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国物语:黑之月宴·残银漏急2. “花”之邀请函_彩云国物语:黑之月宴·残银漏急2. “花”之邀请函试读-查字典图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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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国物语:黑之月宴·残银漏急——2. “花”之邀请函

夜半时分,茶春姬蓦地清醒。两旁传来相当豪迈的呼噜声。 从“川”字的中央缓缓起身,春姬朝着半空眯起眼睛,仿佛正注视着什么。 “春姬姐,你怎么了?想上茅房吗?” 前一刻还在沉睡的翔琳与曜春忽地清醒过来。他们宛若野生动物一般,对气息的敏感程度相当惊人。 春姬内疚地微斜着头,伸手指向烛火。机灵的翔琳立刻为她点火,曜春则拿来毛笔和大片树叶。 平时生活清苦,这间草庐中并没有可使用的纸张。树叶倒是多得快烂掉—试着摘来囤积,结果真的烂掉,这让春姬大为诧异。刚来此地的时候,她着实不明白递到眼前的树叶代表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原来他们准备与无法出声说话的她进行笔谈。如今,双方借由树叶笔谈已是家常便饭。 春姬流畅地在叶面写下一连串文字。即使居住在荒山野地中,由于第一代头目“茶州秃鹰”孜孜不倦教导他们识字,翔琳和曜春读写皆有一定水平。 “在遇到邵之前,我连半个字也看不懂,那小子硬是教我识字,结果还蛮有用的,多记一点有益无害。” 老爹说得完全正确,两个孩子原本以为读写能力在山里根本派不上用场,在遇到春姬之后,才觉出这些相当受用。 两名少年接过书写完毕的树叶,在昏暗之中将视线落在文字上头。长年在野外生活的他们,就着微弱的烛火也可以毫不费力地看清一切。 沉默半晌,翔琳猛地转向弟弟。“曜春!” “是,哥哥!” “笨!叫头目才对。明白待会儿要做什么了吗?” “立刻打包行李,对不对?” “没错。第二代‘茶州秃鹰’,在此郑重宣布东山再起!” “哇,好帅哦,头目。那么马上展开秋季新鲜美食之旅吧。” “好,继老爹之后,‘第二代大义贼传说’就从现在起登场啦。” “是,我也会在记在‘树叶日记簿’上免得忘掉。” 望着两名少年突然精神大振的模样,春姬显得惊慌失措,她原本并非这个用意,而是打算独自展开旅程。 翔琳笑逐颜开,用握紧的拳头戳戳春姬,接着竖起大拇指。洁白发亮的牙齿显得清新爽朗,在夜里看起来格外耀眼。 “行旅要伴侣,处世要互助。出发之前一定要先去一趟茅房,这没什么好丢脸的,春姬姐。” 春姬被打败了。 馥郁的香气缓缓飘散,如沉淀物般逐渐弥漫整个室内。 不久之前,婢女与家仆还为了讨主子欢心,从不间断地来回穿梭,最近已经明显减少。辞行的人也一直增加。因为很可怕—他们异口同声 地低语。 青年踩着优雅的步履,毫不客气地闯进宅邸主人的寝房,目光扫向四方的角落。隐蔽处的阴影日渐加深,似乎正在一点一滴侵蚀这间寝房、这座宅邸。对此丝毫没有察觉的,只有老丑衰弱的一家之主。 “祖父大人。”勾起线条优美的嘴角,男子宛若拨开香气一般,走近坐在房中央的老人。 “朔洵吗?一切安排妥当了吗?”老人的声音与眼神仍然保持理智,单凭这一点就让朔洵钦佩之至。是什么让这个老人的心留在俗世?他并不感兴趣,但想探究这份执著的缘由。 他这次愿意帮忙跑腿,并非出自血亲之情,而是只要参与祖父的计划,想必就能与那位红家千金搭上线,多少可以打发时间,仅此而已。 “是的,已将宗主继任仪式的事通知全族,并送出邀请函给新任州牧。” “命人打造的戒指进度如何?”老人问。 “当天便可送达。” “太慢了,等戒指交差之后,就砍了工匠的头。”茶仲障如鱼一般仰头吐气,这阵子身体突然变得笨重,“老实说,我没想到你办事能力这么强,为何终日游手好闲?” “那时不是还有草洵大哥在吗?” 因晕眩而紧闭眼帘的仲障,并未瞧见朔洵瞳孔中一闪而过的嘲笑。 “草洵吗?那孩子的死法真是令人哭笑不得。他毫不掩饰对我的杀意,明知如此,我仍然有意日后将茶家交给他继承。最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好不容易臣服的‘杀刃贼’竟然窝囊到那种地步。” 淡然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在接获草洵的死讯之际,仲障连眉毛也没挑一下,仅仅点头说了句“是吗”,甚至没有进一步追查杀人凶手。 “散出的金袋差不多快见底了,谁叫祖母大人与母亲大人挥金如土。” “只是把金子换成玉环银纱、金锦绣罢了,只需变卖一个手环,金子又会源源不绝而来,这些还不至于成为眼下的问题。”老人咯咯发笑,双眸如同深不见底的沼泽一般混浊不清。 “火种已经撒下去了,当然也包括琥琏在内。郑悠舜固然难缠,不过已经毫无用处,等利用完毕就可以除掉……朔洵?” “在!” “由你接下继承权是有附带条件的,你必须迎娶茶家直系千金为妻,生下男孩。”老人的口吻听来不容置辩,“红家千金只能作为正室……保持茶家血统纯正只有这个办法,如同我和你的父亲一样。我大哥过去将男性直系子嗣全数杀尽,所幸女子全数存活下来。这群女人自视甚高,打心底瞧不起我们旁系,不过我想你也知道,只要拿金银财宝就可以满足她们,就当成在饲养一群噬钱的猪就行了。” 朔洵发出清脆的笑声—客观地看,祖父的才能并不逊色,加上脑筋动得快,会冷静观察事态,兼具能轻易斩断家族亲情的冷酷及坚强的意志,若非长年全心投入某件事,他或许可以成为一位有趣的宗主。 香气愈发浓厚。 “祖父大人,据说克洵回来了。” 听见朔洵的低语,仲障的双眸终于忽地睁开。经过瞬间的沉默,他发话道:“把他关进地牢。可不能让他坏了好事。” “这下子可以和你们可怜的父亲待在同一处地牢了。”仲障语气冰冷地啐道。 朔洵头一次答了声“是”。祖父大人终于提出这个饶有兴味的意见,他泛起微笑,用眼角觑着黑暗从四周徐徐伸出触手,甩动微卷的长发,踩着优雅的步履走出房间。 仲障叹出一口气,吸入甘甜的香气,再度闭上眼靠着椅背,全身宛若生了根一般沉重不堪。他感觉朔洵告退之前留下的笑声,似乎在整个房内不停回荡。不,这是…… “又要……嘲笑我吗,鸳洵大哥?”但是舞台已经准备好了 —仲障紧握满是皱纹的手,“我会表现得和你一样好,我的大哥,而且还会超越你。” 四周的黑暗逐渐加深,唯独仲障丝毫没有察觉。 “克洵他……”从金华出发之际,秀丽得知克洵一事,不由得大吃一惊。 “既然是茶家,小姐应该了解才对……你明白原因是什么吗?” 听燕青这么一问,秀丽细声喃道:“是的。” “那小子打算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因为他是茶家的一分子。” “可是,怎么会单独前往……” “告诉小姐一个秘密好了。鸳洵老爷子往生以后,茶家陷入一团混乱,那小子在参加一族会议的时候,率先提议将茶家全权交给英姬奶奶打理。” 第一次听闻此事,秀丽跟影月瞪圆了双眼……那个克洵吗? “克洵是个老实人,一族人都瞧不起他,当时他的提议只换来嗤之以鼻。但那小子依然好几次打算说服一族,结果仍没人理他,但他还是很想做点事情,于是跑来找那时被关在牢里的我。” 燕青面露苦笑。他当时刻意语带煽动,因为他认为这件事只有克洵办得到—即使克洵烦恼不已、犹豫不决、软弱无能又窝囊。 “一望即知的优点,或许他一个也没有,不过那小子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长处,任何才华与之相比,都相形见绌。”—他是一位善良到不能再善良的青年,甚至在旁人看来懦弱无用。然而,为了阻止一切而勇往直前、独自迈出步履的他,究竟哪里懦弱了? “茶家的问题,必须由茶家解决。外人硬要多管闲事插手其中,只会给彼此留下芥蒂。正因为明白这一点,那小子才会独自离开,我们没有插手的余地,这么做也不恰当。” 秀丽垂下头,静兰轻拍她的背。 “他有他能做的事,你们也有你们能做的事,两条道路必然有交会的一天。到那个时候,再竭尽全力帮助他就好。” “嗯,说得也是。” 夜色将明未明之际,由大人与柴太守前来送行。 柴太守得知前往琥琏的一行人的名单之后,不由得大吃一惊。 “大人要带小犬一道同行?这、这、这真是光荣之至,不过恕下官斗胆直言,彰是担不起护卫一职的。而且他还是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遇到紧要关头,别说挺身而出,恐怕会第一个逃离现场。” 柴彰并未反驳,还笑容满面地颔首:“不愧是父亲大人,对亲生儿子了如指掌,这正是对所谓商人的写照。” 这段时日以来,秀丽对柴氏父子的斗嘴已经习以为常,她面露苦笑,与由大人窃窃私语:“能否麻烦您帮我向香铃道声歉?就说‘很抱歉,没有通知一声就离开了’。” 由大人泛起温和的微笑。“放心好了,我想她很清楚这趟旅程的危险性,以及无法同行的理由。接下来的事请交给我们吧……您一路保重。” 温柔的语气表达出由衷的关怀,秀丽感到十分欣慰。 “好,那我们出发了。” 