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度尽的年岁,好像一声叹息。 --《诗篇》 一 1996年,天色严酷。少年袁逍像只肮脏的蜥蜴贴在黑糊糊的课桌上,苟延残喘。他对于老师的讲课充耳未闻,小手却不自觉地探向挂在裤带上的摩托罗拉汉显的砖头BP机。这玩意在96年的时候还满大街都是,没过两年就已经被手机逼得无处逢生。这是前些天袁逍好不容易从家里搞到的。少年的手指头上粘满滑腻的汗水。绿色的屏幕闪烁着随着震动亮了起来,“B-B”的声音响了。老师愤怒地停下手里的课,同学们将头扭了过来,他们窃窃地笑起来。 “滚出去。”老师一直走到最后一排,用书扇了一下少年的头。 袁逍站起来二话没说地走出教室,贴着墙根站好。蝉开始鸣叫,老师慢慢地踱进教室,然后少年突然张开架势,就连衣角也没头没脑地箕张而开。他以完美的速度开始奔跑。 坐在窗口的同学告诉老师的时候,袁野的影子已经消失了很久。 老师扶了扶眼镜,摇头并且叹息。 少年的身体打开,像一张弓,命运的弦在不经意间猛的绷紧。 谁也不能预料未来。包括我也不能。妈的,我就是袁逍。 好吧,为了让我能更利索地说话,我还是收起这套文绉绉不中用的把戏。虚荣华丽的外表并没有多少意思,有时会让人觉得愚蠢。正如那个时候的我,十六岁,一米七四的大个子(操,我是南方人)。当然,还有一张讨姑娘喜欢的脸蛋。这可能多少归功我的父母,但我宁愿把这张脸还给他们,或者对着镜子用锤子把这张脸敲碎。 当初马娇丽认识我的时候,她说过她喜欢的就是这个。尽管我是个十足的恶棍,但那时候,小娘们都喜欢这样的。他们屁颠屁颠的,愚蠢得像小母驴。我那时候十六岁,性欲正在生长。尽管周围环境恶劣,一派的道貌岸然,但马娇丽也不是什么贞娃烈女。要知道,职高这种地方,鲜见这种娘们。没到一个星期,她就跟我上了床,在她家的她的床上--我父母常年在家。再过了一个月,由于可能是无休止的做爱,这小娘们居然怀了我的种。开始我还会偷我父母抽屉里的套子,他们的单位不发工资,发这个用于安抚民心,可见用心多么险恶。但他们那时已经基本没什么性生活,导致堆积了很大一坨,没个什么数。后来我干脆懒得去拿,我本来就不喜欢这个玩意,马娇丽也不喜欢。 好吧,1996年,翻翻史书,你们会知道一个外号叫种马的小子是多么前卫。 这他妈就是我逃课的原因,虽然我不喜欢上课,老师也不喜欢我上课。我们那个时候教学质量还很差,一个学校能考上十个大学生就不错了。或者说我所在的学校本来就很烂。无所谓,打发时间而已,何必那么认真。只是下午三点在街上任由炙烤是很痛苦的事情,尽管我是爷们。但没办法,我得找到王小山,并和他找的一群杂碎一起打牌,赢光他们的钱,干掉马娇丽肚子里的崽子,然后一脚踹掉她,再也不和她见面。 这只是臆想中的事情,多半不靠谱。对于1996年的袁逍,没有比这更靠谱的了。毕竟我没蠢到去抢银行,尽管那样简直酷毙了。 当然,这世上没什么善男信女。王小山他们不过和我是一丘之壑,甚至更为畸形,他们习惯在角落里抽烟骂人盯着姑娘的下半身,或许赌博也是习惯之一。我七拐八转,才好不容易找到他的家,在他家门口的破水龙头那用水打湿头发,让他们尽量地竖起来,这样看起来多少有点彪悍。事实就是这样,如果他们认为你是技术型的,那么不如给他们整点生猛的。 我破门而入的时候,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音箱里没完没了的呻吟声--一帮傻爷们在看三级片。那几乎是最好的娱乐。他们停止下来,王小山走过去把碟机关掉,谁都明白游戏已经开始。人们聒噪得如一堆被阉割的鸭子,扎金花这个游戏就是这样。我叼着烟卷,很快把牌撩了起来。不似那帮人神经兮兮像娘们一样的小心翼翼,J78,我直接扔掉牌。 游戏的过程并不是那么值得叙述,只有扔钱撂牌搂底三个简单的过程。有两个狠角色奉行一直蒙着不看的政策,当然,这样可以博双倍。我的钱不多,只有81块7毛。这多少怪我的父母,他们知道我的德行,对我的钱控制很紧,其实他们也没多少钱。所谓风卷残云高歌猛进,形容我那天下午的运势,再恰当不过。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加上毛票等等接近了两百块。 几个小瘪三坐在那里唉声叹气,他们手上的钱越来越少,基本丧失了与我和其中一些人对决的资本,可以无视。然后该死的砖头BBCALL又响了起来,一行蝇头小字:逍王八,干什么呢。我没有理会,但当我抬起头的时候,牌已经发好了。我隐然地感觉情形不妙,或者只是一些心理暗示:色赌相克。果然,我的牌面很尴尬,双10。六个人,按照概率,这是不大的牌。我扔掉它们,瞅着王小山,让他那手边的烟递给我。 扁三五。进口。假货。混合香。索然无味。 情势如江河日下。那一把是一个A收底。我看看表,决定来三把猛的,时间已经不允许,而我的钱却还不够。第一把我蒙到三十进去,开始有四个人跟,其中两个扔掉。最后我以双3险胜单A。第二把我继续蒙,无人跟,只收地十多块,没意思。第三把我的手抖了一下,四下安静,光线突地一暗,命运之轮开始转动,像是坏掉的罗盘,迷失了方向。我蒙到七十看牌,789红心顺金,这几乎是天大的牌,只剩下三个人,王小山是其中之一。他凶悍地看着我,我点了一下桌上自己的钱,差不多一百五,一起进去。他们都看着我。1996年通货膨胀,对一个穷学生来说这已经是一记巨大的手笔。 那一年我偷看了我爸的工资单,二百八十三块。 另一个人已经扔掉牌。王小山吸了一口气,他撩了起来,一个笑在这个龟儿子的脸上绽放,他跟了。我不动声色,没钱了,但我决定干掉他。赌场无兄弟,何况他算个毛的兄弟。我跟他认识不过三个月,起因是一起为泡妞斗殴。那个时候,年轻人没什么事做,就喜欢做这样无聊的事情。我拿了旁边桌子上哥们的一百块,这个小子数了半天才递给我,钱很零散,生怕数错。我扔了进去。王小山也没钱了,他站起身,走进他爸的卧室。听见锤子砸在木头上的声音,后来我才知道他撬了他爸的抽屉。 第三第四版夹杂的人民币,一摞,他豁出去了。 我愣住了。卯上了,没有退路。虚空中的马娇丽正在抚摸自己的肚皮。 “开吧,”我说,“谁赢谁拿走。” 王小山没说话,直接开始捡钱。人们都看着他,他歪着头,烟卷以一个嚣张的角度指向天花板,把牌扔在中间,有人伸手去撩,看了一眼又去看我的牌。但我知道已经不用了,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那副牌究竟是几的豹子,2345678910JQKA都有可能。 我退出屋子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身上只剩下十块钱。这就是我这个月的生活费,以及堕胎费。屋子里还有那张用数学本上的纸写的一百块欠条。 过了好多年,2005年,或者2006年,管他呢,我在回家的街上看着长得烂肥的王小山搂着一个姑娘招摇过市,傻里傻气的,我很想过去把他掀翻在地,用脚狠踩他的肚皮。但我也就是想想,我已经过了那个年纪。这话说得很混,当然,我的意思是,我年轻的时候真的很混。我很想走进对面馆子的厨房,抄起一把菜刀,冲进去把他们洗劫一空。但很可能寡不敌众,他们的四肢很发达。我也只能坐在他们家门口的台阶上,犹豫不决了。 漆黑一片,只有BBCALL的光亮在黑暗中泯灭。 去他妈的,我关掉机器。 不想回家,反正今天本来就是逃课,我奔上长街,气势汹汹,像一辆小坦克。 1996年,整个城市还处在一片灰色之中,不似现在这般明亮。天幕如同一只巨大的壳,笼罩在四方,传说中的笼盖四崖也不过如此。我竭力保持混沌的状态,不去回忆其中的任意一个细节。比如我认识马娇丽,我和她上床,我认识王小山,我和他打牌。