德利和他的‘发奋图强’修理厂!看在上帝的分上,霍默怎样了?” “很安详。”蒂尔尼小姐说道,“心脏骤停。六年前,在莱特镇总医院的急诊室里,我合上了他的双眼。” 埃勒里一边离去,一边对《修墓老人》①摇摇头,还有其他事情。 ①英国作家司各特(Walter Scott,1771—1832)的一本小说。 奎因探长开着美洲豹到镇上去了,回来的时候为一个发现而感到高兴。他偶然发现一家埃勒里不知道的店,那家店卖新鲜的鱼和贝——“没冻上的,注意,儿子,你把鱼和贝特意冻上,它们就失去了一半的风味。等下让你看看我为今晚准备的菜单。” “有什么,爸爸?” “我说等一下,不是吗?别这么好打听。” 那晚奎因探长端上来的,据他所说,是“爱尔兰的马赛鱼羹”。埃勒里无法分辨地中海鱼的品种,只能看出这像爱尔兰人的手笔,因为没撒藏红花粉——“没法忍受那团黄黄的东西。”作为厨师的奎因探长如是说。鱼羹很美味,埃勒里大快朵颐。但是晚餐结束后,当奎因探长提议两人去镇上看一场“那种情色电影”的时候(莱特镇已有艺术电影院),埃勒里说话就没那么和蔼可亲了。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看呢,爸爸?我今晚不是很想看电影,哪怕是情色的。” “有时候我很疑惑,你准备干什么?” “哦,听听音乐,也许喝约翰尼的梅子白兰地或烈性白兰地或其他酒,醉一场。” “但愿你真会这么做。”奎因探长抱怨道,出人意料地匆匆离去了。 老头身体里还有欲望吗,埃勒里想道,并为他祝福。 埃勒里无意与莫扎特或三位B①进行交流,对本尼迪克特吧台上的各国美酒也没有兴趣。一听到美洲豹的声音消失,埃勒里就在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上一件黑色的夹克,赶忙从工具间拿出一支手电筒,留下农舍的几盏灯亮着,让立体声拾音头一直运转;然后他悄悄地走出去。 ①3B指的是贝多芬(Beethoven)、巴赫(Bach)和勃拉姆斯(Brahms)。 是新月,黑暗的夜色恰如莱特镇的森林。埃勒里朝着主屋行进的时候,用手控制着手电筒的光线。夜晚有一种生涩,埃勒里很想听到鸟儿的交响乐。即使春天已正式到来一周,但很明显,鸟儿的活动期还为时尚早,或是这样的天气让鸟儿们扫兴了。如果奎因探长出现在面前,问埃勒里在做什么,埃勒里是没办法如实回答的。对马上要做的事,埃勒里没有头绪,那三件偷窃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从他们父子来到本尼迪克特的屋子起,埃勒里就像一名嬉皮士,被拽到吸食大麻的聚会上。 关于偷窃案,有一些让人恼火的逻辑关系。晚礼服、时下流行的假发,还有晚礼服长手套,它们犬牙交错地合在一起。难点在于,把它们合起来看,什么也代表不了。当然,三件衣物都有一定价值,但价值是相对的,尽管深深盘踞在埃勒里头脑中的监督者不停地摇着它从未出错的小脑袋,但埃勒里还是不能排除为了取得衣物而偷窃的可能性。偷窃是为了穿着,这种显而易见的原因,还不如这种猜测有吸引力:比方说小偷是其中一位前妻,这就意味着她把自己的一件衣物包含在内,是为了扩大犯罪区域;考虑到偷窃案的特殊性质,搞这么复杂太荒谬了。如果小偷不是本尼迪克特的前妻,而是莱特镇上的某个女人,她又能在哪儿穿上这些偷来的华美服饰,而不被怀疑? 莫里斯·汉克尔毫无疑问地被排除在外,这个美国老头就算快饿死了,也不会抢麻雀的面包皮。安妮·芬德利对埃勒里来说当然是未知数,而且直观的解答是:不在主人家中留宿的矮胖“女仆”无法抵挡闪亮晶莹的晚礼服、了不起的假发,还有——对她来说与众不同的手套。但埃勒里明白,像汉克尔一样,为了生计,安妮被像本尼迪克特这样的特别雇主雇用。在这样的小镇上,她几乎不可能沉溺在对别人物品的嗜好中,而长时间不被别人发现。除此之外,在莱特镇,基本上没听说过手指闪闪发亮的临时工。不,安妮是罪犯的想法,太不靠谱了。 那又是谁?如果是小偷的话,他必定能在本尼迪克特的屋子里找到更有价值,而且容易直接兑现的赃物,而不是二手的晚礼服、绿色的假发和女式晚礼服长手套(毫无疑问是穿戴过的),可是三个女人都报告说没丢其他东西。当然,如果本尼迪克特或是马什遭到了什么损失,埃勒里这时候就会得知。 这是看起来无足轻重、却让埃勒里精神涣散的那种谜团。 他绕过屋子,秘密地挑选他的路线。厨房所在的前面和食品储藏室所在的侧面很可能没有灯光。汉克尔和那名叫芬德利的妇女肯定在晚餐后打扫完毕,回家了。不过草坪上有灯光在闪耀,灯光从客厅后墙上的落地玻璃门透出来,那扇落地玻璃门是本尼迪克特在翻修屋子的时候安装上去的。 埃勒里在庭院里缓缓移动,让自己躲在阴影里。他在一株离屋子很近的四十年的粉红山茱萸的树枝下找了个位置,在那儿他可以看到客厅的情景而不被发现。客厅肯定很暖和:一扇落地玻璃门半开着。埃勒里清楚地听到里面的人声。 他们都在那儿:本尼迪克特、他三位前妻、马什,还有一位女孩,只可能是马什的秘书——史密斯小姐。史密斯小姐坐在沙发边缘,身子朝着一边,跷起二郎腿。她膝盖上放着一本便笺,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她穿着一条值不了几个钱的中等长度海军蓝裙子和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色衬衫,肩上披一件羊毛衫,脖子上有扣子系住。在她身上,找不到什么青春气息,甚至连女人味都找不到。她机械的装扮给她大而笨拙的脸带来了刻板的感觉。实际上,除了腿,她看起来很男子气;她腿形很好,出人意料地有女人味。她这样子让埃勒里了解到马什的一些事情:一个选择史密斯小姐作为私人秘书处理日常工作的男人,马什值得信赖的地方是,他能为生意上的事专门留出工作时间。 三位前妻中,有两位像是为了比赛而穿着,她们穿的晚装似乎在召唤快艇驾驶者手中的发令枪。 奥德丽·韦斯顿,这位金发美女的风采被黑色的睡衣和黑色的绉丝束腰外衣抵消掉了,宽阔的红色缎子腰带高高地束在腰上,像是给乳房加了一道下划线。红色高跟缎子鞋的后跟如针一般,给她主桅一般的身高增加了一些高度。她戴着金子连接而成的手镯,看起来沉甸甸的,足以缚牢一只锚,她还戴着绕成圈状的金耳环。 奥德丽的装束给人斗志昂扬的印象,让人感到兴奋,但几乎挡不住玛西娅·肯普。红头发的玛西娅是从拉斯维加斯移居过来的,她穿的碧绿色晚装紧身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在不打碎“外壳”的情况下,埃勒里想知道她该怎么坐下来……不管本尼迪克特的第一位前妻和第二位前妻会不会埋头讨论她们的比赛策略,这都是必然的结果。竞赛预先安排好结果了? 与此相比,爱丽丝·蒂尔尼较深的肤色与白色的礼服和饰品相映成趣。她看起来纯洁高雅,让人几乎无法忽略她的存在。她似乎明白这一点,既然先天条件无法压倒两位前任,那她便聪明地使用了朴素的策略。 但无论奥德丽和玛西娅的艺术路线,还是爱丽丝的朴素路线,她们都是为了让本尼迪克特产生昔日的欲望。效果嘛,并未落在埃勒里眼中。至少从表面上看,本尼迪克特像太监一样,对簇拥的美色无动于衷。至于本尼迪克特对这三重奏一贯蔑视的原因,埃勒里从本尼迪克特的穿着上就能找到。这位大富翁对他的女人一向很挑剔,他要求内与外的一致性,至少高贵的人应该穿上晚礼服。但就算马什打了相称的黑领结,本尼迪克特也只穿着普通的棕色外套——好像约翰尼·B对他前妻们的要求,并不适用于他自己;这让埃勒里从新的角度认识了这位老友。 埃勒里对偷听这事没有一点内疚,当好奇心作祟时,他从不感到内疚,早就将其抛到一边去了。(他并不把偷听作为常用手段,好比使用窃听器,只有专业人士出于合法目的才会这么做。这种情况下,他才觉得自己名正言顺。) 埃勒里忖度着,在他到这儿之前,他们一直在谈论“新遗嘱”的事情。本尼迪克特让马什“明天”起草一份新遗嘱。(所以本尼迪克特没告诉他的前妻,周三晚上他已经在奎因父子的见证下,签署了亲笔文件,那份文件正躺在奎因探长的口袋里。) “这完全是欺诈。”奥德丽·韦斯顿叫道。 “欺诈?”从拉斯维加斯来的红头发的玛西娅简直是在爆粗口,“这是谋杀!” 爱丽丝·蒂尔尼看起来痛苦万分。 “你知道的,玛西娅,你的脏话真是缺乏创意。”马什的声音从吧台那边传来,他正重新斟满他的酒,“最终我还是会把新遗嘱给你们的,一般人处在你们现在的立场,也会做此反应。” “你要我现在就立下个人遗嘱,艾尔?” “别这样!”马什急速把酒倒满。 埃勒里发觉自己从山茱萸上面弹了起来。欺诈?谋杀?但那时埃勒里判定,这是夸张的说法。 “吸血鬼!”本尼迪克特的冷静荡然无存,“你们非常清——清楚,我们的婚姻是什么样子。纯粹的生意。合同,还有额外奉送的床——床垫。”他用手指着她们,“够了,我不想再愚蠢下去了!” “冷静,老兄。”马什说道。 “你们知道我们的协——协定!每一次都一样,一周一千美元,一直支付到你们再婚或是我死的时候。到那时,到我死的时候,按照遗嘱,如果你们当中有人还没结——结婚,”——哪份遗嘱?——“那你们每人会一次性得到一百——百万美元。” “是的,可是你看看我们签字放弃了什么,”爱丽丝·蒂尔尼的声音温和而有理性,“你让我们签署婚前协议,我们必须放弃所有的亡夫遗产,还要放弃对你财产的其他要求。” “在这种威胁下,如果我没记错——还有,老兄,对吧!——”奥德丽·韦斯顿讽刺地说,“如果我们当时不签字,那段婚姻就告吹了。” “亲爱的,”玛西娅·肯普说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约翰尼·B的风格。” 马什笑道:“别冲动,女孩们。