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与君隔银汉 察觉到楚思的无助,慕容恪低低的笑声不断冲入她的耳朵中。那笑声中盛满了欢快和某种阴谋得逞的得意。 一行人并没有进城,而是折向北驶去。在马上坐了四个时辰后,慕容恪喝道:"休息一下!" 声音刚落,蹄声亦止。众人齐刷刷地跳下马背,各自从行李中拿出干粮吃将起来。楚思早就颠得腰酸背痛,此时被慕容恪抱起,也没有挣扎。不但没有挣扎,她还靠了靠,让自己更加舒服地偎在慕容恪的怀抱中。 显然,她的这个小动作也引起了慕容恪的注意。他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把楚思搂在怀中,大步向官道左侧的一棵大树下走去。 楚思被颠得晕头转向的神智,这时才稍微清醒一点儿。她转头看去,此处不再是荒原一片,而是树木林立、杂草丛生延绵到天际,像是普通的北方景色。 十几个军士全部靠在一排白杨树下,一个个或站或坐,大口大口地吃着手中的干粮。楚思目光到处,军士们全部别开头去,谁也不敢与她对视。 楚思大为奇怪,她细细打量着他们,见这些人全部高大异常,鼻梁也比普通的汉人要高,有些像新疆人,看起来一个个轮廓分明。 这时,她感到脊梁一紧,一道灼热的目光锁紧了她。楚思一回头,便对上慕容恪冰冷戏谑的眼神,"你在看什么?" 楚思没有回答,慕容恪也没有等着她的答案。他坐在军士们为他摆好的白布上,在众人为他摆上酒水和干粮时,他把楚思抱好放在膝盖上。 看着近在咫尺的慕容恪的俊脸,楚思再次发现自己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眼前的这个男人,有着巧夺天工的五官,不管哪一处,都毫无瑕疵,完美得如玉雕刀刻出来的一般。他低敛的眉眼上,带着一抹倦意,看来,这一路为了寻找自己,他可是着了不少急啊! 感觉到楚思的盯视,慕容恪慢慢地抬起头来,笑吟吟地看着她,"怎么,此郎容色大好?" 楚思脸一红,避开他的视线。 没有想到楚思会脸红,慕容恪不禁呆呆地半晌没有吭声,只是紧紧地看着楚思。忽然,他手一伸,扯下了楚思头上的纱帽。顺手把纱帽扔到地上。慕容恪凑过头来,细细地打量着羞红着脸的楚思,粗大的指节不停地在她的眉目间抚摸,声音低如呢喃道:"思儿,这是我第二次看到你脸红呢!你脸红的样子可真美啊!"此时,他似乎情难自禁,双手一紧,把楚思紧紧地搂在胸口,低低地说道,"思儿,以后我们好好儿相处吧。" 楚思抬起头,静静地瞅着他完美至极的五官,忍不住问道:"你要带我回燕地吗?" 似乎只要是她开口说话,慕容恪便很是欢喜,连忙点头说道:"当然,这次到了大燕后,我会禀明陛下,正式立你为妻。" 楚思长长的睫毛闪了闪,低声问:"你的陛下会答应?" 楚思的问话,再次深深地取悦了慕容恪。他哈哈一笑,欣喜地在楚思的脸上印上一吻,"思儿,你可是担心了?别怕,他们虽然不会答应,但是我一定会坚持到底的。" 慕容恪现在的心情很是欢愉,他拿起酒壶凑到楚思唇边,明亮的眼睛凝视着楚思,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来,喝一口吧。" 楚思摇了摇头,轻声说道:"给我水喝吧。" "啊?好好!"慕容恪一把拿起水壶,递到楚思的嘴唇上。楚思刚要伸手去接,他却轻笑着移开,手臂一紧,反而把楚思的手夹在腋下,再次把水壶凑了过来。 楚思无奈,抬头任他把水慢慢地灌到自己的嘴里。看着从口中流出来的水渗出嘴角,顺着玉色的下巴慢慢流向颈间,慕容恪的双眼变得越来越幽深。 感觉到他灼热的注视,楚思才喝了一口便闭上嘴唇,移开头说道:"可以了。" 慕容恪深深地凝视着她,忽然双臂一紧,把她的小脸压在自己的颈窝上,气息有些紊乱地说道:"思儿,我们要尽快成亲才好!"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一笑,"我们燕人向来没有你们汉人那么多烦琐的名堂。不过呢,思儿是我心头的最爱,我自是愿意给你最好的一切。" 楚思窝在他的颈侧,"慕容恪,你多大了?" 慕容恪轻轻"咦"了一声:"你不是知道吗?" 楚思"哼"了一声,"不记得了!" 慕容恪低笑道:"好吧,不过以后可以记牢哦。我今年十七了。" 十七? 楚思有些想笑,天哪,十七岁还是一个小屁孩呢!也不知道是不是古人特别容易成熟,看他的样子,哪里像一个十七岁的小毛头? 慕容恪的声音中有些不悦,"思儿,我的事,你以后可以记牢哦!"楚思没有理他。 似乎察觉到了楚思对他态度的改变,慕容恪心情很是愉悦。他把楚思换了一个姿势,让她侧身窝在自己的怀抱中,像抱婴孩一样紧紧地搂着她。 干粮三两下便吃完了,只是慕容恪很难见到如此温顺的楚思,有些舍不得走。一行人硬是在这里耗了一个时辰。慕容恪才重新把楚思搂在怀中,跳上了马背。 继续策马北行,慕容恪指着前方笑道:"思儿,明天便可以赶上我的部队了。再过一个月,我们便可以在我的将军府里吃美食了。" 楚思懒洋洋地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他身上,没有开口说话。这时,慕容恪忽然低头凝视着她,片刻后,他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思儿,你要是一直如此温柔那该有多好!" 慕容恪沉默时,胯下的马还在继续奔驰。楚思一动不动地窝在他的怀中,暗暗想道:我现在对自己这个身体的情况一无所知,并且又落到了他的手中,还是小心一点儿的好。哎,也不知从哪里可以知道我这个身体的具体情况。 以她可怜的历史知识,虽然知道慕容恪其人,却并不知道他具体的历史事迹。十七岁的慕容恪,居然就上了战场,似乎还颇受下属的爱戴和敌人的畏惧。 这样偎在慕容恪的怀中,楚思居然昏昏欲睡起来。身子扭了扭,楚思在慕容恪的怀抱中挑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沉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周围已是喧哗声一片。吵嚷声、马蹄声、群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不断地传到她的耳中。楚思睫毛闪了闪,却没有睁开眼来。倾听了一会儿,她终于知道一行人已经与燕军会合了。