就这样,官位几乎与六部尚书平起平坐的大官 —州牧大人一行,再次率极少人马—加上影月、静兰、燕青、柴彰,总共五人,以“这样的州牧……”之阵容,起程前往州都琥琏。 出发之后,仅仅过了三天,秀丽一行就逼近目的地琥琏。 一般需要五天的行程,在加紧赶路之下缩短为三天,对马儿而言是意想不到的灾难,对人类来说也是难以消受的强行军。把香铃留在金华的柴太守和由大人身边果然是对的。 一行人待在与其说是摇晃,不如形容成弹跳的马车之中,不知摔了多少次。他们以马儿的歇息与赶路为最优先考虑,众人别说好好睡上一觉,甚至几乎很少离开马车,以致全身酸痛僵硬,感觉像变成了粗制滥造的活动木偶。短短三天时间,秀丽和影月已经憔悴得不成人样。 “唔、嗯,真是封锁得滴水不漏,而且城门前方,现在还看不见任何前来参加新任州牧大人就任典礼的各郡太守的座车与帐篷。” 数月来,贵为州牧的秀丽和影月已无可奈何地成为露宿野外的高手。影月采摘野生药草,做成专治跌打损伤的药膏。在秀丽手脚利落地准备晚膳之际,结束简易侦察行动的柴彰一如往常,以事不关己的语气报告: “居然把就任典礼的日期设在就任期限的前一天,郑副官大人的胆子还真大……” 封锁琥琏的同时,就任典礼的正式日期也一并公开。从今天算起,于第十九天后举行—意即就任期限的前一天。此外,封锁解除之日是在十八天后。列席的各地太守纵使提前抵达,也必须在城郭之外搭起帐篷,直到就任典礼为止。这太不合理了。 “不过,幸好及时赶到,这样就有足够的时间取回秀丽姐的‘蓓蕾’ 了。” 被戳中痛处,秀丽忽地掩住胸口。“影月,真的很抱歉给你添麻烦……” “没这回事。看茶家之前对我们的所作所为,他们那群人会想尽办法主动找上我们。假如立场互换,或许今天被夺走‘蓓蕾’的就是我。” 燕青与静兰出去寻找今天的晚膳,正好在此时返回,也异口同声表示赞同:“就是啊,因为长得太可爱而被对方盯上,又不是小姐的错。” “影月说得对,那是无可避免的对手。” “只有茶家无可避免,对吧?噢,我的口才真好。”燕青说。 众人陷入一阵冰冷的沉默。连心地善良的影月也没法袒护他。 半晌,静兰才冷冷啐道:“你连幽默感也是倒数第二名。” “什么!这下我不说话不行了。其实啊,那是阅卷老师嫉妒我优异杰出的文采,所以设下了阴谋。” “随便你怎么说。”柴彰不经意地说出听起来最没人性的句子,“不能越过那扇封锁的城门,接下来的行动就提都别提。” “在这之前……”秀丽目光炯炯地盯着燕青手上的野兔,“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在场之人没有任何异议。 “假如蓝龙莲少爷在此,事情就简单多了。”填饱肚子之后,柴彰慢条斯理地啜着茶,继续先前的话题,“只要有了蓝家家徽,一声‘没看见这个家徽吗’就能一路畅通无阻,不过……为什么他突然不见了踪影呢?” 秀丽手上的特制木简只在全商联内部有效。茶家家徽“孔雀缭乱”在茶州似乎较有影响力,但他们没有。也无法以黄家家徽“鸳鸯彩花”排除封锁令,大开城门。如果换成红蓝两家的家徽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立刻下令开门,只是…… 个性古怪的蓝龙莲在“杀刃贼”事件之后,很快从金华销声匿迹。为何断定他已不在金华了?因为自从龙莲来到之后,金华郡府每天不断接获关于“怪声”的抱怨,到了某一天,抱怨突然完全平息下来,证明吹奏出“技巧奇差无比、破坏力出类拔萃的笛声”的那个人已经离开。此外,郡府居然收到一张郑重的感谢函,表示:“原本正在烦恼养的鸡不听使唤,多亏那笛声的帮忙,现在它们全部乖得不得了,由衷地向那位擅 长安抚鸡的大爷道声感谢。”这是那笛声派上用场的罕见特例。 “蓝少爷先前与两位州牧大人寸步不离,本以为这次他一定会一起前往琥琏。” 秀丽蓦地把头别向一边,影月的目光也不安地游移。 “事到如今,依赖龙莲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那个四处乱晃的噪音男根本不是朝廷官员,没多大用处。如果他人还在这里,当然可以毫不客气地大加利用,不过他已经云游四海去了,现在说再多也无济于事,对吧?” “我、我也这么认为。他根本不在这里,说再多也是白费唇舌吧。” 众人的视线集中在语气转为正经、愈说愈激动的两名年轻州牧身上,但并未多加追究。 “那么,开门一事,现在要怎么办?”不经意地转移话题的正是柴彰。他啜着茶,提出听起来毫无紧张感的问题,这代表了他身为协力者却非当事人的立场,也进一步显现出他的个性—与其父可说是南辕北辙。 “该怎么办……光明正大从前门走进去,不就好了?” “我记得先前接获报告,连城门卫兵也换成茶家的佣兵部队了。” “这是违法的吧?