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鱼一步步地走到他们面前,话虽说得很孝顺,稚嫩的童音听来似乎也很甜美体贴,可任谁都瞧得出她眼中没有半丝笑意。待目光扫过范通手里仅有的一只小油纸包,范小鱼的语气中更是透着一股令人发颤的味儿,“请问我伟大的大侠爹爹,你给我们带回了什么好吃的?” “我…… 北宋天禧四年,伏牛山山脉。 时值农忙春耕,延绵八百里的伏牛山某处山谷,阡陌纵横,披着晚霞的农民们正抓紧时间在自家的耕田里垦土翻地,好趁这几天风和日丽,赶紧将农作物播种下去,留在家中的妇女们则开始准备晚饭。一股股白色的炊烟不住地从家家户户的烟囱之中冒出来,袅袅婷婷、身姿婀娜地飘向九天,向另一个世界传达着这个小山村的平静和祥和。 然而,半山腰处的两间茅屋却是冷冷清清,毫无烟火之气,只有一个*岁的小女孩,穿着一件起码有六七处补丁的麻布蓝衣,孤独地站在篱笆墙外,不时地向山下张望。 一阵乍暖还冷的山风掠过,吹拂起她那头虽然扎成了马尾、却仍蓬乱如干枯茅草的黄头发,戏弄似的盖住了她的眼睛。小女孩不耐地抬起细细的胳膊,麻利地将几缕刘海绕到耳后,一双又黑又亮、仿佛集中了全身灵气般的大眼睛顿时显露了出来。不过,她的眼睛虽然漂亮,五官也生得端正,可一张脸却黄里带黑,下巴更是尖瘦得过度,一看便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缘故。 小女孩等了好一会儿,见山谷中的农民们都渐渐收工回家了,期待中的人却还没有出现,脸色顿时不满地沉了下来。 该死的,这两个家伙居然还不回来!一个“饭桶”,一个“饭袋”,究竟在搞什么鬼?不要告诉她他们又去玩什么打抱不平、行侠仗义去了!要是这一回他们再敢像上次一样,什么吃的都没带回来,却把打猎换来的铜钱都拿去救济什么可怜的穷人,她可就真要发飙了! 咕噜噜…… 饥饿的肚子再一次严重抗议,提醒着一肚子闷气的范小鱼,幻想不能当饭吃,怒气也不能当饭吃,她若是不想再饿肚子,与其寄望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现的人,还不如先去厨房,把那篮苦涩的野菜给煮了比较好。那东西虽然十分难吃,可至少也能骗一会儿肚皮。 唉,原本还以为今天总算可以不用吃那闻到味儿就想吐的野菜了。范小鱼叹了口气,重新紧了紧腰带,转身推开破烂的院门,走向西边那间兼做厨房、柴房的小屋。 夕阳坠落后,正屋内的光线还算明亮,可厨房里却已是一片昏暗,只能隐约看见一片灰白色的土灶。这一切,再次提醒着范小鱼现今悲惨的现实生活。 这些天来,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当初在这具身体上重生时没有前世的记忆,她会不会就懵懵懂懂地安于这份贫苦的生活呢?可是如果毕竟只是如果,她就是再假设,也抹不去自己是从一个物质极其丰富的年代穿越来的事实。她的感官早已深刻地烙下了各种美食的味道和香气,习惯了亮堂堂、干干净净的舒适生活环境。让她天天忍饥挨饿,纵然有随遇而安的性子,这日子又如何能不难熬呢? 范小鱼低头看了看自己芦柴棒一样细瘦的身材,明明已经九岁了,却还像个六七岁的孩子。想起这半个月以来所过的日子,她不禁苦笑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涌起一阵怨气,小脸又板了起来。 武功高强很厉害啊?被别人叫一声“大侠”就了不起啊? 我呸!连自己儿女的基本温饱都解决不了,算个狗屁大侠啊!谁家有事来找,都一口答应,不管白天黑夜,都满腔热情地去跑腿,就是对自家的儿女不上心,甚至连家里头有没有米了都不知道,我看是大傻还差不多! 哼,要不是看在他好歹还是这具身体的亲爹分上,她早就当面把那个烂好人骂个狗血喷头,然后独自远走高飞了。就算她现在才九岁,她也不信凭她前世二十多年的生活经验,还会连自己也养不活! 只是,她如果真的离家出走了,那冬冬怎么办?想起自苏醒后一直十分黏自己的那个才七岁的豆芽似的乖巧小男孩,范小鱼深深地叹了口气。唉,不想了,他们快回来了,赶紧做饭吧。 