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到茶克洵,秀丽着实吃了一惊。 这名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与排行在他之上的二哥,也就是他仅存的兄长,容貌完全不同。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克洵给人的第一印象: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年轻人。 然而接下来,秀丽对克洵的印象稍稍有了改观。 “可否让我独力埋葬家兄草洵的 介绍到茶克洵,秀丽着实吃了一惊。 这名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与排行在他之上的二哥,也就是他仅存的兄长,容貌完全不同。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克洵给人的第一印象: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年轻人。 然而接下来,秀丽对克洵的印象稍稍有了改观。 “可否让我独力埋葬家兄草洵的遗体?” 他如此表示之时,温和得可称为软弱的瞳孔深处,浮现出坚毅的光芒。 “唔哇!” 倏地穿过视线一隅的黑影,让毫无心理准备的秀丽不禁发出如同踩到青蛙的叫声。她手上还握着笔,不小心把墨汁洒到隔壁的案桌上,顿时脸色刷白。“哇啊!由大人,对不起、对不起!” “啊,没关系、没关系。我没事,幸好没有泼到公文。” 面带微笑之人,是当金华太守遭到“杀刃贼”软禁之际,郑悠舜迅 速下达指令,由州府派遣到金华郡府的官员,名唤由准。他一抵达金华郡便四处奔波,调查“杀刃贼”造成的损害等,据说前几天才回来。他默默承受着繁重的工作,整个人忙得脸颊消瘦,现在仍然面色憔悴。 “唔哇,你居然来了。琥琏城真的不要紧吗?” 刚见面,燕青便扶着额头如此这般哀号,可见由大人在州府应该算是举足轻重的要员。柴太守应对他时也是毕恭毕敬。他一抵达便备妥案桌,开始处理金华的善后工作,充分展示精明干练的一面。 “等就任典礼结束再正式介绍,不过至少先打个招呼。” 不用燕青说明,光看会面之际,由大人步履蹒跚、全身无力,只差一步就要跨进棺材的模样,就知道他根本无法好好自我介绍。秀丽和影月与由大人大致打过招呼,便一起把他赶到寝房,强迫他好好休息。当时,由大人衰弱得没有燕青扶持便无法走动。他的脸颊过于瘦削,很难从容貌上判断他的年龄,不过放松心情之际,他的笑容看来出乎意料地年轻,应该还不到四十岁。这位名唤由准的人办事干脆利落,个性却十分亲切稳重,秀丽和影月很快便对他生出带着尊敬的好感。秀丽甚至暗自心想,传闻中的州牧副官郑悠舜大人是否也是这样的人呢? “红州牧大人。”由大人委婉地好言规劝,“您一直居住在王都,或许无法适应,希望您不要太在意。” “唔,好……好的……”秀丽急忙擦拭墨汁。此时,另一个方向传来声音。 “秀丽姐,你不要紧吧?” “还没习惯啊?” 在王都贵阳之外的土地上成长的影月和燕青面露苦笑。但对秀丽而言,这一点也不好笑。“这个嘛,到目前为止,对那种躲躲藏藏的多少习惯了,突然冒出来的还是很吓人。没有办法,十七年来培养的既定观念怎么可能短短一两个月就改变。” 动辄掠过视线一隅的黑影,该怎么说才好呢?应该不是人类,像是一团凝滞的气息,又像老鼠之类。秀丽一直以为狐狸精那种东西只会在故事中出现,得知黑影的真面目之际,顿时错愕不已。接下来好几天,她睁大眼睛寻找不知何时会出现的黑影,整晚抓着火钩子无法入眠。它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一转眼便溜得不见踪影,秀丽仍然不曾目睹它完整的形貌,久而久之也渐渐不以为意。话虽如此,她也未到完全适应的地步。 没想到在贵阳以外的地方,这种东西竟理所当然地存在,秀丽现在还是不敢相信。如果换成老鼠,她会自告奋勇地去赶走,可对这种东西完全束手无策。 “有什么关系,偶尔冒出来,倒也构不成什么困扰,也不会捣什么大乱子。” 秀丽全身颤抖。“问……问题不是这个啦,燕青。” “说得也是,堆积如山的善后工作才是大问题。” 听到这句淡然的话,秀丽和影月倏地表情发僵,不约而同瞥向身旁的公文小山。他们大方宣布接手金华的善后工作后,才明白工作量多到无法想象。秀丽被带往办公房,一看见抢先一步埋首于公文小山中、泪眼婆娑的影月,便想起春天的“进士考验”。 “也许会赶不上就任典礼。”秀丽忍不住仰头叹息。所幸救星及时出现,金华的柴太守结束了短短三天的休假,开始精力充沛地工作。一从软禁中释放,他便立刻亲自率兵直奔菊公馆,其为官之誉绝非虚名。 “这么重要的时候,我怎么能安心休息。 ”他拒绝周围所有人的挽留,穿着睡袍闯进办公房之际,秀丽和影月着实吓了一大跳。不过,长年担任金华太守、治理茶州第二大都市的柴太守提早返回,秀丽与影月感到十分庆幸,只是仍然不知要花上多少时日才能将工作完成。 即便官拜州牧,秀丽和影月此时也只是跑腿打杂的菜鸟。出发前,他们大致将州牧的工作流程与基本常识谨记在心,旅途中,燕青也让他们做了心理准备,但是现在两人仍然一头雾水。