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游学 “表哥,表哥,我们救救她吧。”乐正礼几步跑到折兰勾玉跟前,因着愤怒与激动,喘着气,脸上有异样的红。 折兰勾玉的脸上挂着笑容,华贵而优雅,手中折扇一开,眉毛几不可见地一皱。他看了瘸子一眼,伸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金灿灿的元宝,递到瘸子跟前,视线却移向向晚,淡淡地道:“既然是你买来的媳妇,不如现在转手卖给我吧。” 向晚终于侧过头来看向他,下嘴唇上有深深的齿印。即便逃跑、尖叫、摔倒,她的眼睛都没有流过泪的迹象。她的脸上有泥巴,身上脏脏的,还是昨日那套破旧的衣衫,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瘸子呆怔半晌,自然松了绳子,欢天喜地地用卖身契换过金元宝。 他昨晚花五两银子买的小丫头,还是从亲戚处借的钱。虽然感觉有些贵,但他三十岁了还未娶妻,方圆几里知道他底细又长得顺眼的姑娘哪里肯嫁给他一个瘸子?也就是向家那个后娘贪财才肯将向晚卖给他。如今一锭金元宝摆在他跟前,金灿灿的,足有十两,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回头还了亲戚的钱,剩下的银子够他去邻村穷人家买个小丫头过上几年好日子了。 围观人群一叹,焦点霎时成了折兰勾玉。 乐正礼连忙跑过去解向晚手腕上的绳索。绳子绑得很紧,又是死结,乐正礼好半天都没解开,索性抽出匕首,一刀将绳子割断。 绳子掉在地上,暗红处分明是向晚手腕上的血迹。 折兰勾玉走近,望着向晚细小手腕上斑斑的勒痕,淡淡笑道:“送你回家,还是你自己回去?” 向晚不自觉地身子一颤,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抬头看着折兰勾玉,忽然跪下。 她知道,若她回去,面临的只是再一次被卖而已。 “表哥,表哥……”乐正礼伸手拉了拉折兰勾玉的衣袖,不满地道,“表哥,让她回去,她还是会被卖掉的。” “礼……” “我不回去。”向晚抬头看向折兰勾玉,冲着他摇头,脸上有股孩子气的倔强。 “我们这一路还有许多事,带上你不方便。”他拒绝人的时候脸上也挂着笑容。 向晚身子一垮,跪坐在地上,咬着唇冲着折兰勾玉摇头。眼泪终是忍不住滑下,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她只记得被贬那天的情景,却不记得其他。不记得她任杏花仙子时的生活,不记得她任杏花仙子前是谁,那些不属于出生孩子该有的常识、经验、见识,通通都埋在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任她怎么努力也回想不起来。 她只知道自己来这一程的目的,以及与生俱来的那种倔强性格,比普通孩子早熟的心智,和与成年人一样的思考与接受能力。毕竟只有八年的时间,这八年里她以孩子的身份,所能接触到的东西实在是太有限。 折兰勾玉看着流泪却没有哭声的向晚,她小小的身子坐在地上,从头到脚都是脏兮兮的。想起昨日初见她时的那一幕,她脸上的平静、身上的倔强,结合孙员外的讲述,她对自己不幸遭遇的受之坦然,让他这一刻分明感觉她只是将一切情绪隐藏在心底最深处。 他第一次在一个八岁的孩子身上看到这么多矛盾的东西。他以为如向晚这样的性子,该是不会哭的。 事实上向晚也没有哭,她不过是忍不住流泪而已。 折兰勾玉心里忽然有些不忍。那庙墙上的画像浮现在脑海,那一声“玉弟”浮现在耳畔,他微微一笑,弯腰抱起向晚,纵身上马,临行前,对着向晚道:“从现在开始,你都得听我的。如果你做不到,或半路想回家,那你现在就可以下马。” 向晚摇头,小小的身子坐在马上,让她感觉有些害怕。 “既然如此,回家辞别也无意义,我们就直接上路吧。”折兰勾玉一手拉住缰绳,双腿一夹马腹,策马跑了起来。 乐正礼自是欢喜地跟上。他跟着表哥游学虽然已有几个月,但像今天这样的事还是头一回碰到。