借着昏暗的光线,范小鱼掀起盖着水缸的木板,用葫芦瓢舀了半锅的水,又重重地盖上盖子,走到灶间先搅动着烧火棍,清了清灶底的灰烬,使得里头的空气畅通,然后拢了一堆易燃的干柴叶子,开始用打火石生火。 这个动作看似简单,却曾让她付出了差点被烟熏死、被火烧到眉毛的代价。想以前,她家的厨房又干净又卫生,煤气、电磁炉随手拧按一下就可使用,哪里像如今这般,只是生个火都要费半天力气。 咔咔咔……在重复了十几次的打磨动作后,一点火花终于冒出。范小鱼忙扔了打火石,像伺候大爷似的,小心地等火苗扩大才塞进灶口里,再加上一些细树枝,等细树枝开始燃烧了,才架上一块块劈好的木柴,开始炒菜。 在稀少得可以忽略的油量下,满满一锅野菜很快就急剧萎缩成了两碗,已经快要饿昏了的范小鱼皱着眉强逼着自己用最快的速度将其中一碗咽了下去,然后将剩下的一碗架在锅里保温,留给等会儿放学回来的冬冬。至于那两个迟迟不归的家伙,就让他们喝西北风去吧!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天边的晚霞已黯淡了许多,四周的群山都陷入了暮色之中。村子里的炊烟大多都已经熄灭了,四下望去,可以清楚地看到有几户人家的男人端着海碗坐在家门口,一边吃,一边和对门或隔壁的邻里交谈。 一阵山风从山谷那头卷了过来,带来了庄稼汉们粗犷的大嗓门和寥寥的几句耕种的计划,也传来了一股寒意,让范小鱼忍不住紧了紧并不合身、打满了补丁的蓝布衣裳。天越晚,风越冷,不知道今天冬冬穿的衣服够不够。 范小鱼正考虑着要不要拿件衣服去接自己的弟弟,蓦地,山脚下突然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范小鱼的小身板一下子直了起来,这两个家伙总算知道回来了! 可是…… 当范小鱼的目光投到山路上那两个几乎双手空空、走路却磨磨蹭蹭的大男人身上时,眼神立时凝结成凛冽的寒风。很好,真的很好! 两个男人都是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一般高矮,一般胖瘦,就连面容也是一模一样的浓眉星目。若是能换身得体的衣服,走在街上,这绝对是一对足以令大姑娘、小媳妇偷偷回头的英俊双胞胎。 “老二,等会儿小鱼问我钱怎么没了的时候,你可一定得帮我作证啊!”越走越慢的范通,再次抬头看了看山腰的茅草屋,不放心地回头嘱咐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多少遍了,烦不烦啊?”相较之神色优柔、明显近家情怯的老大,五官中隐隐流露着不羁的老二范岱就显得轻松多了。他一边走路,一边还不时地挥舞着手中的树枝,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好像在练什么武功似的。 “我这不是怕你忘记吗?”范通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心虚,“要是小鱼知道我又把钱送给别人了,她一定会很生气的,不如说……” “不如干脆撒谎骗人,说钱不小心被小偷偷走了?” 话音未落,范岱突然像脚底装了弹簧似的猛然拔地而起,手中的树枝狂舞成一团虚影,连变了好几个招式,才和纷飞的树叶一起落了下来,然后鄙视地看向范通,“大哥,不要说我没提醒过你。虽说小鱼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可你别忘了,自从她被我们打通任督二脉后,整个人不知变得多聪明!我看你这个老套的借口,只能骗骗老实的白菜和以前的傻小鱼,可瞒不了现在的她。” 范通烦恼地皱起眉头,“我知道小鱼现在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可是你说,我怎么说才能不惹她生气?” “老实说!” 范岱又舞了一招,刚想说这三个字,还没开头就听到有个稚嫩的童音代替他说了出来,不由惯性地点头道:“对,老实说……啊!” 话音刚落,他突然一个激灵,愕然地望向前方,只见前方的灌木丛后正走出一个脸色不知有多僵硬的小女孩。 呃……小鱼自从死而复生后,不是一天功夫都没有练过吗?