约翰尼租用你们的身体,算不得一笔坏生意,虽然让人印象深刻,也就几个月时间。”他去吧台好几次了,他的言语有一点儿含糊,笑容中带有一种不自然。 “印象深刻就是印象深刻——对吧,艾尔?”本尼迪克特优雅地挥着手,像是挥舞着一把匕首,“问——问题是,宝贝儿,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事情,和你们三人在一起,我算是花了冤枉钱——钱。所以我最低限度地改变了我的主意。除此之外,整个计划中加入了新的元素,马——马上我就会讲。我让艾尔明天给我写一份新遗嘱,正如我之前跟你们说的,对新遗嘱,你们高——高兴也好,不高——高兴也罢,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等等,亲爱的!”奥德丽回过神,“你不能这样改变协议,你知道的。在山姆大叔的国家,女孩应该有一些权利!” “我非常确定,你们没有钻研那些难懂的条文,奥德丽,”本尼迪克特说道,“合同上绝对没有让你们放弃索求亡夫遗产的权利,也没有让你们放弃对我财产的其他索求。在我的遗嘱中,我给你们留了份额。奥德丽,好了吗?你可以省下一笔律师费了,对吧,艾尔?” “是的,”马什说道,“她们签署的合同和遗嘱绝不会受到法令的影响。” “就算我想对那三百万美元改变主意,也不是什么残忍的事情。”本尼迪克特露出了牙齿,“我向你们保证,我的计划完——完全合法。所有的事都可能没定下来——好吧,我用我的猎兔犬和你们的猎兔犬比赛,这片地上的路随便挑。” “呜……”马什模仿狗的声音。 “换句话说,老兄,”红头发的玛西娅生气了,“你会用武力。” “如果我必须这么做的话。” “但是你答应过的,”前护士爱丽丝·蒂尔尼说道,“约翰尼,我承诺过……” “胡说。” 玛西娅一直在思考。她点了一支烟,说:“好吧,约翰尼,新协议是什么?” “我会继续付——付给你们每个人每周一千美元,直到你们再婚或我死去的时候。但我死后要一次性付给你们的一百万美元,没有了。” 玛西娅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这个嘛,真的和你无——无关,”本尼迪克特说道,“只是我又要结婚了。” “你开玩笑吧,”奥德丽叫道,“你每年春天要结一次婚,约翰尼,就像感冒一样。再结一次婚,是什么意思?” “你不能这样做,”爱丽丝呜咽道,“一百万美元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样你就要和那婊子结几个月的婚,”玛西娅咆哮着说道,“到那时候——” “这次情况不同。”本尼迪克特笑道。“这一次,”他收敛笑容,“我坠入爱河了。” 金发的奥德丽尖叫道:“坠入爱河?你?”质疑的声音被大家听见了,他们都大笑起来。 “艾尔,带他去找精神科医师吧,”红头发的玛西娅说道,“趁着他还没放弃剩余的理智。听着,小家伙,你上一次爱上的是你妈妈的乳头,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本尼迪克特耸耸肩。“不管你们怎么称呼,反正我已经找到了。我想安定下来——到前面偷笑去吧——生一堆小孩,过普通人的生活。不再寻花问柳,也不再匆忙结婚了。我下一任妻子将是我生命中最后的女人。”他们怔在那里,像是鸟儿处在栖息地一般,嘴张得大大的。“这就是这次变更背后的主——主要原因。如果我要成为孩子们的父——父亲,我就得保证他们的未来,还有他们母亲的未来。之后,我不——不会再改变主意了。” “我还是得说,这是欺诈,”金发美女奥德丽厉声说道,“否则在离婚之前你就应该说清楚的,留给我一百万美元——那是又一次欺诈吗?” “如果是的话,他也骗了我。”玛西娅叫道,“这是我第二次说了。切断我们的金钱来源,无异于谋杀,在我们给了你——” “我知道,玛西娅——你们生命中最——最美好的岁月。”本尼迪克特露齿而笑,“你们三个不可能让我终止宣判。我声明一点,你们并非一无所得。更——更重要的是,你们可以到明天中午再决定。想象中如神一般的丈夫还能怎么公——公平呢?艾尔,黑色俄罗斯,好吗?” 埃勒里以前没听说过黑色俄罗斯这种酒,他看到马什在吧台忙碌,把看起来像伏特加的液体和一些咖啡利口酒兑在一起,覆上冰块。 “决定什么,约翰尼?”爱丽丝的声音有挫败感。 “马上告诉你。关键是,如果你们三人都同意,艾尔就起草我的新遗嘱,就那样。” “协——议——是——什——么?”奥德丽就是奥德丽,抛开了那些虚伪的废话。 “现——在是一周一千美元,直到你们再婚。我死后,你们每个人能得到十万美元,那就是我们四人游——游戏的终止符。得到十万——万美元,而不是一百万——谢谢,艾尔——但这也不完全是鸟——鸟饵,哪怕是像你们三个这样的珍稀鸟类。 “所以好好想想吧,女士们。如果你们坚持要对簿公堂,趁着新遗嘱还没签署,我现在告诉你们:明天的新遗——遗嘱里,不会给你们一个子——子!我甚至要改变一周一千美元的主意。晚安。” 约翰·利弗林·本尼迪克特喝光他的黑色俄罗斯,朝其余的人挥挥杯子,然后把空杯子放下,上楼睡觉了,仿佛他度过了勤勉而有收获的一天。 本尼迪克特留下愤怒、沮丧和充满好奇心的气氛。在金钱的战场上,好奇心统治了一切。 “约翰尼要和哪个小白痴结婚?” “你知道吗?你知道,该死!” “告诉我们,艾尔!快点……” 三位亚马逊女战士围住马什,用丰满柔软的身体推揉他。 “姑娘们,请不要当着史密斯小姐的面。我们不管家务事,不是吗,史密斯小姐?对了,今晚就这样吧,你们请自便,想吃点心,就去厨房里搜,没问题的。” “我在减肥。”史密斯小姐突然说道,马什看起来很惊讶。埃勒里产生了一个想法:人身攻击的话语并非史密斯小姐职业行为的特点。她合上速记本,把铅笔夹在其中,发出轻微的吧嗒声。“晚安,马什先生。”她断然说道,然后走上楼,无视三位前妻。在埃勒里监视的这段时间里,她记下了屋子里的人所说的每一句话。 “我知道你知道那女人是谁,艾尔。”奥德丽说道,开玩笑地摇晃着马什。 “他之后要一起生活的,是夜总会的婊子吗?”大个子的玛西娅想知道。 “他做梦也不想再犯这种错误了,亲爱的。”爱丽丝老实说道。 “至少我不像你一样舔血。他泡你的时候,就在这种他们叫镇子的小屋子里,”红头发的玛西娅回嘴道,“蝙蝠女!还有什么事情比舔血更低贱?” “瞧瞧谁在说这话!” “快点,艾尔,”金发的奥德丽嘶声说道,“别只顾着喝酒,我要喝一杯,亲爱的。还有,把那婊子的名字报上来。” 马什推开她们,拿着酒杯走回吧台。“我不会说的,我只听从约翰尼的命令。我建议你们——绝对免费的建议——无条件地接受约翰尼开出的价码,然后诅咒他。如果拒绝他的条件,你们最后就只能像同性恋酒吧里的应召女郎一样——我是说,姑娘们,一无所有。每位前妻得到十万美元,这就是你们从约翰尼手中能得到的最多东西。你们还有十二个小时来抓住这个机会。好好想想,明早,你们就把可爱的小决定说给我听吧。” “去你的。”奥德丽说道,“我的酒呢?” “你干吗不去睡觉?” “我不太想睡。哦,好吧,我自己来。”金发演员奥德丽起身慢慢走到吧台。 “你知道你是谁吗?”玛西娅用平稳的语调对马什说道,“你就是讨厌的马屁精。帮我调一杯吉布森鸡尾酒,好吗,奥德丽?” “你自己来调。” “你个小妖精,别以为我不会。”红头发的玛西娅走到吧台,加入了金发的奥德丽的行列。 “艾尔……”来自莱特镇的肤色微黑的爱丽丝开口了。 “你不会从我这儿得到比她们更多的信息,爱丽丝,晚安。” “如果我是史密斯小姐的话,你就不会无视我了。”爱丽丝走向吧台的时候,给了马什冷酷而意味深长的一瞥。 埃勒里更加专注地观察马什。到这时候,马什明显喝多了。他放下的杯子里,剩了大半杯酒。可是他还在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从埃勒里开始偷听起,马什就一直在抽薄荷烟,现在还在抽。唉,埃勒里想道,作为约翰尼·B这种人的律师,同时又是他的好友和知己,马什的生活并非无忧无虑。就算是坐在忠诚骏马上的万宝路先生,也会磨出老趼,也有筋疲力尽的时候,甚至会高处不胜寒。 埃勒里揣摩着大个子的马什和他敏感的大手。他还想知道,如果马什有什么奇怪的要求,作为马什的朋友兼客户,本尼迪克特是否也会这么愉快地接受?马什的聪明才智被他的法律训练系统化了,他肯定有能力分析各种可能性。呃,也不是那么肯定,他不像我一样经历过谋杀的环境,埃勒里想道。琢磨这种事情,需要经验和坏心眼。 他退出草坪,返回农舍,节约地使用手电筒,需要时才用。他的想法没有激怒他,也没有逗笑他,更没有占据他的头脑。这一次经历和往常一样,徒劳无功。他刚才的行动,仅仅是因为预见杀人案件将要来临,心里感到不安;但这次行动没什么收获。受害者从来不会被说服,只要事情没到说服他们也无济于事的程度。对潜在罪犯的警告,也会打草惊蛇。罪犯会设计出更精巧的犯罪计划,或是植下别人没有的反社会思想。受害者和所有人一样,认为埃勒里是不朽的人物;而杀人犯像大多数杀人犯一般,认为埃勒里永无过失。这种病,没有特效药。 事情真让人伤心,真让人沮丧。在奎因探长看完电影回来之前,埃勒里睡觉的时候还在抱怨。 *** 事情几乎如埃勒里料想的一般,准时到来。 电话铃声骤然一响,他就摸索灯线,找到,拽一下,瞥了一眼手表,记下时间——凌晨三点零三分。他找到电话——这一切都是在他完全清醒之前发生的。传到埃勒里耳朵里的,是费力的喘息声,就像海水的冲刷一般。 “谁啊?” “约——约——约……” “约翰尼?是约翰尼吗?” “是。”他正在从肺里提气,仿佛胸口压着重物,“埃……” “是我,是我,出了什么事?” “要死了。” “你!等等!我是说,我马上过去。” “没……时间了。” “别挂断——” “谋——谋——谋……”他的声音停住了,传来一阵咕噜声,然后本尼迪克特说道,“谋杀。”