很多年以后,我认识了一个奇怪的朋友,他的生活在于记录曾经发生过的每一件事,想起来可真够痛苦的。 我瞎转着,脑瓜亦是如此。大约四百块钱,如果问我的朋友每个人借十块的话,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大脑皮层开始过滤四十个人的样子,淫荡的猥亵的漂亮的吝啬的。我的生活费不过每个星期十五块,这样还下去,大约需要两个学期。两个学期没有早饭晚饭,那我还哪有力气走路打球打炮?如此这般,种马的名头不是要浪得虚名了吗?这样我只有去求我的父母了。方案大约有两种:一是请求他们增加我的花销,情况好的话会到二十块,那样还是需要一个学期,没有什么区别。二是直接告诉他们,请求他们搞定自己的孙子。这他们应该会出手,也不会在男女之事上怪我,哪个父母会怪自己的儿子多交几个妞?但是如果这个儿子只有十六岁,而且承载着考大学的希望呢? 我几乎可以看见他们为我筑成的一座监狱,那里只有书,甚至书上带女的字都会用×代替。这很难说,我爸是政治部的,什么事情都搞得出来。 逻辑分析的缜密导出的绝望结果,让我有些发蒙。这是正常的,毕竟我还年轻,经验不足。不过去他妈的,我转过一个街角,看到那家店子,我此刻只想找点乐子。 二 有些人愚蠢地问我是什么乐子。1996年,我一再强调的字眼,能有什么乐子?不过是三室一厅这样低级的地方。那时还没有HI吧,窑子也很少,可抽的也只有四号或者大麻,不过我一样也搞不到。我掀起鲜红色的帘子,一个猫腰钻了进去。 一家小型规模的游戏厅,里面的哥们像排萝卜一样种在机器前。他们的脸被屏幕的光彩弄成只有德库拉才配有的惨白。小年轻们各式各样,当然,我也是小年轻。他们穿着当年最流行的喇叭裤和牛仔的上衣,头发不再是千篇一律的锅盖头,而是流畅的碎发,碎得像玻璃碴一样在脑后。嘴里是过滤嘴的烟卷,口袋里说不定还会放上一把三块钱的蝴蝶刀。 这就是那个时候最时髦的装备。 我买了些铜币,在人群中挤了一会儿,打算去好好释放一下。暂时忘记那谁谁谁的小娘们。这真他妈没心没肺,不过无所谓。那时候卡普空的街霸不再流行,起码在我们那片是这个样子,取而代之的是称谓SNK公司的拳皇系列。经典的97和98要在这之后一两年内冒出泡来。既然如此,便只有KOF96聊以自慰了。 游戏和女人便是我的最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1996年的袁逍,就是这么喜欢瞎扯淡。 96的机器被一个矮个的黄毛占着,我投币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这厮长得很平常,不值得赘述。我很快选择了三个我擅长的人,疯子(八神),火机(草鸡)和帽子(克拉克),那时候还没出无耻的BOSS版,竞技还有些意思,然而这小子也根本不是什么善茬,我毫无悬念地连输四局,腰包里只剩下一个铜板。他歪着头,得意地冲我撇嘴。我摇着头转过身,然后再转过去,猛的抓住他的头发使劲往下一磕,直接砸在机器的外壳上,顺手拉灭他的机器。 黄毛像是一个笑话,或许他本来就是个笑话。他捂着头,仰视我,哭喊着:“你为什么打我?” 我懒得理会这小子,示意周围的人继续玩乐,也示意风骚的老板娘坐着别动,我是她的老客户了,知道我的分寸。我摸摸他的头,又觉得他有些可怜,这厮还是个初中生的长相。我掏出最后的那个铜板,塞在他手心里。 他打掉手心的铜板,擦了一把眼泪跑了出去。 我决定去玩点别的,但游戏最终和女人一样形同鸡肋。 命运的手在我准备拐角的地方开始招呼我。当然,谁也没有招呼我,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那个时候,一群人围在两座机器的前面,机器上飞起一连串的彩灯,仿佛一个巨大的谜。 “我靠,又跑了。”他们用拳头使劲地砸机器。 “小三元哦,赢了可就一百多块啊。” 我转过身,没错,两台老虎机,或者说是水果机,苹果机。 我迈开一步,一个持续多年的噩梦就这样开始了。 我当时玩的那种,面板上散乱地分布着苹果、橙子、青瓜、铃铛、西瓜等等很多的符号,你按键押分,中了的话就可以获得相应赔率的奖金。那时候我对此一无所知,类似程序单片机混沌,统统都是扯淡。我只是看别人玩过,听见过如清铃般涨分的声音,还有就是兑换而成的钞票。 “你还有钱么?”围在那的人问。 他翻翻口袋,空空如也。 “我靠,已经赔了一百多进去了。”对方很沮丧,摇摇头。 他们走了,围观的人也开始散去,一帮的穷学生,只有看别人玩的份。我坐在机器前的小板凳上,彩灯依旧旋转,没头没尾。 “上分。”我转过身子,对老板招招手。 八块的分一共八十点,每押一次的本金是五分即五毛。我留下一块钱,不至于一无所有,等会也许可以坐个摩的回去。 面板排列如下: BAR 双七 双瓜 双星 青瓜 铃铛 橙子 苹果 赔率分别是这样的,苹果是一赔五,青瓜铃铛橙子一赔十,双星一赔二十,西瓜一赔三十,双七一赔四十,而大BAR,一赔五十。不过本人观战无数,却从未见有人中过。 点哪个好呢?人群又聚拢过来,看我伸出一根手指。 “就是他!”高分贝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被压榨得更加刺耳,我扭过头一看,是那个小黄毛。他的身后还站着一条长杆,发育得很好,显然是他哥哥之类的人。这样被揍了叫哥哥的孩子我见过很多,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再来一架。可是这一次不同,那哥哥看起来很强大,动作快得像一只小野豹。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练过散打的,有国家二级运动员的水平。 他只用一只手便将我的脸压在机器的按键板上,这没有什么,重要的是我听见押分的声音不停顿地窜了进来,原因是按住我的头来回地在上面碾压。他按在左侧,或者是我脑袋的形状特殊?等我怒吼地站起来,已经晚了,八十分一点未剩,全部压在了大BAR,双七和西瓜上面。其中大BAR五十点,双七二十,双瓜十点,这说明他用力的不均匀。这几乎是我最后的八块钱了。 人们暗爽地叫起来骂我傻逼。我回头看了一眼,扬起拳头准备扑过去。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好事的小孩帮我点了开始键。 我顾不上了,毕竟我也是个火爆脾气,是在家里敢和我爸对打的人,在华丽的伴奏下我们战成一团。 彩灯闪烁。老板娘跑过来一边护住机器一边想要拉开我们。 “哇哦。”人们惊呼的声音很整齐。整个面板上的彩灯一起亮了起来,发出悲切的鸣叫。当然,它只是为老板娘鸣叫而已。事情发生之前总会有预兆,即便很多年以后,我也依旧是那个游戏厅的传说。我和那黄毛的哥哥停止了争斗,来见证一个神话的诞生。 那个红点开始游弋,拖着很长的尾巴。它呼啸着,像一列火车。 傻逼都明白。爆机了。 一共产生了四个点,先是停在了大BAR上,显分的数字开始玩命地跳,还没有停止,红点又诡异地出现在双七双星和西瓜的点位上。 一个大BAR加大三元! 大家安静下来。我推开那哥们,谁还有功夫打架呢。毕竟,等会我可以用分置换成的钢蹦砸死你。 1996年6月,生活翻开新的一页。我揣着三百五十块的巨款走上华灯初上的街头。打开BBCALL,决定给马娇丽回个电话。 三 这就是开始,那以后我就迷上这个了。1998年,香港回归已经一年有余,我坐在武汉市的台阶上,满嘴酒气的对着坐在我旁边的那小子说。 他端正地坐在那,穿着白衬衣和黑裤子,下面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双星球鞋,有些土里土气的。