怎么轻功进步得这么快,居然连他们兄弟俩都没察觉?难道……范岱眼中刚闪过一丝惊喜,忽然猛地捂住了嘴,本能地弯腰往范通身后一躲。 糟糕!他刚才没有顺口叫了冬冬的旧名吧? “小……小鱼……你……你怎么下来了?”比起范岱的惊慌,刚刚还要求弟弟串供的罪魁祸首范通更是吓得一身冷汗,连口齿都不利落了。 “因为我想爹和叔叔这么晚才回来,一定是买了很多东西,拿都拿不动了,所以特地下来迎接你们。” 范小鱼一步步地走到他们面前,话虽说得很孝顺,稚嫩的童音听来似乎也很甜美体贴,可任谁都瞧得出她眼中没有半丝笑意。待目光扫过范通手里仅有的一只小油纸包,范小鱼的语气中更是透着一股令人发颤的味儿,“请问我伟大的大侠爹爹,你给我们带回了什么好吃的?” “我……那个……我……”被抓了个正着的范通压根儿就不敢正视范小鱼,手指紧捏着手中轻得可怜的小油纸包,头都快低到胸口了,就是“我”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什么呀?”范小鱼扯起嘴角,感觉胸口就像有一座火山正在酝酿着要喷发。 “我……”范通满头大汗,偷偷地斜起眼睛,试图向旁边的范岱求助,却发现刚刚还站在他旁边的弟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躲到他的背后去了。 面对兄长频频暗示的眼色,范岱不但坚决无视,反而还表现出一副“我绝对不是同谋”的大义之色来。 让他帮忙说话?开玩笑!自从这个侄女儿开窍之后,脾气可不是变了一点半点,而且严禁他们再叫范白菜的本名,否则必是冷眼冷语伺候。现在小鱼显然没空来追究他的失口,他傻了才把自己往上凑呢! “我……我买了馒头。小鱼,你饿了吧?来,赶紧吃一个,可香着呢。”范通见刚刚还爽快答应他帮忙的老二很没骨气地反过来和自己划清界限,只得咬了咬牙,把手中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啊,好多的馒头啊!”范小鱼一眼扫过纸包里面的馒头,瞪圆了大大的眼睛,“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居然有四个馒头哎!” 听到她故意用十分夸张的口气惊呼,范通和范岱的嘴角同时抽搐了一下。范岱脸皮厚,而且事不关己,只当耳聋眼瞎,而皮薄的范通则窘得恨不得一拳打开个地洞,先钻进去了再说。 “说吧,这次到底又是什么催人泪下的故事?”看着今生这个只会像小学生般低头的爹,范小鱼终于再也忍不住满腔的怨气,刷的一下合上油纸包。 足可以换一百多文钱的野味,就只换来这四个馒头,她的大侠爹爹,可真是能干啊! 暮色一层层地淹没着远山,并向山谷蔓延了过来。山下的村舍轮廓也更模糊了。 呼!又是一阵晚风掠过,屋顶的茅草们齐齐地抖了一抖。其中一根可怜的茅草无助地脱离了群众,忽悠悠地飘落了下来,顺着破烂的窗户滑进了家徒四壁的屋内,跌入了战圈,刚好被某个正在偷偷后退的男人一脚踩上。真是悲惨啊! 茅屋内,已燃起一点如黄豆般的灯,混合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天光,摇曳着映出桌旁一大一小两张隐隐相似的面容。 “然后,你就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那个可怜的卖身葬夫的小娘子?所以才会除了这四个小馒头,连一斤米、一把盐都没有带回来?”听完了范通的解释,范小鱼的脸上满是恍然之色,还主动地提供了故事的结尾。 “是啊,是啊。小鱼,你不知道那个小娘子有多么可怜!她和她丈夫本来就是因为家乡发水灾,日子过不下去才北上寻亲的,谁想祸不单行,还没到京都,丈夫就病死在路上。她一个年轻女子,既没主见,又举目无亲,更是穷得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若不是爹爹正好看见,她就只能卖入黄家当奴婢了。” 看见女儿的神色似乎阴转多云了,原本有些愧疚之色的范通顿时又来了精神,腰板也挺直了许多,侠义凛然,“若是她找了户好东家,那也就算了,可那黄家在镇上是出了名的霸道不讲理,在他们家当下人,常常被打得体无完肤。