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认为世界上有两种人,男人和女人,按正常的比例就是一个男人搭配一个女人,也就是通俗意义上讲的“破锅自有破锅盖,破人自有破人爱”。但经过21年的推理论证,我充分肯定了自己就是一只永远找不到盖的破锅。于是,我认为女人分两种,一种是喜欢帅哥的,一种是喜欢大帅哥的,我两者都不是才一直找不到妹子。庞欣欣是唯一一个看了我生活照还毅然决然跟我相亲的人,我喜欢“毅然决然”这个词,它总是带了那么一点断子绝孙的刚烈。从女人分两种的普遍意义上说,庞欣欣不能算女人了。这就存在一个悖论:我喜欢女人,女人喜欢帅哥,我不是帅哥,庞欣欣不是女人,我跟庞欣欣相亲……生活真是一团纠结的东西。 “我叫杨健,今年大四。” 美丽或者可爱或者至少温柔的女人都让男人有表现自己的欲望,所以,这就大概可以解释清楚,我在面对庞欣欣作自我介绍的第一句话为什么也是最后一句话。 任何一个男人--取向正常的--对面坐了庞欣欣这样一个长了160斤体重的脸和实际体重140斤的女人,都会丧失起码的说话欲望,况且男性较之女性本就更不擅言辞。当然,这个自我介绍是高度抽象的,至于具体的:我170厘米,170斤,长得不帅--被大多数女生形容为丑的那种不帅,诸如此类云云种种等等。我善意地认为,大多数IQ高于74的人肉眼可辨识,遂,不作进一步解释说明,你当然也可以说我虚伪地忽略了这些点。 但是,我深切地认为,面对庞欣欣这种长相打扮都十分奋不顾身的女孩,我的体表特征可以算做成人之美--在我的衬托下她显得有点娇小和可爱了。般配,在某种情况下,也特指那种除了身边这个绝对找不到第二个的情侣。我和庞欣欣的关系,仅止于相亲,我强调! “你大学没毕业就出来相亲啊?”庞欣欣脸上的青春痘瞪得比她的眼睛还大。 我喝一口茶,忽然觉得这个土里土气的咖啡馆的空调开得太冷。 “我奶奶身体不好,想让我尽早结婚,我不太会跟女孩相处,况且你看我这外型,我妈怕等我自己找就来不及了。” 庞欣欣“呼哧”一下就笑了。形容别的女孩子我一般会用“噗哧”,但是对于大庞这种排气量比较巨大的,我实在不敢造次。 “像你这样的,确实让人着急。”她说。 我随手抄起一个杯子直接举到肩膀附近……又喝了口茶,实际上我是想随手抄起杯子扔在对面那人的脸上:什么叫像我这样的确实让人着急呢?你那样的不让人着急还出来相什么亲啊。我登时在相亲活动表上划掉了“咖啡后吃饭”这一冗长的环节。 “活跃一下气氛,你别生气啊,我这人就这样。”庞欣欣紧接着又说。 要是这样看的话,人如其表是有道理的:她的表达方式和长相一样奋不顾身。 “你是做什么的?” 我赶紧跳过刚才那个话题,把炮火引到她身上,以防自己受到二度伤害。 “在世纪商场卖手机,你买手机找我,我给你拿内部价,特别划算。” 她边说边从包里掏出一堆东西摊在桌上,手机,粉盒,纸巾,还有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什么和什么们,终于从一个皱巴巴的钱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我。 “买卖不成仁义在,相亲不成你也把要买手机的亲戚朋友同学邻居介绍给我哦。这是我的名片,地址和电话都在上面了。” 我顶不喜欢这样的姑娘,热情得让你觉得自己曾经跟她有过不良男女关系。我讪讪地笑着接过名片,插在自己的皮夹里,那里面还有早晨刚从卡里取出来的四百块钱。我妈反复叮嘱我:“出去别让人家姑娘掏钱。”此刻回想起早晨出门的磅礴希望,我真替这四百块钱不值得:好钢用在刀刃上,庞姑娘顶多算刀背吧。 “前天李阿姨跟我见面把你们家的情况都说了,我跟你说说我家吧,我们家不算穷也不算富,普通家庭吧,父母都是拿死工资的,我还有个弟弟上小学,不大懂事,老跟我抢电视看,不过学习还成。我来相亲之前,我妈叹口气说对不起我,因为没给我准备什么嫁妆,我说妈你别担心,我自己备着嫁妆呢。”