他的膝盖顶住一本华贵的万宝龙大头笔记本,和他的身份完全不相吻合。哦,他还戴着眼镜,他习惯的动作是去抽一下鼻梁骨上的镜架。在十分钟的时间里,重复了大约七次,这让人匪夷。他笨拙敏感紧张,涉世未深。总而言之,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方的情形。 “哎,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他笑了,转过头来。 “袁逍。”我有些不耐烦,“你问第三次了。” “我的记性不好。”他拍拍自己的脑门子。 “你呢?” “叫我方吧。”他淡淡地说。 “名字?” “就叫方吧,名字不重要。”这厮满不在乎的样子,于是我耸耸肩膀,做出纯爷们的样子。 “后来呢?”他绕有兴致地问。 后来?我想了想,抬起头又灌了一口手中的枝江。 老虎机,或者叫角子机、赌博机,管他妈的什么都好。Slot Machine,是这个小玩意最初的名字。1895年,工业时代,机器大行其道。一个叫查理·斐(Charlie Fey)的机械工,不知处于何种动机发明了这个东西。魔鬼始终没有放弃过寻找他的代言人,不是查理·斐,就是詹姆斯·斐。历史上关于这个人的来历背景,都从无记载。在旧金山南部的破败农场,他做出了那个机械怪物。长方形,铸铁,内部带有三个卷轴,外设一个投币口,以及类似蒸汽火车推进器的启动把手。只需填入一枚角子(筹码,如同今天的铜板),扳动手柄,内部的齿轮便开始犬牙交错地摩擦。如果用力恰到好处,齿轮正好合乎某个位置,机器会自动吐出相应赔率的角子。1899年,Liberty Bell,作为现代老虎机的雏形横空出世,由三个圆鼓组成,每个鼓上都有十个标志:牌的花色、马蹄和铃铛。铃铛在每个鼓上只有一个,出三个铃铛的组合中最大的奖。每个鼓的转动都是独立的,和其他两个鼓无关,按照从左到右的秩序它们依次停止,停留在十个点中的任一个的概率是相同的,均为1/10。后来出现四五个鼓面的老虎机,但原理机制没有改变,直到上个世纪80年代,随机数发生器代替了机械鼓,编辑的程序代替了齿轮的转动,按键代替了拉柄,苹果赛车动物代替了三七柠檬等符号,最终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最开始它可能在任何的地方,酒吧饭馆商店,都可以。在上个世纪90年代的中国,它最先出现在游戏厅,成为吞噬卑微渴望的机器。然后,仿佛一夜之间它们规模浩荡地聚拢在一起,出现在大量的游戏终端体中间。 我以为自己交了好运,三百五十块,加上我平日存下的一些私房钱,虽然说男孩子存私房钱是件很龌龊的事情,但终于派上了用场。我还掉外债,最重要的我除掉了那个差点出世的孽种,尽管这样对他不公平。陪马娇丽打胎的是她的闺蜜,我没有去。我知道那不是个好事情。当然,我对她说的是亲爱的对不起,我下午有课,就不能陪你去了。那时候,那个傻妞还很相信我,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我搂住她,在街道的拐角热吻、道别,接着我一头扎进了游戏厅。 从那之后,一直到现在,我把我所有的精力和金钱完全赔在这上面。几乎一有时间,我就会光顾那家店子。女人大腿黄片学习,统统都成为无聊的事情。我的脑子里只有旋转的彩灯和该下的注码。我和马娇丽还纠缠了一阵子,不过很快大家都觉得无聊了,就分手了。她是个看得开的姑娘,这让我很欢喜。虽然她并非我的初恋,但却是第一个为我怀上孩子的女人。到现在我还记得她,大概是因为那之后我都没有交过女朋友的原因。我怀念她,仅此而已。 后来,作为生活的另外一个部分,我再也没有赢到过一毛钱。尽管哪一天运气会好一点,但随即的概率不会永远倾向于你,大部分的时间我输掉所有的零花钱。我面黄肌瘦,作为惩罚,我没有早饭和晚饭吃。尽管有时候我会节制一点,那只出现在我饿得不行的时间。这些日子我玩遍了几乎所有的机型,甚至包括为数不多的连线机。那是1997年,我们那儿开了一个大型场子,可是依旧找不到哪一台机器适合我,似乎只有输,但是我停不下来。我也奇怪,沾上这玩意就仿佛抽上了四号一样。 我欠过一些钱,也偷过父母的钱,不过无伤大雅,年轻人么,犯错误难免的,我这样安慰自己。最后就是高考,在那最热的七月,我失去最后的尊严,只考到二百多分。好在我爸爸的关系还行,他以前的战友在市教育局,想办法帮我弄到一个职业学院的名额,出来可以直接在武汉市的机械厂就业。于是我揣上两千块学费,拎上一口大箱子,爬上了通往武汉市的火车。 “有趣。”方又抽了一下自己的眼镜,“但这和你来找我有什么关系?” “聪明人是不会打断别人说话的。”我撇撇嘴。 方耸耸肩,无可奈何地任由着我嘲笑。 1998年,武汉市花花绿绿的,比我所在的城市要好上很多,虽然热了点,但对我来说就像个小天堂。我把东西放到寝室,和室友之一一起去报到。他是个小胖子。路上我们闲聊起来,无非是一些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琐事。最后他问我,我的学费准备交不。 “交啊,不交干嘛,两千多呢,不见了怎么办?”我说。 “你傻啊,你存到银行不就行了,我哥哥以前这学校毕业的,说这学校只会在每个学期的末尾才催交学费,你谎报个贫困生,存起来,现在的利率挺不错的。”小胖子长得虎头虎脑,眼里泛着光。 于是我没交学费,跟他一样把钱存了起来,工商银行。我说着,掏出存折,递给方。 方伸手接了过去,啊,一二三……取了十七次,还有三块钱? 花钱是很简单的事。我把存折拿回来,眼睛不住地扫描那些黑色的数字。 1998年9月25日,-200,余额1800。 1998年9月30日,-300,余额1500。 …… 利息还没有开始计算,我就已经取走了好几笔的款项。 “三和路你知道么?”我问方。 “我本地人的,那可不是个好地方。” 是啊,很乱。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就知道了。不过没什么,毕竟那有一家场子,很大,足有七百个平方。一家大型的游艺中心。那些射击啊赛车什么的大型机我完全没兴趣,我喜欢的只有老虎机。我也忘记自己是怎么知道那地方的,不过总归是这样:我来,我玩,我输钱。在那儿,我见到了很多我没见过的机器,比如跑马,三七,赛车,彩金,泰山等等。很强大,我几乎在里面泡了两个月,结果如你所见,现在我只有三块钱了。 “你想问我借钱还是怎么着?”方皱了下眉头。 “看得出来,”我把手上的酒瓶放在地上,“你也没几个钱。” 方笑着点点头。 我所在的学校,虽然不像你们武大那样光鲜,其实也是个不错的地方。里面包罗万象,什么机械加工模具制作机床,实实在在的手艺,能混口饭吃。里面的老师却都是他妈的王八蛋,没什么好东西。不过我认识一个老师,看着有点傻,但人其实很灵光。 我一进学校就开始混日子,其实学校里没几个人不在混日子的。那时候远不如现在,技术工人是大家都瞧不起的玩意,而正牌的本科大学生还凤毛麟角,是个稀罕的物什。2008年,我认识的硕士研究生已经可以组成一个加强连。而在1998年,上面提到的方却是我认识的第二个本科生。我第一个认识的就是那个老师,刘唐。 要过些日子我才知道,刘唐在武汉市的老虎机圈是如此的赫赫有名。 各行各业之间存在一定的壁垒和联系,最后很容易在一个单一的行业形成以一个个的小圈子。类似工会的组织,但远不及它严密,比如说娱乐圈文学圈,当然,还有猪圈羊圈之类的。如果你在这个圈子里成为口口相传的人物,那么混饭吃就是相当简单的事情。 学校不大不小,能容纳个几千人。