相当平淡的口气。 埃勒里马上说道:“是谁,约翰尼?告诉我,谁干的?” 这一次拖长的呼吸声似乎没有尽头。 约翰尼·本尼迪克特清晰地说道:“home。”然后声音中断了。 埃勒里很恼火。为什么本尼迪克特要让埃勒里知道他在哪儿?我知道他在哪儿,或者说,他肯定在那儿,在主屋,用的是电话分机。这讲不通啊,他没道理这么做。如果他有能力打电话给我,他头脑应该是清醒的。他没理由忘记这一点——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只为了告诉我,他是从家里打电话来的。 “我是说,谁袭击了你?” 埃勒里听到一些无用的声音,让他更加恼火。 “等等,约翰尼,等等!谁干的?”埃勒里像是在哄劝固执的小孩,“试着告诉我。”他差点用“爸爸”替换了“我”这个词。 约翰尼照他的能力试了,说了“home”又断了。他又说了三次“home”,一次比一次模糊,一次比一次犹豫,一次比一次口吃。最后他停止尝试,埃勒里只听见单调而沉闷的声音。在另一边,电话撞倒了什么东西,好像约翰尼·B把话筒扔了,也有一种不太愉快的猜想:约翰尼·B的话筒掉落了。 “什么事,儿子?” 埃勒里挂断电话,让他惊讶的是,自己在打哈欠。来人站在门口,是奎因探长。奎因探长再也无法安睡了,他周围环境的节奏感被这极细微的干扰打搅了。 “埃勒里?” 埃勒里对奎因探长说了约翰尼的话。“那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奎因探长吼道,然后向卧室扑去。 不要急,埃勒里一边想,一边急忙穿上裤子。约翰尼与他传来的呼吸声一起消失了,莱特镇再次袭来。 美洲豹瞬间就驶完了四分之一英里。主屋沉浸在黑暗中,只有楼上的两扇窗户亮着灯,他们觉得那是本尼迪克特的卧室——主卧室。埃勒里跳出来,奎因探长叫道:“你记得把本尼迪克特给你的钥匙带上没?”埃勒里的回答是:“该死,没,我忘了。谁在莱特镇用过钥匙啊?”埃勒里的想法马上就得到了印证,因为刚才还闭着的前门已经开了。 他们冲上楼,主卧室的门开着。 本尼迪克特穿着深褐色的丝绸睡裤,和一件牛奶巧克力条纹的丝绸和服,还穿着日式拖鞋。他瘫在地板上,靠近床边,看起来就像刚出炉的蛋糕,新鲜可口,放在一旁等待冷却。电话在床头柜上,话筒垂到地板上。让人吃惊的是,就本尼迪克特头上的伤口而言,现场几乎没看见血。 凶器躺在地板上,处在床和门之间,离尸体有六英尺远。这是特大型的三猿像①,铁铸的,看着很沉重,是现代的修长样式。无论是材质,还是样式上的变形,都给熟悉的训诫“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带来了极具讽刺意味的奇异观感。两人都没碰。 ①出自日本宗教,三只猴子分别捂耳,掩嘴,蒙眼,寓意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视。 “他肯定死了。”埃勒里说道。 “你怎么看?” “为准确起见,”埃勒里抿着嘴,“我们还是核实一下。” 奎因探长蹲下身,摸摸本尼迪克特的颈动脉。 “他死了。我不明白的是,他哪来的力气打电话。” “他肯定发现了电话。”埃勒里冷冷地说道,“问题是,发现之后,他打电话说了什么?什么也没有!” 埃勒里愤愤不平地给右手包上手帕,拾起听筒,戳了一下电话上的外线按钮,凭着非常牢固的记忆,他拨打了莱特镇警察局的电话号码。 “纽比还要过一会儿才能来,”埃勒里放下电话,对奎因探长说道,“这儿死气沉沉的,或许我们最好检查一下其他人的颈动脉。” “别管他们,”奎因探长低声吼道,“他们这个时间在睡觉也无妨。话说回来,约翰尼的那些客人们还睡着。你说‘无妨’是什么意思?” “值夜班的书记员,叫皮谷。我敢打赌他是米勒德·皮谷的亲戚,米勒德·皮谷以前在越城大道和弗俄明街交界处有家锁匠铺。那个书记员皮谷说纽比局长今晚去印第安人的狂欢会了,正玩得起劲呢,他不会马上起身过来的。在坟场那边巡逻的三辆警务车一直在法伊菲尔德·加纳瑞学校那边,有几个学生超速行驶,或是其他事情,反正他们把行政楼撞坏了。事情演变成全方位的斗争——州警察、斯洛克姆和莱特镇的巡逻车也过去了。皮谷说,当地警察几小时之内都没办法赶到这儿。要我们等纽比,还不如自己做点有用的事情呢。” 奎因探长看起来有些犹豫:“我讨厌抢其他警察的地盘。” “纽比不会介意的。战争之神知道我们经常肩并肩地冲锋。我们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书面材料。” “做什么?” “不管是不是超人,约翰尼都应该写点什么东西,而不是打电话——如果他有这个能力的话。我预感我们什么都找不到。” 他们什么都找不到,这给了埃勒里小小的满足感。 一个谜团解开了。房间里对着窗户的地方,地板上一片狼藉,像是被人扔在那里的。奎因父子找到三件东西,就是本尼迪克特的三位前妻报失的衣物:奥德丽·韦斯顿装饰了金属片的黑色晚礼服、玛西娅·肯普的绿色假发和爱丽丝·蒂尔尼的白色晚礼服长手套。 埃勒里赶忙检查这些衣物。晚礼服很长,足以垂到地板;假发不仅仅是搞笑的绿色,还很蓬松——看起来像兴奋的刺猬;手套则是高级的小山羊皮制成的。三件衣物上都没见一丝血迹。 “袭击的时候,没用这些东西。”奎因探长沉思着,“圈套?” “三个圈套。”埃勒里瞥了一眼,说道,“否则这些东西干吗留在这儿?如果袭击约翰尼的人想要暗示是玛西娅做的,只需留下假发。如果暗示是奥德丽,只需留下晚礼服。还有爱丽丝,留下手套。三样都留下,三人都受到牵连。” “但为什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 “可我不明白,埃勒里。” “我希望我能让你明白,可我也不明白。” “要是我们在曼哈顿,那该多好。”奎因探长忧郁地说。 床有睡过的痕迹,床罩整齐地叠放在床尾,底下的床单皱巴巴的,枕头上还留着本尼迪克特的头压下的凹痕。 “他睡觉的时候肯定没穿睡衣。”埃勒里说道,“这就是说有什么东西把他吵醒了,然后他从床上跳起来,穿上睡衣和拖鞋。接下来的问题是:什么把他吵醒了?” “没有挣扎的迹象。”奎因探长点点头,“凶手似乎不愿破坏房间的整洁。” “你真是异想天开啊,爸爸。” “不,我是认真的。衣物没有乱丢,椅子上也没衣物,光秃秃的像只松鸡。我敢打赌,如果你看看洗衣篮,你就会发现……”奎因探长冲进洗澡间,猛地拉开洗衣篮上的盖子,从本尼迪克特的床尾刚好可以看到洗衣篮。奎因探长得意扬扬地宣称:“我刚才跟你说了什么?衬衫、短袜、内衣——他在睡觉之前,将这些东西整齐地放在这儿。” 奎因探长走出来,四下张望,“他肯定被凶手遗弃了,等待死亡。埃勒里,应该是在床上或者地板上吧,等凶手离开,本尼迪克特不知怎么地用力爬到电话旁,给你打电话。” “我同意,”埃勒里说道,“还有,既然没有挣扎迹象,那我就由此得出结论,约翰尼认识袭击他的人。当然,尽管如此,也有可能是强盗或是其他陌生人突然出现在他身边,在约翰尼起身穿上睡衣和拖鞋之后,就给他重重一击。这也是其中一种可能,你无法排除。” “可凶手为什么要杀本尼迪克特?”奎因探长正在仔细检查床头柜上的象耳皮夹。皮夹很厚实,像是斯特拉斯堡的鹅的胃。皮夹旁边放着劳力士手表及其相配的表带,是18K金的,表上镶有三十颗宝石,这表至少花了本尼迪克特一千多美元。 “为什么?为了钱吧。”埃勒里说,“但不是傻瓜的欲望,搬一大堆东西。睡觉的时候我就是担心这点。这是什么?” “这”是步入式衣橱。奎因父子走进去,例行检查。衣物如裁缝店里的衣物一般,整整齐齐地挂在挂架上。里面有大约一打的定制西装,面料上佳,不是蓝色就是灰色。两件夏季晚礼服,一件白色,另一件暗红色。色彩柔和的宽松裤子和便装上衣种类繁多,白色的游艇服,棋格花纹的高尔夫上衣,还有棕色方格花纹的打猎服和钓鱼服。四件夹大衣的颜色分别是炭灰色、浅灰色、华达呢布料的棕褐色和巧克力色。三件大衣,第一件是黑色的,带有绒毛领口;第二件是海军蓝,双排扣;第三件是休闲型的山羊绒大衣。鞋架上摆放着很多双鞋——传统样式的、马臀革的、小山羊皮的、仿麂皮的。长筒靴和运动鞋也分开摆放好:黑色、棕色、灰色、棕褐色和深红色。上面一层架子上放着十顶各式各样的帽子,从黑色翘檐帽到朴素的深棕色软呢帽都有。全副武装的男人无论是攀登阿尔卑斯山,还是打猎,或是从事其他运动,都能找到合适的帽子。巨大的旋转架上挂着一系列活结领带、爱斯科式领带、领结,还有各种单色的围巾、杂色的围巾,以及不同材质和样式的围巾。戴上这些围巾,绝不至于让苏尔卡公司的珠宝丢脸。 奎因探长惊叹不已:“天哪,他为什么需要这些家什?而且不在其他地方,偏偏在莱特镇?” “这地方只是隐居之所罢了,”埃勒里指出,“在这里,他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也没人来拜访他。想一想他在其他寓所的衣橱,纽约、巴黎,肯定也是这个样子。” 梳妆台内置有盛装男子服饰的抽屉,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形形色色的定制衬衫。材质有细平布、比马棉、丝绸和合成纤维;颜色有白色、蓝色、棕色、棕褐色、灰色、绿色、粉红色,甚至有淡紫色。有单色的,也有细条纹的;有带纽扣的袖口,也有双层袖口;有立领的,也有纽扣领的;有方格花纹和法兰绒的,也有适合户外运动穿的;有皱边和花边的,也有传统的夏季礼服衬衫。一些抽屉变成了针织品的天下,还有一些抽屉放着成堆的T恤和短裤,大半是丝质的,还有实用的手帕和装饰用的手帕。有块地方放着家用型的长筒袜,有毛线的、莱尔线的、尼龙的、丝质的;有黑色的、棕色的、灰色的、蓝色的;有单色的,也有杂色的。