她一拍后腰,指指自己肾的位置,“实在不行就卖了去……” 我极度震惊,庞欣欣的活泼奔放洒脱豪迈……奋不顾身口不择言,着实吓着我了。我把手伸进口袋,按响了手机的MP3自动播放键,假装不好意思地对庞欣欣说:“我接个电话。”于是拿起电话对另一边的子虚乌有说,“您好,是我。什么?面试,现在就得去?对,我懂,我知道你们不可能单独为我组织一场面试……好好,我尽量。” 放下电话,我一脸无奈地看着庞欣欣:“我前两天参加了个招聘考试,现在人家让我去面试。” 庞欣欣几乎是羡慕地看着我:“那你赶紧回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实在是没想到,对不起。”我一边致歉,一边招呼服务员小姐来结账。 人总是有趋利避害的条件反射,面对庞欣欣这样由衷让我产生朝不保夕顾虑感的女人,我凭直觉下的判断就是:即便不要脸也不能不要命。虽说“骗女人”在我的道德词典里就解释为“不要脸”。 庞欣欣临站起来喝光了杯底最后一点咖啡,我都疑心她是不是喝完那口之后还晃了晃杯子确信一滴不剩了。她一边拿包一边解释:“别浪费了。” 许多时候,我在女人面前是自卑的,因为她们是这个星球上只把我当成一个高品质好人,但并不对我产生任何“好人”之外幻想的高级动物。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在女人面前是自卑的,但庞欣欣的这个举动让我既可怜又好笑:这样的女人真的要绝种了。小家子气,这个词在我的心里重重地摆上一道,这个时候我由衷地替庞欣欣感到不值当,毕竟被我这样本身就“让人着急”的人见第一次面就彻底从内心划清界限是件挺伤姑娘自尊的事,最遗憾的是她被我这样暗伤了自尊还毫不自知。 走到公车站边,庞欣欣的手机也铃声大作起来。她手忙脚乱地翻包找手机,按停。我诧异地看着她。 “不是电话,是闹铃,我怕跟你见面后实在不想跟你多坐一分钟,所以定了个闹铃,准备假装有人有急事找我,借机开溜,没想到先提出要走的是你。”她貌似有点尴尬。 人来人往的喧哗大街上,我的内心忽然就警醒了,哑然半秒。这个姑娘到底是聪明还是傻啊?她这话是讽刺我还是就那么明明白白地展示自己的心路历程啊,话说现在的姑娘我总不能理解。 “还是你比较坦诚,我是说比较其他的姑娘。” “你上哪面试啊?” “哦,城北,快到高速的那片。”我心不在焉地胡诌了一个地方。 “正好,我也要去那边办点事,咱们一起过去吧。”庞欣欣比我更加心不在焉地看着公车要来的方向。 我只恨自己贪小便宜吃大亏,为省个把车钱没有把庞欣欣塞上一辆疾驰而来的出租车。“不必了吧,你也挺忙的,我面试又没时间照顾你。”我虚伪地说。 “我不需要照顾,我就是去看看热闹,你不烦我吧?” 庞欣欣边说边用手肘拨拉开身边的人,推着我挤上一辆刚驶入站的公共汽车,把自己塞进一个双人座位里面的一格,视白眼如空气样地用手包替我占领了她身边的座位……所有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十分尴尬地走到庞欣欣身边坐下,她双手牢牢地抓着前面的扶手,意气风发地看着我,俨然一位营养过剩的手扶拖拉手。 城北有我们这个城市最发达的廉价劳动力市场,在我还想着如何编造一个子虚乌有的面试搪塞庞欣欣时,一群等活儿的农民工兄弟围上来问我:“大哥,用人吗?”我苦笑着,心想,我总不能一拍大腿大叫一声“我也是来找活儿的”吧。 但好心的庞同学已经替我解围了,她大声告诉周围的人:“别问了,他也是来找活儿的。” 顿时,几个农民工兄弟变得兴味索然,有一个还嘟嘟囔囔地说:“找活儿就找活儿呗,穿得跟个老板似的。” 我委屈,我总不能穿得跟去找活儿一样相亲吧。这时一个农民工兄弟捅捅我,指指远处的一个大门,那是一家装潢很不错的门面,门口贴着一张大大的红纸,题头二字就是“招聘”,我想也没想就拉庞欣欣直奔那去了。 店里的美女前台上下打量庞欣欣一番,微笑着转向我:“先生需要什么?” “招聘在哪个房间面试?” “哦,我不太清楚,你可以去左转走到底的会议室看看。” 