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怀疑许林乐的眼睛是不是坏掉的,或者他的审美异于常人,或者他天生犯贱,就喜欢被人瞪被人冷言冷语,亦或者这些都是他上辈子欠我的,活该这辈子被我鄙视被我殴打被我蹉跎。 反正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我对许林乐非常不好。可是我想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他必须得原谅我。因为在遇到许林乐之前我在学校里是多么的孤单呀,孤单到我已经忘记了如何和人正常的相处。而且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想不明白像许林乐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和我做朋友呢? 不是我骆撩撩妄自菲薄,而是事实,就那么清晰又残酷的摆在眼前。 许林乐是那种天生会发光的人,身上能散发出吸引人的魅力小宇宙。他无论在男生堆里还是女生堆里都非常有人缘。他和男生一起玩,一起打篮球,一起谋划恶作剧的时候,总是自然而然就成为圈子里的小领导者;而八卦的女生则喜欢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讨论许林乐这么温和的一个人,怎么会因为打伤人被原来的学校劝退呢。 也不是没听说有几个胆大的女生或明或暗的表示对他有好感。可是许林乐整天都笑嘻嘻的,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好——除了,对我。 许林乐似乎对我是产生了莫大的好奇,常常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左晃荡右晃荡的企图引起我的注意,总喜欢“冒着生命危险”逗我说话, 后来任谁都看出许林乐对我的不同,对他有好感的女生都说许林乐肯定是疯了,或者是瞎了眼——老实说,我也这样觉得。 一开始,我真被许林乐搞的不胜其烦。 许林乐的位置在我的斜后方,中间就隔了条走道。上自习的时候他若是没偷溜出去打篮球,没有趴在课桌上睡觉,那就一定是在乐此不疲的用纸团打我的脑袋——你最好把那种“纸团里是写了告白吧”之类的想法通通丢掉,因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想应该是一些“你是猪”、“大头”、“你来打我呀”之类欠扁的话吧,所以我从来没有打开过。我总是默默的忍受,等许林乐把他所有能丢的纸团都丢完之后,我才捡起地上所有的纸团,在所有人以为那是我们两个人“打情骂俏的小游戏”,产生“褐色大丽花化身温柔小女人”这种想法的时候,把所有纸团揉成一个大纸团,然后再用透明胶带扎牢捆紧,做成一个硬邦邦的大纸球——当然这些都是默默进行的。我背对着许林乐,他不知道我在做些什么。 最后一个环节就是我回过头,以脸部快抽筋的模样“和颜悦色”地叫一声:“许林乐。” 我确定许林乐第一次听到我这么叫他的时候,脸上出现的表情可以称之为“受宠若惊”。不过马上就被痴傻的表情替代就是了。 我的姿势像棒球投手那样标准,大纸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着我怒火万丈的小宇宙冲破尘埃,“邦”的一声砸在许林乐的脑门上。 整个班极静极静,我默默的坐回位置上继续做作业。 还是许林乐首先回过神来,他一边揉着脑门上的红印,一边颠着手上的大纸球,拍拍我的肩说:“骆撩撩,你这个创意不错呀,以后我们哥们几个就能在教室里颠纸球玩了。还别说,你这球扎的可真结实,砸起人来还真疼。” 我回过头看许林乐,他虽然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可是明显身体处于警戒状态,密切观察我的反应以准备随时落跑。 我被他的样子逗笑了,虽然后来马上意识到不对,咬住了嘴唇,可是事实胜于雄辩,我是真的,笑了。 许林乐放松下来,他弯着招牌的弯弯月牙笑眼说:“骆撩撩,你别那么凶就好了。” 巧的是,那天回家的时候我在路上又碰到了许林乐。他冲我特豪气的挥挥手说:“骆撩撩,我送你回家吧。”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算迟钝+自卑如我,也开始意识到许林乐似乎对我“热情”的有点过头了吧。