自然,梳妆台还有放置饰品的抽屉,里面有许多领带夹、襟针、袖扣,还有衣橱里其他必备之物。 奎因探长一直不停地摇头。埃勒里还是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在转,深思着某种谜团。 他似乎遗失了什么东西,但想不起来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他在哪儿遗失了这样东西。 在等纽比局长到来的时间里,奎因父子把本尼迪克特的客人们叫醒。三位前妻和马什安然睡眠的原因,没得重感冒的人马上就能知晓:卧室弥漫着酒精的酸味。埃勒里从草坪上偷听的位置离开之后,三位前妻和马什肯定又喝了过量的酒。他们还有点不肯醒来。 至于马什的秘书史密斯小姐,她锁上了卧室的门,埃勒里猛敲了几分钟,她才有反应,她房间里倒是没酒味。“我睡得像个死人。”史密斯小姐如是说——这不过是说说,一会儿之后,当埃勒里告诉史密斯小姐唤醒她的原因时,她显然后悔了。然后从她的洗澡间传来一阵声响,史密斯小姐在付出本该是那三位前妻应该付出却没有付出的代价,埃勒里将她留下,让她自己与翻江倒海的胃作斗争。 就奎因父子能够辨认的程度来说,玛西娅·肯普、奥德丽·韦斯顿和爱丽丝·蒂尔尼得知本尼迪克特暴毙身亡的消息后,都显得惊慌失措。他们震惊得不行,所以没领会到语言当中的暗示。没人歇斯底里,也几乎没人提问。至于马什,他脸色阴霾,目瞪口呆地看着奎因父子,两只大手在颤抖。“警察来了吗?”他问道。埃勒里回答:“在路上,艾尔。”于是马什坐回床上,咕哝道:“可怜的老约翰尼,这是怎么回事啊。”然后问他能不能喝点酒。埃勒里递给他酒和杯子,奎因探长警告这五人,要他们原地不动,就待在自己房间里,然后探长自己守在本尼迪克特房间门口。 埃勒里在楼下等待,直到没打领带、制服外面套着大衣的纽比局长昂首挺胸地进入屋子。 安塞尔姆·纽比是达金局长的继任。这么长时间以来,达金局长都是法律和秩序的化身。越来越少的老人才能想起达金局长的前任:胖胖的,像痰盂一般的前农场主——霍勒斯·斯韦恩。达金总是让埃勒里想起亚伯·林肯,达金嘛,就是老派廉洁的小镇警察。而安塞尔姆·纽比属于少壮派的一员:年轻、盛气凌人,在城市的警察部门接受了科学训练。在这一点上,纽比富有才干,达金则是步履维艰。但在莱特镇勉强承认纽比有能力接替老达金的位子之前,他得反复证明自己。纽比被认定是娇小精致的男人,在镇上,少许的娇气与其说让人鄙视,倒不如说让人讨厌。作为警察局局长,他的娇气被认为是一桩实实在在的憾事。但很快纽比就纠正了莱特镇在这一点上对他的看法,流言传到他耳朵里,他便追本溯源,脱去警察制服,对冒犯者来了次技术性极强的打击,冒犯者可比纽比高六英寸,比纽比重三十五磅啊——这事在莱特镇的酒吧里流传了好多年。纽比展露了阳刚之气,此后就不用担心那些散播的流言了。他声音尖锐,蓝色的眼睛无甚生气,就像矿物一般一动不动。虽说他不总是那么友好,但也越来越被大家喜爱。 “不好意思,局长——”埃勒里开口道,并不是完全的调侃。 “你一直都不好意思。”纽比抢过话头,“我要向首席代表①建议他该去首都骂那帮饭桶,而且我还要看看他在立法机关是不是无法说服议员通过限制任何姓奎因的人进入莱特镇的法案。你来这个镇子,可以不搞出凶杀案吗?我不知道你来了,否则我一定全境通告你!你感觉怎样,埃勒里?” “对此事,我的心情和你一样糟糕,安斯②。”埃勒里说道,使劲地握着纽比精致的手,“不,我心情更糟,我们本想静悄悄地来游玩的——” ①新英格兰地区的一种自治制度,“镇政府”由三位民众代表组成,他们负责实施镇民大会达成的决定,其中的首席代表就相当于镇长。 ②安斯是安塞尔姆的昵称。 “我们?你和谁一起来的?” “我爸爸。他在楼上看守本尼迪克特的房间和尸体。我们应约翰尼·本尼迪克特的邀请,到这儿来休养治疗。” “不管是不是你爸,他都不可能像我一样了解你在莱特镇的所作所为,否则他绝不会来莱特镇。作为警察,和你一起度假,假日也肯定会变成工作日。看看吧,本尼迪克特的邀请给他带来了什么?算了,跟我说说这事吧,你这扫把星。” “我们上楼去吧。” 在楼上,奎因探长和纽比像比赛对手一般握了手,他们是第一次见面。但奎因探长说道:“局长,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们在等你的时候搜索了一番。我个人并不喜欢在其他警察的地盘上动手动脚。”纽比的回答明显带有暖意:“你能在这儿是我极大的荣幸,探长。”这样埃勒里心中的石头总算放下了。 莱特镇的警察局局长纽比花了四十五分钟,简短地听取了可能导致本尼迪克特被人谋杀的婚姻和遗嘱的情况,同时他检查了尸体和整幢房屋。 “我之前留了命令,把那些技术人员叫醒。”纽比说道,“那些家伙他妈的在哪儿?埃勒里,你看这样行不?把那五个人叫下来,我去通知验尸官先生,让他脱了睡衣,带上家伙过来。探长,我们刚好没有你用惯的装备和人手啊。”他说话的口气似是在表达歉意,然后便去门厅打电话。 “他似乎觉得必须表演给我们看。”奎因探长对埃勒里谈起这点。 埃勒里露齿而笑:“我没想到安斯是这样的人。” 那五个人一起走进客厅,都有些不情愿,但也有解脱的感觉。除了本尼迪克特被杀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之外,没人告诉他们更多东西。每个人都和其他人隔开,没有机会交换自己的推测、相互扯皮,或者相互倾谈。如果用时下派头十足的词汇,那他们都算战战兢兢。甚至更有趣的是,三位前妻想待在本尼迪克特死前,她们在客厅里分别所在的地方。 至于史密斯小姐,在不出意外地展示出秘书的冷漠之后,露出劳累的神情。胃部的侵袭给她留下了苍白而病恹恹的神色。她高声对马什叫喊,说要白兰地。马什尽管对史密斯小姐早有了解,但还是显得很惊讶。史密斯小姐一直唠叨个不停,说着抱怨的话,主要是说给马什听,她好像觉得自己遭到这种待遇,全是她老板的错。她发了四次牢骚后,终于说道:“我从没有和任何一桩谋杀案扯上过关系呢。”好像她在马什手下处理的都是稀松平常的事务。玛西娅·肯普扬起头上的一缕红发,厉声说道:“哦,看在上帝的分上,闭嘴吧。”史密斯小姐这才显得惊恐万分,攥住手中的白兰地,平静了下来。 “各位,看看吧。”当奎因探长确认五人身份的时候,纽比说道,“该死,我对情况一无所知,可是我向你们保证,在我打通电话之前,我会知道更多的东西。但此刻,我对谁杀了本尼迪克特先生这件事还没有头绪。所以这就是我们首先要做的工作。有没有人能告诉我们什么事情,可以减轻我们工作量呢?” 看起来没人能说什么,也没人打算说什么。到最后,马什才开口,声音和他的脸色一样满是阴霾:“局长,毫无疑问,你不可能相信这儿有人同本尼迪克特的死有关吧?” “是的,那种情况可不正常啊。有人在睡觉后听到过什么声音吗?争执,打斗?或者,甚至仅仅是脚步声?” 没人听到。在谋杀案发生期间,他们主要受到波本威士忌和伏特加的引诱,因此熟睡才是夜晚的主角(他们最开始是这样声称的)。史密斯小姐再次成为例外。(史密斯小姐没有“喝酒”——她说这个词的时候,加强了语气,手中紧攥的白兰地只让她兴奋。) 本尼迪克特的三位前太太,看起来睡意已经荡然无存了。提起刚才,她们说自己一直都没睡着。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奥德丽·韦斯顿说道,“所以我就想,能不能看点书,你知道的。”埃勒里等着她说“亲爱的”,但这位金发美女似乎意识到纽比局长不太待见这种亲昵的话语,“我下楼拿了本书。” “楼下哪里,韦斯顿小姐?” “就这个房间,从那儿的书架上拿的。” “你在这儿的时候,还见其他人了吗?” “没有。” “你待了多久?” “就取本书的时间。” “然后你回到楼上?” “是的。” “你看了多久的书,韦斯顿小姐,在你试着再次入睡之前?” “我看不下去,这种类型的书让我眼睛发晕。” “是什么书?”埃勒里问道。 “我想不起书名了,”金发的奥德丽高傲地说道,“是——最新的——罗思写的。” “菲利普·罗思①?” “我想这是他的教名。” “哈里·戈登②会很高兴听到这种话。书名是《波特洛伊的抱怨》③,不是吗?” ①菲利普·罗思(Philip Roth,1933— ),美国作家,被认为是当代最杰出的美国犹太裔作家之一。 ②哈里·戈登(Harry Golden,1902—1981),美国作家,和菲利普·罗思有隙。 ③菲利普·罗思最有名的一本小说。 韦斯顿小姐变得更高傲了。“我忘了。” “韦斯顿小姐,如果你已经开始看《波特洛伊的抱怨》,那我觉得这种类型的书不会让你眼睛发晕。事实上,你看了一会儿书,是吗?” “事实上,亲爱的,”奥德丽·韦斯顿争论道,“我烦透了这东西,就把这可恶的书扔到房间对面去了。然后我下楼再拿一本书,找了一本开始看,那时候酒劲上来,突然间睡意就来了,所以我关了灯,接下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别问我另一本是什么书,奎因先生,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如果你觉得这很重要的话,书在我房间里。” “这么说晚上你下了两次楼。” “如果你们不信,那是你们的问题。” “这很可能是你的问题。”埃勒里深思熟虑地说道,他后退一步,朝纽比摆摆手,“我不是想吃独食,安斯。你请。”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是几点,韦斯顿小姐?” “我没想过这个。” “一点想法都没有?” “我没看钟。” “你脱衣服的时候,连表都没看?” “我正好没看。” “你能猜一猜,那是什么时候吗?