他们虽然能够浏览公文,也能就不懂的地方提出询问,却没有多余的时间要求对方一五一十说明,所以现阶段,所有公文只能先由燕青和柴太守确认,两人再战战兢兢做出裁示。 “愈做愈觉得自己没用……” “我……我也是。” 面对垂头丧气的两人,由大人温和地安抚道:“这也没有办法,因为什么都没告诉两位。当然,两位身为茶州州牧,必须比其他进士学习得更多……不过这些事情原本是我与柴太守的工作,并非两位的工作。” “就是啊,就是啊!其实照理应该到琥琏的州府,让悠舜好好指导你们才对。话先说在前头,你们两人的资质比我可是好多了。” 由大人瞪了打岔的燕青一眼。“一点也不值得夸口,这该不会就是你完全不看公文,草率了事,不负责任乱盖印,趁机腾出时间到处胡闹的借口吧,燕青?” 听到由大人挖苦地数落自己的不良纪录,燕青身子用力往后仰。 “我、我有什么办法,那时茶家一直派刺客过来……我说,你怎么还记得十年前的旧事呀?” “当然记得一清二楚,我决不会忘记你突然把我踢进粪坑的好心,那是我生来头一次有一死了之的念头。” 听到这段意料之外的可怕往事,秀丽和影月顿时面如白纸。燕青则打圆场地笑道:“那时要躲开毒箭,一时之间只想到那个地方……明白吧?而、而且为了公平起见,我也把对方丢进粪坑了呀。你是往后倒下,凶手却是头下脚上地倒栽葱。况且拜那次事件所赐,大家也开始善待原本被认为‘不容易相处’的你,不是吗?” “我不想再听这种莫名其妙的解释了!”由大人厉声喝断。秀丽和影月也如此认为,并未挺身为燕青辩护。 附带一提,在两人争执之际,燕青仍然被由大人使来唤去。由准一直坐在案前,身为前任州牧的燕青却任由他颐指气使,四处奔波,金华郡府所有的人都把这视为理所当然。秀丽和影月私下以为,两人只不过是来帮累到走也走不动的由大人一点小忙罢了,但是这阵子,两人开始觉得这种光景恐怕就是“浪州牧的日常生活”。 “话又说回来,燕青大哥和由大人的感情真的很好呢。”望着正用力磨墨的燕青,似乎与秀丽“英雄所见略同”的影月感触良多。秀丽也不由得颔首表示同意。 “没错没错,燕青对由大人特别亲切,而且把大小事情都揽在身上。从由大人走进这个房间到现在,我还没看到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过。” 燕青蓦地停下动作,这个停顿有点不太对劲。“是、是吗?” “没错啊。可是一直坐着不动,对腰部反而不好,你与其帮忙磨墨,不如为由大人分担一些工作,让他有时间出外散步,才是真正为他好。” “就是啊!天气逐渐转凉,不活动活动筋骨的话,身子骨可是会受寒的。” 燕青把磨到一半的墨条搁在一旁,慌慌张张接着说道:“啊、嗯,是这样吗?说得也是。不过怎么说才好呢?这大概已成了一种坏习惯,这小子本来就不能动……不对,该说不想动还是不太会走?啊!没什么,忘掉我刚才说的。啊啊,对了对了!这小子懒得要命,又不喜欢散步,才没办法……” 秀丽和影月歪歪头:由大人懒惰?他不是比谁都睡得晚起得早,甚至让人搞不清他究竟何时就寝吗? “燕青,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啊?你平常老是不修边幅,还嫌太麻烦,把饭倒进汤里一起吃,我看你才是懒到不像话。” “就是啊……还乱说什么坏习惯、什么不太会走。” 由大人无可奈何地望向燕青,燕青难得忐忑不安地别开视线。代替支支吾吾的燕青,由准对着两名州牧浮出笑容。“多谢两位大人的关心,不过燕青他呀,本来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要是不让他活动活动,恐怕会坐不住。” 好像在故意转移话题……秀丽纳闷之际,房门另一端传来香铃娇滴滴的声音,她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很抱歉打扰各位,请问各位要用茶吗?” 燕青立刻大喊一声“要”,由大人则不知为何叹了一口气。 “嗯,真好吃,香铃,你进步了。” 摆在众人面前充当茶点的小包子,是香铃亲手做的。 “过奖了……我还比不上秀丽小姐呢。”香铃的眼睛有些泛红。此时燕青提出抗议:“喂,喂,香铃小姐,我也要两个包子。为什么只有小姐才有!” “因为喜欢的程度不同。” “原来如此,第一次有人用这么露骨的方式对我表达……” 燕青沮丧地垂下肩头。秀丽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哪有啊!由大人和影月也都只有一个。” “可是我的包子最小,表示我居然还比不上刚来的由准。” “你在胡说什么啊,明明都一样大……真是的,来,我分一半给你好了。” 听起来就像“姐姐跟小弟弟”在对话一样,由大人忍不住用手扶住额头,“红州牧大人,您千万不可以太宠浪州尹大人,一个就够了。” “啊,没关系的,由大人。”秀丽以母鸭带小鸭的心情说道,并把包子掰成两半,探出身子,轻轻搁在沮丧的副官的盘子里。 此时,从隔壁座位飘来了香气,秀丽发现只有影月手上的包子放了栗子,忍不住笑出声来—两个包子和放了栗子的包子,究竟哪种代表 “比较喜欢”呢? 这时,看见秀丽剥开的包子,影月似乎也注意到了什么,接着静静望向香铃。香铃明白他已发现自己的“特别待遇”,顿时面红耳赤,佯装没有察觉影月的视线,匆匆离开。留在原地的影月脸颊微微泛红,细细咀嚼着栗子包子。 “静兰还在外头四处奔波吗?”注视着这幅温馨的画面,秀丽想起目前不在场的家仆。 燕青把包子一口整个吃下。他这种不够尊重制作者的举动,正是导致香铃爱心指数暴跌的主要原因,他却完全没有发觉。“是啊,没办法,无论哪个地方州郡都一样,想打通军队的人脉,不能光靠文书工作。” 身为武官的芷静兰与秀丽等人分开行动,正向茶州军方交涉。 “嗯……”秀丽叹了一口气,转移话题,“对了,燕青,你现在可以告诉我琥琏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 “在抵达茶州之前一直拼命赶路,而到了这里,你还是什么都没说。” 秀丽觉得不可思议。从颁布委任书到上任是有时间限制的,如果无法在规定的时间内抵达州都的府城,官职将自动解除。因此来到金华之前的旅程,一路上就像日夜兼程的急行军一样,然而抵达金华之后,燕青一直在处理善后工作,完全不打算前往茶州州都琥琏。 秀丽主动提出,影月也谨慎地颔首。“或许燕青大哥另有想法,但我觉得还是赶快出发比较妥当……虽然从金华到琥琏的旅程,大约五天就能到,但离上任期限只剩二十天了。” 不知为何,燕青与由大人交换了个眼神。“好吧,可以再等个一两天吗?这几天柴彰会带回关于琥琏的最新情报,到时就立刻出发。” 柴彰是柴太守的公子,年纪轻轻便担任金华的全商业联合工会(简称全商联特区)区长,是一位才能出众的年轻商人。他有着商人一贯的精于算计,约好“出八成的力量”效忠秀丽与影月两名新任州牧。柴彰掌握的强大情报网络,有时甚至可以凌驾于国家机构之上。 “哇!好冷……” 一阵冬天的寒风从微启的窗口吹了进来,正好浇熄话题的热度。秀丽起身准备关上吊窗,倏地思绪一转,想起目前仍然被软禁在琥琏州府的另一名州尹。“对了燕青,郑副官大人……” 此时,喝着茶的燕青不知为何发出偌大声响。“唔、嗯,你问悠舜那小子做什么?” “什么……我说,你这是什么态度啊!你一点都不担心吗?他待在用来隔离重刑犯的监狱高塔顶端已将近一年了,光是这样就够难受了,他又行动不便,势必有相当庞大的负担,而你居然完全不闻不问?” “呃,那个……说是隔离,其实一开始是悠舜从高塔内部上锁,把自己关在里面……没关系啦,那小子不会有事的,不必太担心他。” 太过冷淡的口吻让秀丽挑起一边的秀眉。“这是什么话!开玩笑也该懂得分辨是非轻重,我真是看错你了,燕青!” “就是啊,燕青大哥,你这番话太过轻率了。”连影月也面色凝重,“身为州牧代理的郑大人,目前手中握有象征最高裁示权的代理官印,他将自己关在高塔之内,主要是不愿被茶家利用。秀丽姐和我上任之后,茶家的目标也会转移到拥有州牧权限的我们身上……不过这么一来,郑大人很有可能被当成威胁我们的人质,稍有不慎,甚至会有生命危险,所以我认为一抵达琥琏,应该立刻前往救援。” 燕青的脸色顿时变得很奇怪,似乎一时不知该选择怎样的表情,本想摆出认真的神色,却因不小心笑出来而宣告失败,最后整张脸无力地垮了下来。 秀丽感觉难以置信,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你在傻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是啦,呃,我只是想,悠舜听到这番话一定会喜极而泣。你说是吧,由准?” 这时,或许是茶水热气的关系,由大人一脸暖烘烘地垂下头笑道: “是啊……一定会很感动吧,我可以想象他那个模样。” 反而是眼前的由大人一副感动莫名的模样,秀丽心想。 “可、可是我们会担心才正常吧,他是帮助我们的人啊。” “就是啊,他可是独自一人留下来,坚守孤立无援的州城。” 见两位州牧异口同声,燕青笑道:“他不是那么会为人着想的人,据说他以前在朝廷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在自暴自弃的情况下,才会主动愿意前来茶州。” 秀丽和影月瞪圆双眼。“呃?可、可是听说他是状元及第,准备前往地方的时候,还受到众人大力挽留,不是吗?” “正因为能力太强,所以招来嫉妒。尤其是,那小子的腿不方便,别人大肆批评他是废物、累赘。再加上他不是七姓家族出身,就算状元及第,也无法一开始就成为高官,他当下级官员时好像到处打杂。” 秀丽想起今年春天那段如同暴风雨一般的日子。每天捧着文件在各官署四处奔走。那种工作量的确很不寻常,但的确是新晋官员的分内之事。 “那小子行动不便,根本没办法胜任,又遇到差劲的长官 — 一群嫉妒年轻的状元,想尽办法要整他的顽劣家伙,根本没顾念他行动不便,没想过让他改做文书工作,最后他忍不住爆发啦。” 由大人低着头,一语不发。 “没想到,他的长官竟然是一个连准试也没上榜的粗线条小毛头。哎呀,那小子确实老是碰上一些不伦不类的长官,所幸现在开始转运了。” 是这样吗?秀丽抬眼盯着燕青。郑副官大人应该不是现在才开始转运,准确来说是从十年前开始的吧。 “你们真的不用担心悠舜,不论发生什么事,那小子都会万无一失地把就任典礼准备妥当,在琥琏恭候小姐……别忘了还有我师父帮忙呢。” 由大人终于抬起脸,面带微笑。“浪州尹大人说得对,请不用担心郑副官大人,他不会有事的。” 面对两人坚定到近乎不可思议的自信心,秀丽反而大吃一惊:“可以保证吗?” “这一点绝对可以保证,不必烦恼救援的问题。