你说,爹爹我身为正道中人,怎么可以见死不救,眼睁睁地看着人家掉入火坑呢?” “嗯。”范小鱼点了点头。很好,果然又是个很狗血的故事。 “宝贝女儿,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不会再怪爹爹了吧?”慷慨激昂后,范通充满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而一进屋就刻意站得远远的范岱,却不动声色地又退了一步,眼神中充满同情之色。 他这个笨大哥,居然到现在还不了解这个开窍后的女儿的性格!要是换成他,早就俯首认罪,并发誓再也没有下一回了,哪还敢用这种邀功的口气? 唉,你说他们都是在一个娘胎里长大的,怎么智能就相差这么多呢? “是啊,不怪你,当然不能怪你……别人的爹娘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不问他人是与非,只要自己的儿女能吃饱穿暖,其他概不关心,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我却有个最爱行侠仗义,宁可自己一家都饿肚子也要救济别人的爹爹,我们身为子女的,骄傲都还来不及,又怎么敢怪你呢?我只是有件事情一直想不明白,很想请教爹爹,为什么您明明是个豪情万丈、处处受人尊敬的大侠,可别人却叫我和冬冬是‘小叫花子’呢?” 范小鱼不怒反笑,声音软绵甜蜜,说到“子女”和“叫花子”几个字时,咬字尤其标准和清晰。 范通的脸瞬间僵住,他就再憨愚,也听出范小鱼一连串语气词之后的讽刺了。目光转到范小鱼那张瘦小的脸上,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补丁蓝衣裳,范通黝黑的脸顿时红了起来,然后再由红转白,白又转红。 “扑哧……” 听着范小鱼用娇软的童音笑盈盈地表示“支持”和“骄傲”,再看范通脸上那丰富的表情,范岱一时忘了自己应该当个无声的旁观者,忍不住失笑。声音才出,他马上就后悔了。 “我亲爱的叔叔,请问我说的话很好笑吗?”果然,范小鱼的眼睛马上就像是火药桶被点燃了引信般,刺刺地直冒火光。 “不,不好笑,坚决不好笑!”范岱立刻立正站好,贴着门板一动不动,眼睛直盯着挂在墙上的蓑衣。 范小鱼轻哼一声,目光重新落到转眼间额头上又全是冷汗的范通身上。她将油纸包推到范通面前,笑吟吟地问道:“爹爹,请问我们今天吃完了这四个馒头,明天又吃什么呢?还有,咱们家拖欠先生的学费什么时候交啊?好像你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跟冬冬说过,明天一定会让他带去的哦!咦,你很热吗?怎么额头上都是汗?我和冬冬每天晚上睡觉还觉得冷呢!” 难受是吧?就是要你这个烂好人开一开窍! “这个……这个……”范通这一回连汗都不敢去擦,谄笑了半天,突然眼前一亮,讨好地道,“宝贝女儿,对不起,爹爹知道错了。爹爹以后一定改正,努力打猎养家,供冬冬读书,再也不乱花钱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爹爹明天一定多打几只野味回来,肯定让你和白菜都吃得饱饱的,好不好?” “你叫冬冬什么?白菜?”提起这个名字,范小鱼顿时沉下了脸。 他还有脸提这个名字?试问,世界上有哪一个爹会因为儿子出生的时候,家里穷得只剩几棵大白菜,然后就给一个男孩子取名叫“白菜”的?亏他堂堂七尺男儿,就没想过这个名字会让她那个才七岁就已经懂事得不得了的乖弟弟留下阴影吗?以后长大了,让他如何面对外人和朋友? “哦,不是,不是,是冬冬,冬冬。”范通急忙更正,汗流得更凶了。 “名字的事先搁在一边。我问你,如果你明天还是带不回吃的和冬冬的学费,你准备怎么办?”范小鱼再没有心思跟他玩游戏,板着脸切入重点。 不断地希望,不断地失望,这种游戏她已经玩了很多次,没兴趣再玩了。 “不会的。爹爹这次一定说到做到。”范通一脸诚恳地保证道。 “这种保证,我们已经听过无数次了。”范小鱼不屑地道。 呃……范通一愣,谄笑了一下,为难地转了转眼珠,突然站了起来,郑重地举手发誓道:“要是明天爹爹再买不回米和盐,还让你们饿肚子,爹爹我就不是英雄,是狗熊!” “英雄?