所以我想,一定是许林乐和那帮男生有在一个星期或一个月内就能“搞定”全校难搞的褐色大丽花之类的幼稚赌约吧。 三十六计里有一招叫什么来着?对,就叫“将计就计”,然后等所有把戏都拆穿那天,再把所有他们原本想给我的羞辱通通还回去。 许林乐一定是新来的,所以不明白——我骆撩撩从来就不是好惹的。 在想明白这些之后,我的态度几乎在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把表情尽量调到“温和”那一档,然后向许林乐走去,很自然的坐在许林乐的后车上——就好像无数次,在我的同学们看不到的时候,我很自然的坐上顾白的后车座一样。 许林乐有些吃惊,也许他原本以为又会理所当然接到一记白眼吧。不过他很快就像一只小狗一样屁颠屁颠的高兴起来。 我坐在许林乐的后座上,眯起眼睛,假装看不到那些惊异和鄙视的眼神,一遍一遍的对自己说,骆撩撩,你本来就很糟糕,不会更糟糕了,那么你还怕什么呢?没什么好怕的。 可是当我看到顾白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接到他惊异的眼神的时候,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具体是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后来和顾白的相处依然是和以前一样舒服,我还是像之前喜欢顾白那样喜欢他,可是我确定那次他经过我和许林乐身边时,我心里有些东西是真的碎掉了。 很久很久之后,当顾白以另外一种身份站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忽然明白,很多年前的这一天,他眼神惊异的从我和许林乐身边经过的时候,我曾经对他有过的幻想,希望他拒绝我“你不要和我在学校里说话”这样的要求,希望他不顾众人目光像平时和我说话般在学校里和我说话,冲我笑对我好的这些幻想,在许林乐对我微笑的瞬间,“咔嚓”一声,碎掉了。 我原本以为那些“希望”是常人很难做到的,“人言可畏”这样的成语我们很早就学过,所以我不该苛责顾白,不该奢求这些。可是许林乐的出现让我明白,其实那只是愿意不愿意做,或者说,他愿意为我勇敢多少的问题。 那一年的顾白只能勇敢到在我们的同学看不到的地方和我说话对我好。 我坐在许林乐身后,抓紧他衬衣衣角。许林乐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想对他笑一笑,可是不知道怎么,力气再怎么大都撑不起一个笑容。 那天之后,我算是和许林乐混上了,在一起越久,我们之间暧昧的感觉越稀薄。其实那些“暧昧”也是我之前瞎想的。 后来我想起初中时那些所谓的爱慕,那些被同学起哄凑成一对,或不甘寂寞和好奇在一起的小恋人们,有几个是真的明白什么是“爱”呢?不过是看多了日本漫画和台湾偶像剧的小小化学作用。同性和同性在一起那就是朋友,对方变成了异性那就是亲爱的小恋人了。 当然我也承认,有些过早被认定的感情确实是后来延续了很长时间的“爱”的雏形。例如我对顾白的依赖,也例如顾白对另一个女生的好感。 虽然许林乐和我做朋友的原因还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他的出现对我来说,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像“救赎”一样让我感激——整个学校终于有除老师和校工以外的人和我说话了。 可能是因为我的关系,许林乐和班里那群人的关系似乎淡了很多,那些男生倒还是叫他一起打球,只是平时不怎么一起同进同出的瞎闹了,而那些女生提起许林乐时,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其实这很好理解:喜欢的男生喜欢上一个比自己差劲无数倍人见人厌的丑八怪,比他喜欢上一个比自己好了无数倍美丽高贵的公主还要糟糕上无数倍。 因为这说明自己喜欢的男生眼光太差品位恶劣,连带着喜欢他的自己也显得品位恶劣起来。——更要命的是,那个男生宁愿喜欢那么糟糕的女生都不喜欢自己,那情况,该有多糟糕啊。 