我暗自庆幸:天助我也,这是哪位逝去的祖宗替我圆的谎啊。但之后的事情证明,祖宗们并不喜欢我说谎。 会议室里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几个女人,她们看见我和庞欣欣进来,夸张地集体起来腾出一张够六个人坐的沙发。庞欣欣白了那个动作最明显的女孩一眼,一屁股坐在沙发最中间。这时一个带着“主管”胸牌的女人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的秘书立即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主管目不转睛地盯着庞欣欣:“小姐,我们……” “哎!先别忙着回绝我,我可不是来应聘的,我陪别人来的。”庞欣欣在主管还没来得及说出那个“不”字的时候就干脆地接住了她的话茬。 主管听见这个回答满意地笑了,直接忽略我走到屋子一角,那有一个大纸箱。秘书赶紧跟过去打开纸箱,从里面掏出一包包东西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主管一边上下打量每个应聘者一边说:“我们这次招聘的人员主要负责产品展示,所以需要……” 忽然她停住了,因为秘书派发到我这边时停住了。 “先生请您出去。”主管客气地说。 我夺过秘书手里的东西:“凭什么,我是来应聘的!” “可是我们招聘的是内衣展示模特。”主管显然没料到我如此执着。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一套粉红色带蕾丝边的内衣。在场所有的女人都错愕地看着我,除了庞欣欣。她用鼻腔发出了一种表示不屑的嗤声,满脸讽刺地看着我。 “你们广告上又没说不要男的。”我急中生智或者你们叫它胡搅蛮缠狗急跳墙。 “我以为招聘启事上写了‘内衣模特,身材火辣’这种字眼,自然而然就不会有男性应聘者了……”秘书小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解释。 “哈哈,他不够辣吗?”庞欣欣爆发出火上浇油的笑声。 “你要考虑一下大众的智商,别以为戴眼镜的都是知识分子!”主管声色俱厉。 “这就是你的面试?”一出门,庞欣欣就揶揄我,“怎么样?尴尬吧。我都尴尬了,她们肯定以为你是臭流氓了。要不你去我们那应聘吧,我们卖手机有时就得有你这股子不要脸的精神……” 这世界上有很多姑娘,就像这世界上有很多果蔬一样,可以按照她们的糖分和口味划分不同等级。第一级叫爽口型,这些姑娘像蔬菜,各具特色维生素丰富,萝卜白菜各有一套。第二级叫酸甜型,这些姑娘大多是小家碧玉,有时耍些小性子,就像沙果圣女果酸甜可口。第三级叫热带型,这些姑娘大多甜美感人,长相漂亮身材匀称,基本算是大家喜闻乐见的甘甜型水果,比如芒果菠萝蜜。最后一级,我至今不忍心将任何姑娘归类到里面,那就是人称杀手锏级别的重口味,比如我生平最讨厌的榴莲……庞欣欣,见到你之后我终于为我这套标准的最高级别找到了活化石,还是特大号XXXL的,真是销魂啊…… 我伸手招停一辆出租车时,庞欣欣还准备说两句什么,我没等她开口就把她塞进车里。她努力地扭转她略为肥胖的身体,在狭小的出租车空间里显得委屈兮兮的,她想向我挥手告别,可手还没抬起来,司机就毫不留情地开车拉她去远方了,一路绿灯,不给人喘息机会。 我长吁一口气,这个时候我的电话真响了。 “儿子,说话方便吗?见到了吗?那姑娘怎么样啊?”我妈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紧张兮兮地问。 “妈,你确定我是亲生的吧!”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大声问。 “当然是。” “那你怎么能塞一个只有后妈才会介绍来的姑娘给我呢!” 