英雄值几个钱?在我眼中,狗熊可比英雄好多了。”范小鱼讽刺道,“起码狗熊还知道要找食物把自己的孩子喂饱呢!” 是,助人为乐是种好品德,确实值得尊敬并提倡,可帮人也要有自知之明啊!如果他范通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和她、和冬冬八辈子也打不着关系,她绝对半点都不会干涉!但现在呢,难道他白长了一双眼珠子,连家里的实际情况都看不到吗? 再这样下去,她毫不怀疑她和冬冬会活活给饿死。即使不饿死,就她们姐弟俩这豆芽似的小身板,估计一点小病就能夺走他们的生命。到时候,就不相信他这个当爹的还能无动于衷!说句不客气的话,这就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人要是都到了没法生存的地步了,什么面子、里子,统统都是放P! “……”没想到范小鱼这么不客气,范通的脸顿时僵住。半天,他才又是无奈又是委屈地低声嘀咕道:“我有找食物啊,昨天我们还吃了山鸡肉的……” “你还狡辩?”提起那些水煮的白肉,范小鱼更是大怒,“谁喜欢天天吃那些淡出鸟的干肉啊?我们要吃的是米饭,是蔬菜,是盐!盐!盐!盐!你懂不懂啊?” 要是她想吃肉,早上不会让他们留一只野味下来吗? 从她穿越到这个九岁小女孩的身上后,这么多天,他们家有盐吃的次数还不够五根手指头数。那些貌似丰富的野味,她看到就反胃--肉质僵硬,淡而无味,直嚼得她满口牙疼,浑身冒虚火。不到饿极了,她是连一口都不想碰的。到了晚上,她渴望吃盐到连做梦都梦到喝海水。至于前世那些吃厌了的蔬菜瓜果,她更是不知有多么怀念。 不过,要是早知道他们又拿钱去救济什么可怜人,她宁可吃得满嘴冒泡,也不让他们把野味带去卖。 “懂懂懂……”面对范小鱼的狂怒,范通不由怯怯地缩了下头,忙小心地赔起笑脸,“那这样好不好?爹爹想办法去借些钱,先让冬冬带一点去学堂,给家里买点米盐,然后爹爹努力打猎还债。” “当然可以啊,如果你借得来。”提起借钱,范小鱼忍不住嗤笑一声。 她之所以如此看不起范通的烂好人性格,坚决反对他行侠仗义,除了这个傻瓜爹常常会“伟大无私”地置外人于他们姐弟之上外,最大的原因就是这里的人对她们这家的态度。范通心地过于善良,帮助别人从来不图报答是一回事,可那些被他帮助过的人什么态度又是另一回事了。别说知恩图报,不要反过来在背后讥笑他家傻帽儿已经很好了!至于救济一下他们姐弟,那更是想都别想! 如果说她在苏醒后还曾庆幸过自己拥有一个当大侠的爹,那么如今这个“大侠”的称呼对她简直就是一种*裸的讽刺。 范小鱼越想越气,再看到范通那一副唯唯诺诺、半天想不出办法的样子,更是觉得胸口膨胀,那一团火终于蓬蓬勃勃地燃烧了起来。 “姐姐,爹,二叔,我回来了!”正当范小鱼准备毫不留情地继续讥讽之时,外面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童音,及时地挽救了范通的尴尬。 “乖儿子,你回来啦?今天在学堂里过得好不好?” 听到这个声音,范通顿时如获赦令,忙以关怀儿子的名义逃命似的蹿了出去,他的双胞胎弟弟范岱也几乎同步地没了踪影。只一眨眼,屋内就只剩了范小鱼一个人。 真是好笑,他们以为拿冬冬来做挡箭牌,今天的事就可以这么揭过去吗? 范小鱼冷笑了一声,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沉着脸走了出去。不过当她望见被双胞胎包围在中间的那个瘦弱得像根小豆芽似的小男孩时,眼中还是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缕温暖。 “姐姐!”同样细胳膊细腿、头发黄兮兮,大名为“白菜”的小豆芽,正有些不习惯突然变得异常热情的双胞胎的关心,看见范小鱼,顿时展颜欢快地向她扑了过去,拉着她的手开心得直笑,“姐姐,今天先生教了我们一首诗,说是当今皇上亲口作的呢!冬冬已经会背了。冬冬背给姐姐听好不好?” “当然好啊!来,外面风冷,我们先进屋再说。”范小鱼微笑着牵着和自己一样发育不良、却眉清目秀得不输于任何漂亮小男孩的弟弟,瞟也不瞟院中的兄弟俩,走进屋去。 