一点?两点?三点?” “我只能跟你说,我不知道。玛西娅,我们几点上楼睡觉的?” “你自己回答你的问题,小宝贝,”玛西娅·肯普说道,“我回答我自己的。” “我告诉你们,我们什么时候上楼睡觉。”爱丽丝·蒂尔尼突然说道,“差不多两点。” “不可能那么迟!”奥德丽叫道。 “就这么迟啊。” “你翻来覆去。”纽比说道,“然后你下楼拿了本《波特洛伊的抱怨》,你读了多久?” “说真的,”金发的奥德丽说道,“我没算时间,一会儿吧。” “十五分钟?半小时?” “可能吧,我不知道。” “还是一个小时?”埃勒里咕哝道,“不!接近一个小时。” “换句话说,尽管罗思先生的作品让你感到厌烦,但还是消磨了你半个多小时。从你之前说的话中,我得到这样的印象:你基本上没开始阅读,就因为厌烦这本书,把书扔到一边去了。你真是答非所问。” “你干吗追着我不放,奎因先生?”金发的奥德丽哭道,“你缠着我,纠结在这些事情上,想做什么?不错,我看了那本讨厌的书很长时间,第二本书几乎没瞥一眼。但这归根结底都是一样的,在本尼迪克特被杀以前很久,我就睡熟了。” 纽比突然发问:“你怎么知道本尼迪克特什么时候被杀的,韦斯顿小姐?这儿没人提起这个。” 她怔住了。“难道不是……这个……我是说,我刚才是假定……” 纽比放过这个问题。“你下楼或是上楼回来的时候,碰到什么人没有?任何一次都行。” “没碰到什么人。对了,就我能够看到的,卧室门都关着。我下意识地就认为,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在睡觉。” 纽比突然说道:“你呢,肯普小姐?” 但是她已经准备好:“我什么?” “你上楼睡觉的时候,很快就入睡了吗?” “我倒是情愿说我倒头就睡。”红头发的玛西娅说道,“但是有些东西教会我,对这种案子,你们会调查出一切东西,所以我最好实话实说,一切事实。不说其他,就说事实。我下来在这儿喝了些实实在在的酒,我觉得我都没法走到床边了,摇摇晃晃的。但是我一倒在床上,反而觉得很清醒——” “等等。你到床上的时候,是几点?” “我没有条件去辨认时间,局长。我知道的就是在奥德丽上楼后。” “上楼后多久?” 玛西娅·肯普耸耸肩。 “我能告诉你,”爱丽丝·蒂尔尼说道,“将近两点半。” “你是计时员啊,”红头发的玛西娅咆哮道,“总之,我觉得天旋地转,我想吃点东西会让我的胃好过些。所以我就下楼到厨房,给自己弄了点鸡肉三明治,还有杯热牛奶,拿着这些东西回了房间。这位爷爷不久前叫醒我的时候,看到了盘子和没洗过的杯子上有三明治屑。你跟他们说吧,老爷爷。” “我看见盘子和杯子了,是的。”奎因探长说道。他一直站在落地玻璃门旁,俯视草坪,让自己置身事外。 “明白了吧?”玛西娅说道。她的睡袍下面是一件短睡衣,而且睡袍让她春光乍泄。埃勒里希望玛西娅把睡袍系紧,这样他才能把注意力放在录口供上。在这些半透明衣料的作用下,玛西娅就像一朵巨大的花,盛开怒放。“热牛奶肯定把事情搞砸了,因为过了一会儿,我就睡着了。其他该死的事情我都不知道,除了这老警察!来把我叫醒了。” “你去厨房又回来,这期间看见过什么人没有?” “没有。” “那我也可以认为,谋杀案发生的时候,你什么都没听到?”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老兄。我不知道谋杀案什么时候发生的。总之,任何时候我都没听到任何事情。” 爱丽丝·蒂尔尼的困难也在酒精上。“我不常喝酒的,”这位莱特镇的前护士如是说,“昨晚我喝得太多了。我在玛西娅之后回到房间,我没法睡觉,就到浴室里找一些能够缓减我头痛的东西。在医药箱里我没找到阿司匹林,也没找到差不多的东西,所以我就到楼下的盥洗室,我白天注意到那儿有一些百服宁。我吞了两片,然后回到房间。百服宁也没起多大作用,所以我试了试冷敷。最后我实在没办法了,就从瓶子里倒了片安眠药吃了。安眠药是在医药箱里拿的——我讨厌安眠药,以前吃安眠药吃得太多了。然后它起作用了,我摆脱感冒了。”和奥德丽、玛西娅一样,爱丽丝没看到任何人,也没听到任何声音。 “有趣啊,”纽比局长评论道,“昨晚在楼梯上上下下,你会以为某人会碰见某人。那你呢,马什先生?你下楼闲逛,为了什么呢?” “我没下过楼。我回到房间之后,就一直待在那儿。我昨晚也喝了比平时更多的酒,尤其是在约翰尼上床睡觉之后。我想我的头一碰到枕头,没过两分钟就睡着了。接下来知道的事情就是埃勒里在摇我。” “你几点上床睡觉的?” “我不知道确切的时间。我感觉爱丽丝·蒂尔尼一上去,我就上去了。但我对这个也不太清楚。” “是的,没错。”莱特镇的女孩爱丽丝说道。 “你呢,史密斯小姐?” 史密斯小姐受到了盘问,她一口喝下杯中残留的酒,“我无法想象,为什么你们要质问我!我只在本尼迪克特先生以前参观马什先生的办公室时,跟他打过招呼而已。” “你回房睡觉之后,又离开过房间吗?” “我没有!” “你听见了什么声音,能对我们有帮助的吗,史密斯小姐?试着想想。” “纽比局长,你来之前我就跟奎因先生说了,我睡得很死。”(“我睡得像个死人。”埃勒里记得她是这样说的。)“我觉得周日可能会很忙,如果想有效率地做事,我就得好好睡一觉。毕竟我不是做客的。我在这儿的唯一原因是我是马什先生的秘书。” “史密斯小姐不可能和这事有关系。”马什说道,埃勒里觉得他说话的语气相当粗暴,“我不是想告诉你们该干什么,局长,但这一切不都是在浪费时间吗?约翰尼肯定是被某个入侵者杀害的,那家伙夜里进来想偷什么东西,结果约翰尼醒来,当场捉住他,那家伙就昏了头了。” “我希望有这么简单,马什先生。”纽比瞥了一眼埃勒里。埃勒里迅速闪出房间,回来时手上拿着装饰了金属片的晚礼服、假发还有晚礼服长手套。 “因为你们都曾是本尼迪克特太太,”埃勒里对三位前妻说道,“所以现在起,我用你们的名来称呼你们,这样更方便些。奥德丽,你昨天下午来找我,说是有人从你房间偷走了这件晚礼服。是这件吗?” 埃勒里把那件黑色的衣服递给奥德丽。她疑虑重重地检查了晚礼服,然后缓缓起身,把衣服在身上比量着。“看起来像是……我觉得是……是的。你在哪儿找到的?” 埃勒里从她手中拿回晚礼服。 “玛西娅,这是你昨天对我说的你房间里被人偷去的假发吗?” “你知道的。如果莱特镇还有另外一个绿色假发的话,我就吃了它。”红头发的玛西娅把假发套在她孩子气的短发上,“是这个,没错。” “爱丽丝,这晚礼服长手套?” “左边食指处有一道轻微的划痕。”肤色微黑的爱丽丝说道,“是的,就是这儿。这双手套是我的,奎因先生。不过是谁拿走的?” “我们不知道谁拿走了这些衣物,”纽比说道,“但我们知道它们在哪儿堆在一起。我们在本尼迪克特的卧室里找到这些东西,就在他尸体旁边。” 这番话产生的沉默,几乎可以用秤来称。 “但这是什么意思?”爱丽丝叫道,“为什么有人偷我的手套,又把手套扔在约翰尼的尸体旁边?” “那我的晚礼服呢?” “那我的怪假发呢?” “这些我一点都不明白。”马什从吧台回来,但没看手中的酒杯,“这种事正对你胃口吧,埃勒里。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不认为这是盗贼,或者可能是流浪汉——” “很遗憾我不这么想,”埃勒里说道,“尽管从这点推出结论的做法有一定道理。艾尔,那是你的任务。” “我?” “安斯,你介意吗?” 纽比摇摇头:“你比我更清楚这里的情况,埃勒里,别管那些繁文缛节。” “那我长话短说吧,”埃勒里说道,“约翰尼昨晚说出那番话,想写新遗嘱的时候,我在外面的草坪上。我认为,艾尔,既然你作为律师,为约翰尼起草了原来的遗嘱,就是他那天到这儿来的时候现存的遗嘱。约翰尼打算在周末写下新遗嘱,你来的时候带上了原来遗嘱的副本吗?” “带了。”马什强健的下巴充满挑衅,“你在偷听,埃勒里?为什么?” “因为我担心约翰尼的情况,事情最后也证明了这点。我想看看你带来的遗嘱。” 马什把他的酒杯放在吧台上。他的下巴似乎没有休战的迹象,“从法律上讲,我可以拒绝——” “我们知道你可以这么做,马什先生。”纽比局长的话语中带有攻击性,“但在这儿,在谋杀案的调查中,我们不会拘泥于形式。在我的地盘上,马什先生,导致谋杀的原因有很多。请让我们看看本尼迪克特的遗嘱吧。” 马什犹豫了,最后他耸耸肩,“遗嘱在我公文包里,放在卧室。史密斯小姐——” “没关系,”奎因探长说道,“我去拿。” 他们都忘了奎因探长的存在。奎因探长去而复返,和刚才一样低调,“请注意,马什先生,我根本没有打开公文包。” 马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打开公文包,掏出一份厚厚的用羊皮纸书套包裹着的文件。马什把文件递给纽比,纽比从中取出遗嘱,迅速浏览了页数繁多的遗嘱,之后递给埃勒里,埃勒里则花了更多时间来看遗嘱。 “我想遗嘱的基本条目很久以前就写好了,艾尔,每一次结婚和离婚后都会有补充部分。” “没错。” “这些补充部分写着,每周支付给每一位前妻一千美元,一直到约翰尼去世。但是,如果约翰尼去世的时候,他的前妻还没有再婚的话,每人可得到总共一百万美元,作为最后的结算。” “是的。” “这样,每位前妻,”埃勒里说道,“可以得到法律规定的一百万美元,一直到约翰尼去世,这项条款都有效。” “这话说得真搞笑,但我想就是如此,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哦,这样,艾尔,我知道,以你律师的立场和背景,不太可能卷进这种乌七八糟的事情,但你已经卷入了,还是面对现实吧。我昨晚在草坪上偷听,根据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的忧虑都成为了现实。