这一次,她怕是真的逃不掉了。 思绪百转,楚思寻思道:现在当务之急,最好是找到属于这个身体的功夫,那才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最佳方法。 她在那里寻思,她依靠的胸脯上却传来沉沉的声音,"好大的胆子,私自赶走我的人,还敢闹事!" "将军,郡主她情绪十分激动,这两天都没有进食,还不停地大哭。属下怕她这样闹下去,会生病的。" 慕容恪冷笑起来,"是吗?这样说来,她要是病了死了,本将军还得负责不成?" 他恼怒的声音沉沉地响起,"吩咐下去,派十二骑全力送郡主回京。如果她不愿意,那就把她打晕了送回去!告诉郡主,她居然敢易容冒充侍女,打我女人的主意,以后她永远也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不然,我就毁了她那张自以为漂亮的脸!" 声音中那腾腾的杀气,让楚思不禁一凛。她僵着的身子动也不动地靠在慕容恪的怀中。 慕容恪凛冽的杀气一敛,声音不禁低沉下来,"都出去吧。" "是!" 众人退下后,他低下头凝视着楚思。看到她还是紧紧地闭着双眼,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慕容恪不禁嘴角一扬,手指对着她的睫毛轻轻一夹。 慕容恪轻轻地扯了扯楚思的睫毛,见她还是没有反应,闷闷地笑出声来。他食指一扣,对着楚思的睫毛一弹。 到了这个时候,楚思自是不能再装睡了。她无力地睁开眼,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慕容恪才不惹事。于是楚思眉目低敛,慢慢地坐起身来。 她挣了挣,搂在腰间的手臂反而更紧了。楚思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放开我。" "不!" 慕容恪凝视着她的脸,低低地笑道:"不放开,我以后永远也不会放开你!" 如此温柔的声音,从如此英俊的人口中说出,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会融化。楚思的心刚刚一跳,却又想到眼前人喜欢的只是本尊。因此她的嘴角微微一扬,绝美的面容浮出一抹冷嘲,"是吗?你不是说,要给我洞房花烛,要明媒正娶吗?难道你说的全是假话,准备就在这种地方跟我苟合?" 慕容恪双臂一紧,低声说道:"没有!"他把脸偎在楚思的额头上,轻轻地说道,"思儿,我只是不想离开你,想抱着你。你放心,我不会真的动你的。" 楚思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她无力地想道:真要日夜守在一起,你又不是圣人,我怎么能信得过! 咬着下唇,楚思的声音温柔起来,"你可以睡在外殿。" 慕容恪深深地凝视着她,直到她的脸上染上一抹红霞,才低笑出声,"我的思儿害羞了。"见楚思小脸别开,红晕染上了玉耳,他心中大悦。 楚思用力一挣,要强行跳离他的怀抱。慕容恪双臂又紧了紧,可楚思还是涨红着小脸,不停地挣扎着。慕容恪生怕楚思伤到自己,只得无奈地说道:"好,我答应你,我睡外殿!" 得到他的保证,楚思心中一松,便也不再挣扎了。看着温顺地躺在怀中的楚思,慕容恪低低地说道:"思儿,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却总是很难生你的气。哎,陛下说得对,这也是魔障啊!思儿,只要你以后再也不离开我,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慕容恪的声音温柔无比,却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强硬。 第二天,一行人就起程了,约莫走了一个月。这时已进入秋天,黄叶纷纷落下,早晚之时,寒意渐渐袭来。 这一个月里,楚思与慕容恪形影不离。不知为什么,他那霸道的温柔,一点儿也没有给楚思带来半分安全感,反而因京城越来越近而慌乱不堪。 想到这里,楚思苦笑起来,自己连对这个身体都一无所知,又怎么会有安全感呢? 到了这个世界已经有一个月了,最初的欢喜、新鲜全部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家人的思念和对前途的恐慌。 "思儿,你在想什么?" 一双手臂从背后伸出,强行把楚思按到自己的怀中。楚思低着头,讷讷地说道:"就要到蓟城了?" "是啊,就要到蓟城了,那里很漂亮呢!思儿,你一定会爱上它的。"微微一笑,慕容恪的脸上掩不去家乡渐近的喜悦。 慕容恪指着前方出现的青石垒成的城门,飞扬着声音道:"思儿,你看蓟城是多么的美丽啊!"说到这里,他忽然声音一低,凑到楚思耳边温柔地问道,"冷吗?要不要加衣?" 楚思是有功夫的人,虽然秋风瑟瑟,却感觉不到寒冷。她摇了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那粗陋宽大的城墙,还有城门内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心里暗暗想道:这里好生荒凉。 蓟城比起南方诸城来,实在是荒凉得太多。不过楚思刚来此地,也说不出比较的话来。 大军离城门还有二十里远。慕容恪手一挥,众将士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慕容恪搂着楚思,策马回头,向身后的将领吩咐道:"你们在此扎营!"说罢,他手一挥,二十几名将领从队伍中策马走出,跟在他的身后向蓟城驶去。 楚思一路上,大多数时间都是这样被慕容恪搂着抱在怀中的。她没有办法反抗,便把自己缩成一团,靠在他的胸口上把脸藏了起来。 当蓟城的城门隐隐可见时,城门外,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队伍。两条长长的人流排在官道两旁,喧嚣、叫嚷着向这边指指点点。 楚思一惊,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她连忙抬起头,挣扎着说道:"不要这样抱着我。" 慕容恪有些好笑地说道:"不这样抱着你,什么意思?这里可没有轿子,也没有马车。"楚思这时也明白过来,她就算想隐藏起来,也没有办法隐藏啊!