他感觉自己做了回善事,伸张了回正义,脸上满是春风得意。 三人毕竟年小,向晚才八岁,身体还没发育,加上她又长得瘦小,哪里有男女意识,倒省了不少尴尬。 乐正礼俨然以向晚的救命恩人自居,一路上对向晚嘘寒问暖、问长问短,关心得不得了。几次还说要教她骑马,若向晚学会了骑马,他就将子墨--他身下的那匹黑马送给她。 每当这时,向晚都像看怪物一样看一眼乐正礼,又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她拉着马鬃尽量坐得靠前些,小心翼翼,怕自己身上的脏衣服将折兰勾玉的干净衣裳弄脏。 中午落脚小镇客栈,三个人要了三间房。折兰勾玉让掌柜的替向晚准备两套干净的换洗衣裳,交代完后便先行回了房。 说好是等向晚洗漱完,换了衣裳,三人再一道用餐。可是两人在房间等了半天,也不见她来敲门。 “表哥,我好饿啊,向晚怎么还没好?”乐正礼摸着肚子,讷讷地问道。 “再等等吧。”折兰勾玉一笑,站在窗台前,手中的折扇一摇一摇的。 许久,依旧没人来敲门。 乐正礼贴着墙壁细听隔壁房间动静,诧异道:“表哥,向晚的房间好像没动静啊。” 折兰勾玉回身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乐正礼的脑袋,笑道:“女孩子的房间,怎能隔墙偷听,你这礼字忘到哪里去了?” 乐正礼嘿嘿一笑,索性开门,行至隔壁门前伸手敲门,“向晚,向晚,你好了没有?” 既无人开门,也无人应答。乐正礼侧耳倾听半晌,方慌慌张张地跑回折兰勾玉的房间,边跑边叫:“表哥表哥,向晚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我敲她的门,半天都没有动静。” 折兰勾玉折扇一合,闻言不禁也有些担心,疾步走到向晚房门前,向乐正礼吩咐道:“礼,你让掌柜找个大娘来。” 乐正礼莫名,但他对表哥向来言听计从,心里又怀有小小的崇拜情结,于是也不问原因,急急返身往楼下跑去。不一会儿,他便领着个中年妇女走了过来,说是掌柜夫人,折兰勾玉点头致意,示意她进屋瞧瞧里面的情形。 开门,掩门,便听掌柜夫人一声惊呼。乐正礼心一急,便欲冲进去,又被折兰勾玉的折扇拦下。 “礼,她可能还在洗澡。”话音刚落,便见掌柜夫人开门急急道,“这姑娘浑身是伤,晕倒在浴桶里,快叫大夫,快叫大夫。” “大娘莫急,在下略懂医术,麻烦大娘替她穿了衣裳扶到床上,好让在下把脉探望。”折兰勾玉不紧不慢,脸上笑容依旧,谦谦一弯身,很是磊落坦荡。小小年纪,便让人不由得为他的风度而折服。 掌柜夫人折回身,掩了门,很快便又开门,冲着门外的两人点头。 “礼,将我房里的包袱取来。”折兰勾玉又用折扇拦下乐正礼,缓缓地道。 乐正礼踮着脚尖往里一探,只看到左侧床上躺着一个人影,二话不说,转身向隔壁跑去。 折兰勾玉入内至床沿坐下,细细打量床上的向晚。 只见她双目紧闭,脸色煞白,小小的眉峰似痛苦地蹙着。折兰勾玉伸手探额,有轻微发烧迹象;把脉,看到她手腕上的那两道血红勒痕,脸上的笑容不由得一敛。勒痕虽已结疤,但没清理过伤口,也没上过药,如今已是斑斑驳驳,衬着她腕上的细白皮肤,让人感觉分外狰狞。 折兰勾玉不由得有些愧疚。向晚会这样,也有自己疏忽之责吧。虽说“买”下了她,但他显然不会照顾人,明知她身上有伤,也没有及时替她包扎,是因为她一直没喊疼吗?她才八岁,小小的年纪,竟对这个习以为常了?折兰勾玉不觉伸手撩起她的衣袖,果然看到胳膊上有很多伤痕,细的、宽的、长的、短的,颜色深浅不一,该是不同时间留下的。 或者身上还有更多吧! 她左手臂上有个胎记,叶瓣花蕾,栩栩如生,竟是杏花模样。只不过颜色淡了些,接近肤色,不仔细看,便不容易发现。 乐正礼提着包袱跑进来。折兰勾玉忙放下向晚的衣袖,伸手接过包袱。 向晚的昏迷一半是因为身上的伤口浸了水,一半是因为被娘亲关在柴房一夜没睡又经历白天的逃跑奔波,外加一天一夜没有进食。折兰勾玉捏住她小小的下巴,往她嘴里灌了些药,又让乐正礼找来掌柜夫人,让她给向晚身上的伤口抹上药。 一炷香之后,掌柜夫人抹完药回去,向晚便悠悠醒转了。 “表哥,表哥,她醒了。”乐正礼第一时间发现并汇报。 