刘唐一开始教的是别的班级,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他长得很中庸,不很丑但也绝不漂亮。无所谓在不在意,我根本不认识他。其实除了班上的几个小美妞,我也不认识几个人。所谓本性难移,是理所当然的事。泡妞很简单,偶尔陪她们逛逛街,看看电影,聊一些她们很自以为是的心事就解决了。 我记得有一个叫胡云云的,模样和身材都不错,不知为何流落于此。不过我和她没什么关系,就吃过两顿饭。但有一段时间,她和我走得很近,一起去食堂打饭,下课了还要拉我去操场上转两圈。我们的操场是煤渣子路,走起路来很不舒服。这样过了大约一个星期的光景,就连同寝室的小胖都以为我和这妞卯上了。可我什么也没干,连手都没拉过。不是我不想拉,小胡总是一副很矜持的样子,让我不知道如何下手。由此可见,我是一正人君子。 “你天天拉着我干什么呢?”有一回,我实在被那煤渣子路硌得受不了了,就问她。 “怎么?不愿意啊?”胡云云撇过头。 “愿意。外面传我俩处呢,可你知道,我还没捞到啥好处。”说完,我色迷迷地看着她的胸部。那个时候,天色微微地黑了下来,一派淫荡的气氛包裹住我们的身躯。 “去去去。”胡云云没好气地说,“你怎么和那些男的一样呢?” “哪些男的?”我顿时来了精神,除了喜欢泡妞和打机,八卦也是我的爱好之一。 “那那那。”她的手往四面八方很有派头地乱指,“那……”最后一个那,她的手突然停顿在那里。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借着微暗的光,一个红色的烟头在一棵台湾松旁闪了一下,旋即,便不见了。 “他在跟踪我。”她的手有些抖。 “别岔开话题,”我一下拉住她的手,把她揽在怀里,在她的耳边吹气,“我们亲热亲热?” “滚蛋。”胡云云一把推开我,然后摊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这丫头哭了。她哭的声音很怪,像是初生的婴儿。 众所周知,我最怕小妞哭了。我蹲下来,像个小怪物一样伸出手拨撩了她一下。“你别哭啊,我跟你开玩笑呢?” “我没哭你。”她哭得快停得也快,像交通信号灯一样转变自如。 “那是怎么了?” 她扭过头去,不说话。 “你说啊!”我把脸对着她,像只哈巴狗。 “我最近老被人烦,所以才找你当我挡箭牌的。”她有些不好意思。 “哦。”我不再看她。 “对不起。”她低声地说。 “是谁啊?”我问,顺便从衬衣的荷包里掏出一只烟。 “你不认识啦。”她想站起来。 “我问是谁?”我一把把她拉住。 “刘唐,电子系的老师。”她顿了一下,越想越有些生气。 “这么恶心的老师,”我啐了一口,就刚才那抽烟的吧。“怎么不跟学校反映?” “跟学校说,万一被反咬怎么办?” “这也不是办法。我帮你教训他?当然,如果……” “什么?”她凶了一下。 “如果姑娘你能把胸部借我看一下的话。”我斜着眼睛。 “去去。”她摆摆手,“算了,来的时候就听姐姐说这学校乱,还真是如此。”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大抵是没有什么好处,这丫头虽然漂亮,但好像对我也没什么意思,实在让人提不起精神。毕竟我只是一泥菩萨,不是什么大侠客。会拔刀相助,我没有刀,甚至连买都买不起。不过无缘无故被人利用,想来真有些愚蠢。 第二天,我站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时候,看见了那个猥琐男正盯着我看,我于是转着脸盯着他,最后他放弃了,闪开了。这真他妈可笑,如果昨天晚上胡云云给我看了她的那什么什么的话,今天也许我就找同学揍他了。老子才不管他是不是老师,那年我十八岁,血气方刚,下半身依旧生机勃勃。 我扭过头看了看教室的胡云云,她绯红的脸,可真好看。 我想了想,明天是星期六,今天晚上不如就去打机吧。 一下课我就到学校门口坐了个公交车直接溜了,本来晚上在学校技术大楼的三层还有舞会,是个泡妞的好去处,我寝室的小胖子为这事准备了一个星期了,以公共的名义淫乱,想来可真够土气的。再过一些年月,我们大可以请小妞喝星巴克吃哈根达斯完了再去环球剧院去看个片,之后天色也就不早了,就可以直接去开房。 时间真是个好东西。 四 我到的时候,那儿已经有不少人了,有很多是在外面玩模拟的赛车和射击游戏。我则直接来到里面的那个大厅。十几个人,有几张是熟面孔,经常在这儿玩,都是输家。那个正在玩马机的大胡子,据说以前是个小老板,几年前还时髦称呼万元户,可是沉迷上这个玩意,老婆也跟人跑了,我只要来就能看到他,可见他瘾之大。前几天还和他说过话,据说他在这输了七八万。真他妈有钱。所以要是他哪次玩没钱了,一般跟管理员说一声,就多少会再给他上点分。 我每次看见他,总在想有一天会不会也和这老男人一样。我那时候还年轻,想着想着就忘记了。 我身上就几十块钱,因此决定先看看几个哥们玩,我瞎转悠着,最后还是忍不住了,找了一台奔驰宝马赛车的机器坐了下来。之前看人玩过,我知道一些规律:一般如果一台机器之前有人押了不少分,但没怎么赢的话,我们管这叫热机,它吃了一定的分数,吐分的几率比较大。但这其实并不怎么中用,因为一台机器是否发“热”,很难判断,但赌徒们还是会为这微量的概率憧憬不已。 我玩了一会儿,输了五块钱,机器总与我押的相悖,当我押大众的车标的时候,它跑到宝马上面,反之亦然。我有些烦,就停下来,敲击着面板,然后扭过头,想去看看那个大胡子,他总是输。他沮丧的样子可以让我多少安慰一些。 大胡子的旁边坐着一个人,抽着根白条的万宝路,正在对大胡子指点。他扭过头吐烟圈的时候,我赶紧把头背过去,我操,是刘唐。 世界真他妈小。赌钱也要看心情,看见这厮,我一点玩的心情也没了,胡云云的脸老在眼前飘。我慢慢地退下机器里剩下的分,跑到柜台上把硬币换成钞票,准备走人。 我刚转过身,刘唐和那个大胡子也站了起来。我低下头,人家却压根没正眼瞧我,只是在大厅的周围扫视一圈,当时大厅里乱哄哄的,我想找个机会就要溜掉。走到门口,听见赌厅里管上分的两个堂倌在那嘀咕。 “这个人好像有些面熟。” “我靠,你看谁都面熟。” “你不想要奖金了吧?这矮子像是个高手,快去叫老板。” “真的假的,别害老子白跑一趟。”那个小哥拗不过,只好跑出去找老板了。 高手这两个字仿佛两只小白兔一样蹦跳着窜进我的耳朵,我想了想,突然停下了脚步,反转过身子,看着刘唐。他在一台机器前面端详了好久,最终决定坐了下来。命运就是如此玄妙,那台机器很多年前我就见过,最普通不过的水果机,呆在角落里毫不起眼。这么多年了,我已经很少玩那种机器了。大胡子正要招呼上分。 刘唐伸手制止了他,在机器的背面一阵摸索,按下开关,关掉了机器,再打开再关掉,如此反复数次。别的举动我就看不见了,但他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有三两群的人站在他们的后面。 “上分。”大胡子的声音和他的模样一样的彪悍。 堂倌不迭地跑过来,瞥了坐在椅子上的刘唐一眼,刘唐却持续地抽着白条,没有理会。小伙子不情愿地掏出上分的钥匙。大胡子掏出五十块钱,红色的数字开始跳跃,与我的不同,五十块只有冷漠单薄的五十点。 我亦步亦趋,藏匿在人群的最后面。堂倌此时就站在我的左侧,严密地看着刘唐。 刘唐想了想,伸出手指,押了一点的苹果,仅仅一点的苹果。他按下启动键,熟悉的红色开始流窜,像是命运的线。伴随着刺耳的蜂鸣,停在二十倍的青瓜上。他又押了一点的苹果,这一次却停在两倍的小青瓜上。他再押苹果,如此反复,五十的点数只剩下四十点,他已经押了十次的苹果。 “嗨,哥们干啥呢,跟苹果死磕呢。” 傻逼。人们议论着。 大胡子也有些不解,但不知道怎么表达,看来对刘唐还有几分的忌惮。他却不为所动,继续猛击按键,这回是十三点的苹果。 