马匹虽多,慕容恪却是绝不会让自己单独骑马的。 想明白这一点,她干脆双眼一闭,更加向慕容恪怀中一缩,直到把自己的脸庞紧紧地压在他的胸脯上,双手抱着他的腰,这才作罢。 慕容恪这是第一次主持超大型的战事,而且获得了空前的成功,成为大燕新一代的大将。他是少年心性,看到远方那欢呼的人群,再想到怀中的女人正是自己的最爱,不禁意气风发起来。 他挺直胸脯,双眼兴奋地注视着越来越庞大的人群,强烈压抑着自己的激动。他低头看了看埋得更深的楚思,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高高掠起。 他慢慢转过头去,只见众将领也是满脸兴奋。他双眼晶亮地喝道:"弟兄们,我们到家了,全速前进吧!" "是!"整齐的兴奋的喝声中,众将领同时轻踢马腹,冲向城门。 城门两旁的人,密密实实地围了一里开外。人们远远地看到他们的身影,便挥舞着手臂狂呼不休:"恪!恪!慕容恪!慕容恪--" 排山倒海的叫嚷声,配上一张张兴奋得红得发紫的脸庞、一个个雀跃的身影,自然气势恢弘。楚思不禁动了动。不知为什么,她的心中一阵不快,暗暗想道:就算是一个屠夫,他在自己的国度,也是个英雄人物!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楚思不禁一惊。她稍一转念便马上明白,这是这个身体的残余意识在作祟。 慕容恪面对众人的欢呼,矜持地板着一张俊脸。从他兴奋得通红的脸孔,还有那亮晶晶的双眼,就可以看到他难以抑止的激动。 他慢慢地举起右手,喧嚣的人群马上安静下来。众人兴奋地盯着这个俊美的少年,一脸期待地等着他说些什么。 慕容恪右手徐徐地按在胸前,头微微向下倾,沉声道:"多谢各位相迎!" "啊,啊--" "恪小郎,我们的恪小郎!" 又是一阵尖叫声传出,转眼间,人群又陷入了喧嚣和兴奋中。慕容恪志得意满地环视人群,想道:大丈夫在世,能指挥百万军取敌虏人头,当慰平生啊! 他慢慢地低下头看着楚思,又想道:如果她能放弃那些懦弱无能的族人,不再这样自寻烦恼,那我的人生就臻于圆满了。 在他低着头看向楚思时,众人的目光也随着他看向楚思。早在慕容恪刚出现时,大家就好奇他怀中的这个女人是何等面目。 不过,虽然说是好奇,也不算是很感兴趣。毕竟,在这个战争频仍的年代,掳来一个女人轻松一下,是一件很寻常的事。以前,那些将领还用绳索密密麻麻地绑着足有上百个异族女子回到蓟城呢! 就在慕容恪低头时,众骑已经驶进了蓟城城门。在城门里,也有百来人等候在两旁。这些等候的人,大多是慕容恪的熟人。 在一色高大的汉子中,这时钻出几个梳着细辫、五官清晰、皮肤却有些粗糙的女孩子,她们穿着到臀部的短褶裙,腰间束带,下身是裤口很宽的大口裤,看起来十分精神。她们兴奋地冲到慕容恪旁边,把手中的鲜花和颈上戴着的披肩向慕容恪丢去。 慕容恪的身躯连忙挺得笔直笔直的,每当那些东西砸来时,他便微微一让。不过马背上空间太小,他又不能让得太显形,因此,还是被一些东西砸中了,砸得脸上出现了几个红印。 慕容恪等人进了城,行走更是艰难起来。花了好大工夫,才走了不到百来米。就在这时,一片欢呼声从前面传来。只见道路的右边,站着十几个少年男女。这些少年虽然一样着短衣束腰,质地却华贵得多,其中有一些人穿的都是上等丝绸。 看到慕容恪等人靠近,那群少年男女的欢呼声越发响亮起来。他们争先恐后地向前面拥来,不一会儿,便围住了众骑,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个少年快乐地叫道:"恪小郎,你这次打了大胜仗,好威风呢!"慕容恪嘴角一扯,没有回话。 忽然,从那少年身后挤出一个俏丽的少女,她大眼一转,指着楚思尖声问道:"恪小郎,坐在你身前的是何人?是你从南方带来的汉奴吗?" 这少女态度很是无礼,背对着众人的楚思不禁皱起眉头。慕容恪却神色不变。楚思不知道,燕国本是游牧民族所建,哪有多少礼教规矩可言? 见慕容恪不答,那少女闷闷不乐地咬着唇退了下去。 站在少女左边的一个高大少年却是不依,他眯着眼盯着楚思,粗着嗓门叫道:"恪弟,这就是你从南方带来的美人儿?该不会是你上次说过的那个吧?长得什么样子啊?让我们见识一下吧,看看什么样的美人儿能迷得我们恪小郎神魂颠倒的?" 慕容恪皱起浓眉,不悦之色溢于言表。见他脸上变色,众少年不约而同地同时退开一步,让开道来。直到慕容恪的马匹驶到了前面,一个少女才轻轻"咦"了一声道:"一年不见,恪小郎威风了好多啊!他刚才那么一瞪眼,我全身都麻了。" 少女的声音中带着一股仰慕和欢喜之情,似乎慕容恪这么威风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但她身边的男孩们都不这么想,一个个瞪着慕容恪越走越远的背影,脸色极为难看。 慕容恪向众骑交代了几句,他们便在蓟城众人的夹道欢呼声中,慢慢地散开回家。慕容恪搂着楚思,来到了一处高大的府第前。 那群少年男女略一停顿,便跟在慕容恪身后,向这边急急地赶来。听到后面大呼小叫的声音,慕容恪有些不悦地拧起眉头。他知道,这些人现在跟上来,多半还是为了看一眼楚思。 勒住马,慕容恪低下头看着楚思,说道:"到家了,你闷了这么久,不难受吗?"声音中,带着难以掩藏的笑意和温柔。 楚思慢慢地把头从他的胸脯移开。这时的她,头发凌乱,脸颊晕红,实是慕容恪从来没有见过的美丽。慕容恪心中一醉,右手抬起她的下巴,就要吻下去。 他的头才低下,忽听到那些大呼小叫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他心里暗暗骂道:该死! 纵身跳下马背,慕容恪搂紧楚思的腰,大步向大门走去。他步履匆匆,在身后越叫越急的声音的催逼下,颇有些逃之夭夭的意思。 楚思抬头打量着慕容恪的府第,这座府第全部是石制结构,巨大的石门在阳光下发着光。从外面看来,这扇石门并不是一色纯净的大理石所造成,而是青色、麻色、黑色和白色相杂,搭配上也没有多少艺术感可言。 慕容恪抱着楚思,急急地走进了大门。这座府第占地极广,每一个院落方方正正的,既不美丽也不精致。而且这么大的府第,居然空空落落,没有多少人的样子。 就在楚思东张西望之际,院落中急急走来四五个人。一个白头发的老人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后紧跟着几个侍女。这老人上褶下裤,有貂蝉为饰的冠,金钩为饰的具带,足穿靴,一副典型的胡人打扮。