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仙子,既入仙门,便得遵守仙规,这一百零八条仙规你需谨记谨守。”百花仙子羽衣如云,裙摆饰繁花,螓首蛾眉,手中拿着两个册子,一金一翠,甚是好看,“花仙三十六条规矩,你也得用心学习,切不可出了差错。” 说完,百花仙子霓裳随风轻舞,转身翩然离去。 “百花姐姐,百花姐姐……”一袭杏红曳地长裙、肩披长巾的女子伸手接过册子呆怔了两秒,赶紧提着裙摆跟上,慌张地道,“我还没喝孟婆汤呢!” 是啊,她还没喝孟婆汤呢!她的脑海里对这一路的经历清晰而深刻:童年、少年、青年、恋爱、婚嫁……或许尚不能称之为婚嫁,因为还没来得及摆酒席,只不过是刚从民政局领了结婚证,与法律上的新婚丈夫回家,在半路上却不幸遇到了车祸。她看着自己的灵魂与身体分离,然后不断飘升,飘升……彻骨的疼痛与彻底的绝望,结果却是到了天庭仙界,并在第一时间成了杏花仙子。 那个在她的常识里该是中年大叔,结果却正年轻的玉帝是怎么说的?他说她连着七世命断婚嫁,放在古代是礼成暴毙,放在现代--如今算是前一世了,就是领证身亡。 她来不及入洞房,来不及摆宴席,来不及全了她的人妻之名,赶不及成人妻之实,就意外身亡了。命舛如此,遭遇七世之后,她便直接升了仙。 只是这升仙,算是一种补偿,还是这些经历本就是一种磨砺修行? 向晚好笑地想着,眼眶一热,心痛无比。 心痛是因为她没有前六世的记忆,可如今已是新上任的杏花仙子,却还保留着第七世向晚的记忆;心痛是因为想到了家人,得知她噩耗的父母、亲朋好友,他们会多么地伤心难过;心痛是想到了她的丈夫--法律上已是她丈夫的那个男人,他是生是死?生是幸,抑或死才是幸? 她可能算不上爱他。年岁长了,她屈于家庭压力接受相亲,挑了个门当户对也还算看得顺眼的人开始交往。 半年之后,两人谈婚论嫁。 他是一个很平凡的男人,会做家务会持家,对她有礼不逾矩,虽不浪漫,却是个好丈夫的人选。 她之前不觉得怎样,听玉帝一说,忽然对他抱有十二万分的愧疚。她虽然不爱他,但一想到他碰到她才会经历至此、遭遇至此,便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向晚除了心痛,还有些心慌。 她不知道成仙的流程是怎样的,她只知道一般人死后先得过奈何桥,喝上一碗孟婆汤,将前世的爱恨情仇通通抹掉。 可她没有喝孟婆汤,带着前世的记忆--向晚的记忆,从第一天来到这里,就走马上任担了杏花仙子一职。 她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前世对神魔妖道的书籍也不感兴趣。转念一想,既然她手臂上的杏花印已封烙,是不是该让她喝碗孟婆汤,将前尘往事通通遗忘? 楔子 神仙,不都是没有七情六欲,心无牵挂吗? “你没喝孟婆汤?”百花仙子停步,却不侧过头看向晚。 “嗯。”向晚不仅回答,还配上点头的动作。 “无妨,有不少仙子也是如此。”百花仙子说完,继续前行。 向晚正待再问些什么,便见匆匆走来一位仙姑,云髻素衣,顾不得一旁还有她,拉着百花仙子的手直说时间到了,快走快走。 时值夏末初秋,向晚想着前世的种种,望着青杏点点挂满枝头的杏树林怔怔出神。 欲将心事付花语。只是花期已过,心事难了。 过后几天,向晚却一直都没再看到百花仙子。向晚待在杏树林,足不出林。 她已经接受了目前的处境。升仙之后,再没有饥饿感。几天滴水未进,不休不眠,这是凡人不可能达到的境界。 她想着玉帝说的七世命断婚嫁,胸闷难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就折一树枝,将杏树上的青杏打落下来。那一金一翠两本小册子被她扔在地上,三两颗青杏滚落在上面,镏金翠绿、方册圆杏,画卷般美丽。 只是再美丽,她都没兴趣看。 如此浑浑噩噩的,她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 这一日,向晚依旧站在杏林里发呆,却听林外有人唤她。声音不轻不重,直接传入她耳里。 向晚回身,敛了敛身上的衣裳,就往外走。她来这里数日,除了第一天见到的玉帝与王母娘娘,便只认识百花仙子。听这声音又不是,不知这时候谁会上门来找她。 “你是?”来人身着一袭明黄曳地长裙,与她一般无二肩披长巾,看其装扮,应该与她同是花仙。 “我是迎春仙子,你是新来的杏花仙子吧?”来人对着向晚笑,笑容里有迎春花般明黄靓丽的春天味道,“晚上是王母娘娘寿诞,众姐妹商定以百花齐放为贺,到时候以莲灯为信号,可别误了时辰。” “百花姐姐呢?”向晚问道。她虽然不懂这些,但知道她的直属领导是百花仙子。 “百花姐姐几天前便赶往瑶池。历年天庭寿诞都由她和百鸟仙子督管操办,这事是她让风婆婆传的信,错不了。” “知道了。”向晚点头。 来不及闲聊几句,迎春仙子便赶去通知其他花仙子了。 向晚想,虽然她已是仙女之列,但毕竟只是最基层的。 她刚听说王母娘娘的寿诞就在今晚,显然他们这一阶层的仙子仙女都是不受邀请的。 想想也是,既有玉帝,那么在天庭也是有职位与等级的。 天上地下人间,这两样东西还真是无处不在。 天界也有白天与黑夜。向晚跑回杏林,找到那两本小册子。身为杏花仙子,她却连花开的法力也不知道。