趁着姐弟俩转身,范通忙求助地向弟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等会儿一定要帮他说话,范岱摊下手表示爱莫能助。范通再恳求地拱手,范岱也还是连连摇手。 “啊,今天家里有馒头吃啊?”两兄弟还在打哑谜,看见桌上馒头的范白菜已经惊喜地呼道。两兄弟的神色不约而同地一僵。 “是啊,这是咱们的爹拿两只野兔、一只獾、一只山鸡换来的。冬冬,你说我们的爹爹是不是很厉害啊?”里头果然马上传来讽刺的话语。 “爹爹又把打猎换来的钱给别人了啊?”范白菜一下子明白了刚才爹和二叔为什么那么热情,小脸上顿时满是失望,沮丧地垂下了头,再没有了背诗的心情。他闷闷地道:“那我的学费怎么办?今天先生问我,我还说爹爹今天去卖野兔、山鸡了,明天就可以先交一点的。” “你们都听见了吧?”范小鱼心疼地摸了摸冬冬的头,冷冷地看向窗外,“现在学费交不出来,你们让冬冬明天还怎么去读书?” “对不起!”范通低着头,愧疚地走了进来。 范岱摸了摸鼻子,有心躲在外面,可终究还是不敢,只好也跟了进来,不过却是一进门就挨着门不动,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好像范小鱼就是只母夜叉似的。 “对不起?对不起能让冬冬有书读?能让我们姐弟俩有饭吃、有衣服穿吗?” 看见范通又露出那种貌似诚恳、却一转身就会“牵牛下海,屡教不改”的歉疚模样,范小鱼气闷得忍不住猛地捶了一下桌子,发出老大的一声砰响,震得油灯差点都被打翻,屋中光影顿时一阵摇晃。 老虎不发威,就当我是病猫是吧? “姐姐?” 从没见姐姐发过这么大脾气的范白菜顿时吓了一大跳,手中的馒头一下子掉到了桌上。范通和范岱也都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冬冬,这些馒头冷了就不好吃了,你帮姐姐拿到厨房去热一下好不好?”意识到自己久违的失控也吓到了范白菜,范小鱼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勉强地笑了一下,无视小手的疼痛,把油纸包塞到范白菜的手中,声音尽量温柔地道,“等热好了,你就先吃,姐姐要跟爹和二叔好好聊一聊。” 如果说穿越到这个破烂家庭来,唯一能让她的心变得温柔的是什么,那绝对非眼前这个懂事的弟弟莫属。就算不为了自己,只为了这个和她的身体拥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弟,她也要努力改变这个家的现状。而要改变这一切,就只能从眼前这两个劳动力开始。 范白菜接过馒头,小鹿般的眼睛担忧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软软地哀求道:“姐姐,爹,那你们好好说,不要吵架好不好?” 范小鱼抿了一下唇,摸了摸他的头,让自己的微笑尽量显得和婉,“好,姐姐答应你,会和爹爹好好地说。” 范白菜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还是低下头,乖乖地走向厨房。 “小鱼,你别生气,爹以后真的会说到做到。要不,爹现在就出去打猎?夜里出来的野兽多,爹和叔叔多打一点山货来,然后明天一早,你陪爹一起去卖,钱全部你来管--不,以后的钱都由你来管,你看这样好不好?”看着小儿子失落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再看女儿那张强行压抑着的冷漠的脸,范通不由得又是内疚,又是自责,汗颜得无地自容,只能讨好地乞求道。 他其实也知道,自己就算想帮助人家也要量力而行,起码得先把一双儿女养好。可是每次看到有人遇到困难,他总是没办法视而不见,然后一不小心就把身上的钱都掏出去了。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不疼爱小鱼和白菜呀!如果可以,他真的愿意付出一切,来换得小鱼和白菜的平安和快乐。