如果约翰尼能安然无恙地度过今夜,他就打算今天写新遗嘱。据他所说,新遗嘱会继续给三位女士每周一千美元,直到她们再婚。但约翰尼去世的时候,给三位女士的钱则从一百万美元减为十万美元——仅仅是十分之一啊,如果约翰尼没有或者没办法写新遗嘱,她们就可以拿到原协议里面的一百万美元。还有,要是她们质疑约翰尼,约翰尼就会警告她们,不给她们留一个子。艾尔,我问你:从奥德丽、玛西娅和爱丽丝的角度来说,约翰尼没能活过今夜,这难道不是幸运的转变吗?” 马什一口气喝完酒。埃勒里提到的三位前妻平静地坐着,几乎没有受到她们周围气氛的影响。 “所以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纽比局长的宣称打破了平静,“你们这些曾经是本尼迪克特妻子的人有动机和机会——相等的动机和相等的机会。而且,我得说,都有相同的可能取得凶器。” “我甚至不知道凶器是什么,”奥德丽·韦斯顿跳起来,“你没跟我们说过。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不可能杀人。或许爱丽丝·蒂尔尼有可能——护士早就习惯血了。而我对血很反感……” “我会记住你的话的,奥德丽。”爱丽丝的声音如针头一般尖锐。 “为了九十万美元,韦斯顿小姐,”纽比局长说道,“大多数人都可能犯下大多数罪行。而且,哦,是的,你的晚礼服在犯罪现场找到了。” “但是我昨天跟奎因先生说过,我的晚礼服被偷了!”奥德丽痛哭流涕,“你在现场也发现了爱丽丝的手套和玛西娅的假发,难道他没说吗?干吗针对我?” “我没有针对你,韦斯顿小姐。无论这个案子要针对谁,到目前为止,都是针对你们三人。我同意你的说法,在本尼迪克特的房间里找到这些东西讲不通。可它们就是在那儿,陪审团大概不会胡思乱想,他们只会依从显而易见的事实。” “这儿有个事实,你们都不知道。”埃勒里说道,“爸爸?” 奎因探长向前一步,“周三晚上,那时候你们都还没到这儿。那天晚上本尼迪克特到客屋来拜访我和犬子,他对我们说,马什周末会为他写一份新遗嘱。但那个时候,为了保护他自己,他把大致意思亲手写成遗嘱,并希望我们两人作证。” 奎因探长掏出长信封,就是本尼迪克特委托他保管的那个信封。 “我和犬子看到本尼迪克特签署这份亲笔遗嘱,并注明日期,我们作为证人也签了名。他把遗嘱放进这个信封,并请我们暂时替他保管。” “我们不知道这份亲笔遗嘱写了些什么。”埃勒里说道,“他不让我们看,也没有说给我们听。但我们认为他所写的,就是他打算今天让马什用更正式的语言来表达的内容。在这种情况下,安斯,我想你有充分的权利马上在这里开启这个信封。” 奎因探长把信封递给纽比,纽比看看马什,马什耸耸肩,说道:“你们已经把当地法律的基准搞清楚了,局长。”他走到吧台,把酒杯重新斟满。 “在这个周末之前,本尼迪克特对你说过什么关于写新遗嘱的事情没有,马什先生?”纽比问道。 “一个字也没提。”马什喝了一大口酒,挥挥杯子,“现在想起来,他的确问过我亲笔遗嘱中有关措辞和格式的问题。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亲自如此严肃地询问。” 纽比用他的袖珍折刀裁开信封,抽出手写的遗嘱。奎因探长好奇地伸长脖子来看,三人一边看遗嘱,一边呈现出惊讶和困惑的表情。 纽比局长突然说道:“你最好看看这个,马什先生。” 纽比挥手让围过来的三位前妻退下,把遗嘱递给马什。马什手上拿着遗嘱、酒杯和一支缓缓燃烧的香烟,像是小男孩在学杂耍。最终,他把酒杯和香烟放下,开始读遗嘱。 他也困惑了。 “大声读出来,艾尔。”埃勒里看着奥德丽、玛西娅和爱丽丝,三人像长颈鹿一般,翘首以盼,“就是那些相关段落。” 马什蹙眉。“他废除了之前所有的遗嘱,这很正常,还有,他把他剩下的财产留给‘劳拉和孩子’。他还说:‘出于任何原因,假如在我去世的时候,未能和劳拉结婚,就把我剩余的财产赠予我唯一尚在人世的亲戚,我的表亲莱斯利。’这就是大概意思。”马什耸耸肩,“字迹很潦草,但据我的判断,这份遗嘱是合法的。”他把遗嘱还给纽比,重新拿起酒杯和香烟。 “劳拉,”玛西娅小声抱怨道,“劳拉到底是什么人?” “不可能是不久前他在俱乐部衣帽间里搞到的女人,”奥德丽说道,“根据报纸专栏的披露,那女人叫文森汀·阿斯特。” 爱丽丝说道:“他根本就没对我提起过什么劳拉。” “我也没听过。”奥德丽抱怨道,“有没有这种可能,那两条腿的老鼠在本尼迪克特来这儿之前,就和他秘密结婚了?” “不,”埃勒里说道,“如果是那样,他会写把他的财产留给‘我妻子劳拉’,这是通常的格式,而不是简简单单的给‘劳拉’。如果约翰尼去世之前没和劳拉结婚,遗嘱上‘我妻子劳拉’这项称谓先于结婚的事实,那这么做可能会导致遗嘱无效,也会花上几百万美元,在遗嘱检验法庭上打一场旷日持久的遗嘱官司。不,约翰尼是期待他与劳拉的婚姻的——‘如果出于任何原因,我未能和劳拉结婚,’等等,这些话说清楚了。艾尔,你知道谁是劳拉吗,或者谁可能是?” “他从没对我提起过叫这名字的女人。” “我赞同你的意见,埃勒里。”纽比局长说道,“他打算立刻同这个劳拉结婚,这样他事先匆忙把劳拉写进他的临时遗嘱中的做法,就合乎情理了。‘如果出于任何原因’这样的条款保护了他自己,他肯定对劳拉深信不疑。” “对可怜的老劳拉来说,这是残酷,残酷的世界啊。”玛西娅放声大笑,“不管是谁击倒了约翰尼,那女人都失去了长期饭票,失去了俄罗斯的黑貂皮大衣,失去了方形切割的翡翠,也失去了巴黎的原版货。” “一点没错,”埃勒里说道,“她现在没法继承财产了,不管她是谁。所有财产都落到了约翰尼表亲的手上。莱斯利是谁,艾尔,你知道吗?” “莱斯利·卡彭特。本尼迪克特家族和卡彭特家族的其他人都过世了。我要立刻把这事通知给莱斯利。” “读一读关于我们那一百万美元的部分,纽比先生。”爱丽丝说道。 纽比瞥了一眼手中的遗嘱:“我没法这么做。” “你什么意思?” “这份遗嘱没提到你或肯普小姐或韦斯顿小姐。没说要给你们每人留下一百万美元,十美元都没有。”听到一阵尖叫声后,纽比局长又说,“这是合乎情理的。他不打算在遗嘱上犯这种错误,事先给你们三位女士一分钱。” “约翰尼真是狡猾。”马什笑道。 “不仅仅是狡猾呢,”埃勒里说道,“他打算做一次交易,他接下来就这么做了。在你们有机会敲定你们的那部分之前,他没有任何理由敲定交易中他的部分。这份遗嘱也出乎我的意料,他关心的只是劳拉和莱斯利的利益。” “换句话说,”奎因探长有些口干舌燥,“如果是你们三位女士当中的一人把本尼迪克特击倒了,那你们该追悔莫及了。” 天色渐明,这时纽比的技术人员和作为验尸官的内科医生赶到了。纽比局长把三位前本尼迪克特太太、史密斯小姐,还有马什送回他们各自的房间,然后找到电话,通知莱特镇的检察官和治安官的办公室。奎因父子睡了一小会儿。 在潮湿的黎明中,奎因父子开车慢慢回到农舍。埃勒里怒气冲冲地说:“我想知道马什怎么认定那份亲笔遗嘱的合法性。” “你对我说过,他精通业务,”奎因探长说道,“所以他的看法也是有价值的。但是你知道这种亿万富翁遗嘱的案子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埃勒里。那三个女人肯定会找到穷凶极恶的律师,收一大笔诉讼费,把这官司拖上很多年。” 埃勒里耸耸肩:“马什,还有本尼迪克特的其他律师事务所可有得忙了。好吧,我们只能认为亲笔遗嘱让之前的遗嘱作废,就像你在那儿说的,无论谁犯下杀人罪行,都是徒劳无功。这个叫莱斯利·卡彭特的家伙把所有的果实都摘走了。” “你可以想象现在那些秃鹰是什么感觉,尤其是把本尼迪克特击倒的那位……有问题吗,孩子?” 埃勒里在发呆。 “你完全神游到一百英里之外了。” “哦……从我们离开约翰尼的卧室之后,就有东西缠着我。” “是什么?” “我不知道,一种感觉吧。我们好像漏掉了什么东西似的。” “漏掉了什么?” 埃勒里把美洲豹停进车库,关掉引擎。 “如果我能回答的话,爸爸,我就不会困扰了。下车吧,该睡觉了。” 周一下午早些时候,本尼迪克特的表亲莱斯利到来了。 除了马什之外,其余人都很惊讶:从机场出租车里出来的,竟是一位女性。“我从来没想过,你们会认为莱斯利是男人的名字。”马什对奎因父子说道,“我是通过约翰尼认识她的,当时她正处在牙齿矫正的麻烦中。你还好吧,莱斯利?” 她送给马什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比约翰尼·B年轻,奎因父子立刻感觉到,她与她表亲不仅仅是性别的不同,她完全是另一种人。本尼迪克特是幸运儿,而莱斯利只能节俭度日。 “我妈妈,就是约翰尼的姑姑——约翰尼爸爸的妹妹——她被我外公逐出家门,就像那些优秀的老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一样,他取消了我妈妈的继承权。看起来像是妈妈太叛逆了,她对金钱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敬畏感,最糟糕的是,她坚持爱着一个没钱也没社会地位的男人。”莱斯利淘气地笑了,“可怜的外公,他没办法理解妈妈,他还当面指责爸爸——天哪——是‘吃软饭的’。爸爸是吃软饭的!他比妈妈还要不看重金钱呢。” “你勾勒出了一幅孝顺的画面。”埃勒里笑道。 “谢谢你,先生。爸爸是那种典型的心无旁骛的教师,他在乡村学校教书,拿的薪水连饭都吃不饱,他被那帮校董会的人欺压。那帮人认为多读了两本书的人是应该付出代价的共产主义者。他四十一岁那年死于癌症。妈妈也病了,是风湿性心脏病……如果这听起来像肥皂剧,别怪我,事情就是这样的……我只能去工作,养家糊口,这就意味着辍学。