有人摇头,看似懂行的样子。 “机器在吃分呢,你看都连跑了五把小了。” “也是哦。”有人附和着。 依旧未中,红点落在了机器的“空门”程序点上。所谓“空门”也就是在那里没有一个标识,不管你押多少点都会被直接吃掉。大家都跟着唏嘘,我看着大胡子的脸上冒了些汗,五分钟不到,上面就只剩下二十七点了。刘唐也跟着晃了晃脑袋,接下来的几把他押的一直在变换,有时候是青瓜和橙子,有时候是橙子和双瓜,直到点数只剩下十点,面板上的红点缓慢地停在了小双七上。 “再上点?”大胡子问道。 “不用。”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刘唐说话。 我能够感到他眼睛里的光,即使隔着数米远,那仿佛是一个信号。刘唐的双手摊开,完全笼盖在机器的押分按键上,谁也没能看到他押的是什么,总之十点的分数全部干净,然后启动。 红点慢吞吞地停在双星的点位上,数字猛地一跳,但是并没有停止,红点一分为二,又跳跃在双瓜的点位上,再分三,最后才是双七。大三元,总分是240。我心算了一下,那十点估计全押在三元上了。 人们开始诧异。我在揣测只是巧合抑或是埋伏好的预谋。当我想再看他玩一把的时候,刘唐却看看手上的腕表,站起身,拍拍大胡子的肩。 “吃宵夜去吧。” 大胡子兴奋地站起来,摇着手招呼,兑分。 堂倌已经跑到远处,抓着脑袋,不时扭头看着外面,估计是想等老板来。 “快点啊。”大胡子已经等不了了,估计这厮很少赢,虽然不多,就两百块。 堂倌无奈,只好打开抽屉。人们合拢又分开,大胡子拍着刘唐的肩膀,慢慢地走出去。我低头跟着,一直到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夜幕下。 “妈的在哪?”一个矮胖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多少?” “两百块吧,不多。”堂倌有些沮丧,也有些胆怯。 “他们走哪去了?”老板问。 “那边,去夜市了吧。”我手指了一下。 老板白了我一眼,点点头,也急着跟了出去。 我一个人慢慢地走向公交车站,琢磨着刘唐这个人。回头找人打听打听吧。我想。 “真玄乎。”方说,“他真是个高手?” “以我现在的水平,他肯定是高手了。我找人打听过,也跟踪过他两回。” “你跟踪他?” “对啊,我跟踪他,我他妈都穷疯了,转念一想,想找个人带带我。”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找个机会认识了他,并且想让他带着我玩。” “你想让我带你玩?”在学校旁边的一个小馆子里,刘唐伸手接过了我递给他的三五。学校附近买不到万宝路,况且我平常还只抽四块钱的宝山呢。 我已经不想去回忆那个时候猥琐的样子,我矮下半个身子,像一只哈巴狗。 “凭什么?这顿饭?”他剔着牙,指了指面前的一桌菜。 菜挺好的,有宫保鸡丁鱼香肉丝等喜闻乐见的货色。 我尴尬地笑了下,他的样子像锥子一样尖刻。 “那我出钱,你帮我玩玩总可以吧。”我低声下气得像个娘们。 他没说话,只是翻着白眼盯着我。 “上回你还帮那个大张(那个大胡子)玩过呢。”我觉得底气不足,又加了一句。 “大张我认识很多年了,你呢?” “哎呀,到底要怎么样你才答应我?” “没可能,怎么都没可能?” “我可输惨了。” “输的人多的是。” “哎呀,刘老师,你就带我玩玩啦。” “玩着玩着你学会怎么办了。” 如此这般,饶是三寸不烂舌也早成了绣花针。最后我只能豁出去了,亮出我最后的底牌。他要是带我玩,我就帮他泡胡云云。他要是不带我,我保证他碰不到她分毫。 他抬起头瞪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几乎都让我有些发毛了,接着他站起来,我也站起来,俯视着他。 “我告诉你,”他有些气急败坏,“你别拿胡云云要挟我。你自己玩输了钱,是你自己的事,没本事,就别他妈去玩。” 我又去找过他几次,陪着笑跟他道歉,想着够贱的。就算他指着我的眼睛说你别再烦我啊,我还是厚着脸皮,想着哪一天他可能良心发现。 后来我才知道这根本就是白搭。刘唐那王八蛋就是个公报私仇的主,就连胡云云也不理我了。我开始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天拉着她问怎么啦? 她甩开我的手,吼了句“你自己说过什么话自己知道”就径直走了。 我才想坏了,刘唐肯定是把我和他说的话对胡云云说了。我应该去和她解释解释,不过没两天,我就在学校外面看见她和刘唐在一起。我心想算了,一个女人而已,彪悍的人生何需解释?但是很快,我发现班上的女人没几个理我的,而且看我的眼神写着鄙夷。胡云云是有名的大嘴巴,我的名声彻底坏了,以后别想在学校泡妞了。 不过这还没算完,过两天学校还找我们寝室人谈话,问我有没彻夜不归的情况,还查我的学费情况,现在这个款已经催到了我的头上了。我好说歹说,他们才让我在这个学期的末尾补上,要不然就通知我父母。 五 “我还没明白,这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方继续问。 “我已经在绝境上了,也许,你可以帮我。”我歪着头,看着他。 “我们只是萍水相逢啊。” 我没有理会他,继续说,“我开始想办法,先是借钱可惜没人借我。后来我看这刘唐那小子混得风生水起,就想着还是从本源着手吧。我们回到原点,知道什么就做什么。我请教老师,在图书馆看书,明白了老虎机的原理。从它的起源到现在,知道它并非是不可掌握的东西。至少某些类型的机器如此,正如刘唐,他也不过是掌握过那么多机型中的两种。我想只要智力够用,我也能够找到其中的规律。可惜我才疏学浅,脑子也不够好使,所以我只能去找帮手,现在……我摊开手看着方。” “所以你找到我?”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找谁。我想找的人至少是在数学上很有天分的人。我不认识这样的人,一个也不认识,于是我想到了个法子,我知道武大的数学系在全国都很出名。我托朋友,弄了份武大数学系的名单,开始寻觅,希望能找到我的合作伙伴。我已经……” “我有些佩服你了。”方看看我。 “我已经走投无路,别无选择。你是我找的第七个人了,我的故事也已经讲过七次了,你是这七个人中最有耐性的一个,我查过你的资料,用什么样的手法你就别问了,即使你不愿意告诉我名字我也知道,你叫方哲,哲学的哲。你高考的数学很高,英语却很差,差一点就进不了武大,你马上就大三了,你的专业是混沌。不过你这个人太孤僻,没什么朋友。 “够了。”方很平静。 “我再说一遍我叫袁逍,马上大二,如果我也能在武大,就是你的学弟。对于我的讲述,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我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他。 “我没兴趣。”方没有片刻的思考。 “你再想一想。” “不用了。” “那么好吧。”我站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膝盖。“谢谢,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你要去做什么?” “去找下一个。” “祝你早日找到。”他也站起来,看了一下他的笔记本,迟疑地念着我的名字,袁逍。 “再会,方。”我颓唐地扬起自己的手,未曾回头。 我很累了。我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用铅笔将方的名字勾掉。 