他一走到慕容恪面前,便低头一礼,声音中透着一股喜欢,又透着一股紧张,"小人无能,小人直到刚才才得到主人班师回朝的消息。" 慕容恪淡淡地说道:"你们没有想到我会回到这里,出迎迟了也是情理当中的。" 他转头看向楚思,问道:"累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楚思摇了摇头,慕容恪转头对着管家道:"还愣在这里干吗,去准备汤水!" "是!" 就在管家带着四个侍女急急地为两人的归来做准备时,大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人还没有走近,叫嚷声已经先传过来,"恪小郎,你好过分哪,居然走得这么快,还故意绕到这个新宅子来。怎么你得了美人,就连兄弟们也不想见了?" 开口的是那个高大的少年,他略有些胖,五官轮廓颇深。他一马当先地冲到了慕容恪面前,越过他,向楚思看去。 几个少女紧跟其后,她们更是直接地围向楚思。 楚思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事实上,她也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 众少年看到楚思,眼睛同时一亮,呆了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那胖少年双眼放光,连连搓着双掌叫道:"啊,恪小郎,这就是你珍之重之的那个汉女?她可真美啊,比以前那些掳回来的汉女还要美。" "哼!就是太瘦了。这么弱的身子,不能生出健康的孩子吧?"一个身材高挑、丰乳肥臀、长得十分明艳大方的少女不高兴地说道。她不停地围着楚思打转,腰身上系着的铃铛,随着她的脚步发出清脆的响声。 众少女连连点头,时不时地看一眼慕容恪,她们的眼中有掩不住的爱慕。 楚思皱起眉头,她不喜欢像看货物一样被这些人盯着。旁边的慕容恪显然也同样不喜欢。他挥了挥手,喝道:"好了,别围着看了。" 他还要说什么,突然看到一个侍女正向这边走来,想是水已经准备好了。慕容恪连忙说道:"好了,你们先在府中走一走吧,我要去沐浴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楚思已提步向院落中走去。 她一言不发,对慕容恪也是置之不理的态度,显然让众少年都大吃一惊。那胖子少年叫道:"啊,恪小郎,你居然还没有征服她啊?" 一个五官秀气的少年一直盯着楚思的身影,闻言笑道:"当然没有。这女子还是处子呢!" 此话一出,众人同时转头看向慕容恪,表情似笑非笑,颇有几分嘲弄的味道。 慕容恪脸色沉了下来。这些少年以他为首,对他还是有些畏惧的,看到他神色不对,连忙都收回眼光,只是相互间不停地挤眉弄眼。 那明艳的少女则恨恨地在旁边说道:"恪哥,这个汉奴也太不知轻重了吧?居然对你这般无礼。你要是下不了手,我代你教训她。"说罢,她一甩手中的马鞭,便向楚思走去。 可是她才走出一步,手腕上便是重重一痛。却是被慕容恪紧紧地钳制住了右手。慕容恪冷冷地盯着她,喝道:"段燕,你给我听清楚了,这是我慕容恪的家。我的女人如何,与你无关!"说罢,他重重地把段燕一甩,直甩得她向后狼狈地跌出数步。 段燕费了好大力气才重新站稳。她双眼噙着泪水,恨恨地瞪着慕容恪,叫道:"你,你居然这样对我?"她抽泣着,转身向外冲去。 一时间,气氛有些僵。这时楚思也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那胖少年走上一步,责怪道:"恪小郎,你虽然大胜归来,也不能这样对待段燕啊!段家的人会生气的。" 那小白脸也说道:"是啊,这个汉奴是很美,你护着也正常。可为什么不好好儿说话,非要伤了段燕?要知道,段燕可是整个大燕最适合你的女人呢!" 慕容恪冷着脸,修眉微拧,不耐烦地听着。等众少年七嘴八舌地说完,他低声喝道:"我知道了。不过我慕容恪顶天立地,犯不着靠一个女人。" 他话说得很重,众少年一时都哑了。慕容恪手一挥,说道:"我要沐浴了,你们请自便吧。"说罢,便大步向前走去。 楚思和那个侍女走进一间石屋。石屋里摆放着一只大木桶,两个侍女拿着毛巾、衣袍守在一旁。看到她出现,同时躬身说道:"见过姑娘。" 楚思点了点头,走到满是花瓣的木桶前,问道:"这是供我沐浴的水吗?将军的呢?" 领她前来的那个侍女答道:"将军的就在隔壁。" 楚思点点头,命令道:"都出去吧,我这里不需要人了。还愣着干吗?把东西放下,马上出去!"随着她这么厉声一喝,三个侍女同时一凛,便慢慢地退了出去。 她们一离开,楚思马上跑过去把大门紧紧关上。她看了看,感觉还不安全,又搬起旁边的一个楠木桌子放在门后。 她又跑到窗户旁边,把门窗都弄结实后,才开始宽衣解带。 楚思怕慕容恪进来,所以一跳到水中便以最快的速度清洗起来。她刚洗完头发,就听到外面传来慕容恪低沉的声音,"楚姑娘呢?" "楚姑娘正在沐浴,她不要我们服侍。" "嗯。"随着慕容恪的答应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外。楚思害怕他强闯进来,胡乱洗了几下后,便急急地抹干身子,穿起衣服来。 侍女们准备周到,不但给她准备了汉人的衣袍,连胡服也准备好了。这些胡服倒有些像现代的服装,楚思连忙捡起胡服穿了起来。 "咚咚--"清脆的敲门声响起,慕容恪叫道:"思儿,思儿!" 楚思不悦地回道:"怎么啦?" 慕容恪一笑,说道:"今天晚上皇宫会举行庆功宴,你得穿上胡服,知道吗?你会不会穿胡服?为什么不要侍女们帮忙呢?" 楚思实在不想回答,但听他站在门外不停地说话,不禁低声回道:"知道了。" 慕容恪听她的声音中有着一种羞涩,不禁想象着她现在的模样,心中一荡。那只敲在门上的手,也停在半空中。 略顿了顿,他又敲上了门,这一次敲门,他暗暗用上了一些力道。才敲了两声,他便停了下来,想道:看来思儿怕我进去呢,这房门弄得还真紧。 他嘴角含笑地站在门旁,双眼紧紧地盯着房门。一时间,他还拿不定主意是冲进去,还是自己先去沐浴。 按他的心思,是很想马上破门而入的。可他又觉得,这是在自己家里,这样做,似乎会让人笑话。 他在外面犹豫不决,楚思却动作迅速地穿起衣服来。这些胡服虽然与现代衣服有相似之处,但其中多用绳系,而且结构烦琐,楚思越穿越有些手忙脚乱。 直到听见门外慕容恪提步离开,她才大松了一口气。