可是相处久了,老实说,我并不觉得许林乐喜欢我——我当然一开始就知道许林乐不会真的喜欢我,我的意思是,也许并没有那些赌约,许林乐只是单纯的想和我好,想和我说话,想和我做朋友,而和那些喜欢来喜欢去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我和许林乐在一起的时候,恍恍间,我会以为我是和顾白在一起,我是在和顾白说话,在对顾白微笑。我那时候虽然不说,但其实做梦都希望顾白能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在学校里叫一声我的名字,叫我“骆撩撩”。 我很想笑着告诉顾白我名字里的“撩”是“美人撩乱”里的那个“撩”。我知道顾白一定会笑我——那样温润的笑容,像夏初的阳光一样通透。 可是,从来没有那样的一天。我每天走进教室的时候只有许林乐会对我笑的像个傻瓜。 许林乐真是一个喜气洋洋的人,身上有一种孩子气的天真,和我吵架生气从来不记过夜,第二天又是笑眯眯贱兮兮屁颠颠的凑过来,一副很欠扁的样子。 如果撇开我因为自卑而产生的疑虑的话,许林乐在我眼里其实一直是一个小孩子。不是说他有多幼稚,而是他似乎总是很高兴的样子,无忧无虑的生活着,用一双孩子一样的眼睛看世界,什么都是有趣新奇的,用一颗孩子一样的心想事情。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无论遇到什么,似乎总能以微笑结尾。 在和许林乐成为朋友之后,我常常在饿肚子的时候威逼利诱要他请我吃饭。那时候,便宜的串串香是我们共同的心头大爱。 我们俩总是像不要钱似的一次又一次往返于食物架和我们的桌子之间,香菜白菜香菇火腿肠肉丸子粉丝……堆的我都快看不到许林乐的脸了才罢休。等汤料一开,把食物往锅里一扔,我和许林乐就像饿死鬼投胎一样猛吃猛吃起来。 我不明白许林乐和我一起吃饭的时候为什么胃口总是那么好,好像被丢到孤岛上关了一个星期似的。我知道许林乐家境极好,他爸爸是政府官员,他妈妈好像自己开了个广告公司,钱多的可以当墙纸贴。因为父母工作太忙,一个月没几天在家,所以许林乐从小学起就专门有一个阿姨照顾他起居和三餐。 我问许林乐的时候他是这么回答的,他说:“骆撩撩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一个人吃饭可没意思了。我常常扒两口饭就觉得饱了,有时不想吃,就边做作业边吃袋薯片就对付了。嘿,不过一看到你,我胃口就大好啊!你长得特让人有食欲。” 我当时怒的真想一锤子砸死许林乐,可是想想还需要他付钱呢,还是饶了他吧。 透过食物腾腾冒起的热气,我浑身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心里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填满。 就如你所知,我骆撩撩其实是一个特别容易知足的人,情绪低落的时候只要你放一个巨大的装满好吃东西的盘子在我面前,冒着腾腾热气,我立马就会觉得悲伤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傻子才悲伤呢。 与我相比,许林乐简直就是不知好歹。什么叫“一个人吃饭没胃口”?对骆撩撩而言,“一个人能有饭吃”,那就是一件莫大幸福的事情了。 所以我有那么糟糕的童年和少年也许是一件好事吧,那使得我对幸福的要求很少,装幸福的口袋很小,只要谁分我一点点我就能满足了。 可是即使是这样,我现在的幸服口袋还是空空的,空的让我想哭。 也许是为了和我站在同一阵线吧,那次吃的差不多的时候许林乐摸摸口袋,然后哭丧着脸对我说:“骆撩撩,我钱包不见了……” 一颗滚烫的蘑菇卡在我的喉咙里,差点把我烫的“失声”。许林乐这行为可真和谋杀无异啊。 “许林乐你再仔细找找,是不是放在别的口袋了?你别吓我啊,我可是一穷二白两袖清风,今天说好你请客的。” “我请啊,当然我请,可是我钱包真的不见了!” 事情都到这一地步,我反倒镇定下来,把锅里最后一棵青菜捞上来干掉,然后慢悠悠的说:“许林乐,就委屈你留下来抵债吧,我去想办法。”其实我能有什么办法呀,我当时是打算回家赶作业去。别说我不厚道,生活对我有多不厚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反正串串香的老板也不至于为这么点钱把许林乐怎么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