生命中总有许多转捩点,比如我觉悟了,所以我去相亲了,这算一个。 2 我带着一肚子不平回到学校,在迈进学校宽敞气派的大门时,一阵饭香扑面而来,看一眼表:正好是食堂放饭的饭点。校园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他们捧着饭盒,他们拿着一次性餐盒,他们三个一组,他们两个一对,他们谈笑风生,他们眉目传情。这么一瞬间,我感觉到那么一点孤独,我甚至开始后悔刚才没有和奋不顾身的庞欣欣一起吃个饭再回来。至少,在这个瞬间,我是如此地渴盼和随便的什么谁一起吃个饭,而不是一个人面对挂着不同菜牌却长相大致相同的食堂菜系陷入庞大的选择性障碍中:茄子烧肉呢还是肉炒茄子呢…… 没有女朋友,还有兄弟。我掏出手机,翻电话本,分别打给我那些上下铺左右房的弟兄们,结果不出所料,十之###在陪女朋友吃饭或在去陪女朋友吃饭的路上,另外十之一二在为找到女朋友减肥。如果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那我就是一个戴着手套穿着袜子却赤身裸体又不愿减肥的胖子。 给你的手足穿上衣服吧--这是我由衷地希望我那些兄弟们为我做到的。你们都结婚吧,我挨个上你们家蹭饭去! 发现没有一个兄弟可以立即赶来兑现他的兄弟情之后,我放弃了,但我并不责怪他们。关于兄弟,你除了在失恋时请他们喝酒之外,不能再要求他们更多了。介绍对象这种事情,指望兄弟不如指望兄弟的女朋友。因此,我对每个兄弟的恋爱都寄予了厚望,希冀他们的女朋友带来新的圈子,于是我就有新的机会。结果是,女朋友们带来新的圈子解决了我更多兄弟的衣服问题,唯独剩我一个。新女人,新圈子,新男人,新兄弟,新女人……这他妈真是个恶性循环。 这顿饭终于还是我自己吃的。饭后我躺在硬得如学校床铺的学校床铺上--好吧,我承认同类事物不能作比,但我依然毅然决然地认为“学校床铺”是一个形容坚硬的形容词。我就躺在这么个坚硬无比的东西上思考我前21年的失败人生。其中15年用来读书,老师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和颜如玉,但这15年我赫然发觉书中的黄金屋和颜如玉早被前人挖走了。作为一个计算机网络工程与管理外加网络构架方向专业的学生,我对那些代码与数据了如指掌手到擒来,但是街上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她们尽管花枝招展可与我无关。本来我也不是很着急,我妈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儿子快发展到90公斤的体重时也曾担心我娶不到妹子。但我耐心地跟她解释,日本相扑有一个级别叫“横纲”,我站在那个吨位的肥仔们面前简直就是一个吸毒的厌食症晚期患者,但他们娶的老婆一个个比我妈看的周末八点档电视剧上的小丫头还漂亮,所以我这样的人只要有钱是不愁娶的。我妈这才安下一点心。但十分不凑巧,我奶奶上厕所滑倒被送医院前拉着我妈的手临终托孤一样地叮嘱,自己最大心愿是抱上曾孙。事情一顿起承转合后,我奶奶她老人家生龙活虎地回归组织,参加社区健康老人小脚别动队抓坏人去了,但我妈在这段时间痛定思痛终于认识了我不是横纲、更加不会有钱的问题本质,遂,在心里牢牢种下了让我早日成婚的心病。 这个时候宿舍里陆陆续续地有人回来,不用猜也知道11点多了:女生宿舍11点锁门,送完女朋友大概也就这个时间。 我能不能装睡不理会他们的问话呢?答案是不能。 “回来了啊。我知道你没睡,醒醒,相亲相得怎么样,你媳妇呢?”钟昊揶揄我。 钟昊是最关心我感情生活的哥们儿,因为兄弟媳妇儿们介绍给我的妹子分别成为了他的第一、第二和第四任女朋友。 “明天再说吧,困着呢。”我假装很疲倦。 “是不是真那么困啊?”钟昊直接把我的被子掀开,于是穿戴整齐的我赫然在目,“呦,今天干什么了这么累啊,穿着衣服就睡着了?”