这心一平静,手下也稳了许多,不一会儿工夫,一身胡服便被她整齐地穿上了身。 整理好后,楚思走了出来。这时,隔壁的房间传来阵阵水花声,显然慕容恪还在沐浴。 楚思的功夫早在被慕容恪抓住时,便被他的一个护卫给制住了。再想到现在时机也不利,便没有趁机逃走的心情。她慢慢拾级而下,走进院落,望着一棵落光了树叶的白杨树发起呆来。 这燕北之地,最多的便是白杨树。现在进了冬天,这些挺得笔直的树都变得光秃秃的,看起来颇有些寂寞。 轻轻地叹息一声,楚思伸手摘下一根枯枝,暗暗想道:该死的,我居然穿越到了这样一个世道。我现在的样子,就算回到了汉地,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一样举目无亲? 她又想道:慕容恪这个人,在历史上名头好大,他对我这么好,要是没有太多麻烦的话,嫁给他也不错啊。 她对这个陌生的世界一无所知,有着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因此,自然而然地想要去依靠什么。而且,她动不动就忘记了自己身怀绝技的事实。 只是嫁给慕容恪的念头刚刚升起,心中便涌出一股强烈的厌恶感。楚思也分不清,这种感觉是来自这个身体的本尊,还是来自自身。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沉稳有力,铿锵至极,正是慕容恪在向他走来。 慕容恪一直走到楚思的身后,伸出手臂,把她紧紧地搂入怀中,低声叫道:"思儿!思儿!" 楚思没有动,也没有回答。慕容恪叫了她几声后,伸手抚着她的头发,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在她的头发上印上一吻,扳着她的肩膀说道:"你终于愿意为我穿上胡服了。"继而快乐地说道,"让我来看看我的思儿,穿上我们的胡服是什么样子。" 他扳过楚思的身躯,双眼闪亮地望着她与以前完全不同的装扮。看着看着,他伸手抚上楚思的脸,低声说道:"我的思儿是天下间最美丽的女人,今天晚上一定会让燕国皇宫失色的。" 楚思别过头去,低声说道:"我不想去。" 慕容恪说道:"这个由不得你。思儿,今天晚上在皇宫举行的,是我此战大捷的庆功宴。到时,我会当众请陛下许你为我的妻室。这样重大的场合,你这个主人当然要去的。" 他意气风发地抬起头,兴奋地说道:"我攻破了汉地,立下这么大的战功,也不求其他,只求陛下准你为我的妻子。我想,他一定会答应的。思儿,马上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楚思愣愣地望着慕容恪欢喜的脸。她看得出,他说得轻松,表情也很欢快,可他的双眼中,分明带着几分忧郁。看来,这件事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慕容恪一笑,说道:"我的部属们来了,思儿,我们该出发了。" 一路坐在马车上,楚思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整理出这件事的头绪。 一行人中,只有她坐在马车上,而慕容恪和他的爱将们则都骑在高头大马上。他们一路走来,看到燕国百姓在那里窃窃私语,对着慕容恪指指点点。男人们是在赞叹他的军功,而少女们则望着他那张俊逸的脸,发出兴奋的尖叫。 慕容恪现在身上所穿的是最流行的裤褶服,夹领、小袖、紧身,十分完美地把他俊挺的马上英姿呈现在众人面前。在众少女对慕容恪的惊叹赞美声中,楚思也听到不少人在询问自己的身份。 这样走了近半个时辰后,喧嚣声终于渐渐地平息下来。 难道是燕国的皇宫到了?楚思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向外面张望着。 果然,就在五百米远的前方,出现了一座由白色巨石筑成的建筑群。建筑群十分庞大,石屋林立。在楚思视野里出现的每一座石屋,都极其高大,比一路上所见到过的任何建筑都要高大。 相比慕容恪的府第,皇宫确实漂亮多了,虽然还是很粗陋,但是可以让人感觉到伟岸和壮观。 到了皇宫附近,街上变得安静了许多。人群虽然少了许多,但是马车和骑马的人却明显增加。 这些人一看到慕容恪,便客气地跟他打着招呼,说着赞美的话。那些男人,更是一个个向着马车方向张望着,显然对这个被慕容恪带着参加庆功宴的女人无比好奇。 当马队走到皇宫外面五十米远处的广场上时,众人都跳下了马背。慕容恪大步走到马车面前,伸出手来,低声说道:"思儿,我们到了。" 此时,广场上停满了马车和马匹,站满了人。那些本来可以早点进入皇宫的人,也都在等着慕容恪的出现。众人见他平素高傲冰冷的脸上,堆着温柔的笑容,向马车里的女人低声软语时,都好奇心大起,一个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马车。 不一会儿,一只素手掀开了车帘,在众人对着那只莹白如玉的小手发呆时,一个绝色美人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燕赵之地,本来多出美人。可是没有一个女人能比得上眼前这个女子的美丽。这少女仿佛被水铸成,被玉雕成。在令人目眩的完美外表上,那惑人的妖媚更是让这些见惯了豪爽女儿的燕国权贵们目瞪口呆。 慕容恪目光一扫,骄傲地对上众人盯着楚思的痴呆的目光。他的嘴角慢慢地噙出一个满意的微笑,胸脯一挺,俊脸上还带出了几分隐藏的得意。 楚思低眉敛目,没有抬头,也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众人投注在自己身上的那灼热的目光。这目光让她感到一阵不适,不禁眉头微微一拧。 美人颦眉,终于令大家清醒过来。一个身材高胖、足有两百斤重的大汉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慕容恪,扯着嗓门叫道:"恪小郎,这就是你从汉地掳来的新美人吗?长得真是绝美啊!"说到这里,久历美色的他咽了咽口水,想道:这姑娘还是一个处女,我现在找恪小郎索取很是不妥,还是等时机到了再说。 想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感叹地说道:"与恪小郎还真是绝配啊!" 