唔,嗯,这么说好了,唯独这一次,保证连朔洵也对悠舜无可奈何。”燕青爽朗笑道,“不过我们已经安排好所有的因应之道,而且,等时机一到,我跟悠舜也做好了决定。” “决定?” “将所有权限,尽可能原封不动地以最完善的方式交接给下一任州牧。”他平静的口吻中透露出任州牧十年来的骄傲,“希望能为我们花费十年时间累积的成果画下一个完美的休止符。让你们在开始时多少减轻一些负担,身为前任者,这是必须尽到的义务,因此我们尽可能做好各种准备—无论是应对茶家的动向,还是自己的保身之道。因此在就任典礼之前,小姐你们只要顾好自己就够了。悠舜跟我不同,他做事认真,聪明能干,真的可以放一百个心,你们相信他好吗?” 由大人也面带微笑,肯定燕青这番话。这是绝对的信赖。 这就是燕青花费十年累积的成果。而自己今后将接下他们的工作,固然是重责大任……秀丽想道。 “总觉得,我们真的非常幸运。” 影月低声轻喃,这也代表了秀丽内心的想法。他们愿意辅佐这两个生涩的年轻人,这是多么令人感到鼓舞的事。 不过由大人似乎把这句话解读成另一种意思,说道:“是的,将你们两人最初的赴任地点安排在茶州,可说是陛下英明的决断。” 秀丽和影月暗吃一惊:“什么?” “由于茶州府有浪燕青这个前例。相较一个连准试也没有上榜的十七岁州牧这种超乎常理的例子,你们两位的特殊性称不上是什么大问题。上任的是国试状元与探花,全州上下都会感觉‘终于派来正常的州牧大人了’,额手称庆。对这十年来忍受前州牧浪大人不按理出牌作风的人们来说,所谓的年龄、性别、经验只不过是细枝末节的小事。” 春季那段时间,两人才因为这个理由被恶整,由大人却以一句“细枝末节”一笔勾销。 “喂,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是在拐弯抹角骂我呀?” 由大人对燕青的小小抗议置之不理。“谁都清楚,茶州这个地方对于朝廷官员而言,是一个多么可怕的赴任之地。能够平安返回朝廷的州牧仅是少数。光是愿意来这种地方任职,这份勇气就已经值得肃然起敬了。还有,即使当着本人,我仍然要说,前州牧浪大人并不是正规的朝廷官员。” “‘当着本人’这句话用在这里合适吗?”由于无人帮忙,燕青只好为自己倒茶,“不过,这的确是事实,我州牧的权限被限制在茶州境内,悠舜也不是州牧。怎么想都觉得待遇不如其他州郡,就像‘被朝廷置之不理’一样。” 一点都没错。由大人如此回应:“事实上,大家的内心非常不安,现在终于诞生年纪虽轻、却是经正式程序派遣来的州牧,两人还同时接受了陛下的‘赐花’。接获这项消息之际,整个州府的喜悦之情真是难以言喻。” “啊,这事我也听说了,那群人居然兴奋到一个接一个跳进河里。” 秀丽和影月听见这个惊人的事实,顿时哑口无言。 由大人一副不小心泄露家丑的模样,非常羞愧地捂住嘴巴:“其实是在接获消息之后,大家开心地准备举行宴会,想钓几尾鱼当主菜。没想到有个人太过兴奋,忍不住跳进河里,结果引发连锁反应,才会一个接一个……听说当时的情形就是这样。后来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把冲到下游的几个人打捞上岸。” 燕青当场捧腹大笑,“啊哈哈!白痴啊!我猜第一个跳下的绝对是茗才,对不对?幸好夏天快到了。” “要是茗才听到你骂他白痴,恐怕会从此对人生绝望。” “请问……为、为什么大家那么高兴呢?”影月忍不住发问。 望着一脸纳闷的两人,由大人面露微笑。“‘赐花’代表陛下绝对的信赖,不论官阶高低,全视陛下的旨意赐予,对朝廷文武百官而言是至高无上的荣耀。被派往地方的官员获得陛下‘赐花’可说是相当罕见。陛下决定派遣两位前来茶州,正说明并未舍弃茶州……对茶州府来说宛若一线曙光的‘赐花’不但可以守护你们,也平息了茶州的不满,可说是一举多得的高明做法。” 秀丽打起寒战,颤抖的手指不由得扶住额头:那个人的一举一动究竟顾虑到多少层面?过去与他一同度过的那段单纯日子,现在想起来宛若一场梦。去年春天亲手做包子给他吃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应付茶家原本只要一招就够了,然而茶氏一族对‘御赐之花’毫无概念,令人咋舌。他们只认为这是一国之君一时兴起赐予的称号罢了,或许是先王时代茶太保获赐‘菊花’的影响吧……虽然茶家平时进出朝廷的几率很低,但认知未免太过肤浅,连他州官员听了也会昏倒。” 燕青想起抵达茶州前沿路的情形。茶家的确毫不留情地大肆追击。即使一行当中有两人获得“御赐之花”,茶家的手下依然不由分说前来偷袭。那种冠冕堂皇、胆大包天的态度反倒令人心生敬意,也觉得好笑。 “没错没错,我觉得第一个赴任地点选在茶州,对小姐来说好处多多。” “咦?为、为什么?” 燕青完全不知秀丽内心所想,嬉皮笑脸地喝着茶。“嗯,先前也说过,全商联茶州分会由柴彰的姐姐掌理,茶州府公家的补给品就是向全商联采买。目前的茶州府没有那种轻视女子的能力、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与她相比,男人不要说是相形见绌,根本就是屡战屡败。” “是的,因此红州牧大人身为女性一事引发的偏见,应该会比其他州府少得多。其实那些在意这种事的所谓‘正常’官员早就逃之夭夭了,更何况在人手不足、工作繁重的州府内,一切以政务为优先,没有闲暇争论这种话题。