假如茶家痛扁正规的卫兵,又取而代之,以静兰的权限可以当场加以捉拿,把他们扔在路旁,堂而皇之从城门进入,不会受到任何阻拦。倘若郑副官大人如同下封锁令一般,对茶州提出正式要求,就不能毫无理由地拒绝州牧入城,因为这次已经备齐了官印、玉佩、委任书。一旦驱走州牧,便能以州牧无法完成任务为理由……没错吧?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原来如此。呵呵……没有。”柴彰眼镜下的双眸闪烁着兴味盎然的眼神。 “说得也是,况且静兰大哥他们知道拿捏分寸。” “至于我的‘蓓蕾’,反正一进入琥琏,对方就会主动找上门来。” “哎呀,这么说来,接下来只要好好睡一觉就成了?” “影月说得没错,吃饱睡好永远是最基本的条件,小心火苗就行了。” 望着两名州牧麻利地准备就寝,静兰与燕青不觉泛起微笑。 “彰,你看如何?咱们的上司很了不起吧?简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柴彰摘下眼镜,难得打心底感叹一声:“的确,相较起前任州牧,他们应该能青出于蓝。” 翌晨,秀丽一行决定采用强行突破的手法。 “检验章、检验章……”曾有多次闯关经验的燕青相当熟练地径自登记盖印。秀丽看得目瞪口呆。 “燕青做起这些事来真是驾轻就熟。” “人生果然必须多多历练,以备不时之需。” “还不都是因为这样,先前才会被关进牢里,大白痴!” “啊?哈哈哈。喂,彰,记得你会骑马,对不对?” “还好,学过一些。” “可不可以到大姐的府上叨扰一下?反正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对吧?” 柴彰难得露出一脸为难。“大姐一直在忙琥琏全商联的事,我尽可能不给她添麻烦……要是她的房子因此严重受损,很抱歉,只能把这笔账记到诸位头上。” “唔,不、不过这次实在没……办法。我明白了,走吧。” 一见燕青以目示意,静兰便长剑一挥,斩断联结马车与四匹马儿的绳索,然后,燕青与静兰分别抱起影月与秀丽,把他们推上不受束缚的马背。 “呃?” “哇啊!” 视野突然变高,身体接着猛烈上下晃动,秀丽和影月一头雾水。强风冷不防扑上脸庞,他们不觉闭上眼睛。 三匹优秀的骏马将脚程最慢的一匹远抛在后,全力疾驰,扬起沙尘,如风一般奔入琥琏境内。当初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才找来军马拉车,骑士的骑术也相当高明。 燕青与静兰对柴彰的骑术暗自咋舌。虽说少了“行囊”,不过单靠一匹无鞍之马,柴彰竟能紧紧跟上他们,着实了得。柴太守对亲生儿子的管教似乎相当严格,结果,儿子竟然跑去经商,柴老爷真是欲哭无泪呀!也难怪每次见面,父子总会争执不休。 而这边,秀丽和影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不禁翻起白眼。 “等……等一下,为什么突然改成骑马?” “因为到了琥琏城下,燕青那张脸就算是家喻户晓,假如乘坐马车大摇大摆前进,小姐你们的身份很快就会曝光。这样前行,作用可能不大,但还算能应付茶家,所以请你安静下来。现在要加快速度,一说话就会咬到舌头哦。” 不用静兰说明,坐在加速的马背上根本没办法说话。秀丽与影月感觉脑袋像变成研钵,被研槌捣个不停一样,顿时头昏眼花,不知道究竟走到了哪里。回过神来,秀丽已经被静兰抱下马背,连站也站不稳,脚步踉踉跄跄,像个摇摇晃晃的醉鬼,抬眼一看,影月也一样重心不稳。 “很难受吧?没有马鞍,再加上稍微冲刺了一下……” “那、那叫‘稍微’?唔,我的屁股快要裂开了……” 加上先前乘坐马车加速赶路,两人腰酸背痛,根本不清楚到底哪儿在痛。 “那,这、这里,是那个?” “是的,据说是柴彰大人的大姐—凛小姐的宅邸。” 秀丽揉揉眼睛,让模糊的视线转为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处雅致小巧的庭院,给人一种把王公贵族的宽广院落直接缩小的印象。仔细端详,不过是将随处可见的花草树木与庭园造景修改得稍为美观,几乎不用花费成本。前方的宅邸与庭院一样雅致小巧,外观坚固朴实,偶尔可见不带斧凿痕迹的精致雕工。宅邸主人的品位之佳可见一斑。 “真想让我爹瞧一瞧。” 邵可家太过宽广,秀丽一个人忙不过来,结果除了一部分,其他地方都惨不忍睹。两者形成强烈对比。 “请进,可能多少有些灰尘。啊啊,马匹就系在池塘边的树干上吧,让它们可以自由饮用池水,在附近吃草。” “唔哇,这样做事也太马虎了吧。” “很抱歉,我就是不想被你挑剔,浪副官大人。请节省时间。” 