早在他走近时,慕容恪面色便有些不快,听到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才表情一松,笑道:"多谢石叔赞美。她不是我的新美人,是我准备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说得很郑重,表情严肃,俊朗年轻的脸上带着一抹兴奋之色。这哪里是寻常的一句话?分明是宣告啊! 在场的都是燕国的权贵,岂会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一时间都呆住了,好半晌也没有一个人吭声。 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看了一眼慕容恪,又看了一眼楚思,眉头紧紧地锁成一团。离他不远处,一个瘦个子老头儿则面露得意之色看着他,显然很为此情此景高兴。 无言的沉默呈现在当场,慕容恪耐不住了,他重重哼了一声。随着他这一哼,身边的高胖大汉马上清醒过来,连忙赞美道:"啊,恪小郎当真好眼光,好眼光!"一边说,他一边退后,悄悄地拭着额头的冷汗,想道:原来恪小郎叫这个汉奴给迷住了,难怪这么看重她。幸好我刚才没有说出要他转让的话,不然以恪小郎的脾气,我此时多半已躺在地上了。 慕容恪见众人都不吭声,便阴着脸,拉着楚思的手,大步朝皇宫内苑走去。他暗暗想道:哼,就算大家都反对,我也要娶思儿。 皇宫里的风声是传得最快的,只是一会儿工夫,连下面的太监宫女,也态度大变。他们一个个远远地望着楚思,不停地窃窃私语着。 慕容恪身后紧紧地跟着他旗下的将领们,这些将领对慕容恪迷恋楚思的事,知道得很清楚。当下,一个个朝着旁边私语的人杀气腾腾地瞪了过去。几十个人这么一扫,周围马上变得安静下来。 今天举行庆功宴会的场所,是在秋华宫。此刻的秋华宫,已经人来人往、灯火通明,阵阵乐声、歌声不断传来。混杂在这些声音中的,便是四处流溢的酒肉香。 闻到这些香味,慕容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一抹笑容。他身后的那些将领更是不堪,频频咽口水的声音不断传来。 慕容恪哈哈一笑,指着秋华宫,对身后的众人道:"大家可有大半年没有闻过这么好闻的肉香了。今天,你们可以不醉不归哦!" 众将哈哈大笑起来。一个青年将领应声说道:"不仅有酒肉,闻这香气,陛下还为我们准备了美人呢。" "哈哈,不错不错,酒肉美人,这是最大的快乐啊!" "奶奶的,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哈哈哈哈--" 在一阵阵欢乐的笑声中,慕容恪牵着楚思的手,出现在大殿门口。 偌大的秋华宫,或坐或站,足有上千人。等到慕容恪一出现,本来还喧嚣不已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落在慕容恪身上的眼光,即刻便都集中到了楚思身上。楚思连忙低下头,她从来没有这么被上千人盯视过,颇有些坐立不安。 慕容恪牵着她的小手,紧了紧,双眼扫向众人,微微一笑,在集体失语的众人中穿行而过,向坐在最前面的矮几上的一个中年汉子走去。 这中年汉子四十多岁,十分威严,但眉眼之间,与慕容恪颇为相似。 早在众人停止说话的时候,所有的音乐声都停止了。顷刻间,偌大的秋华宫中,只听得慕容恪那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噔噔噔地传来。 慕容恪一直走到中年汉子面前,他没有放开楚思的手,而是微微倾身,右手在胸前一放,朗声说道:"父王,恪儿回来了。" 在他一路走来之际,那中年汉子的目光一直放在两人相握的手上。直到慕容恪这么一喊,他才淡淡地说道:"回来了好,回来了好!" 说罢,他站起身来,端起面前的酒杯,朝着殿中的众人喝道:"各位,我的儿子慕容恪回来了!他打败了汉军,大灭汉军一万余人。他,以十七岁之龄,给我大燕立下了如此显赫的战功。从此后,天下诸国再也不敢小看我燕国了。诸位,我们端起这杯酒,给我们的英雄、我们的燕国男儿--慕容恪恭敬上一杯!" 今天晚上宴会的主角是慕容恪,自他进来后,守在外面的大臣马上走了进来。就在他走到燕王面前时,众人也各就各位。 燕王端起酒递到慕容恪手上,顺手接过侍卫递过的酒杯,朝着众人一晃后,仰头一口饮下。众人见状,齐刷刷地把酒杯朝着慕容恪的方向一举,仰头把酒饮下。 慕容恪也是一仰头,一饮而尽。他把空酒杯朝着众人一晃,示意一滴不剩。随着他这个动作,一阵欢呼声震天价响起。 燕王微微一笑,把酒杯放在桌子上,指着一侧空出的一个座位说道:"恪儿入座吧。" 慕容恪转过头,在看到自己的三个哥哥时,也看到了那张空着的席位。席位很窄,只可容他一人。他犹豫了一下,便牵着楚思走了过去。 慕容恪拂了拂几榻,坐了下去。就在坐下去的同时,他的手巧妙地一使力,令楚思脚下一软,整个人向他一倒,正好一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 这时,所有人再度安静下来。把女人搂在大腿上,并不是一件很过分的事。在场的大官们,就有好几个是这样做的。可是慕容恪所坐的位置,却是燕王为他指定的,是代表他的身份和荣耀的。他这么把楚思搂在膝上,十分刺眼。毕竟,在这样的地方,是不应该出现女人的位置的。 安静无声中,燕王的脸色已阴沉得可怕。他扫了一眼慕容恪,转过头哈哈一笑,又提高声音说道:"恪儿是我的第四子,他今年才十七岁。历史上的名将,只有汉武帝时的霍去病可以与他相媲美。来,大家再为他干一杯!" 燕王的声音,打破了平静。在喧哗声中,众人再次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燕王把杯子一放,喝道:"鼓乐,排宴!" 乐声响起,一阵脂粉香飘来的同时,一队宫装少女娉娉婷婷地出现在台前。这些少女身着汉服,脂粉飘香,顾盼生辉中,舞动着水云袖,扭着腰肢。 歌女们的到来,让宫殿中凝滞的气氛为之一松。坐在后面的众将,更是兴奋得双眼发光。 这些歌女围着将领们嬉笑着、翩跹着,双眼流波,引得这些禁欲已久的男人兴奋得脸孔通红。 一个胖大的青年将领,伸手一扯,便把一个歌女扯到了怀中。那歌女轻嘤一声,却没有多作挣扎。而这时,坐在主座上的诸位权贵,也都面带微笑,似乎这一举动正常得很。 有这么一个人带头,转眼间,众将便对着围在身边的歌女们动手动脚起来。