虽然我不确定陛下是否知道这里的情况,不过个人认为,这里的确是女性官员首次赴任的最佳场所。” 刘辉应该知道吧,秀丽可以肯定。因为他是一国之君。 她不想当他的妃子,而希望成为辅佐他治理天下的臣子,只愿内心仍像个不安的孩子的国王,能够成为一位爱护彩云国子民、集臣子的尊崇于一身的一国之君。这个愿望已经逐渐实现,然而秀丽却感觉自己被远抛在后,胸口仿佛开了一个缺口,恐怕以后也会尝到这种滋味。 曾经约好不向他下跪,可是秀丽愈来愈没有自信坚守这个承诺,感觉愈是明白他身为国王的那一面,与“刘辉”共有的回忆就愈会遭到侵蚀。曾经存在过的平起平坐的友情与爱情已经慢慢转变成敬畏,重点不在于“内心的距离”等诸如此类的问题,他散发的耀眼才华会令人自然而然地心悦诚服。他的位置与绛攸大人和蓝将军一样,无论她怎么接近,依然绝不可能直呼他的名讳。刘辉恳求她不要离开的那个地方,虽然温暖,有时却会不小心一脚踩进水洼里。 自己能够坚持下去吗?能够牢记不忘吗?什么时候才能以对等的关怀之情靠近他孤独的心? “秀丽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听见影月担忧的声音,秀丽才回过神来。 “啊,对、对不起,一时陷入沉思,没事的。” “大概是累了吧。啊,原来这么晚了,请两位尽早休息吧。”由大人催促之际,门外传来声音,“抱歉打扰了,柴彰大人请求会面。” 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全商联情报之快速与准确远远超越州府。 “好的,请他进来吧。” 顷刻,金华太守的公子,也是全商联金华特区区长柴彰,满面笑容地走进来。 “深夜冒昧造访,请多包涵,因为临时接获有趣的情报。”柴彰笑着推了推迷你圆形眼镜,简单扼要地进行说明,“郑副官大人四天前下令,全面封锁州都琥琏。” 当天晚上—应该说是三更半夜,秀丽借用金华郡府的厨房,独自一人孜孜不倦做着包子。这个时间当然一个人也没有。 好久没做包子了,以前只要有事心烦的时候,她就习惯找家务来做,这阵子几乎忘得一干二净。 “我说小姐,该下定决心,跟静兰谈一谈了吧?”走出办公房之际,燕青不经意的一句话一直在秀丽脑中盘旋不去。等着包子蒸熟,秀丽叹了一口气—真是的,燕青这个人平时看起来粗枝大叶,其实蛮细心的。 由于工作忙碌,她与静兰已经有整整十天没办法谈话,甚至连打个照面的机会都没有。然而,对于彼此而言,“工作忙碌”恐怕不是原因,而是借口。虽然没有吵架,但总觉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因此秀丽趁着两人分隔两地,反复思索,但一直想不到究竟该说什么。 然而,从明天开始就无法那么悠闲了,也没有时间烦恼了,所以秀丽决定边做包子边拼命思考,接下来…… 在包子蒸好的时候,门口蓦地多了一道人影。“小姐,原来你人在这儿啊。” 秀丽看到许久不见的家仆,不由自主笑了 —静兰总是有办法找到自己。“静兰,你来得正好,要不要一起喝杯茶?” “小姐,你这样根本没有时间睡觉呀。连日来处理政务,明明已经很累了,却还不休息。” 与静兰之间的对话表面上仍然一如往常,秀丽却有种不协调感,虽然无法指出是哪儿不对劲,但的确不太一样。秀丽边沏茶边在心里纳闷,到底是缺少了什么呢?“老实说,现在要是睡着了,我没把握可以在天亮起程时起床。” “完全没想到琥琏会遭到全面封锁。”静兰也无可奈何地笑道,将刚出炉的包子盛进盘中。 “就是啊,两名州牧一起吃闭门羹,真的只有苦笑的份了,伤脑筋。对了,你听说在琥琏流传的谣言了吗?” “啊?” 从反应看来,静兰应该知道了。秀丽想起刚才柴彰带来的包括琥琏封锁在内的接踵而至的消息。 她这阵子终于明白,这名手腕高明、任何情况下总是看似敷衍、笑容满面的年轻商人,坚守“商人绝不可把底牌全部掀出来”的原则,年纪轻轻就已经像鳗鱼一样捉摸不定,带有些许神秘感,连“协助”也只用八分力气,不愧是个中老手。 柴彰表示“没想到对方的行动比预想的更快”,之后推着眼镜,以一副仿佛在报告所采买的货品的口吻,告知了以下消息。 “听说全面封锁的原因在于,两名州牧大人已经抵达琥琏,这是在就任典礼之前为了避免危险而采取的安全措施。” 秀丽大表惊讶,也对茶家的狡狯表示佩服。正式的公文不能记录州牧入城的日期。郑副官给全面封锁令注明的理由应该只有后半段,前半段应是茶家故意于命令发布之际散播的谣言。由于公文没有注明日期,这谣言的可信度也会提高—己方被反将了一军。 “又听说,顺利进入琥琏的两位新任州牧大人,目前正受到茶家的庇护,早已被茶家收买。琥琏城内对两位大人的评价,如同因供给过剩而处于饱和状态的市场行情一样,一路只跌不升。”柴彰轻描淡写地不断说着。在秀丽看来,他摆明了是在看好戏,甚至还询问“如何,您有何打算”。他虽然承诺给予协助(不厌其烦地强调仅出八成力气),但坚守商人不介入政治的原则,完全以第三者的立场兴味盎然地观察整个事态的演变。 “茶家还真是散播了杀伤力强大的谣言。” “……离就任期限只剩二十天了。” 掰开刚蒸好的包子,馅儿冒出暖暖的热气,一想到剩下的时日,秀丽不由得面色凝重。 “没错,只剩二十天,说真的,我现在眼前一片黑暗。” 茶州州牧就任的缓冲期为三个月。