不同于静兰与燕青,柴彰额上汗如雨下,呼吸急促。他粗鲁地用衣袖擦拭着额头,精神抖擞地转过身。“来,请进,大姐应该已留下一封厚厚的书信等着我们。” 正如柴彰的预测,那是一封光看外表就觉得沉甸甸的书信,而且收件人处写着“致两位新任州牧大人”。 “呃,这……为什么知道我们会来到此地呢?”秀丽与影月四目交接。 “红州牧大人,商人的必要能力就是精确地洞察先机。浪副官大人不是也说过‘反正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在众人催促的目光中,两人打开那封信。从工整的字迹便能想见对方一丝不苟的个性;文章精简,内中毫无赘言,只说明重点,可看出其为人伶俐沉着,文中却又隐约透露出女性特有的细腻。单凭这封书信,便足以让人对撰文者萌生好感。 然而,逐页翻阅书信,秀丽和影月的表情渐渐转为严肃。 书信报告了目前茶家在茶州各地的所作所为,琥琏全商联已经受到茶家监视,因此只能提供最小限度的协助。最令人意外的是,信竟然还附上茶家寄来的“邀请函”。 “你们两人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吗?”见静兰和燕青看过书信内容,表情并无显著变化,秀丽反而感到诧异。 “嗯,这个嘛……早就料到茶家会做出这种事。” “算是不出所料吧。可是燕青,这么详尽地报告茶州各地的消息,该不会是因为全商联与悠舜大人订了什么密约吧?” “没错,那是春天从王都出发之前的事情。假如新任州牧大人有办法拉拢茶州全商联分会副会长柴彰与金华全商联,茶州全商联便会与新州府合作,尽可能与悠舜取得联系,依次提供情报与支持。密议的内容如上。” 秀丽跟影月大吃一惊:这么重要的事! “为、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 “就、就是啊。至少在见面的时候,该摆出应有的威严才对。” “不是说过吗?假如新任州牧大人有办法拉拢的话……你们遇到危急情况时,会如何思考,怎样行动?让他们见识到你们当时最真实的反应,再行判断,这就是所谓的条件。我被告知不准走漏风声,不过你们的确成功拉拢到柴彰了。” 柴彰摘下眼镜,擦拭镜片,斜睨了燕青一眼。“因为认识十多年的前任州牧大人,是个无可救药的男人,勇气可嘉的两位新任州牧大人带来的新鲜与可爱,让我不知不觉被深深吸引。不过呢……” 柴彰脸上保持微笑,语调则融入了严肃的口吻:“两位只能算勉强及格。两位全力以赴,这一点我相当赞赏,然而事前的准备太过轻率。两位明知茶州是危险之地,却心想只要靠燕青大人与静兰大人,一定可以抵达金华和琥琏,因此没有考虑失散之际的对策,缺乏联络彼此与因应的方法,到头来只能仰赖个别的能力与一时的侥幸。我没说错吧?” 秀丽和影月无言以对,不约而同垂下肩头,颔首。 “其实,金华全商联从红州牧大人独自前来这一点,便已明白你们当时束手无策。原本应充分掌握彼此的情况与金华的情形,双方合作无间、共同行动才是,而这项策略必须由身为州牧的两位在事前予以拟定。请听清楚,不能心存‘应该不会有问题’的念头。别看前州牧浪大人与郑副官大人一派悠闲,为了迎接两位,他们早已在事前设想各种情况,不断进行推演。这才是身为一州州牧应有的行为。” 两人羞愧地低头不语,柴彰终于缓和语气。 “我当时代表茶州全商联承诺给予协助,是因为两位虽然行事有勇无谋,却总是努力选择最完善的对策。一开始,我们并不指望新上任、无经验的州牧会有完美无缺的表现。不过,即使不够完美,也希望两位以完美为目标,懂得摸索最佳决策。希望两位为此努力不懈。这就是我评分的最低限度。两位通过了这项考验,我才点头认可。” 然而两人依旧像枯掉的青菜一样。燕青一脸困扰地笑道:“不要这么沮丧嘛,两位。我觉得你们表现得不错啊。彰发掘人才的眼光之准确,在全商联可是数一数二的。只要从现在开始努力,将来肯定大有可为。” 柴彰脸上浮现深不可测的笑容。“正是如此,千万不要让我发掘人才的辉煌战绩出现瑕疵。好了,两位大人,现在来复习吧,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 “唔哇,一点喘息的机会也没有啊。” “总得让我回本吧,你和茈武官大人,还有郑副官大人,都太好说话了。有我这种严厉一点的人在旁督促,再好不过。” 秀丽和影月咬了咬嘴唇,再次猛地抬起头来。此时柴彰重新戴上眼镜,很难从表情读出他的心思,因此两人完全没有发现,在眼镜的反光之下,那双眼眸笑得眯了起来。 “影月……我觉得这个时候应该使用州牧官印。” “没错,我也这么认为,全商联也会提供最低限度的协助吧?” “如果可能的话。” 两名年轻州牧面面相觑,同时颔首。