折兰勾玉转身看向向晚。她大大的半月形的眼睛打量着房间,又打量在场的两个人,好像一时有些不清楚身在何处。短暂的迷茫之后,方挣扎着起身道:“谢谢。” 这是向晚第一次对他说谢谢。上午他“买”下她,带她离开杏花村,她都没有一句感谢的话,这时候却突然对他说了声谢谢,这让折兰勾玉有些不能适应。 不过他脸上还是挂起了招牌般的笑容,声音也分外亲切道:“不客气。” “你们该去吃午饭了,我躺一下就好。等你们吃完,我会收拾好东西等着的。我不会耽搁你们的行程。”向晚说完,躺回床上闭目。 洗过澡后,向晚整个人干净了许多,五官精致纤小,头发湿漉漉地披在枕头上,嘴唇习惯性地抿着,有倔强的味道。 “也不急这半天的时间,我们明天出发。”折兰勾玉起身,对乐正礼道,“让掌柜的将饭菜端上来吧。” 看着乐正礼出门,折兰勾玉取过浴桶一旁的干净棉布,回到床边,将向晚散落在枕头上的湿头发悉数包在干棉布里。 向晚吃得很少。她一向胃口小,且不习惯与人坐在一起吃饭。以前在家里,她从不被允许与爹娘和弟弟同桌吃饭,要么等他们吃完再吃,要么干脆端一碗白粥,坐在门槛上喝完。 乐正礼往她碗里夹菜,她惊慌失措,拿眼偷偷瞄一旁的折兰勾玉。她不习惯别人的热情,有碗白米饭,她已经知足了。 “向晚,你吃得太少了,怪不得八岁的人看起来还不足七岁的样子。”乐正礼字正腔圆,学着课堂上先生说话的老成口气。 向晚抬头看看他,复又低下头不说话。 她习惯沉默。 “你上过学堂,认识字吗?”乐正礼觉得自己身为向晚的救命恩人,应该对她多多关心。 向晚想了一下,摇头,看了一眼折兰勾玉,将碗筷小心地收起放好,方起身离席。 她的头发半干,垂在身后,长及腰处。身上是折兰勾玉让掌柜准备的干净衣服--一套男装,绯色长袍,稍嫌大,腰上系了根同款的腰带。她走回床前,将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又将那套换下来的脏衣服与另一套干净的衣服分开打包,放在包袱里。 她从家里出来没带任何东西,除了身上的那套衣服,别无其他。 收拾准备好一切,她坐回床上,用手一下一下去顺自己的头发。 她没有梳子。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好像身上根本没有伤。 折兰勾玉放下筷子,看着向晚的一举一动。她身上有一种矛盾的气质:她倔强,一般倔强的孩子都不讨人喜欢,但她的倔强却让人心疼;她乖巧懂事,一般乖巧懂事的孩子嘴巴很甜,笑容很纯真,但她的乖巧懂事是沉默且不爱笑。她小小的身子,除了第一次看到她时的举动,似乎一直以来都在默默承受着什么。这种承受,不只是后娘的不善待这么简单。 他不爱管闲事。游学三年,走遍大江南北,看过的听过的故事太多,帮助过的人也不少,但从没有让自己的身边多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女孩子。 这都该归功于他的表弟乐正礼,或者也有初见时那让他震惊的一幕的原因。 他想,既然他与向家毫无渊源,那么初见时的那份巧合确实是诡异的。一个千里之外的八岁大的孩子,从未见过他,却在墙上画了他的画像,还用枝条使劲抽打他的画像,并且知道他的名字里有个玉字。 直到第二天上路,向晚都没有问折兰勾玉与乐正礼的来历、名字、身份、此行的目的,以及最后会落脚在哪里。她身上有一种这个年龄的孩子不该有的坦然,以及接受与适应能力。 她身上是绯色的干净衣服。这一次骑马,她稍稍往后靠,不再担心自己的衣服会弄脏身后人的衣裳。她将小小的身子缩在身后人的怀里,小手紧紧攥着马鬃,对于骑马时带来的颠簸,她已有些适应,不再是昨日那般受罪。 她已经知道身后人不是玉帝。虽然他们长得很像,但他不是那个冲她发怒贬她下凡的玉帝。被贬下凡,再次修行,再苦再累她都得自己承受,玉帝又怎会出现来救她?而且玉帝在天庭,玉帝不会骑马,玉帝的手上不会有折扇,玉帝不会对着他笑。 一路向南,最开心的莫过于乐正礼了。他这一次跟着表哥出来游学,又觉得是自己救下了向晚,心情自是不同。一路上,乐正礼隔着一匹马的距离与向晚对话。 “向晚向晚,你还不知道我和表哥的名字吧?