一旦超过三个月仍未举行就任典礼,将视为已于途中发生不测,立即解除官职。原本从贵阳前往茶州州都琥琏只要一个半月便可抵达,但由于“杀刃贼”一事,秀丽一行花费了将近两个月才来到金华。不过从金华前往琥琏,加紧赶路的话只需五天的行程,秀丽心想还来得及,于是留在金华郡府忙着处理善后事宜,岂料此时竟接获琥琏全面封锁的消息。 “你们知道燕青怎么说吗?” “‘啊哈哈!那么,明天早上准备出发!’” “好厉害。你猜对了,静兰,你们不愧是多年好友。”秀丽不断鼓掌,静兰则露出着实不悦的表情:“小姐,你误会了。” 他不屑地说完,随即转移话题:“对了,小姐为什么突然做包子呢?” “呃,这个嘛……” “是不是在烦恼什么?” 听见静兰顺理成章地说出这句话,秀丽眨了眨眼笑道:“所以才说,全天下我第二喜欢的就是静兰。” 回过神,她才发现,这句话已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见房内无人,静兰担心地四处寻找,却发现他侍奉的小姐不知为何待在昏暗的厨房里,忙着做包子。 许久不见的她面带一贯的笑容,开口问道:“要不要喝杯茶?”静兰松了一口气,也感到些许沮丧。为了掩饰这种感觉,他刻意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结果气氛变得有些不自在。辜负了秀丽的好意,静兰恨死自己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用! 正当他处在自我嫌恶的当头,冷不防听到这句话。 “全天下我第二喜欢的就是静兰。” 静兰顿了一下,接着竟然做出“喷茶水”这种极度失态的举止,呛到了,秀丽忙着为他拍背顺气。 “怎……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这么说?”聪明如静兰者只能如此询问。秀丽也是含糊其词,歪着头说道:“啊……是啊,我自己说完也吓了一跳。来,我帮你重新沏了一杯茶。” 见静兰接过递上的茶,秀丽也将茶水注入自己杯中。“大概是忍不住脱口而出。没想到我可以自然而然地说出‘全天下第二喜欢的就是桃包子’这一类的话。” 秀丽发出“噢呵呵”的诡异笑声,不知是否借此掩饰尴尬。静兰却是一反常态地表露出忐忑不安。他知道自己的脑袋正在尽这辈子最大的努力拼命思索,却是白费力气。他完全想不通秀丽的逻辑,怎么都想不出恰当的回应,冷汗直流。 秀丽忍不住脱口而出:“全天下第二喜欢静兰,像喜欢桃包子一样。” 应该为这句话高兴还是感叹?静兰已经无法判断,他在表情、态度、言语上都面临前所未有的困难,虽然脑海中冒出几个词,但感觉都文不对题。想来想去,还是大喊“怎么这样嘛!呜呜……”,然后像个白痴一样在地上打滚,最符合他现在的心情,但是以他的个性,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静兰真恨自己放不下高傲的自尊心,换成燕青,一定会呆头呆脑地问:“真的?我也喜欢小姐,觉得小姐这么可爱,可是为什么小姐对我却是‘全天下第二喜欢’?”一向遵守“先思考、分析,再行动”原则的静兰,却绝对做不来这种事,更何况他早错失了大好良机。更惨的是,他一直愣在原地,完全不懂得掩饰。等到小姐冒出了“噢呵呵”之后,他才总算调整心情,继续悠闲地饮茶,大啖刚蒸出来的热乎乎的包子。 可是小姐在怪笑之后,能否再说明一下理由?这个辩才足以驳倒蓝楸瑛的人,或许是生来头一次殷切期盼对方解释自己的一言一行。顺带一提,对于蓝龙莲不可理喻的言行,由于跟自己的人生无关,静兰认为不解释也无妨。 “对了,好久没有像这样,跟静兰好好聊天了呢。” “呃,啊,是……是啊,没错,嗯。”太过紧张之故,静兰说得结结巴巴,而且有一句没一句的。 “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啊?什、什么?”静兰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白痴到了极点。他心爱的小姐却是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两人平时的立场完全颠倒过来。 “我以前在家里就一直依赖你,给你添麻烦。习以为常之后,或许我自己都没有发现,在不知不觉间给你造成了困扰……那个笨蛋少爷的事也让你操了不少心。在出发之前,你想问什么尽管问,没关系。” 静兰的心情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平静。他重要的事物少得一手就可以捧起,一直以为这些绝不会失落,现在终于明白,没有所谓不可动摇的事物,只是不安的心情让他遗忘了该处于怎样的位置。 “静兰,我也会一直关心你的。”秀丽一直遵守这个约定。她明白地说出他是“特别的”,像现在这样紧抓住他一反常态、动摇不已的手,把他拉回来。 想必秀丽的内心也是一样不安,努力支持她本该是自己的责任,静兰揉着太阳穴—我真是太没用了,决不能让刘辉知道。从以前到现在,静兰只希望永远在胞弟面前保持最完美的一面,扮演那孩子心目中的完美兄长。 “静兰,再来一杯好吗?” “啊,好的,麻烦了。” 秀丽一如往常沏着茶。这小小的动作让静兰感觉,四散的拼图碎片已经回归原位。 “全天下我第二喜欢的就是静兰。” 这些纷繁的心绪,正因为这句不带任何力道、如同轻轻把球扔过来一般的话。这份温柔让眼前的少女看起来成熟许多,她主动对他伸出手。这种时候,静兰觉得完全败给她了。 “啊,又恢复成原来的静兰了。”见到那张似已驱走附身鬼怪的清朗面容,秀丽也松了一口气。 “小姐。” “嗯?” “可以请问,你最喜欢的是谁吗?”静兰的语气不知为何听来有些紧张。 秀丽坦然答道:“啊啊,当然是爹啊。看爹平常心不在焉的,其实他也吃过不少苦,所以他是我最爱的。不过,娘亲另当别论……怎么了,我的话很奇怪吗?” “不会。”话虽如此,但静兰的眼神在笑。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接着问道,“小姐,你喜欢茶朔洵吗?” “静、静兰,难得你这么开门见山。”这次轮到秀丽喷出茶水 —刚才的确是说过“想问什么尽管问”。 “偶尔改变作风也不错。” 秀丽按住太阳穴—不必在这种地方改变作风吧! “呃,唯一的答案就是不知道。” “哦?” “静兰你应该也知道,我对恋爱并不了解。”秀丽坦率承认。其实,她一直尽量不去想那个茶家少爷的事,然而隐约明白,总有一天必须想清楚。 “我娘和我爹一直非常恩爱,对不对?” “是的。” “当时我年纪虽小,却印象深刻,他们非常疼爱我,我小时候经常发烧卧病在床,可是家里总是很热闹,气氛非常欢乐。” 静兰摆出纳闷的表情。“我觉得好像不太一样。之所以热闹,是因为夫人每次为小姐熬煮汤药,不知为何总是会煮到炸开,造成不小的骚动。夫人非常擅长熬煮汤药,药效也很强,但在熬煮过程中一定会发生怪事。配方完全正确,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变成这样,每次都会发生意外状况。” “啊,没错没错,然后静兰你就冲上前大吼。记得你第一次开口说话,就是在娘正在我的枕边熬煮汤药,结果汤药炸开的那一刻,你护着我对娘说:‘她要是受伤的话怎么办!’对吧?” “是真的,你那时差点就被烫死了啊,小姐。” “唔、嗯,我们全家人真是从很久以前起就一直给你制造麻烦……” 静兰啜着茶,对此事不予回应。 “静兰……你也知道娘的身体状况吧?” “……” “娘总是在枕边笑着告诉我,她原本被认为不孕,我的出生真是个奇迹,让她感到非常开心。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会永远疼爱我……然而这个奇迹的代价,就是我比一般小孩体弱多病,连大夫都束手无策。” “小姐……” “小孩其实是很敏感的,大人再怎么掩饰,也感觉得出来,可是在喝过娘熬煮的汤药以后,我可以暂时像普通的小孩一样健康活泼。学习拉奏二胡、跟静兰捡柿子、学习应对进退的礼仪、一起做包子……这些事都只能在我下次发烧之前的短暂时间里做,所以我很珍惜每一刻,尽可能努力学习……结果,最后结束生命的不是我,而是娘。” 秀丽那时年纪尚小,却清楚地记得爹整个人崩溃的模样。 “我对于恋爱这种事……一直不感兴趣,也许多少与娘亲有关系。或许是对自己没有信心,不敢放心去爱别人。身体恢复健康之后,我也一直觉得死亡近在咫尺……九年前更是如此。失去与被抛弃,都让我感到害怕。所以我一直觉得只要有爹和静兰就够了,或许因为这样,才不想在心里安置特别重要的人。” 可是为什么偏偏对朔洵心生动摇?秀丽也不清楚个中原因。这种情感与男女之间的相互吸引不太一样,究竟能否称得上恋或爱呢?她甚至无法判断。 “唔、嗯,我一直在逃避的事,那个人却不断想办法以强硬的手段逼迫我面对。他是十足的怪胎,但脸长得很好看。我该不是把看到美男子之际不觉脸红心跳的反应,做了错误的解读吧?” 见秀丽拼命自我分析,静兰忍不住扑哧一笑。“真……真是非常客观的分析。” “笑什么,你这个美男子大概不会懂,可是在一般人眼里,脸的美丑是相当重要的。话说在前头,如果你口气认真地对我甜言蜜语,就算和你认识了十四年,我也会心跳加速。” 静兰微微挑眉。“真的吗?听到你这么说真高兴。” “所以这种事情不能随便乱说,小小的玩笑也会给平凡人带来过大的刺激。静兰,拿你来说好了,如果我认真向你表白,你一定会一笑置之,但换成胡蝶姐的话,就算你知道她在开玩笑,也一定会心跳加速,对不对?道理是一样的。” 静兰并未反驳。 “这应该叫什么呢?反射动作?生理反应?我不否认那个惹是生非的少爷就是看准了这一点,而且好像很喜欢观察我的反应。不对,会不会是我对他强硬的攻势毫无招架之力?啊……可是,那样就叫强硬吗?” 事实上,邻近一些企图调戏秀丽的小鬼头,还来不及施展强硬的攻势,就已经被静兰的狠狠一瞪吓得不敢吭声。他的胞弟目前是施展 “等待”这一招,而非霸王硬上弓。即使对方态度强硬,秀丽也会装傻避开……的确,她对强硬的攻势可能缺乏免疫力。然而像朔洵那么明显的强硬攻势,最后换来秀丽“那样就叫强硬吗”的反应,还真是令人绝倒—不愧是老爷的掌上明珠。 “抱歉,静兰,好像根本没回答你的问题。” “啊,没关系的……多谢小姐煞费苦心思考这个问题。” “这、这样吗?唔,糟糕,一个劲儿讲话,瞌睡虫真的来了。” 静兰窃笑,轻拍打起哈欠的秀丽。“尽管睡吧,时间到了我会叫你起床的。虽然时间不多,小睡片刻也不错。” “静兰你呢?” “我和小姐的体力不一样,请不必担心我。” 秀丽拼命想撑起眼皮,却被头晕目眩的感觉打败了。