影月随即拿起一旁的笔,在纸上奋笔直书。秀丽直直望向柴彰,说:“请将回信转交全商联茶州分会会长柴凛小姐,请求立即派遣隶属全商联茶州全区的所有护卫队,支援政要。以茶州州牧杜影月和红秀丽之名,要求其镇压各地目前接连不断的乱事,同时沿途保护前往参与就任典礼的各地太守。此事全权交由柴凛小姐指挥,其提供援助之举所需的费用均视为公费,由州府全数负担,只不过没有谢礼。事后只有我们这两位州牧真心诚意撰写感谢函,我们并不打算以钱财收买良心。这并非命令,允诺与否,可由全商联的各位商讨之后再行决断。但是希望尽快答复。” 秀丽一口气说完后,略显不安地望向副官与专属武官。 燕青表情严肃地扶住下巴,道:“嗯— 好像少了什么。” “呃?是、是少了什么?哪个地方?为什么不行?” 影月将秀丽的一番话依言写成书信,自行签名,盖上州牧官印。之后,燕青与静兰也借来毛笔联署。 “茶州州尹浪燕青,及敕宣武官茈静兰……就是少了这个。” “那……这样可以吗?” 静兰颔首。 “怎么想都觉得单凭茶州军队不够。全商联的精兵不但训练有素,纪律也相当严明,再加上有了金华的前例,应该已经驾轻就熟。” “呃,没想到居然会要求全商联免费提供协助,光想想就觉得很可怕,从来没有人胆敢提出这种意见—你认为如何,彰?” “不打算以钱财收买良心?身为茶州居民,理当自行打理自家庭院,也必须努力服务大众。” 柴彰的态度总是显得有些敷衍,唯独这次的语气听来像是由衷地举双手赞成。 “非常好,我会火速捎信给大姐,并召开骨干会议,统筹茶州全商联的决议。如果否决,将在一两天内送达正式公文;若是赞成,则会优先联系各区并分配工作,大人这边就不再另行通知了。” 秀丽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等墨水干后,再仔细叠好递给柴彰。 “一切拜托您了。” “遵命。那么,还有一张邀请函,两位不拆开吗?这是大姐转交的,不用担心邀请函本身会有什么机关。” 两名州牧倒抽一口气,问题不在这儿。 “总觉得邀请函看起来好像是下了咒……搞不好摸一下就会倒霉一辈子。” “有种不祥的预感,可是又非拆开不可……” 对方显然预料到秀丽进入琥琏之后,一定会跟全商联接触,才叫全商联转交邀请函。根本就是瞧不起人。秀丽一切行动都如对方所料,不知这样该不该说是窝囊。 秀丽不觉升起一股无名火,她担任侍女的那一个月,也是被那个少爷耍得团团转。这次又要玩什么把戏啊?! 宛若挑战书砸到脸上一样,秀丽双眸燃起熊熊怒火,用力抓起“诅咒邀请函”,往桌上摊开,这种一鼓作气、充满男性豪迈作风的方式,让在场所有男性忍不住鼓掌叫好,接着众人一起阅读内容。 经过一段相当漫长的沉默,秀丽终于开口:“一看就觉得是个陷阱……真是完全不把人放在眼里。” “唔,嗯,简单说来就是‘来吧,我等你!’的感觉,对吧?” 静兰训斥活像在搞笑的燕青:“你也翻译得太简化了吧……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时间安排得还真是下流到让人作呕。” “这、这个做法好歹也算是光明正大吧?” 柴彰推了推眼镜的鼻垫,语气淡然地扼要复诵一遍。 “呃,邀请函的日期是在十七天后。‘一族齐聚一堂,进行公正公开的宗主推选,由脱颖而出的族人在当天举行茶家宗主继任仪式。这场隆重的仪式,恳请新任州牧大人务必莅临指教,竭诚期待贵客莅临’云云。” 秀丽全身颤抖,感觉简直被人当猴子耍。“开什么玩笑!时间居然安排在就任典礼的前一天!” “那要拒绝吗?” “当然非去不可!要取回被抢走的‘蓓蕾’,克洵的事也还没解决……真是气死我了!” 这也难怪。除了柴彰之外,所有人均如此认为。对方明知她不可能拒绝,还故意寄来这种信,实在是可恶至极,无怪乎秀丽会火冒三丈。 “可是,仲障老爷子想必已拼命想办法先发制人了,他最好不要血管破裂。” 柴彰带着回信准备离开,静兰则佯装若无其事地紧追在后。他走进庭院之际,柴彰早已伫立原地,似乎正在等待他的到来。 “柴彰大人,拜托您的东西……”静兰问道。 “没有全商联筹措不到的物品,这就是讲好要给您的东西。” 静兰先接过书信匣,又接过只有手掌大的小瓶子,谨慎地站在顺风处,稍稍打开瓶盖,接着轻轻扇动,嗅闻气味。然后,他缓缓点头。“没错,辛苦您了。” “我觉得您……对毒药应该很熟悉吧?您在这方面的知识甚至远远超过曾立志学医的杜州牧大人。没想到您竟如此知晓俗世的另一面,而且还是存在于社会最底层的这些东西,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冒昧请教……” 望着柴彰意图探索真相的目光,静兰勾起嘴角笑道:“阁下不需要明白其中的内情,我会了解这些事情,也并非出于自愿。” 