妈妈去世后,我才重返学校,拿到学位,社会学学位。自那以后,我就一直在福利和教育领域工作。 “约翰尼显然是产生了一种负罪感,因为我妈妈被逐出家门,所以他爸爸继承了一切,又都传给了他。可怜的老约翰,他一直在照顾我们,送钱给我们。爸爸妈妈一个子儿也没要。我嘛,没有半点清高,妈妈过世后,我心怀感激地接受了约翰尼的经济援助,否则我根本没办法回到大学,我有很多债要还。依我看,”莱斯利深思熟虑地说道,“约翰尼让我这样的人能够完成学业,这种行为鼓励了他把钱用来做一些有用的事,而不是撒在那些贪得无厌的女孩子身上。如果我是在狡辩的话,那就这样吧。”莱斯利娇小的下巴抬高了一英寸。 奎因探长说道(他隐藏了笑容):“卡彭特小姐,你表亲约翰尼有没有暗示过你,他会在某种情况下,让你成为他财产的主要受益人?” “在某种情况下,从来没有!我从来没做这种梦:他会在外公的监视下,留给我这么多财产。我们以前争论过我们在社会地位和政治观点上的不同——想起来了吧,艾尔?艾尔会告诉你们,我从没有对约翰尼手下留情。” “她的确没有,”马什说道,“约翰尼在你身上花了很多心思,莱斯利,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多。他为你而疯狂,或许他爱上你了。” “哦,这个啊,艾尔,我甚至不认为他喜欢我。我是他的眼中钉——我一直跟他说,我是他超自我的代言人。就我个人来说,约翰尼·利弗林·本尼迪克特是不事生产的、没用的、沉溺在自己享乐行为中的寄生虫,我是唯一有勇气给他指明这点的人。他的钱可以用来做的事情,太多了!”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马什讽刺地说道。 “他已经这么做了,莱斯利,现在。” 莱斯利·卡彭特大吃一惊:“你知道吗,我忘了!这是真的,不是吗?我现在可以做一切美妙的事情……” 这位小而结实的讲述者身上,有某些东西让埃勒里感兴趣。他饶有兴趣地审视着莱斯利·卡彭特,但不完全出于职业的眼光。从外表上看,她是瓷娃娃,似乎你只要把她对准光线,就能看透她。但从她说的话中得到的理解告诉埃勒里,她是由强硬的材质组成的。她娇小的头有一点点上翘,眼睛有光芒闪耀,预示着她对动荡不安的不满。 但是埃勒里从她身上感觉到的,或是说觉得他感觉到的,不仅仅是在贫穷生活的历练中锻炼出的能力,不仅仅是在这个碾碎了和平主义的世界中反击的需要。她有女人味,有可爱而含蓄的诚实,没有欺诈,这些品质都吸引了埃勒里。(她的性格中有矛盾的一面,忧郁的眼睛透露出温暖的色彩。) 埃勒里享受着自己的想象。这时,莱斯利转向马什,突然问道:“我能继承多少钱,艾尔?” “答案还要回到约翰尼的父亲身上。在老本尼迪克特的遗嘱中,一旦约翰尼去世,他的继承人就能从本尼迪克特家族的所有财产中得到所有收益。注意,莱斯利,我说的是收益,而不是本金。老本尼迪克特先生不会分散本金,哪怕在他死后。本金由信托公司管理,完整无缺。” “哦,”莱斯利说道,“听起来让人失望。那收益有多少呢?” “这个嘛,你能用这些钱做一些好事,莱斯利,或许还能给你自己留下一些。我看看……哦,你每年应该能够拿到大约三百万美元。” “我的天哪!”莱斯利·卡彭特低声说道。她扑入马什的怀抱,喜极而泣。 当约翰尼·B的死讯在莱特镇传开时,报社和广播公司的工作人员周日那天便蜂拥而来。这股入侵的潮流给莱特镇带来了如往日一般的轰动与狂欢,还有庸俗的伤感言语。纽比和他的小部门东倒西歪地处理那帮骚动的学生在法伊菲尔德·加纳瑞的集体飙车事件,因而人手不足。到最后,纽比局长打电话到州警察局请求支援,一大堆急切的新闻记者和过分伤感的女性被护送着离开了场所。后来他们达成共识,每个通讯社、电视台和广播台各派出一名代表组成新闻交换网,秩序就重新恢复了;而与三位前妻和莱斯利·卡彭特的单循环访谈方案得到批准,在主屋的客厅里进行。奎因父子和纽比观察到嘈杂的声音和多到爆棚的照相机,他们监视着、倾听着,担心有什么遗漏或失误,不管多么细小、多么微乎其微。但就算那些人想从其中一位前妻身上打探什么消息,这位前妻也非常谨慎,不肯吐露秘密。她们只在照相机前抢镜头,所说的话不外乎是一些仁慈和悲痛的话语,哀悼她们“钱包”的过世。(那三人明显达成了协议,出于某种目的,至少要等到她们同法律顾问就遗嘱和她们那几百万美元交换意见之后,才会在公众场合诽谤本尼迪克特。)莱斯利·卡彭特对这笔意外之财仅仅表现出惊讶之情,至于“如何使用这笔钱”,她的声明是“会在适当的时候”公开。 在这个关键时刻,有人听到玛西娅·肯普说了这样的话:“这是不可能的,宝贝!”——她很幸运,通讯社的人没听到,只有奎因父子和纽比局长听到了。他们等那些媒体工作者离去后,质问她关于这种言论的问题。玛西娅飞快地解释道,她已预料到亲笔遗嘱的官司即将打起来,对这场官司,她有“十足把握”——她、爱丽丝和奥德丽会赢。当然,她不是有意放出这种言论,威胁卡彭特小姐。(纽比因此安排了一位警官密切留意卡彭特小姐。) 但这就是仅有的不和谐音符了。 接下来小山丘上有段令人吃惊的插曲,是小山丘上面的东西。 在田园般的(谋杀案之前)生活期间,奎因父子探访了本尼迪克特的这块地。他们遇上了像是微缩版古希腊庙宇一样的建筑,似乎是给女孩子玩的古代庙宇:小小的三角墙和美妙绝伦的檐壁,透出田园风味;还有小小的陶立克式圆柱和用彩色玻璃装饰的小窗户。这幢小建筑物就处在小山丘顶上,周围是草地;在新英格兰的乡村,这是一幅惬意却不太协调的景色。 奎因父子绕着这幢微缩版的建筑物转了转,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看起来这幢建筑物并不老,但也不新了。埃勒里试着去推开成人大小的青铜色大门,却无法移动,如同战略空军司令部的大门一般固若金汤。 “某些富翁女儿的游戏室?”奎因探长最后大胆推测道。 “如果是这样,这游戏室真奢侈。真正的大理石啊。” 两人都不认为这幢建筑物是约翰尼·利弗林·本尼迪克特建造的,都没想到这座建筑物会用来庇护死去的人。 但这最终得到证明,是一座陵墓。“约翰尼附加了一封信,关于这个的,”艾尔·马什周一晚上对奎因父子说道,“他希望自己葬在那里。他讨厌死后葬进那精致繁复的家族陵园——在西雅图和纽约州的莱茵贝克镇各有一处。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实际上,我怀疑约翰尼想做回他自己。在心里他和他姑姑奥利维亚——莱斯利的妈妈——一样,是叛逆的,只是他父亲的性格在他身上遗传得太多了,他父亲一生都被本尼迪克特的祖父操纵着。或许,正如约翰尼所评论的:‘我继承了我祖父的坏毛病——而没有继承他的勇气。’我个人观点是,约翰尼憎恨造就本尼迪克特家族命运的一切。 “不管怎么说,在他买下这块地不久,他就设计了这座陵墓。更确切地说,他有了建筑蓝图,制定了计划书。然后他雇了两个老人,是乡下的石匠——基本上是快要绝迹的那种石匠。我听说,他们就在这附近,就是斜坡的草地上建造的。约翰尼从波士顿请来一个雕刻家,负责三角墙上的雕像。他去波士顿找人的唯一原因,是因为他没办法在本地找到雕刻家。约翰尼喜欢这个镇子,也喜欢周围的乡村。大理石是从桃花心木森林区运来的,本地货。他还顺便留出了专门维护费用,以维持这座陵墓的永存。他说:‘我希望在此长眠。’” “他是怎么办妥墓地许可证的?”奎因探长好奇地问,“这个州不是有法律规定,禁止人们埋葬在私人土地上吗?” “这事我也参与了,探长。我四处探查过,发现小山和草地这个区域正好处在莱特镇和莱特县的争议地区,有一百七十五年了,是十八世纪的勘查错误造成的。莱特镇一直声称这片草地在镇子的范围内,莱特县则强硬地声明这片草地在争议线之外。这些申诉从来没有得到过满意的解决,就像那些老居民碰到的《圣经》上的某个问题,但没有所罗门来裁决。我在这个地方的律师事务所工作过,‘但泽与但泽律师事务所’。我们着手调查了法律上的无主之地,然后把既定事实呈报给有争执的相关部门。这完全是一团乱麻,所以我向约翰尼保证,他可以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微缩版的庙宇中,直到世界末日。这样他就开始了他的计划。” 周三,本尼迪克特的遗体被验尸部门正式送回来。(陪审团没有什么物证,只有少量的验尸报告,发现本尼迪克特的死“是谋杀,由未知的一人或多人手握钝器导致”。)到了周五, 四月三号,本尼迪克特就安葬在他的草地上了。 这份生意有着无形但激烈的竞争。莱特镇的丧葬需求是由三家机构满足的:邓肯殡仪馆(镇上最老的字号)、长眠殡仪馆、双子山永生地产公司。三家都聚在上口哨街东面(在干果店和萨利小姐的茶室对面),就像同源的三片叶子。这种生意名声不好。早些时候,他们所用的保存尸体的防腐药水把上流社会的那帮绅士吓得发抖退缩,可那些绅士的子孙们却受到刺激,竞相使用。对本地丧葬业来说,接到安葬本尼迪克特的要求,尤其是安葬被谋杀的本尼迪克特的要求,这种事情可不是每天都会发生的。 邓肯殡仪馆是私营企业,这是选择它的决定性因素。现任负责人菲尔伯特·邓肯,在老店主,也就是他父亲膝下学到了他的技艺。他父亲被那些因嫉妒而出言贬低的人称做“洛杉矶以东最狡猾的人体种植者”。约翰尼·本尼迪克特在信中指示了他葬礼的方式,他的遗体放在不锈钢的内棺里,再在外面套上厚实的青铜棺材。青铜棺材一定要品质优良、设计独特。可是莱特镇的任何一家殡仪馆都没有如此豪华的棺材,所以有传言说葬礼要推迟,等到合适的棺材用船从波士顿运来后再举行。但是菲尔伯特·邓肯在周三周四晚上驾车到康哈文(大概是在月落之后用了夜光灯),归来的时候正是破晓时分。