她忙将那翠绿册子捡起,两颗翠中透黄的杏子骨碌碌地滚向远处。 先花后叶再结果,这本是杏花自然生长的规律,如今需花开二度,自得她这个当仙子的使用法力了。 册子上果然有记载,简单明了,除去几条开花结果令,还记载了三十六条规矩,无非是不能违反自然的生长规律、破坏三界平衡之类。 向晚合上册子,复又将它扔到地上。向晚足尖点地,轻轻跃至杏树枝头。这些小法术,也没怎么研习,不过是不经意间发现,好像是身体的一种本能,几日下来早已驾轻就熟。 延绵数百里,皆是一片又一片的花林,汇合成花的海洋。 而这一片花海,是各位花仙子的辖地。一位花仙子一个花林,花海正中是一排仙殿,各位仙子在仙殿都有住处。比起仙殿,向晚更喜欢这片属于她的杏林。花林与仙殿,以及她们这一班花仙子,都属于百花仙子领导。 向晚弯身摘了几颗杏子,用力往前扔去,然后笑着在杏枝上蜻蜓点水般游走。碧绿的杏林,满枝沉甸甸的青杏,一个杏红长裙曳地的女子,粉面若桃,黑眸若夜,笑靥如怒放的杏花,精灵般跳跃。那飘飞的如雪长丝巾与翻飞的杏红裙摆相映成画,银铃般的笑声在夜幕中渐隐渐没。 一个人笑闹了一阵,停下歇息,便等着莲灯的信号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仙殿四周的莲灯升起来了。向晚右手轻点左臂的杏花封印,左手举至额前,掌心向右,大拇指与中指贴合成圆,另三指舒展朝上,心中默念杏花盛放令。 杏林霎时吐苞绽放,万花齐开,听得见声音,闻得到花香。秋风换春风,点点如胭脂,连绵数十里。含苞时的艳红、怒放时的渐淡、花谢落地又成雪白一片,说不尽的娇,道不完的艳。 “道白非真白,言红不若红,请君红白外,别眼看天工。”向晚飘然而下,随口吟诵。忘了是谁的诗,是谁的心思,只是看着满枝青杏衬着满树杏花,丰收与绽放、收获与希望,这一刻在心里漾开了喜悦,几日来的郁闷与不平倏然消失了。 三两朵淡粉杏花瓣宛转飘落,向晚忍不住伸手欲接。 她想,做个杏花仙子其实也不错。 向晚知道自己闯了祸是在第二天。 她被人抓着到了天庭,对着玉帝与王母娘娘跪下的时候,看到一旁已然跪了个人,正是百花仙子。 “玉帝,是小仙疏于教导才会发生此事。望玉帝念在杏花仙子初上任,饶恕她此次失误。”向晚未及开口,百花仙子便伏地求情。 昨晚王母娘娘的寿诞,以百花齐放为贺,只需要将天界的杏花绽放即可。寿诞结束,莲灯落下,即恢复原样。 向晚不知道这些规矩与惯例,巴巴地将三界杏花催放,直到一大清早有人发现了异常,她被拉到天庭,才知道自己闯了祸。 向晚心里是有些不屑的。这下跪的规矩,在她的前世可没有。 “一夜之间,你可知因你这失误,人间谣言纷起,百姓惶惶,奔走相告,直道天呈异象必有大灾,甚至已有不少人打算离家逃亡。”玉帝说道。 向晚抬头看着他。丰神俊朗,眉目英挺,初见时高贵而优雅,如一个画中人物,哪是印象中的中年大叔。不过今天的玉帝,皱着眉,抿着唇,明明白白地生着气,仙风道骨的气质荡然无存。 “谣言止于智者。”鬼使神差,向晚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话音刚落,一旁的百花仙子便扯了一下她的衣袖。向晚转过头看着她,耳边传来玉帝的怒喝:“还不知错!” 百花仙子一慌,不由分说地拉着向晚意欲伏地。向晚将腰挺得直直的,就是不肯磕头。 “何错之有?规矩不正是用来打破的吗?花仙三十六条明明白白地写着,不管什么理由,都不能错了花期果期,坏了自然的生长规律。若都守着规矩,这天上人间地下,百花齐放该只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美好愿望。”向晚心中不由得生气。 昨晚是他们要百花齐放的,通知的时候只说见莲灯便开花,又没说分三界。 她初来乍到,怎么知道这些讲究?如今出了事,怎么就只成了她一个人的错,被人抓了来,跪在这地方,还要磕头认错求饶。 王母娘娘闻言,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百花仙子松了手,有些愕然地看着向晚,轻喝道:“怎能如此讲话!” 向晚皱眉,倔强地不低头不认错。 “不知悔改!”玉帝脸上的怒气更甚了。 “玉帝……”百花仙子欲再求情,却被玉帝喝住,“你退下!” 百花仙子担忧地看了一眼向晚,退下。王母娘娘一直没有说话。 向晚直视着玉帝,脸上的那抹倔强更甚。 两个人半晌都没再开口。 向晚忽然想,她这样被抓过来,天庭除了他们几人也未见其他仙人,玉帝是不是也想给她一个改错的机会?不然对于她这样的小仙,完全可以直接下惩罚令,而不必如此费周折。 “我……” “杏花仙子违反仙规,即刻打入人间,再次修行。” 向晚软了口气想认错,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玉帝话音刚落,向晚只觉得眼前金光乍现,直觉地偏过头,视线滑过座上的王母娘娘,似见她眼中闪过一抹不忍,口中念念有词。 向晚听不到她说什么,周身霎时被一道金光包围,失去意识之前,车祸那一幕在脑海中浮现,她只觉得那种灵与肉分离的痛楚再次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