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馨走得到很决绝,没有让谁去送她。就连平日里老围着她转的那几个女生的要求也被她拒绝了。我没想到她们在这个时候还挺有义气的。表妹也很想送她,但是王馨同样拒绝了,我知道她不希望表妹再被人和她联系在一起。 "我送你吧。"我最后送算对王馨说了句实话。 她看我一眼,我补充道"反正他们对我印象也不好,无所谓了。"走在校园里那个被她走过千百次的林荫小道上,王馨竟然流露出了一丝感伤的味道,这个表情再她的身上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她一边微微叹气一边对我说。 "以后,别让她受任何委屈,算我求你。" "哦,我知道了。"其实我狡猾得很,并没有真正答应她。但是她却没有细细去品尝话中的区别,她说"谢谢你。"那是她第二次使用礼貌用语。之后王馨再也没有出现在我们的生命里,她不像小云从初一走了之后,每个月都会写一封信来。她从头到尾都不会表达自己,她所拥有的只有拳头而已。 而小云的信总是字迹工整,条例清晰,只是初一他还很喜欢汇报自己的生活,到了初三却总是问我过得怎么样?最近的一次信他还要求我寄照片来,并且,这个曾经老实腼腆的男孩子竟然会在信里威胁我说:再不回信,他就当我也转学了,不再写信过来了。我把那20多封信掏出来挨个读了个遍却依旧没有回信。我想我可能是真的把他给忘记了。 小云果然就没有再写信来,我手上的圆珠笔也逐渐退成一个圆圆的小黑点。而残酷的中考,也无可避免的在炎热的5月中到来了。我的裙子开始有些短了,表妹的更加短一些,因为我们都长高了。 第二章方勇 我的人生从我考上高中开始好转。姨夫和小姨为了是否让我上高中大吵了一架,姨夫认为家里已经有了一个上技校的孩子不想再有一个,而小姨的意思是不要在我这个孽种身上浪费更多的钱,家里本来就不富裕。姨夫仿佛被这句话激怒了,抄起麻将牌就向小姨砸去,嘴里说到:"你是不是嫌老子没钱,有本事就出去浪,不要在家里嫌东嫌西。"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打小姨,竟然是为了我。小姨被飞来的麻将震住了。我知道麻将没打到她的人但是打到了她的心,她含着眼泪开始打包收拾,姨夫在一旁抽烟不看她。小姨在拍上门的那刻含着眼泪对姨夫说了一句:"你不要忘了那件事!"说完就决绝而去。我不知道哪件事但我知道一定和我密切相关。可是我无权追问。而我对姨夫的行为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热情,我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一直是不置可否。也许正是这份淡然打动了姨夫,让他从此对我另眼相看。 进了高中我拿到了自己的第一个身份证,我对我的名字已经习惯但仍然感到难堪,尤其是我开始对男女之间的事感兴趣了。我看上了我们班一个阔少爷强少,钱使他看上去很有魅力。他总是穿着名牌运动装来上课。高中里学校只要求周一升旗仪式的时候穿校服然后我却日复一日的穿着,因为我压根没有什么别的衣服。 我开始在我的名字上动脑筋,想给自己改一个有魅力的名字。当然,我不再稀罕黄美丽这个名字因为我知道虽然人人都很喜欢美丽但是不能把美丽挂在嘴上,那样就是庸俗。我在家里的一条挂在墙上的战争标语上看到了"曙光"这个词。这是多么美的一个词啊,我便有了一种想法。我四处去打听如何永久改掉自己的名字,我甚至把这个计划告诉了表妹。那时她对我的崇拜已经取得了我信任。事实证明我是对的。表妹帮我偷到了户口本,那个时候在技校上学的她已经陆续交了几个男朋友,其中有个是公安局的。于是我终于艰难的领到了一张印有我新名字的身份证。第二天我很激动的去上学,去学校各处改了名字。老师们用疑惑的眼光看着我,但是由于我成绩优异他们也没有过问,我还很谦虚的加了一句:"我姨夫说以前的名字太没有文化了。" 各项工作都做妥的时候我给自己和强少制造了一个说话的机会。我已值日生的身份给他布置完了清洁任务之后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仿佛是突然想起的那样说:"对了,以后不要再叫我以前的哪个名字了,叫我黄曙,黄曙,知道吗?" "是老鼠的鼠吗?怎么,不当鱼要当老鼠啦?还是黄鼠狼?"强少坏坏地笑着。 我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没想到自己范了个致命的错误。