钟昊以阴阳怪气语调烘托出来略显荤腥的揶揄。 宿舍里的午夜电话时间已经开始了:每每这个时候,我就不想承认我认识宿舍里的这帮是人还是什么的玩意儿们。他们以假纯洁真肉麻的语言跟另外一群假肉麻真纯洁的生物交流:“睡吧宝贝儿,我会永远爱你的。”但潜台词是:你有完没完啊,我求你了你让我干别的去吧,我爱你还不行嘛! 发现大家都在忙着扮纯洁,没有人注意到他,钟昊自觉无趣坐到我床边,顿时一股子水煮鱼味扑面而来:“你今天相的那个女的漂亮吗?” “生长期营养充足,身材不错。”如果忽略和她的胸同为36C那么粗的腰的话。 “我又不是说身材,那家境怎么样?” “挺会过的。”最后一口咖啡都没剩下。 “人怎么样啊?” “挺照顾家里的。”卖肾给自己当嫁妆确实可以了。 “人好就行。下个礼拜小宁一个朋友,D大的,带同学来咱们学校拍作业,到时候你跟我去,我让小宁给你介绍几个,没准能泡上个眼光独特的美女。”钟昊从我的所答非所问含糊其事中得到暗示:连我都看不上的姑娘得是多么的惨不忍睹啊。也许是为了平抚我内心的创伤,他安慰我D大的姑娘们要来,还特意强调是顶顶著名盛产美女的艺术类大学D大,但眼光独特又是什么意思呢?那得多独特啊,独眼特光的D大姑娘也看不上我这样的吧,人鬼殊途啊。 没等我抗议,钟昊就开始四处翻小灵通要打给他女朋友宁晓宁,也就是我的上几次介绍之一。我说钟昊你干脆办个号码绑定或者弄个情侣号吧,这样多方便。钟昊边在一堆臭袜子中翻他的“喂喂操”边丢给我一句:“万一分了还得换业务换号,太麻烦了。”说着他打通了电话:“喂,喂,操,这信号,小宁我,你别挂,我出去打。” 有时,我觉得世事不公,真是撑的撑死,饿的饿死,这年头是怎么了,所有女孩都爱坏男人吗?我想说小宁是个好姑娘,钟昊你对她好点吧。但在钟昊的“当然爱”“当然想”“当然会”的范本式回答中,我终究还是没说出来。别人的闲事,我闲得蛋疼才管那么多呢!此时宿舍里已经响起了轰轰烈烈的游戏声,间或有某限制级影片女主角的呻吟声,还有钟昊拿着信号不怎么灵光的小灵通吵架一样讲情话的闹声。我是真的有点困了。 在我步入青春发育期以后,我问所有的女孩选男朋友的第一条件是什么,她们排除了帅和有钱,告诉我是“人好”。我被所有女孩拒绝的第一理由,她们排除了不帅和穷,告诉我“你是一个好人,但是我们不适合”。至此我坚信,只有先帅了有钱了才够格评断是不是人好,你又丑又穷怎么还好意思厚着脸皮说自己是一个好人呢! 爱,爱,爱。爱是什么呢? 第二天上午的软件工程课上,好人缘的我收到25条短信,其中有22个人请我帮他们点名划到,另外两个人要求我帮他们以及他们的女朋友点名划到,还有陌生号码要求我即便自己不喊到也得帮他(她)喊到,只是他(她)忘记把自己的名字发给我。而我正坐在一间能盛100个人实际只来了20个不到的阶梯教室里,讲台上是系主任,他看着下面稀稀拉拉还不如他的头发多的人,由衷喟叹:“世风日下,点名。本来我不想点名的。” 起初我并没有叠穿多件衣服的习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怕麻烦的男生。自从后来我慢慢背负起点名大任,我就对自己的着装有了明确要求。那天,我里面穿了衬衣,外面穿了帽衫。于是我分别只穿衬衣、只穿帽衫、穿衬衣套帽衫、穿帽衫套衬衣、穿不系扣的衬衣、穿不带帽子的帽衫、穿不带帽子但是系扣的衬衣……坐在教室的不同位置帮13个人喊到,其中包括憋着嗓子帮两个女生喊到、错帮一个外系的喊到、换衣不及时漏喊一个本班的。 班里所有人都开始看我,在我每次换完衣服座位和语气应完一个人名后低声啧啧赞叹。 “杨健,你别忙了,你看你热的,我认识你,从第一节课你就每次都应十多个名字。”老师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我窘迫地看着老师,他又叹了口气,摇摇头,翻开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讲义开始讲课。