在他们爽朗的欢笑声中,一队队宫女和太监,捧着食盒,抬着整只整只的烤熟的牛、马、羊肉走入殿内。 肉香混合到脂粉香中,一时间,整个大殿进入了狂欢中。 在满殿狂欢的时候,慕容恪虽然最受关注,可他的膝上,却坐着一个任谁见了也自惭形秽的大美人。因此,那些歌女虽然媚眼连抛,却没有挤到他的身边来。 坐在慕容恪旁边的三个青年,都与他长相相似。楚思这时已知道,他们就是慕容恪的大哥、二哥、三哥。 酒过三巡,慕容恪的二哥回过头来,先是深深地凝视了楚思一眼,然后转向慕容恪,举起手中的酒杯说道:"四弟,你也真是的,犯得着一回来便这样跟父王较劲吗?你看,他现在还沉着脸呢。" 慕容恪的嘴唇抿成紧紧一线,他晃了晃酒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说道:"现在不表态,以后便没有机会了。" 慕容恪的二哥看了一眼席中铁青着脸的段燕,又扫了一眼一直狠狠地瞪着这边的胡南王郡主胡真,微笑道:"我们的恪小郎虽然年纪小,可是很得女人们喜欢啊!这本来是好事,四弟又何必把这件好事变成了坏事呢!若换成是我,便把这些女人通通娶回来,这样大家便都欢喜了。" 他双眼扫过楚思,暗中咽了咽口水,想道:不过,这女奴还真他妈的美,四弟年幼,被这样的美人给迷住了心智,也是正常啊! 同样的想法,燕王和几个亲近的大臣也有。燕王扫了一眼楚思,拧着眉头问道:"这女人,难道就是以前恪小郎提到过的那个女人?听说她有一身功夫,还行刺过恪儿?" 一个三十来岁、上唇留着些许小胡子的青年人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回答道:"正是!她刺杀玄恭三次了。有一次还重伤了玄恭。别看她现在这么一副乖巧的样子,其实性烈如野马,又对我们燕军恨之入骨。玄恭对她如此痴迷,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燕王越听脸色越发阴沉。对于楚思的存在,他一直都知道。可是他以前还认为,慕容恪只是少年情热,一时迷恋而已。现在看到他在这么重要的场所,这么固执地宣告这个汉女的存在,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留小胡子的青年人惯会察颜观色,见此低声说道:"陛下,玄恭信誓旦旦地要娶此女为妻呢。陛下请看此女的面相,狐媚妖骚,就算在汉人中,她这样子也是一副祸水的长相。陛下,要不要……"青年人把手掌朝下轻轻一切,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燕王摇了摇头,说道:"我慕容皝的儿子,可不是被女人牵着鼻子跑的主。再说,我了解这个孩子的性格,他最有主见。现在他对此女如此重视,我们不可轻举妄动。" "是,还是陛下考虑得周到啊!" 沉思片刻后,慕容皝淡淡一笑,叫道:"今日乃恪儿的庆功宴,让高氏前来吧。" "是,陛下!" 慕容恪一直抿着嘴,准备寻找机会向燕王求情,说自己愿以军功换取与楚思的婚约。因为他心中有事,所以脸色一直阴沉着、严肃着,使得一度想与他交谈的大臣都止步不前。 正当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时,却听到燕王这么一喝。他心中大喜,迅速地转头看向燕王,双眼中流露出一抹激动之色。 在燕王心中慕容恪一向沉稳,他此时激动的表情被燕王尽收入眼底。燕王微微一笑,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楚思。 片刻后,喧嚣声中传来环佩轻响。一个四十来岁、容长脸、面容秀美却显出几分憔悴的女人出现在大殿的内入口处。 这个女人身上披着白色的狐皮大衣,长长的眉毛下面,有一双乌黑的眼睛。从外表看来,这是一个深宫中的贵妇,可她的眼底眉梢却有一丝掩不住的卑微和怯懦。 随着这个女人的出现,本来一直望着入口处的慕容恪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的双眼闪动着兴奋、快乐、激动的光芒。 楚思看了他一眼,循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妇人,正好与那妇人的眼光相对。在对上楚思双目的瞬间,那妇人迅速地将头低下了去。 "思儿,她是我的母亲,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慕容恪在旁边掩抑着激动,喃喃地说着。他握着楚思的手掌,此刻热得烫人。 燕王望了这一对相互注视、激动至极的母子,重新站起身来,缓缓地拍了两下掌。随着巴掌声响,本来沸沸扬扬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燕王微笑着,指着那中年妇人出现的地方,朗声说道:"各位,今天是为我们的英雄慕容恪庆功的日子。如此重要的日子,当然不能少了对他来说最为重要的女人!"他朝中年妇人一指,"她,高氏!便是我们的恪小郎的生母!来人,给高氏看座。呵呵,看来地方不够,这样吧,把恪儿的座位撤下,让他们母子同坐在大座上吧!" 随着燕王的喝声,几个太监动作迅速地抬来一把可容两三人同坐的大座椅,并把它放到了慕容恪的旁边。 这时,所有人都没有吭声,他们一言不发地望着慕容恪,看他如何处理。慕容恪望着一脸激动、慈爱的母亲,薄唇抿得更紧了。 他那可怜的母亲,此时以一种无比兴奋、无比骄傲的眼神望着自己,却在对上别人的注视时,还是那么卑微地低下了头。渐渐地,在慕容恪的脑海中,浮现出他以前暗中发过的誓言:"我慕容恪此生,定要让我的母亲过上最尊贵的女人才能过的日子,让所有嘲笑过、轻视过、指点过她的人,都在她的面前低下头来! "我爱她,我一定要让她幸福,让她再也不会流泪,让任何人再也不敢轻辱她!" 一声又一声清晰的誓言在脑海中响起,慕容恪慢慢地放开了楚思,慢慢地站了起来。 两个太监迅速地把慕容恪的位置撤走,换上大座。燕王微笑地望着慕容恪,对站在他旁边、慢慢向后退去的楚思视若不见。他朗笑着说道:"恪小郎,还不把你的母亲迎上来吗?不为你的母亲敬上一杯吗?" 说罢,他亲自为慕容恪母子两人倒上酒,再把两个酒杯塞到了慕容恪的手中。 慕容恪望着激动莫名的母亲,接过燕王递来的酒杯,大步向她走去。随着他走向自己的母亲,楚思也被两个宫女轻扯着,慢慢退到了大殿的角落处站着。 