这样的故事我要讲多少遍?我问了问自己,像是在自嘲。 天色很晚了,站台上没有一辆公交车,只剩下三五成群的夏利出租车在学校的门口瞎转悠。我很想叫上一辆。那个时候武汉市的出租车还很贵,起步价都有八块,是个很奢侈的玩意。我想了想,也就三五里路,不如自己走回去算了。我还年轻,腿脚还很好。 不过我走了大约一半,就有些体力不支了。这让我觉得惭愧,觉得自己是废物。也许除了泡妞和交配,便不会再开别的。 我在马路沿上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了下来,抽根烟舒缓一下自己的神经。顺便看看还有哪家店子开着,可以买点水喝。我他妈渴死了,像当年的夸父一样口渴。 我曾听说在海上航行的人,即使是一盏微暗的灯塔也能照亮他前行的路。那么,那个还闪烁着白炽灯光的地方就一定是我的灯塔。我摇晃着站起身,趁着还有点力量就摸索到那儿去。 街边一家微小的店。里面的商品杂七杂八,没什么好的货色。不过矿泉水,很久以后大家都叫纯净水的玩意,并不需要多么讲究。 “要关门了。”像铃铛在空气中摇摆身姿的声音。 我第一次看见苏小玉,她就是这样穿着松垮垮的睡衣,梳着湿漉漉的头发从门后跑出来,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就买瓶水。”夸父暂时无暇顾及老板娘的长相。 “一块五。”苏小玉抬起头看了看我。 我掏出十块钱,递给她,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 咚咚咚咚。电子音乐永远那么刺耳。 没错,老虎机,永远的老虎机。 为了证实我的想法,在她找钱的时候,我侧着身子向她背后的小黑屋看去。我很担心这时候冒出个光头的男人,盯着我问,看什么看?不过里面连个毛都没有。大约有两台机器在黑暗中发射着红色的光谱,面板上的指示灯还在不停旋转。转啊转,像个美妙的漩涡。 “看啥呢。”老板娘抹了一把头发的水,拿着钱在我的眼前晃。 “你这还有苹果机呢?” “有啊,我这什么都有。”她挑衅似地对我说。 “我下回过来玩啊。”我没搭理她。 “好啊。”她转过身子说。 我打量了一下她的身材,很丰满很妖娆,是我喜欢的那种。 “这真的什么都有?”走之前我问了一句。 “是啊。”她没好气地说。 “有妞么?”我探头探脑地说了声就像蝗虫一样飞跑了。 遇见苏小玉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至少在当时,一路上,我都在意淫那个老板娘。 在我认识了苏小玉之后,曾经跟她讲过这些事情,那时候大家都是成年人,或许我们也不曾青涩过。她没有像平日那些没趣的小姑娘敲打着谁谁谁的肩膀,娇嗔笑着说,你好坏哦,而是用手弹了一下我的小和尚,严肃地说道:“敢想就要敢上。” 这真他妈带劲! 第二天,我没有去上课,事实上我已经有段时间没去上课了。不过也没什么人管我,无所谓。我在寝室翻了翻手中的名册。武大数学系的名单,这是我花了很大的力气,在拜访我当年的一个同学,现在是学生会主席的哥们,通过一顿牙祭骗取信任,在灌醉他之后偷偷复印的名册。虽然那个叫方的人拒绝了,不过我依然要说他是最适合我计划的人,简直是量体裁衣。 他在随机数学方面的成绩非常棒,我甚至寻找过他的论文,那时候我还没玩电脑,也没有百度,我花了很大的力气,但最后却成为泡影。 不过无所谓,干大事不计付出。而我现在能付出的,除了气力便再也没有别的。 我再次出现在武大,是去找方的一个同学,一个女同学。出寝室之前我刻意做了一些修饰。坐上公交车,我突然想到一些奇妙的事情,或许有一天,方和他的同学都会发现自己认识一个叫袁逍的人。 袁承志的袁,逍遥的逍。 我在女生寝室下面等人,想着怎样介绍自己才能显得有档次一点。女生寝室下面乱糟糟的,一些哥们在等人,一些哥们在楼下议论着女生的内衣颜色,还有一些哥们拿着望远镜在远处看。 “哦,袁承志是谁?”那个小妞长相普通,让我提不起兴趣。 “额,你愿意……” “袁承志的袁是哪个袁?”小妞让我的话咽了回去。 “对不起,打扰了。”我有些郁闷,扭头准备走。 “真是个傻逼。”我暗骂道,“不看金庸的女人是好女人么?” 我想上去抽她,但我在远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方带着一抹惨淡的影子向我走来。 “好呀。”我打招呼。 “你……”他抬起头,拍着脑袋,胳膊弯儿里夹着那本万宝龙笔记本。 “袁逍。”我提醒他。 “你等等,我查查。”他埋着头翻笔记本。 “哦,袁逍。”他猛地抬头叫了一声,可惜那个时候,我已经走远了。 六 我不得不掏出笔,将那个傻妞的名字从花名册上划去。我粗略看了一下,剩下的人不多了,但我依然毫无建树,这着实让人沮丧。 还好今天不必费口舌对那个娘们儿重复当年我彪悍的往事,所以回学校的时间比昨天要早了很多。站台上还有不少的公交车,四通发达,通往城市的每个角落。 我抖抖兜里的钢蹦,上了一辆公交车。武汉市的师傅开车很嚣张,转眼就到了那个,那个老板娘的店门口。有个染着一缕金毛的小痞子,半爬在柜台的上面,像一只骆驼。不住地跟老板娘调笑,眼神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 “今天跟我出去玩啊。”小金毛说着。 “不行,还要做生意呢。”老板娘伸手挡开小金毛拨撩的手指。 “哪有生意啊。”小金毛不耐烦地说。 “来瓶水。”我像模像样地走过去。 “好咧。”老板娘爽快地答应,找了我一把钢蹦。小金毛斜着眼睛瞅我。这厮长成一张苦瓜脸,还出来泡妞,真是足够恶劣的。我拿到水,歪着头,里屋里的两台机器上有一些人。小孩也有,大叔也有。 “可以进去么?”我掂着手中的钢蹦。 老板娘扳开柜台上的小门,把我放了进去。 所谓引狼入室也不过如此。老板娘今天穿得很正式,全无风骚之感,不过依旧免不了我的意淫。 年轻的下半身就如同永动机,永远生机勃勃。 小金毛大概也是一样,走进里屋之前,我瞥了他一眼,他叼着香烟,很愚蠢的样子,还透着一股猥琐,完全不类我干这事的样子。我擦着火,点上,吐上一个漂亮的烟圈。 那个圈飘来飘去,最终却还是碎了。 我没看见它碎的样子。那时候,我正在里屋看着那个小孩对着机器一顿毫无技术含量的猛拍。两台机器是最常见的玛丽机,不过用着不同的面板而已。一台是苹果铃铛橙子的老主题,另一台是以西游记的人物为主打。我看着那小孩,觉得很有意思。 旁边一台机器上还坐着一个大叔。毫无特征的大叔。他们玩着,身后站着两个穿着拖鞋和裤衩的街坊。我扭头向黑暗中扫视了大概,除了角落里的两台机器,屋子里大概还有一张床柜子什么的,想来老板娘应该住在这里。 不一会儿,小孩的币就被机器吃了个精光。他拍拍手,站起来,对旁边的大叔说:“爸,玩完了,我们回去吧。” 大叔扭过头,看了看他,又看看机器。“再等等,我也差不多了。” “快点了,要不回去我妈又该吵我了。” 大叔的头皮一麻,估计老婆很是夜叉,就将剩下的分下了出来,揣上一兜的钢蹦,牵着小孩往外走。 “王老板,走了啊。”老板娘起身招呼,那个小金毛不见了。 “是啊。是啊。”大叔看老板娘的时候,两眼也放出了光。 “下回再来啊。”老板娘招招手。 我坐了下去开始投币。时间其实很快,特别是在意淫的时候。 我无心打机,老板娘就坐在屋外,看着电视打发时间,里面放着《流星花园》。那四个爷们帅呆了,几乎和我一样帅。 “小玉。”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苏小玉的名字,却是从那个小金毛的嘴里面跑出来的。他又闯了进来,像一架老旧的抽油烟机,喘息着。