我低下头,本来我不该感到惭愧的:试问,一个大四的人面对老师怎么还能衍生任何一点跟惭愧有关的情绪呢。但我是一个有道德感的人,至少别人这样形容我,所以此刻我惭愧了。为了补偿惭愧带来的歉疚感,一整节课我都听得很认真,以至于下课时过于激动没有带走放在抽屉里调静音状态的手机,等我再回去找时,它已经,不可能在那了。 我丢失的不过是一部普通的、从高三用到大四的、彩屏摔成蓝屏的、时不时自动关机的破手机。但是自从我的手机丢失,我们班的缺勤率赫然提高了近10个百分点。各专业课老师均向系里反应,虽不见人少,但出勤率是结结实实地掉下来了,长此以往,班将不班。同学们也感受到了极大的不方便,他们在找我帮他们点名时,发现我的手机从关机到欠费了,这可急坏了外出打工、租房旅游、探亲访友的同学们,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组地来打听情况。听说我手机丢了顿时掀起轩然大波,一批因为没有及时联系到我没喊上“到”面临挂科的同学,在教学区食堂甚至厕所里都贴上了字条--“偷杨健手机者,拉出去活埋!”面对这些字条,我痛哭流涕,不是感动,而是隐约觉得,我的“好人缘”使“捡”了我手机的人再也不敢把手机送回来了。 “我看你还是再买个新的吧。”钟昊看着满墙的大字报劝我。 “不急,等我攒够钱吧。” 反正号码已经找回来了,手机什么时候买都行,我还是想清净几天。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整理一下衣物,端正响亮地在老师叫到自己名字时喊一声清脆的“到”,这样的生活多久没有过了。 “你知道你丢了手机我们多么不方便吗?”钟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擦一下鼻涕,呜呜噜噜地说:“你再不买手机,班里的人就要游街示威了。” 我盯着钟昊手里的纸巾发愣:“我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究了,用上面巾纸了。”要知道他可是连卫生纸都管我借且绝不还的人物。 “这两天感冒,小宁看我流鼻涕,每天往我兜里塞一包面巾纸,女人啊,就是麻烦。”钟昊把用过的纸团成一团,放进另一侧口袋,保不齐他等会儿忘了再用一遍。 “有女朋友就是好。”我由衷地羡慕。 “哪有光使用不保养的。麻烦死了,得哄还得陪,你当买个电视天天看着解闷儿呢。”钟昊不以为然,“别说这事了。你手机丢了还真挺麻烦的,小宁给人当家教,我得接送,保不齐哪节课就去不了。” 在我看来,这就好像一个亿万富翁看着一个赤脚的穷人说有钱真无聊,都不能享受光脚踩玻璃茬子的自由。 “没钱,不买。” “有我呢。”钟昊想了想,“钱你就别发愁了。” 我着实意外,钟昊从来没有主动提议帮我解决问题。我本以为他良心发现要买一部手机给我,满不是那么回事。下午的时候,班长徒步来通知我去开班会,我到的时候第一次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见到了全班人。班会的议题是:杨健同学的手机问题。 我诧异地看着钟昊,他得意地冲我笑笑,低下头去手指翻飞地发他那发也发不完的短信。 “新学期开始的时候,是谁帮你们把行李提到宿舍?是杨健。上课碰巧有事的时候,是谁帮你们点名?是杨健。系里开大会,是谁承担了本系的打扫工作?还是杨健。如今杨建同学丢了手机,你们呢?让我听到你们的声音……”班长在讲台前煽情地说,“支持这个班,就请支持杨健!” 同学们马上把第一讨论点确立为:杨健同学为班级作了大量贡献,如今一方有难该八方支援,要不要帮杨健同学搞定手机问题。结果是全票赞成帮我解决手机问题。 第二个讨论点是:资金来源。矛盾集中在是人人捐款还是从班费里拿出500块剩下杨健自己解决。不到15分钟内,他们集体通过了抽调500元专款给我买手机的提议。