他忆起被迫在生与死的夹缝中求生存的遥远过往 —这只不过是在企图把他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异母兄弟的恨意与死亡间徘徊时,自然而然习得的保身之道。 “这个要作为私人用途吗?” “身为一名商人,按理不该过问这么多,难不成你体内的官宦世家之血正在蠢蠢欲动?” 这番话虽然说得委婉,却掩不住其中的芒刺,但柴彰不为所动:“您也……只是一名武官罢了。” “有点不太一样。我乃陛下亲赐‘干将’宝剑的武官,面对任何危险,均有义务保护两位州牧大人的安全。况且,正如你所说,燕青的想法的确有些天真。” 静兰喟叹一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浮现出远比外貌老成的阴影。他明明比柴彰年轻,容貌却像已在暴风雨中徘徊了五十多年。 “他是那种走在阳光下的男人,无论黑暗如何伸出魔掌,也宁愿节节退让,总是要待在光明中,根本不会为黑暗所苦,所以不适合当朔洵那种人的对手。” “和您不一样吗?” “我和燕青的个性完全相反,对付那种类型的家伙比谁都经验丰富。例如,我知道如何处置一个不能将他杀害,也不能就这样饶他一命的人。” 静兰说着说着,突然很想发笑:没错,他是再清楚不过了,因为过去的他就是处于相同的立场。 “您是王者。”柴彰轻推眼镜,避开不经意瞥向自己的晦暗眼神,“听您的语气,仿佛您曾经走过统治者的道路。光与暗对您而言,既非希望也非绝望,仅仅是达到目的的手段。” 还不等静兰答复,柴彰后退一步,中断对话:“不知不觉说得太多。那么,我先失陪了。您委托寻找的情报与药品,一旦得手,便会陆续送达。” “嗯,拜托您了。”静兰泛起一贯的温和笑容。说出那些话之后,他竟然能若无其事地微笑。这个人究竟经历过多少生死关头呢?纵使内心诧异,柴彰也未继续追问,随即告辞离去。 静兰留在原地,把玩着手上的小瓶子。枫叶般的小手,呼唤名字的声音,向日葵般的笑容……对静兰而言,最重要的事物稀少到可以轻易计算出来。如果自己的内心充满黑暗,便不再有一丝光明……因此,如果没有了他们,他将失去光亮。 “为了守护必须守护的事物,无论光与暗,凡是能利用的,就要利用到底。” 他低喃的声音略显动摇,宛若被攫走一般消逝在风中。 “祖父大人,求求您住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仲障冷冷俯视不断恳求的克洵。这平庸不堪的小孙儿,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曾有过超乎常人的表现,却又像现在这样不断追逐理想。这蠢材眼中只有鸳洵的背影,从来不正视现实。但没想到这一无是处的小辈嘴上功夫这么了得。 “现在还不迟,应该将茶家全权交给大婶婆。草洵大哥已经亡故,您还有什么好争的呢?请尽早回头,茶州这个地方以及百姓的性命并不属于茶家,我们没有资格为所欲为。” “真是长篇大论啊,克洵……我愚蠢的小孙儿,那你又做了什么?光会耍嘴皮子,却不负任何责任。把权力交给英姬?反正你老是把事情推给别人,这连三岁小孩也做得到。”仲障讥笑着宛若挨了一拳般僵住不动的孙儿,“不过,你对自己的一无是处倒蛮有自知之明,这一点值得夸奖。” “祖父大人说得对,我以前总动不动就想依赖别人,不过……” 克洵用力抬起脸—事到如今决不能打退堂鼓,不能模糊自己的主张,现在可没有闲工夫因自我厌恶而陷入沮丧。即使爷爷这番话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毫无实权的自己,也只能费尽唇舌,努力劝说。 “这样还是不能当作茶家过去犯下罪行的借口,我们必须赎罪,而且是从现在开始。尽快将茶家交给英姬大婶婆,把一切托付给新任州牧大人,听任其裁决。当然,我身为直系子孙,也会负起相关责任,也有接受直系一族之中最重刑罚的心理准备。假如能弥补祖父大人与朔洵二哥的罪过,我愿意率先交出首级。” 仲障终于脸色突变,猛地瞠目大吼:“你这个家族之耻,让彩七家蒙羞!” “背信忘义、不知廉耻、利欲熏心,满身污秽却浑然不知,这样才叫家族之耻!”反射性地扯开嗓门顶撞回去,克洵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有生以来头一次发出这般洪亮的声音。 激动过后,他的心情很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 “如果、如果不觉得可耻,就等于没救了。