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范小鱼怀疑地看着他,“你不会转头又反悔了吧?” “不会,不会!”范通用力地点头,然后又忙摇头,指着范岱道,“真的不会,你二叔可以作证。” “二叔,这个家你也有一份,你同意吗?”范小鱼立刻盯住范岱。 “我没意见。”范岱立刻识时务地表态。 “好!”范小鱼一拍桌子,“既然爹和二叔都这么说了,那我今天就再原谅你们一次。不过,我先说清楚了,以后不但家里所有的收入和支出都归我管,其他大事小事,你们也要听我的,也就是说,这个家以后我来当!” 这个念头她早在穿越了三天之后就有了,后来十几天的适应和观察更让她坚定了这个决心。 “你当家?”双胞胎兄弟异口同声地喊道。 “怎么,不行吗?难道你们以为在这个家里,还有谁能比我当家当得更好?”范小鱼鄙视地看着他们。 一个是别人一哀求就心软得像团烂泥,可以倾家荡产地去帮人家的烂好人;一个是整天只琢磨着武功,梦想要成为武林第一高手、不事生产的武痴;还有一个是才七岁就过早地成熟,帮人家放牛、放鹅补贴家用的小男孩……这样一个贫困潦倒的破家,不由她这个拥有前世记忆的穿越者来当,还有谁能当?至少她当家后,绝对不会让大家连饭都吃不饱,连衣服也没得穿,更不会让极度渴望读书的冬冬连书都没得读。 看到范小鱼明显带着不屑的眼神,范通和范岱面面相觑了一下,两人的心头都浮现出半个月前那一幕,反驳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那一天,他们为了替小鱼开窍,冒险合力为她打通任督二脉,结果小鱼竟昏死了过去,足足在鬼门关待了一天一夜,冬冬伤心得几乎要哭死过去。那凄惨悲凉的情景,至今还深深刻在他们的脑海之中。虽然后来小鱼奇迹般地死而复生,并如愿地开了心窍,变得极度聪明,却全然不记得以前了。苏醒后的聪明小鱼对他们两个没有多少感情,但却一如从前地疼爱弟弟,而他们能失而复得这个亲骨肉,已经感到很幸运了,哪里还敢抱怨老天? 再后来,慢慢正常起来的小鱼就开始插手管理家务,并且比以前还无微不至地照顾冬冬。虽然她常常对他们兄弟俩指手画脚地提意见,不过奇怪的是,她每次说的事情都有道理。而且不可否认的,这半个月来,他们的日子确实也有所改善。最起码,那个私塾先生终于同意让白菜旁听了,家里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常常一天只吃一餐,就算是野菜,吃起来也比以前有味道多了。 “我同意姐姐当家。”就在范通、范岱心里已经有九分同意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范白菜的声音,认真地表示他的意见。 虽然姐姐曾经不认得自己,但依然那么疼爱他,而且还让自己如愿地上了学,还能让爹低头认错,让整天练武的叔叔也跟着去打猎。他相信,等姐姐当家后,家里一定还会更好的。 范小鱼怜爱地看了一眼范白菜,走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姐弟俩一起看着兄弟俩。 “冬冬也同意了,你们两个没意见了吧?” 神经总是少一根的范岱连忙表态,“我没意见。” “既然你们都同意了,那我也没意见。” 心有亏欠的范通也赶紧点头。只要女儿开心,就随她去吧!就当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一点弥补。谁让他们两个当长辈的,确实连两个晚辈都照顾不好呢?让小鱼当家也没什么不好,反正现在小鱼也差不多已经当家了。他们是江湖中人,可不能像那些市井之徒般斤斤计较,随她吧! “那就这么定了,以后除非我同意,谁也不能乱动一文钱。”范小鱼的脸上总算露出一点满意之色。 范通和范岱赶忙鸡啄米似的点头。 “好了,那吃饭吧!吃了好早点休息。”范小鱼搂了冬冬的肩膀,走向隔壁厨房。这个家穷得连灯油都必须节省,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天黑不久就睡觉,天明即醒,标准的早睡早起身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