我怀疑全班都被班长催眠了,全班起立鼓掌只差奏国歌。我傻乎乎地看着钟昊,这家伙太有脑了,真不知他怎么说服班长又迷惑了全班同学。我毅然决然地认定如果我是小宁我也爱他,不过这样以来“毅然决然”就真有了“断子绝孙”的气势。 我愣愣地站在那,班长让我上台说两句,我支支吾吾除了“谢谢”只剩尴尬大红脸。钟昊倒是带头站起来深情款款地说了一句:“杨健,你是一个好人。”于是全班再鼓掌,我一阵恶心,几乎背过气去。 钟昊在班会后幸福地看着我手中的500元:“怎么着也得请我吃个饭吧,这500块可是我帮你骗来的。” “只有你想得出来这么恶心的招儿,以后我怎么做人啊,还好意思提吃饭呢。” “得便宜还卖乖,算了吧你,多帮人喊几回到不就行了,装什么五好市民。走吧,请我吃饭。” “我这钱还得跟班长报账呢。” “次次都是你当好人,我装孙子,怪不得全票通过给你买手机,你他妈真是一好人。”钟昊愤恨地看着我,“走,买手机去,今儿你不把这钱全买了手机你不姓杨!” 真是世风日下,何年何月,“好人”变成一个贬义词了?我站在原地不动,准备以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让钟昊意识到强硬手段对于我这种刚直不阿的人是没有用的。 “爱妃,怎么了,又生朕的气了?”钟昊见我不说话,靠过来狎昵地说。 过来一个女生,看钟昊一眼再看我一眼,然后带着一脸吞了苍蝇的恶心走开了。 我还是不愿意这么早就让他得逞:“我得先回去上网查查型号。” “不用查,世纪商城,什么型号都有。” 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猛地一个名字如晴空霹雳划过夜空造成我间歇性逻辑混乱昼夜不分。 “就是说……反正在哪买不是买,换个地方吧。”我支支吾吾地说。 “不一样,那儿便宜,货还全。”钟昊迈着他那两条大长腿往学校外面走,根本不顾我赶没赶上来。 “会碰见……”其实我完全可以换个“路远人多”的借口,但我不习惯骗人,“我上次相亲那个女的。” “有相好啊,那更应该去见见。”钟昊回头冲我诡异地笑笑。 既然我不能选择庞欣欣的样貌,那我至少可以选择不见她,如果见不见庞欣欣都不能由我左右的话,那我至少还可以表露一点抵抗的声音。 “到底你买手机还是我?不去。”我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我斩钉截铁地拒绝显然激起了钟昊斩钉截铁的好奇,钟昊的做人原则是“杨健所不欲必施于杨健”,他的斩钉截铁比我的斩钉截铁更加的斩钉截铁,所以一个小时后我们还是站在了世纪商城门口。 3 了解世纪商城的人都知道,它就是那种每个城市都会有的、名头响亮的个体聚居电子城,贩售“各种档次”的“电子”产品。这里还是一片欣欣向荣的祥和景象,让人不免产生错觉,这么美好的地方怎么会碰见庞欣欣? 我和钟昊一进门就被一群妇女团团围住:“先生买手机吗?先生卖手机吗?先生要生活片吗,有特别生活的,还有外国生活……”我一犹豫,立即成为几个妇女的争抢对象,她们那架势恨不得把我拉出去生活了。钟昊摆一个臭冷脸理都不理径直往前走,一时没人敢上去拉他。他走出十米开外回头见我还在原地同几个中年妇女拉扯,登时来了脾气。 “想找茬是不是,叫保安了啊!” 那几个人同时放开我,我整整衣服追上钟昊。 “妈的,我上次买过她们的生活片,一点都不生活。”钟昊嘀嘀咕咕地说。 原来是这样……还没等我详细询问那些所谓的生活到底不生活在哪,钟昊已经如鱼得水地逡巡于各个手机柜台,向长相甜美的手机小姐了解不同手机的性能了。 “……现在流行复古,你看我这个,这款是大哥大外型,蓝牙红外都有,拿着敦实,还便宜……” “……年轻人嘛,该用个时尚点的,这款智能手机,可以当PDA用,欧洲机刷版,不保修,三千……” “……纪念版,全球限量,你用两天拿出去卖,能卖得比你买的时候还贵……” 遇见这种情况我有点招架不住,听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想到庞欣欣。