“没客人了吧,跟我去宵夜吧。” “没呢没呢,还有人。”老板娘不耐烦地说。 “谁哦?”小金毛探过头,我则只需要歪过头,如同老板娘一样不耐烦地看他。“你就说要关门了,跟我去吃宵夜。” “哪能把客人往外赶?” “那怎么搞呢?我今天等了你一晚上了。” “哎呀,我也没办法啊,不能不做生意啊。不做谁养我啊。” “我养你撒。”小金毛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淫荡。 “嘁,你养我?”两人在我面前毫无顾忌地说着。“你还不跟我那老公一样,当初说要养我,出了事,就跑路。” “我哪能跟楚项东一样呢?当初我就叫你跟我,你不就是喜欢他帅么?” “我就喜欢帅的,怎么着?” “帅的?”小金毛不自觉地探头看了一下我。我他妈没理他,难道帅犯法? “里面那个不会是你刚叼的吧?” “去你妈的。”老板娘火了,“你他妈给我滚,别有事没事来拿我开涮。” “你,唉,小玉。”小金毛突然软了下来。 “你快点走,要不老娘发火了。” “好,苏小玉,你走着瞧,别他妈以为自己长得漂亮,就他妈的拽。”小金毛也好像发狠了。 “妈的,以为老娘好欺负。”小金毛走后,老板娘的嘴里还在碎碎念。 “谁啊?”我不知何时靠在门框上,撑着懒腰问。 “恩?”苏小玉扭过头,像只小狐狸那样妩媚。“无赖。” “来包烟吧。”我说。她拿给我指定的一包。 “你这机器真不好赢。”我岔开话题。 “还好吧。”苏小玉赔着个笑。 “一天能挣不少吧,光吃不吐。” “哪啊,好的时候也就几十块,客人少,糊口嘛。”她说着,好像真有兴趣和我讨论机器。“我买回来到现在就是这样,别人说能调,可惜我不会。” “要打烊了吧?”我问。 “还有一会儿。”她瞥着电视。 “老板娘天天一个人在这儿啊?”我也该走了,不过之前我想多说几句。 “是滴,怎样?”她白了我一眼。 “难怪呢,你这么漂亮,又一个人,不由得人家缠着你。”我撂下这句话,也没管她怎么回我,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这是那个夜晚我想起苏小玉的时候给她做的总结。尽管这个结论很俗气,但终归是一个很有见地的看法吧。 总有那么一天,我会把这句话告诉苏小玉,在她的耳边轻轻告诉她。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学校那帮催款的傻逼一点也没闲着,我刚上了一节课,就被财务那边的科长唤去了。那唤我的德行趾高气扬,跟唤他家的狗一模样。我当时就忍了,我欠人钱,结果人穷志短。 反正我没钱,死猪不怕开水烫,狗也一样。结果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日上三竿了。上面的意思石,如果我再不交,就通知家长。我死扛着好话说尽,反正我报名的时候联络薄上电话写的是假的,当然,地址也是假的。 寝室里的几个小哥们都在为自己谋一些差事,好挣点零花,用于泡妞或者别的。我问了问有什么好活儿,仅有的发现,不过是寝室里多了几个苦力,校对,业务员,站街的而已。 大专生的活法可真没劲。 那天我没有等到我需要等待的人。仍然是个女生。我希望她看过金庸。不过她没来,这让人无奈。年轻的光阴在等待中被挥发掉了,类似酒精。 我又很莽撞地跑到了苏小玉的店子里,换了几个钢蹦。 她在外屋,我在里屋。我听说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在你身边,却不知道我在意淫你。当时的情形用这句话表示真是恰如其分。 再过上几天,我会遇到以前一个机友。他问我最近咋不见你人呢?我换地方了我说。其实可以这样理解,如果可以打机泡妞两不误,那简直是太刺激了。 但我那时还没这么想,我还是个衰仔。 那时已是夜晚九点左右,下着绵绵细雨,惹人烦恼。我进去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我伸手一撩,弄成了小马哥当年的发型。苏小玉还在看《流星花园》这部烂片。屋子里的人很稀少,实际上只有那个眼光发光的大叔和我。 过不了一会儿,那个小孩适时地出现,唤走了大叔。大叔恋恋不舍地看了下苏小玉,消失在雨中。苏小玉有没有看他,我却不知道。 这样好死半活一个小时,苏小玉的生意简直差极了。除了一个买避孕套的,便再也没有客人。大约十点钟的样子,我听见拖鞋跑动的声音,苏小玉已经杵在里屋的门口。 “小老弟,帮个忙。”她有些紧张。 “啊,我站起来,啥?”我也有些紧张。 她突然伸手拉灭我的机器,里面还有一些个分数。她风急火燎地拔掉电源。“帮我搬下机器,等会我赔你分。” “出啥事了?”我问。 她已经忙活起来,我只得去配合她。机器并不重,她还能腾出手将一扇暗墙打开,露出一片黑黢黢的小空间。我们把机器放进去,她捋了一下头发,对我笑了笑。 我不得不承认,那个样子在我的心里面,一住好多年。 “怎么啦?”我故作镇定。 “有人没?”外面有人大声地喝叫。 “来啦。”苏小玉示意我等等,捋了一下头发出去了。我也跟着出去,是几个警察。 “东哥。”苏小玉急忙从柜台下面掏出一包软的玉溪。为首的老警察接过烟,顺便扔了一只给旁边的两个小弟。 “小玉啊。”老警察点着火。“有人反映你这有点门道。”他说话的时候,脚步已经往里面挪动。那时候我恰好从里面出来,冲着那老警察很谄媚地笑了笑。我越来越觉得我像条狗了。 “有哪个门道?”我听得出苏小玉的声音故作镇定。 “这谁?”老警察无暇搭理她,被我的贸然出现吓了一跳。 “我表弟,最近过来玩的。”我看见苏小玉对我使了个眼色。 “哦。”老警察点点头,招呼着苏小玉进到里屋,好像是一些攀谈。我则真的装出小老弟的模样,拿着烟卷想和两个新警察套套近乎。不过他们好像没这个心情,探头探脑地向里面张望,只能看见两条模糊的影子。他们觉得不便打扰,就站桩一样的站在原地,转着眼球。 店子里没什么看的,一些杂物,仅此而已。 “下回注意点。”不一会儿老警察从里屋走了出来,又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地冲我点点头,最后带着他的两个小弟走了。 苏小玉接着也出来了,她仿佛松了一口气,但看见了我,事情已然过去,气氛就显得有些尴尬。 “咋了这是?”我指着远去的背影。 “有人举报我这里。”苏小玉想了想。 “你那两台机器没执照吧?” “两台机器办什么执照?”苏小玉笑起来的样子,就像一只小老鼠偷了灯油。“对了,谢谢你啊。” “客气。”我很绅士地说。 她银铃一样地笑了。“对了刚才那机器里面还有多少点?” “没几点了也其实。不如算了,下回来你随便帮我上几分就行。” “是么?”她眯起眼睛转悠着,最后定格在我的脸上。“不如我请你吃宵夜算了。” 我支吾着,显得稚气未脱,像根嫩芽。“不好吧,真的没几分。” “哎呀,你帮了我忙。”苏小玉很世故地说,“一般人我还不请呢。” “呃,你太客气了。”我点着头算是应允。 七 怎么介绍苏小玉这个人呢?在对话中抽丝剥茧加上一定的揣测:她二十岁,非本埠人。跟他的丈夫在武汉市做些生意顺便结婚。而就在当天,新郎却抛弃新娘逃跑了,天涯海角,反正了无踪迹,让她守着活寡。那个店子是她最近刚操持起来的,加上那两台的二手赌博机,勉强维持着生计。很多男性动物隔三岔五的骚扰,让她不胜其烦。那个金毛是他丈夫以前的朋友,早就想把苏小玉搞上床了,仿佛寡妇就意味着劈腿似的。 说到她丈夫,苏小玉的表情很复杂,可能是旧情难了。我没有问她男人是做什么的,以及为什么跑掉。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挺重要的。 “可能我也是想骚扰你的男人呢?”我调笑着对她说。 “你哪是个男人?还是小孩好吧?” 