在此之前,当机立断结束一切吧。在坠落到无底深渊之前自我克制、及时煞车,这才是茶家最引以为豪的骄傲。后继之人有春姬,她虽然无法言语,却是个聪慧的姑娘,英姬大婶婆一定……会为她挑选一位优秀的伴侣。现在我们还有机会回归正轨,况且唯有现在,才能留给茶家子孙后代与红蓝两家同样的、受到国王褒扬的机会。” 四周陷入一片沉默。寂静的时间漫长到几近不自然,克洵抬起脸,不由得睁大双眼— 一眼便可看出仲障气得全身发抖,皱纹极深的脸上,那炯炯发亮的双眸透出骇人的怒气。“不成才的你有什么资格谈论茶家的骄傲?” 他的声音犹如从地狱蹿上来一般,“少一副自以为是的口气!你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仲障粗暴地摇铃,瞬间,克洵被一群面无表情的大汉制伏,按倒在地。“祖父大人!” “我错了,一时鬼迷心窍才会答应接见你,早知如此,一开始把你跟我那傻儿子关在一起就好了。” “跟父亲大人一样?怎么回事?”努力抬起被按在地上的脸庞,克洵仰望祖父,“父亲大人在哪里?当初为了让他的病情有所好转,不是已让他前往外地静养了吗?” 仲障呼吸急促地冷哼一声,骂道:“所以说你是蠢材,怎么能让茶家直系的人知道我儿子发疯了!那孩子根本不知自己的立场,直到现在还待在地牢里不停傻笑。” 克洵脸色愈发铁青:那是自己的生身父亲,也是仲障的亲生儿子。 “怎么会这样……您这么做未免太过分了!” “既然如此,你就好好安慰你爹吧,继任仪式那天再放你出来 —带走!” “祖父大人!”克洵极力抵抗,仍然徒劳无功,被众大汉抓住手臂拖着离开。 仲障朝着孙儿的背影丢出一句话:“记得你一直很仰慕鸳洵……那我就告诉你吧,听清楚了,就算你不以他为目标,我也会抢先赶上鸳洵。” “什么?” 来不及询问话中的含义,厚重的门扉便发出钝重的声响,仿佛要隔绝两人一般关上。 似乎听见了不太像人类发出的笑声,难道是多心了吗?那一刻,克洵想。 重振茶家的荣耀! “这是鸳洵的口头禅……”缥英姬轻轻垂下眼睑,仿佛在缅怀过去的时光,“为了这个目标,他不知沾染了多少污名。面对排山倒海般的毁谤中伤,从来不曾做过任何辩解—与其搬弄唇舌,不如默默尽心尽力,侍奉陛下以表忠诚。要不是你这只老狐狸,陛下的得力助手绝对是鸳洵。” 在这个理应层层上锁的房间里,随着英姬的话,一名年轻男子如同烟雾一般现身。他不是从中央宽广的空间出来的,而是从房内一隅徐徐出现,那张面容虽十分熟悉,却是五十年前的样子。男子犹如已经做好挨骂的心理准备,站在那里。然而英姬纹丝不动,只哼了一声,嗤之以鼻。“终于来了,你这个烂男人,竟然有胆出现在我面前!” 男子望着虽然看见了自己,却连眉也不挑一下的昔日老友,不禁叹了一口气。蓦地,他想起与她同样不为所动的夫婿,不由得轻笑起来 —这两人真的很像。 “英姬,只要你说一声,我可以立刻救你出去……” “多此一举,你这个糊涂虫、狐狸精,空有一张年轻外表的妖魔鬼怪,谁要你多管闲事啊!”英姬斩钉截铁地拒绝男子。男子瑟缩着颈项,往后退了一步:从过去到现在,恐怕以后也是,有办法达成“让自己后退一步”这种丰功伟业的,只有她一人吧。 “我问你,你霸占了一年半的茶家宗主戒指,目前在什么地方?” “霸占……你、你说话愈来愈恶毒了,英姬。呃,再过不久,戒指就会回到你手上。” “是吗?很好,我只要知道这件事就够了,你赶快给我消失吧。” “英姬……” “是我自己主动走进这个房间的,除非我丈夫一族的人放我出去,否则决不会自己离开。”英姬以感觉不出年龄的凛然语气表示,“未来就交 给还有大把时间的年轻人亲手开拓。无论破坏一切还是重新来过,只有活下去的人才有决定的权力。老年人只需在年轻人有需要的时候,出出主意加以引导就够了……我可以出面大喝一声,猛踹那群蠢材的屁股,这么做是很简单,但在我死后又如何呢?还来不及改变一切,便已燃烧殆尽,成为遥远的过去。” “……” “所以我决定静观其变。听清楚了,我决不是嫌麻烦。别看我现在这样,我目前可面临这辈子最大的挑战,没有闲工夫跟你瞎耗。” 她赶人的狠劲和语气的强硬,仍一如既往。 “有什么话,等事情完全结束后再说吧,迟到一年半的理由想必多得不得了。” 男子险些失笑。英姬一点也没有变,还是那么美丽动人。她正是唯一热爱茶鸳洵、也得其所爱的,世间少有的奇女子。 “胜算如何?” “男人就是老爱计较这些东西,才会落得一场空。听好了,我要是考虑过所谓的胜算,就永远也不可能追上那个鸳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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