他用车载着满足要求的棺材凯旋而归。后来人们才发现,他有个堂兄弟,叫邓肯·邓肯,在康哈文也做这生意。那是大城市,对价值五千美元的棺材有需求,虽不常见,但也曾有过。 本尼迪克特的指示还包括召唤主教来主持葬礼,他入了英国国教,完成了受洗和按手礼。老神父海芒特被劝说来主持大局,因为他的继任者——年轻的牧师波伊安(他让欧内斯特·海芒特讨厌的是,他不但是低教会派①,还有亚美尼亚血统)——和他妻子受教区安排,在巴哈马群岛度假,作为未能加薪的补偿。 ①基督教新教圣公会派别,与“高教会派”对立。 作为唯一的近亲,莱斯利·卡彭特决定无视教堂的正式仪式,躲开那些吵吵嚷嚷的媒体和好奇心旺盛的公众。本尼迪克特的好友们组了个代表团,成员是莱斯利在马什的建议下挑选的。这些人收到邀请,从南边、东边和西边赶来。由于事先估计人不会太多,所以周五下午两点,这些人都聚集在微缩版希腊庙宇前的草地上,就算把新闻交换网的工作人员包括在内,纽比局长手下的人也能游刃有余地控制局面。州警察被派遣到房子周围的边界,防止古怪的不速之客和仅仅是想凑热闹的镇上居民进入。 海芒特神父主持的葬礼不能说精彩。他一直说话含糊,这项缺点几乎没有随着年龄增长而得到改善。在这潮湿的春季,他得了感冒,假牙也有些麻烦,所以他在陵墓前说出大部分话的情形,只呈现为一位念念有词的笨拙之人,在喃喃自语、吱吱尖叫、鼻子伤风,还有唾沫横飞。奎因父子一共清楚听到的,是“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主照亮我,是我的明灯”、“我的灵魂升入天堂”,还有最后的话可能是“主啊,直到万代,永世无穷,阿门!”这倒是奇迹般地没有拖泥带水。 可是那天天色极好,在祈祷的时候,微风拂乱了老人些许纤细的银发,看起来没人在意他为死者祈祷的话语很难听懂。他的演说带有真挚的情谊,带有一种虔诚,传达给棺材中看不见的陌生人(莱斯利的决定是明智的,考虑到她表兄弟的伤口,没举行开棺葬礼,让菲尔伯特·邓肯的美容艺术接受考验),尽管除了老人自己,没人能够理解老人的话——在这样的音色中,有某种东西让肉体升华,带来了超越神秘的意义。埃勒里不由得为之动容。 他不由得回想起这一切——本尼迪克特碌碌无为的一生,尽管他家财万贯,却鲜有成就。他未能完成赎罪,他没有给那些不可救药的贪婪女人任何东西,除了会被那帮女人立刻挥霍掉的钱。到最后,就在他可能开始新生活的前夜,他惨遭不幸——这一切不是荒诞派戏剧,或许是(想想陵墓)索福克勒斯①的题材。 ①索福克勒斯(Sophocles,前496—前406),古希腊剧作家,古希腊悲剧的代表人物之一,和埃斯库罗斯、欧里庇得斯并称古希腊三大悲剧诗人。 然而,他还是有未雨绸缪之举。除去神秘的劳拉,本尼迪克特事先考虑到了意外事件——当一个人想到这点的时候,就是惊人的预见——他可能活不过周末。在这种情况下,他决定了,把所有东西留给小莱斯利·卡彭特。她有着相当积极的构想,很明显,她当着本尼迪克特的面说过很多次。她可以用每年三百万美元去实现这些构想。所以本尼迪克特的一生也并非完全荒芜。 埃勒里隐隐约约地期望不幸的劳拉在葬礼上露面,戴着戏剧表演的黑纱,在富有同情心的镜头面前哭泣,也许会谋求到一次有偿访谈,谈谈人生,谈谈看法,或是上那些无聊的报纸。但没有这样的神秘女人在莱特镇出现,也没有电报或者信件寄给莱斯利或者马什或者警方,也没有未经确认的丧礼花圈让媒体、纽比或是奎因父子引发好奇心。 邓肯的助手把青铜棺材移进陵墓中、准确无误地放置在灵柩台上、排列好众多的花圈和美观的花篮、将陵墓的门关上、把钥匙交到纽比局长手中,这一切完成时只有莱斯利、马什、逗留在此的史密斯小姐、三位前妻、纽比局长,还有奎因父子还留在现场。纽比局长把钥匙递给马什,让这位律师记录并妥善保管,直到本尼迪克特的遗产分配尘埃落定。 这群人迈着沉重的步伐穿过草地,回到房子,途中没人交谈。埃勒里抬头仰望,看到那小建筑物的染色玻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希望约翰尼·本尼迪克特安息,尽管埃勒里离经叛道的思维一如往昔——他怀疑这点。 成群的出租车和私人轿车都驶去了,只有两名州警察留下来看守道路。尽管风和日丽,但空气仍然冰冷,发抖的不仅仅是女士。 在里面等他们的是年轻的卢·查兰斯基,莱特县的助理检察官,著名的前任检察官贾德森·查兰斯基的儿子。年轻的卢·查兰斯基与纽比局长在一旁商谈,笑容是他父亲获得选票时的著名笑容。然后卢·查兰斯基离去了。 纽比那张诗人脸显得心事重重。“我知道,除了爱丽丝·蒂尔尼是本地人之外,其他人都住在纽约市。你们都可以回家了。” “意思就是说你在我们身上没有找到什么该死的东西,”玛西娅·肯普说道,像弗朗明哥舞者一般甩动自己的红发,“否则你肯定不会让我们离开你的地盘。” “正是如此。这意味着,肯普小姐,”纽比局长说道,“在现阶段,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拿到大陪审团面前指控任何人。但我想强调的是:这是开放案件,我们会积极调查,你们三位都是重点嫌疑人。在不久的将来,你们哪位有计划离开纽约州吗?”她们说没有。“那好。就算情况发生变化,也要先同奎因探长在纽约大道的办公室取得联系。奎因探长同意当我们的联络员。” “真友好。”奥德丽·韦斯顿抽了抽鼻子。 “我们警察是团结一致的——有时候是这样。”纽比说道,“好了,女士们,先生们,现在就这样。这幢房子,和谋杀案现场一样,将会封闭,所以如果你们尽早离去的话,我会感激不尽。” 在飞离波士顿的飞机上,奎因探长说道:“怎么一直闭着嘴巴,埃勒里?”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称赞凶手的聪明或者在杀人这种愚蠢行为中的奇妙之处。” “关于谁?你在说什么?” “凶手把三样东西放在约翰尼卧室里,尸体的旁边,每一样东西都指向不同的前本尼迪克特夫人。” “这点我们想通了。肯定是有人搞的骗局。” “看起来就是那样。” “问题是,为什么要陷害三位不同的女士?除此之外,所谓的陷害从表面看起来要讲得通——如果想耍警察的话,就必须看起来合情合理。如果说三个女人都曾到过卧室,假定是在不同的时间,而且每个人还在现场落下了各自的一件衣物,或许是她们太激动了,或许是她们不小心,这样她们就受到牵连,理智健全的调查官员会相信这个吗?期待这种‘陷害’能够奏效的人,不管是谁,大概都是从疯人院偷跑出来的吧。” 埃勒里盯着窗外掠过的云层,点了点头。“更有可能的是,我们在和自以为是的小姐打交道。那人拿了属于另外两人的衣物,然后故意把所有衣物留在现场,包括她自己的,这样嫌疑人范围就扩大了。可以这么说,她的罪行被人分担了。她知道自己和另外两位前妻肯定是嫌疑人,事实上她们是仅有的可怀疑对象。因为三人都有相同的动机、相同的机会和拿到凶器的相同途径。实质上,这让她的嫌疑减为三分之一,而不是百分之百。” “除非这是阴谋,”奎因探长沉吟道,“三个人意识到她们坐在同一条船上,合伙干掉了本尼迪克特。” “如果是这种情况,她们根本用不着留下线索。”埃勒里反驳道,“不会的,就是她们当中的一人干的。” “但你并不满意。” “好吧,是的,”埃勒里说道,“我不满意。” “什么东西缠着你?” “一切。” 飞机一路发出嗡嗡声。 “还有件事,”奎因探长说道,“你干吗骗我,要我答应纽比我会找出这个叫劳拉的女人?天知道我背负了多沉重的担子!就算我们找到她——那又怎样?我看不到她牵扯进来的可能性。” “除非约翰尼跟她说了些什么。” “说了什么?给我这个老文盲拼写出来。” “你不要这么像个喜剧演员!一定要找到她,爸爸,你知道的,这是风险很大的赌注,再努力都不为过。约翰尼肯定公开见过那女人。马什可以告诉你约翰尼最爱去的地方。” “纽比也跟我说了,要调查那三位前妻。” “能者多劳啊。或许某天安斯能够在曼哈顿的谋杀案中帮上你的忙呢。” “你就是讨厌的喜剧演员的儿子。”奎因探长尖刻地说道。之后的飞行过程中,两人都沉默了。 也不是整个行程都这样。离肯尼迪机场还有十分钟的时候,埃勒里突然开口,好像他们说话从未间断似的,“当然,这都建立在约翰尼被玛西娅或奥德丽或爱丽丝击杀的基础上。如果不是呢?” “你去想啊,”奎因探长反驳道,“我的假设都用完了。那还有可能是谁?” “艾尔·马什。” 奎因探长突然从座位上转过来,“马什究竟为什么要把本尼迪克特击倒?” “他自己也是有钱人,或者比方说,他经济上有问题,他不能忍受本尼迪克特的遗嘱中他分文未得的情况。他也是本尼迪克特的私人律师、心腹知己、挚交好友——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马什敲击本尼迪克特的头部呢?” “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我知道,马什和那三个女人一样,有同样的机会和途径接触到凶器。他之所以没成为嫌疑人,是因为他缺乏像那三个女人一样的动机。如果你想帮纽比的忙,爸爸,我建议你研究研究马什,看看能不能找出可能的动机。我的直觉是女人。” “劳拉?”奎因探长立刻说道。 埃勒里看着窗外。 “我喜欢你安排工作的方式,”奎因探长向后坐着,说道,“还有什么细节吗?” “有,”埃勒里皱了皱鼻子,“这件事给我很致命的感觉。” “别开玩笑,跟我说说。” “莱斯利·卡彭特。概率是千分之一,但是……查查她上周六晚上的不在场证明。” 这样,当飞机亲吻到纽约市区的跑道时,奎因父子的休假恰好结束了,而这件埃勒里认为最诡异的案件之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