我应该事先把所有有可能的联想都先想一遍,才能排除那些对我完全不利的外号。 后来我就叫黄曙光了。长到很大的时候我发现名字对于一个人来说根本没有什么意义,只有你的名字特别好听或者特别难听的时候它就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果你有一个好听的名字但是你的人并不能和它匹配,当人们满怀希望地望向你的时候就会产生巨大的失望和反感。 相反,如果你有个难听又好记的名字,别人总是会很清晰的就从记忆的库房里把你提炼出来。如果你的人比这个名字好一些的话,那么这些好就会在他们心里无限量的放大,所以,我不得不怀疑,我的姨夫实际上是一个智者,他早就具有洞悉一切的本领,并且有能力把它掩埋在琐碎的日常生活中。在人群中在你身边也许就有这样的人,如果不是特定的机遇出现也许你永远都不会发现他们的秘密。 高中的时候我仍然一门心思扑在了我的暗恋对象强少身上,虽然现在想起来我觉得自己非常愚昧就仅仅是被他的穿衣打扮给迷住了。现在在街上看到这样的黄毛小子我看都不想看一眼,我已经成长成了一个衣着光鲜的上班族,年青时的记忆已经逐渐在我的生命里淡漠。 我的高中时代,表妹已经谈过了好几次恋爱,她是一个好看的姑娘,总是那么遭人喜欢。并且姨妈总是从微薄的家用中肆意的给她添砖置瓦。姨妈也有一套她做人的理论,她知道表妹的学历不高靠自己是无法给生活带来飞跃的,所以她一直对表妹的第二次投胎抱了极大的希望。她从她十六岁那年就开始注意表妹的衣着和谈吐,真心的希望她能够嫁入豪门飞上枝头变凤凰。 表妹是很漂亮的,尤其是她天生有种可怜兮兮的韵味,让人心疼。这种韵味是我装不出来的。仇恨使我成长成了一个表面上逆来顺受实际上无比泼辣的人。在技校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表妹用她的善良开辟了一片新天地,我很奇怪那些技校里的霸道女生为什么不反感她这种柔弱的美丽,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学校的一个雄霸一方的小子看上了她,那个小子叫方勇。尽管他带领男生到处使坏却对表妹疼爱有加,所以表妹并没有和那些技校的女生同流合污而是很安全的退到了方勇的保护圈里面。 我没看到过说话那么温柔的男生,尽管他在呵斥自己兄弟的时候声音可以吓到整条街的人,可是当他转过身来看着表妹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温柔,我在技校的门口等表妹回家的时候,正看到他把一个什么东西往表妹的手里塞,在回家的路上表妹把这个东西送给了我。原来是一瓶护手霜。方勇怕这严寒的冬天把表妹的双手冻着。我一想到这么个高大的男生居然会细心地去买一瓶护手霜心里就嫉妒的要命。而表妹那种随手给我的态度更是让我发狂。当然,现在在家里洗衣服的是我不是她,所以我比她更需要这个。表妹出于一片好心可是我始终觉得她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我可不需要谁的恩赐。 我又开始讨厌她了。我把王馨的话忘在了脑袋后面。反正我把王馨也忘了。 方勇变成了我的第一个男朋友,这是谁都没有想到,谁也都不知道的。我把我的初吻献给了他,甚至是初夜。我现在才明白如果没有爱只有仇恨就算是被温柔的对待也是一件痛苦的一件事,而且表妹并不在乎方勇,她不喜欢这样野性的人。这样野性的人只能征服我这样骨子里渴望暴力的人,我这样心里一片荒芜渴望被保护被占有的人。 高中的时候我也不难看,虽然不能和表妹比。但是那个时候姨妈已经明白了知识和气质的关系,所以她也并不反对表妹和我常常混在一起的事情。有了姨妈的赦免表妹还经常拿些好看的衣服给我,当然,我欣然接受。对于美丽的东西我一向没有骨气,我本来就瘦弱的面颊在珠圆玉润的表妹面前显得那样的不协调,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我也是一种美,我和表妹长的本来就很像,所以,才有了方勇和我的出轨以及后来陈爽对我疯狂的迷恋。可是那个年纪的男生少有人认同这一点,直到最近我给我的丈夫看我高中时候的照片他才语出惊人,他抚摩着我的脸眼睛看进我的心里说:"虽然你现在有一张精致的面孔可是它已经有了太多曲意奉承的味道,已经成为了一种世俗的漂亮。17岁的你虽然面黄肌瘦可是眼睛炯炯有神,像是怀着无尽的秘密和宝藏,那种原始的野性的东西才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可惜,那些年纪的小伙子懂不了这个,幸好他们不懂!"