“那,抱歉了……我去睡一下。” “好的。” “对了,我的‘蓓蕾’……一定要向那个白痴少爷讨回来。” “什么?” “那是我的,我自己会设法……静兰,不要太宠我哦。”秀丽边打瞌睡边合上眼皮,最后整个脸颊贴上桌面。 静兰面露苦笑,抚着秀丽纤细的肩膀。准备将她抱起之际,他瞥了一眼房门。“喂!那边那个,唯唯诺诺的应声虫!” “啊……哎呀,你发现啦?” 见燕青探出头来,静兰叹了口气。“所谓死心眼的人,指的就是你这种家伙。” “小姐一睡着,你就原形毕露……”燕青迈开大步走进房内,轻轻拈起剩下的包子,“嗯,好久没吃到小姐的包子了,没想到凉了还是很好吃。小姐的手艺真不是盖的。” 接着,他觑了觑发出平静呼吸声的秀丽。“真的比一般男人更有男子气概,又具备无与伦比的自制力,叫人忍不住会爱上你。小姐完全没有发现,其实你一直很依赖她。” 静兰不悦地蹙起眉头,并未反驳,却不由分说地将燕青的外衣剥下来当床单,用自己的外衣当被单,轻轻让秀丽躺好。 “有什么关系?你自尊心那么强,要不是身旁有三个成熟的大人,你肯定会不知不觉忘了该怎么呼吸,窒息而死……真是太完美了 —小姐、邵可大人、我,刚好三个人,不多不少。” “最后那个要换成唯唯诺诺的应声虫才对。这个时节虫子到处都是,你根本派不上用场。” “那冬天的话怎么办?你撒娇的方式实在不容易看出来。”恐怕静兰在邵可面前才会表露出坦率的一面吧,在自己面前也一样,燕青在内心自言自语着。秀丽大概完全没有被他依赖的感觉,因此才能成为这位自尊心过强的青年的心灵支柱。 唧唧的虫鸣悦耳动听。 “据说克洵今天出发了。” “是吗?因为红家对茶家的压力吗?” “不,吏部尚书大人这次并未采取行动……足见他真的非常重视小姐。” “是啊。”静兰答道。 “不过,这么一来,朔洵继任茶家宗主的可能性也跟着消失了吧?” “没错,那小子原本就是‘努力、毅力、鲜血、汗水与泪水?哼!我的字典里没有这种字眼’的人!” 朔洵对茶家宗主的地位产生兴趣,是顾虑到将来为了得到秀丽,与无法避开的对手—红家宗主红黎深对抗之际,取得这个头衔会比较方便。然而目前红黎深不动声色,那个享乐至上主义者对茶家宗主之位的执著又剩多少呢?怎么想都觉得是零。 既然红黎深不理不睬,茶家宗主的位子对朔洵而言就变得毫无价值了。即便亲族身陷危机或抄家灭门,他也完全不在乎。如果他只是隔岸观火也就罢了,但若掺和进来,搞不好还会火上添油。他虽然可以利用茶家的力量,却不认为有必要。茶朔洵这个人不同于茶鸳洵,少了茶家姓氏,他也有办法生存下去。 “到头来,阿草真是死得冤枉了。” “至少有他的胞弟亲手将他埋葬,也算善终了……没想到克洵蛮有骨气的。” “就是啊,不过,对手是仲障老爷子和朔洵啊 —我完全不知道朔洵是那种人,还拼命对他煽风点火,有点后悔。” “他应该早有心理准备,才会踏出这一步,所以我才说他有骨气。” “嗯,话是这么说。”静兰瞥着难得地惭愧低头的燕青,“我要小睡片刻,时间一到你叫醒我。” “什么?我?” “谁叫你明明体力充沛却成天伏案办公,这点小事难不倒你的。” “唔、唔哇,这又不是我自愿的。” 静兰对燕青的安慰方式实在不怎么体贴。 细长的弦月几乎落到西边天际,东方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铅灰色。菊公馆的一隅,茶克洵在刚立好的墓碑前摆上一束花,双手合十。 “大哥,我要走了。” 克洵拿起一个随身包袱走出宅邸,随即被月光下浮现的人影吓了一跳。 “你要离开了吗,克洵大哥?” 熟悉的声音让克洵睁大双眼,他从昏暗之中辨认出熟识的少年,俄顷,才腼腆地搔了搔耳背。“被发现了。” “已经下定决心了,是吗?” “嗯。”面对不再继续追问的影月,克洵用力握拳,抬起脸庞,“也许……我根本派不上用场,但我仍然是茶氏一族的人。” 语尾颤抖,似乎与此呼应一般,他两腿也瘫软无力 —真是太没用了,都什么时候了。“唉,我真是没用。自己一无是处,觉得既不安又恐惧。” “会这么想的,只有你而已。” 听不出这是客套还是安慰,无法解读影月的用意,克洵似笑非笑。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影月简短地询问。于是克洵说出一位堂妹的名字 —这位贵族千金已经逃离祖父仲障的魔掌,据说目前正藏匿在燕青安排的居所。 “春姬就拜托你了,虽然我很清楚,把她交给燕青大哥完全不用担心……但是她不会说话,一出生就发不出声音。” 影月微微屏住气息。“我明白了,我向你保证。请你务必小心。” “如果我死了……” “我不想听这么多,我不会替你传话给春姬小姐的。”影月断然拒绝, “不要轻易把死挂在嘴上,请你一定要活下来,你有生存的价值。” 这番斩钉截铁的说词让克洵面露苦笑:“怎么老是让你为我打气呢?” 茶氏一族的问题必须由本族之人解决。他可能派不上用场,但若将此当成什么也不做的理由,更是一种罪恶。 “加油……千万不可轻言放弃生命。” 正因为遇见了他们,克洵才能鼓起勇气。虽然指尖还在发抖,他仍然努力挤出笑容—为了自己、为了茶家、为了开拓所爱之人的未来。 “我要去阻止祖父大人和朔洵二哥。”他带着仅有的一小撮勇气,如此表示。 那晚,茶克洵便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