无数双眼睛都看着他,也看着她。楚思感觉到少女们发出低低的欢呼和投来轻蔑得意的目光。她有些想笑,终于,她缓缓地抬起头,让自己的面孔呈现在众人的目光中;同时,也露出她云淡风轻的笑容。 慕容恪大步走到母亲面前,激动地把左手上的酒杯递到她的面前。他深深地看着母亲,压抑着兴奋,说道:"娘,我回来了!恪儿回来了!" "好,好!"高氏的双眼迅速变得通红,她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慕容恪也仰头喝下,把酒杯朝旁边的宫女手中一递。慕容恪牵上母亲的手,引导她转过头来,并肩看着众人。 慕容恪双眼扫视过众人,特别在那些曾经轻侮过他们母子的妇人们身上停了停。在看到她们都低下头后,慕容恪才慢慢地掠起一个笑容,朗声道:"她是我的母亲,我慕容恪的母亲!" 这是一句多余的话,也是一声宣告。在慕容恪宣布后良久,众人才喧嚣、狂呼起来。慕容恪志得意满地一笑,牵着母亲,坐上了那张特备的大座。 一个胖胖的大臣站起身来,他端着酒杯,朝慕容恪母子的方向走来。一直走到他们的面前,他把右手重重在胸前一按,朗声道:"恪小郎,这一次你攻克汉国,扬我大燕国威,老夫敬你一杯!" 他的酒杯与慕容恪重重一撞,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胖大臣转向高氏,声音再度提高,"高夫人,你的儿子是了不起的英雄!你生了一个伟大的人,老夫敬夫人一杯。若夫人酒量薄,就由恪小郎代饮吧。" 高氏激动而兴奋得涨红了脸,连连点头。慕容恪看着母亲如此兴奋,不禁也咧开嘴,端过他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饮完之后,慕容恪低声道:"谢过段大人。" 段大人连忙还礼。这时,又有一个大臣走了过来。 高氏显得很兴奋、很快乐,以前那些对她不屑一顾的人,一个个都走到她面前,向她敬酒,说着恭维的话。在面对慕容恪冰冷的脸时,那些人都掩不住惊慌的神色,看向自己的眼光中,也带着请求。 她含着欢乐的泪水,时不时地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脸上容光焕发,双眼亮得惊人。 这时,一个明艳的、健美的少女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她小跑到高氏面前,娇憨地叫道:"夫人,燕子也要跟你喝一杯!" 这个少女正是段燕。高氏显然对她颇有好感,看到她来了,脸上的笑容更加可亲起来。她温和地说道:"是燕姑娘啊,你这小孩子也来凑这个热闹?"她略微责备过后,转头对着慕容恪说道,"燕姑娘自从你出征后,经常来看我这个老婆子。孩子,跟她喝一杯吧。" 慕容恪闻言,嘴角微微一扯。他母亲出身低微,平素没有人看得起。段燕虽是在自己出征后才跟母亲有来往,但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做戏,能令母亲开心,他也对她生了不少好感。 端过酒杯,慕容恪对上段燕明亮的大眼,说道:"多谢,请饮此杯!" 段燕双颊晕红,开心地看了他一眼后,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喝完酒后,段燕行了礼刚要退去,只见高氏伸手轻轻地扯住了她的胳膊肘。高氏冲着段燕笑了笑后,便清清嗓子,转头对着燕王说道:"陛下,我很喜欢这个孩子,不如让恪儿娶了她吧!" 高氏的声音不大,温和中还有些怯意。可本来喧嚣不已的大殿,却忽然安静下来。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件事不同寻常。 面对一双双注视自己的眼睛,高氏的手颤抖着,扯着段燕的手指也无力地松了开来。她慢慢低下头去。 慕容恪瞪大双眼,错愕地望着自己的母亲。他轻叫道:"母亲,你?母亲!"最后两个字,声音提高了少许,隐隐带着责问。 燕王微微一愣,便马上从慕容恪的声音中清醒过来。他双眼中闪过一抹狡色,朗声喝道:"夫人此话大有道理。段爱卿,你同意吗?" 此话一出,慕容恪马上提高了声音,微带着怒意叫道:"父王!这事需经过我的同意!" 而与此同时,那胖胖的段大人已经越出人群,走上前来,他把右手重重在胸前一拍,叫道:"陛下,高夫人,小女能被你们看中许给四王子为妻,是她的荣幸。下臣哪有不同意的道理?"他像没有听到慕容恪的反对一样,径自把这句话说完。 慕容恪阴沉着脸,他是个极聪明的人,只将在场的人扫了一眼,便明白了大半。他是没有办法责问自己已经受过很多委屈的母亲的。 当下,他腾地站出,推开椅子大步走到过道上。他环视着众人,一字一句地清楚凛冽地喝道:"我不同意!" "大胆!你连父王、母亲的话,也完全不放在心上了吗?"燕王气得脸涨得通红,狠狠地指着慕容恪怒斥道。 慕容恪紧紧地抿着唇,直到抿成了一条线。他上前一步,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朗声道:"下臣慕容恪,愿以此次的军功,向陛下换取婚姻由我自己做主的自由!" 他知道众人对楚思怀有成见,因此说出的并不是娶楚思为妻,而是婚姻由自己做主。可他说这话,实在选择得不是时候。明显有以军功要挟的味道。 "好,我的好儿子啊!你居然敢这么对你的父王说话!你以为你立了那点儿军功,我便囚你不得、杀你不得?!" "陛下--"高氏凄厉地尖叫着,急急地冲了出来,和慕容恪并排跪在一起,五体投地地向燕王哭泣道,"陛下,恪儿也是你的儿子,万万不可啊!他只是一时糊涂,你不能这样做啊!" 燕王冷冷地盯着慕容恪,见他扬着下巴,表情倨傲,不禁怒意又起!他腾地把手指朝高氏一指,喝道:"你冲上来干什么?退下!" 他转头又看向慕容恪,喘着粗气叫道:"好你个小畜生,你非要跟本王做对是吧?好,好!" 他气到了极点,却也知道,无论如何,此刻也是为慕容恪举行的庆功宴,不能就这样发作。何况慕容恪的性子倔犟,跟他硬碰硬绝非上策。于是,燕王长吁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楚思,冷声喝道:"兀那汉人女子,你不是想当我大燕的将军夫人吗?走上前来,让本王好好儿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