丈夫紧紧的把我搂在怀里,我也装作温柔的回应他,可是我的心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我想,那个时候也是有人懂的,我想,是有人懂的。 但那个人不是强少。强少只喜欢年级上出名的美女,哪怕是高年级的也无所谓。仿佛是年级越高,越能证明他的实力似的。我听见他和那些美女打情骂俏的时候心就一片片碎在地上,我甚至会独自收藏他的草稿纸,小心地夹在日记本里当作是爱情的收获。但强少的草稿纸一向少得很珍贵,他在学校的时间几乎就不怎么动笔。但这却成为了我从高一开始唯一的安慰。 从小时侯开始,我就觉得家就是整个的世界,姨夫是天,姨妈是地。我整天活在压抑之中。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才发现我的世界原来是如此的辽阔姨妈姨夫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罢了。没有谁能够永远的控制别人,罩在我天空中的乌云渐渐散开,他们始终是两个迟早要死已经充满了腐败气味的老人,而我的前途一片光明。 但是,当姨夫死去的那刻我才明白原来没有了对手和敌人的世界是那么的空空荡荡,一棵挡在我前面的大树轰然倒下我才发现原来我的世界是一直靠这棵大树在支撑着天踩着地的,而树的后面广阔的世界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美妙,也许退回了我的小世界中我才能活的比较有目的,可是姨夫死了,姨妈也像一个没有了支撑的藤蔓植物,她在姨夫死去的时候像个泼妇一样大闹了三天三夜,没有表现出丧失爱侣的切肤之痛,在那之后她也一直好好的生活着,可是处于对敌人的了解我知道她已经没有了战斗力,她虽生犹死,她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等着上天在时候到了的那天接她下去。姨妈变成了一个平和的人,她虽然还是那么泼辣的骂骂咧咧度过每一天,但她的泼辣已经找不到支点。 现在我每个星期都去看她,她对我早就没有了仇恨,而那件事情也终于真相大白,可是在姨夫死前的岁月里我还是饱受了折磨,尤其是在方勇和我的事情发生了之后,那时,我才17岁。 在技校的门口见过方勇一面之后我的记忆开始深深地刻入了他的形象,当然,那个时候我心里真正爱的还是强少,人对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才会有一种刻骨铭心的痛,对于方勇我只是一种向往,向往也有人对我那么好。还有一种感情是嫉妒,我不能容忍表妹的幸福。我和强少一点进展也没有,我在面对爱情的时候表现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情和勇气,我经常用这样那样的理由接近强少,可是他身边有太多衣着光鲜的漂亮姑娘,对于我的爱他摆出了一种怜悯的状态,他总是微笑的看着我说:"好了,别缠着我呐,我还有事呢。"但是他又允许我跟在他的后面,做他的臣民。 凭我和表妹的关系要接近方勇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可是没想到勾引他也很容易,我本来以为要大费周章,因为他是那么爱表妹。可是没费多大力气方勇就把我带到了他破烂的小屋,那个小屋表妹从来不去。后来我每个周末都会到那里去,呆整整一个白天,我告诉家里我去打工,因为回家的时候方勇都会给我一些钱,我就拿一部分回家。我觉得自己很下贱,下贱让我感觉到一种快意。 但我和方勇之间却一直保持着纯洁的关系,不像我期待的那样。我知道他也有别的女人,他喜欢表妹但他有需要。因为有时候我可以在他那里看到一些隐约的女人用品,比较夸张的是一个女人用的胸衣。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种码子的胸衣,可以罩住我的整个脸部。让我不由地了解了方勇为什么一直带我回来却不碰我。我刚准备把这项证据藏起来以后派上用场就被方勇发现了。他毫不避嫌地一把抓过胸衣就丢进了柜子深处,一边还对我说:"小孩子,懂什么。" "我不小。我四月二十四日的生日,你是五月十八日的。我比你还大一个月。" "嘿。"方勇对我笑,"说什么那。"他笑起来给我一种很沧桑的感觉,他的额头已经有一些细小的皱纹。 