我有自虐强迫症吧,我是如此地不想再见到她,可是脑中却反复回荡“相亲不成你也把要买手机的亲戚朋友同学邻居介绍给我哦”。这如同一句诅咒,时刻暗示我必须跟庞欣欣买手机,不然就是大逆不道要遭天谴。 见钟昊还听着导购小姐们的话如沐春风,我把他拉到一边:“这太乱,吃不准水深水浅。要不,我给上回那个姑娘打个电话吧?” 钟昊一脸揶揄:“沉不住气了吧?要见老相好了吧?” “上次答应人家了,如果买手机一定找她,万一碰见了多不好啊。” 我一边解释一边掏出皮夹找到庞欣欣的名片,拿过钟昊的手机:桌面上小宁甜美地冲我笑,相形之下钟昊就是个猥琐男。我一个一个仔细地按下庞欣欣的手机号码,刚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您好我是庞欣欣。”对面很安静,跟我们这边手机卖场的热闹完全不相符,莫非庞欣欣是坐办公室的? “我是杨健,上回跟你相亲的那个。” “你是说相亲,哪回啊?”迟疑半秒,“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胖子。” 她没想起是哪回,也就是说庞欣欣这样的人都相了很多亲并且成功地不记得我,换言之,我是个没特点的人。还有,她说我是胖子。综合起来我就是个没特点的胖子。 时隔三秒我对那个根本不记得我的人体贴地说:“哦,我记得你上回说买手机可以找你,我现在在世纪商城呢,你在哪啊?” 对方又空白了半秒,在我疑心电话没信号准备挂断重打的时候,庞欣欣连珠炮似的说:“半个小时以后你在世纪商城正门第二个口等我,不见不散。”然后不由分说挂断电话。 男人女人的大脑结构一定是不同的,因为我问的是“她在哪”,她回答的是怎么见面。我告诉钟昊这姑娘半个小时以后到正门口。 “欲擒故纵。”钟昊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哥们儿,八成有戏,这姑娘不是为了吊你胃口就是打扮去了,两种情况无论哪种都是对你有意思。” 我想,这样看来我跟钟昊的大脑结构也是不同的,我强调的是空间,钟昊强调的是时间。这样看来我不属于大致上是女人的庞欣欣,也不属于一定是男人的钟昊,那我是什么?我是“好人”,好人是高于男女的高尚性别。不过好人也是有尊严的!不喜欢庞欣欣就是不喜欢! 31分钟后,“我”在大门口见到了气喘吁吁的庞欣欣,不是“我们”。因为第30分钟后,我在世纪商城里面隔着人流跟钟昊指认窗子外面匆匆赶到的庞欣欣时,他半晌没有说话,再开口就忽然转到要去接小宁,并扬言买了手机要请我吃饭,然后自言自语“这不是真的”,匆匆走掉。 他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后,我一个人出去坦然见了庞欣欣,兑现我要跟她买手机的事让我的内心很舒服,虽然我当时并未承诺只是她这样要求。 “想我了吧,咦,许久不见,你愈发消瘦了!”很好很强大,庞欣欣同学用了一个反讽句式。 我笑笑,似乎我早就习惯了她这样口无遮拦。 庞欣欣一边带我往里走一边说,“其实我换工作了,现在卖保险不卖手机了。” Terrific!庞小姐你在Kidding我吗?因为我长时间陷入英语四级的噩梦,所以忍不住将所有表达愤怒的情绪与英语挂上钩:我恨别人利用我的善良。与此同时我拒绝再跟着她往前走。 “那你还叫我等你半个小时。” “看你的意思你想等一个小时?我从保险公司赶过来至少半个小时,已经很快了。你这么老实让人骗了怎么办,我不带着你买怎么行,这里面学问大了。”庞欣欣奋力拨开两边的人流不由分说地继续往里走。 庞欣欣像一个英勇的女斗士一样走在我前面,不由分说。这样的她让我有些发懵,之前都是我为人人,今天忽然有个人为我,我居然有点窘迫,幸好,这个人只是庞欣欣,不至于让我幻想以身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