我表哥叫折兰勾玉,我叫乐正礼。” 向晚在折兰勾玉身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们出来游学,表哥明年年满十六岁,就要上京受封了。”乐正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折兰勾玉阻止不及,回头一想,向晚既是他的人了,知道这些也无妨。 向晚还是只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向晚向晚,你怎么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你听说过折兰家族,听说过玉陵君折兰公子吗?”乐正礼对向晚的反应表示不可思议。 向晚还是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想起这一路上,包括向晚的娘亲,一听到“折兰”二字,莫不下跪直呼大人。乐正礼本以为向晚没听过三大家族,不知道复姓所代表的权势与尊贵,没想到她听过,知道三大家族的她对他们二人的身份竟是这么平静的表情。 不可思议,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在风神国,复姓是尊荣、地位与权势的象征。平民百姓遇到复姓家族的人,一般都以大人称呼,断不敢直呼名讳,而不管对方是否有官职。游历几月有余,虽然两人尽量隐瞒身份,但他二人的穿着气度,尤其是折兰勾玉手中的那把玉柄折扇,腰际的兰形玉坠,有眼尖的人认出他们的身份,莫不伏地以拜,再不济也是恭敬奉承的。如向晚这般,倒真真是头一回碰到。 乐正礼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子,侧过头继续问:“那向晚,入冬之前我们得结束游学赶回家,到时候你跟表哥回家,还是跟我回家?” 乐正礼对这个自己救下的人充满了好奇,觉得帮人要帮到底,自己对向晚的未来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向晚终于侧过头看他,又拼命转过身子看身后的折兰勾玉。他高高大大,坐在马背上,一身衣裳暖白如玉,脸上是亲切温和的笑容。她仰着脖子看他,太阳照在她洁白如瓷的小脸上,额头一层细细密密的汗,脸在绯衣的映衬下显得红扑扑的。 她的身体该是好些了,折兰勾玉安心地想着。 她就这样扭着身侧着脸仰望着他,尖尖的下巴有优美的弧度,眼睛大大的,是最美的半月形,黑亮黑亮的,如一汪潭水。 她在等他的回答? “向晚?向晚?”乐正礼得不到回答,很是气闷。 折兰勾玉微笑地看着向晚,伸出一只手,将她的脸转回原位。 于是,向晚继续沉默。 “呃,表哥,她为什么一直不理我,不跟我说话?”乐正礼不乐意了,大呼小叫的,觉得自己受不了不公正的待遇,“她明明会讲话的,可是一直不理我。” “那我可没办法了,她也没跟我说话啊。”折兰勾玉笑了笑,双手一抖缰绳,加快了速度。 一旁的乐正礼急急地跟上。 他们要在天黑之前进城。 扬州城。 烟柳繁华地,输赢扬州城。 扬州城的青楼与赌楼一齐扬名天下,是个有钱人醉生梦死一掷千金的好地方。 三人天黑之前进城,在客栈里落脚。 折兰与乐正两大家族显赫,此番出来游学,却不铺张。 在风神国,只有三大家族的嫡长子有受封的特权,受封之前又有游学的惯例。所谓受封,即嫡长子从出生起便被钦定,年满十六岁经过成人礼后,由皇上正式下旨受封,嫡长子将接手封地的一切事务,并享有封地的自治权。 受封为世袭制,即子承父统。当年高祖皇帝的遗训只提及三大家族与皇族共荣,并无具体细则。历来三大家族的封地都随封号由嫡长子完全继承,但从先皇开始,忽然有了分封的旨意。分封也就意味着只要是嫡出,不管长幼都有受封的权利。看似广泽共利的分封,实质却是慢慢分解三大家族的势力。两代下来,至折兰勾玉刚好第三代,本来可谓是堪与皇室一比的三大家族,不管从权力还是财力而言,俱已非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