其实我早有准备做他的女人,我觉得我做了他的女人就是对表妹最大的报复,而且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了。我企图学着书本里的那些半吊子方法俘虏方勇的心,我意识到自己应该再接一句"你看,我一点也不小。"然后就主动投怀送抱。 可是我的手却很抖,话也没有说出口,就默默地去解校服上衣的第一颗纽扣,我的眼睛看着地面上的一小团灰,一动也不动。方勇看见我的样子一把把我拉到怀里,让我坐到他的腿上,并且帮我把扣子扣好,扣得端端正正的,"我不许你这样。" "我根本就不是正经的人。"我会对他说实话,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我和他是同一国的。他也不管我说什么,累了的时候就把我拖到床上,抱着我睡觉。他的睡眠很深沉,有时候一睡就是一个下午。高一功课不太忙的时候,我双休日干完家里的活就爱跑到他那里去。知道我要去他也会等我。其余时刻我都不太了解他在做什么,只是他的手上脸上会常常多出一些血痕。 因为拿钱回家,小姨一开始很惊讶,但是随即很快就释然了。但她并不会看在钱的份上就在嘴上放过我,"别以为会赚钱了不起,跟你妈一个样。"我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也不想去听懂,我只是发现姨夫会从麻将桌子上朝我这个方向投过来意味深长的一瞥,毫无疑问,他不到一个小时就能把方勇给我的二十块钱输光。他这辈子的运气总是差的。 一个阴天的周末,我在方勇的屋子里做地理题。当无数的高气压、低气压快把我的脑袋压爆的时候,我在床角边发现了一只用过了一半的口红。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属于那个拥有傲人胸部的女性,但我太想要一只口红了。口红是就连表妹苦苦哀求小姨她也不会买给她的东西,仿佛一个女孩子涂上了口红就不是女孩子而是女人了。我欢天喜地地把这只口红藏在了书包里,心里像小鹿乱跳一般地暗自高兴着。一个下午都只做了半套地理试卷。 方勇回来之后有些忧心忡忡,没注意到我的异常。但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来拉我的手,发现我手心里全是汗,书却根本没翻几页。方勇却很快洞察了我的心事,把我浑身上下扫描了一番之后就冷静地对我说:"拿出来。" "什么?"我装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小小的斗室里回荡。 "拿出来。"他一步步走过来。 我下意识地按紧书包,却被他一把抢过去,连带把我摔到了地上。他很快从书包里翻出了那半截口红,又迅雷不及掩耳地把它丢到了柜子深处。 我怒不可忮,我从方勇破烂的床上跳起来说:"老子不干了,我现在就去告诉表妹说你和我的事情,我要让你们永远不能在一起,我要让她恨你一辈子,我要让你永远都得不到她。"我想我狰狞的面孔即使是在白天也有一丝恐怖的意味,我像一个嘴角淌着鲜血的女鬼要把我身边的人吃得尸骨无存。 方勇坐起身来点了一只烟,他居然笑了,抽了两口烟他很平静,然后一步一步慢慢朝我走过来。我浑身发抖,却一动也不敢动--曾经他的手一颗一颗帮我把衣服的扣子扣上,但现在他在做一件截然相反的事情。我闭上眼睛等待着,但他却非常温柔地把我放倒。他的吻如同天上的星星一样,降落在我的身上。我睁开了一丝眼睛,看见黯淡地天花板上,竟然生出了五彩缤纷的颜色。他的眉头仍然是皱着的,我忍不住用手扶平了他的眉毛。这哪像是一个十几岁少年的眉毛啊,但方勇却被我突然地动作打断,吃了一惊。我不会忘记那天他的眼神,那么得惊喜,以及悲悯。我想,这辈子他从来没有被温柔地对待过。 墙上班驳的影子,我斜着脸躺在床上。我不再看他的眼睛。17岁啊,永远不能忘记的17岁。我拥有了我的第一个男人。没有想象中的疼痛,我只知道,其实,他也在等待什么。当我静静的躺在他的身边之后,我内心有一丝窃喜。我想,也许我找到了。 但方勇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入睡,他竟然开始说话,还是那样的多:"我知道你是在报复你表妹,可是,她根本就不喜欢我,你和我在一起根本就不能使她痛苦。你以为你自己最聪明,其实是我在替她报仇,她早就知道你在整她,你让她上不了高中,可是她那么善良,为了让你快乐不惜一切,所以,我和你在一起只是在折磨你,玩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