我不辩解,彪悍的男人无需辩解。 “你男朋友帅么?”我继续问。 “比你帅多了。” “那怎么可能?”我故作惊讶,端起塑料杯子向她敬酒。她一饮而尽。 “少喝一点。”我说。 她用手擦了下嘴角的酒,点点头。 我掰了一个毛豆放在嘴里,习惯性地在夜市的周围扫视。情形又变得尴尬微妙起来,我盘算着等会儿要不要和她回到她那个住所,趁着酒劲,满足我胯下的欲望。我想象着这个小寡妇在我身下呻吟的样子,那时候她就知道我不是孩子了。 我笑了笑,笑容很快凝固了下来。不是因为苏小玉的打断,她正和筷子下面的大虾纠缠。我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我前几天刚刚见过。他半趴在桌子上,盯着半瓶黄色的啤酒发呆。一如从前,像个傻冒。 是方。该死的方,他此刻以这样的面目出现在我面前。像一滩泥,桌子下面还丢着几个瓶子,看来喝了不少了。 “方,你怎么了?”我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 “你是谁?”他抬起头。 “袁逍,”我瞥见他的笔记本,“也许你可以翻下你的笔记本。” 他真的翻阅起来。我靠,真他妈像个行为艺术家,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妈的才几天,居然忘记我两次,这足以让我自信全无。 “袁逍?”他松软地用手比划着,舌头已经捋不直了,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如同咀嚼一粒老醋花生米,坚硬而陌生。 “哦。哥们。”他突然站起来,然后又瘫下去,我过去扶住他。“我正想找你。我想告诉你,我,我……” 话没说完,他就彻底地歪了下去。 事后方回忆说,他其实没那么不能喝,只是在想要见到我的时候真的见到我,觉得喜出望外。这么说显得很暧昧很Gay,但方说的时候诚恳得像个老实人。而那天,方其实受了很多的伤害。 他自认为很好,而我只能说,或许有些人的心像水晶一样,纯净得可以一眼看穿。 而这丝毫不能掩饰我扶着一个爷们去见苏小玉时候的尴尬。 “一哥们,一个人醉了。”我无奈地说。 “哦,那快送他回去呀。”苏小玉还在嚼着东西,这女人真能吃。 “我不知道他住哪儿。”我摇着头。”我又住德太远(其实也就二站地),他醉得太厉害了,我想能不能先运到你那儿帮他醒醒酒,再搞定他?” “他不会吐吧?”她问。 “应该不会。”我心里也没底,但我现在还不想因为方而离开苏小玉。 “好,那走吧。”苏小玉的豪爽让我自惭形秽。“老板,拿个盒子我打包。” 方醒来的时候一定会觉得奇怪。他一个人占据着一张大床,那张床单印着天蓝色和维尼熊,有两个人靠在床边,身子下面是一张充气的床垫。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的是我,女的是苏小玉。 本来我们费了很多劲才把方运到苏小玉的家里,然后想要把这个傻逼弄醒。有很多点子可以达到目的,比如把他剥光扔进浴室用水浇醒他。这很残忍,而且容易让人联想到日伪的手段。简单一点的就是喝醋,可苏小玉家里却没醋。只好很尴尬地让方占据着床。 我已经没有力气把他搬走了,苏小玉显然也是。最后我们靠在床边的充气床垫上。事情就是这样。 “是你自己不想我醒吧?”方后来问我。 “是的。”我吼着他,“我巴不得你永远别醒,如同死猪。” 方醒来后,刚要开口,被我用食指封住了嘴巴。我看了看苏小玉,她睡着,仿佛初生的婴儿,这样说显得真他妈纯洁。可是事实如此。我拉起方,走到外间,顺手把房门带上。此刻天色尚早,店铺的卷闸门还关着,只有墙上高悬的窗户透出那么些许的光亮,可以让人看见方那张模糊困倦以及略带酒气的脸。 “你是?”方抽了下眼镜。 “我操,我是袁逍。”我有些抓狂,声音有些大。“你是傻逼?见一次问一次。” “你才傻逼。”温和的方还有些酒劲。“袁逍?我的笔记本呢?” “什么笔记本啊,你他妈看清楚,袁逍,袁逍。” “让我想想。我这是在哪?”他很无辜的地看向四周。 “在别人家。”我摸了根烟。 “我的笔记本呢?他又来了。” “不知道,可能是落在昨天你喝酒的地方了。” “什么?我喝酒了?”方愣了一下,“在哪,快带我去找我的笔记本。” 哥们我立马疯了,像个化石一样僵硬在那儿。 怎么说呢?当苏小玉问我对方的看法,我会说,他看起来是个傻逼,其实高深莫测。通常情况下苏小玉会对我冷哼一下,她时常对我冷哼,可见这女人很粗俗。我打断她,告诉她这是一个事实,我曾经在两个星期内数次见到他,而他每一次都仿佛见到一个崭新的我。他认不出我。如是再三,加上他随身携带的那本比生命本身更加宝贵的笔记本。以我当时从电视剧里学来的拙劣桥段,可以推断,这哥们患上失忆症了,而且相当严重。后来我专门带他去做过检查,是当时全国有名的军办脑科医院。结合他以前的病历,大致如下:在儿时,他曾经得过一种病毒性脑炎,本来只会引起疱疹的病毒却倾入了他的大脑,使大脑中的海马体严重损伤,这使得他的记忆变得很奇怪,他可以记住那些扭曲的线条和字母构成的数学公式,却不能记得刚才还在他面前的我的名字。只有经过反复长期打磨的记忆(比如他的父母,他的家,当然还有那本笔记本)才可以转移到他大脑里可以长期存在的区域。这样解释其实很片面,但却可以解释他为什么随身携带笔记本--对于那些随时可能忘记再也不能记得的人或事,稍加复习便可以找出端倪。 由此可见,他已经掌握了良好的习惯和方法。我看过他的笔记本,有好几寸的厚度,放在随身的背包里。里面密密麻麻,全部的蝇头小草。有目录对人物和事件进行分门别类,很方便查找,不过我相信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得懂。我曾经试着去寻找关于他对我条目的记叙,却因为过于繁琐而放弃了。我是个没有耐心的人。 所以怎么说呢?我费尽唇舌向苏小玉解释,除了数学和自己的父母,他的过去只是依托着几本笔记本而存在。他被困顿在永恒的现在。永恒的现在,你明白吗?我自认为最后一句话很文艺,强调了一遍去问我怀里的苏小玉。 然而这女人睡着了。我想了想,也就慵懒的抱着她睡去了。 但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事件的严重。我有些困,睡眼惺忪,穿着大裤衩蹑手蹑脚地打开了卷闸门上的小门,是弹子锁。有些依恋地想回头看一下熟睡的苏小玉,但在方的急切要求下,很快就穿门而出了。 像是一场奇妙的时空穿越,我就这样的不辞而别了。 苏小玉回忆说,她醒来的时候完全不见人影,或者一张便条。第一的意识是去察看店铺里面的散钞。柜子上了锁,她才放了心,才有些惊恐地查看自己的衣饰,金项链金戒指,还好都在,连胸衣也完好无损。她骂了我一句。骂的什么却已经不记得了。 而那时候,我和袁逍已走到了夜市的店铺那里,当时街上人烟稀少,而所谓的夜市,老板早已经打烊回家睡觉,这几乎让方绝望。 他蹲在地上,像泄气的皮球,仿佛我只要踢上一脚,他就能滚得毫无踪迹。那时候我是想踢他一脚的。 “喂,找不到了,咱们去吃早饭吧。” “不能吃。找不到就不能吃。” “我靠,不就一万宝龙的笔记本嘛,就算比较贵,但丢了有个毛的办法啊。” “笔记本并不重要,但上面的东西很重要。”方坚持说。 “不会是你手抄的色情小说吧?”我问。 方没理我,他站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显然,这哥们毫无办法。 后来我跟他说过,如果要解决关于数字的问题可以找他,而实际的问题就要看我袁逍的了。 “你就是一奶妈。”苏小玉坐在我俩的对面,横生生地插进话来。真拿这娘们儿没办法。 当时我只能去向市场方面的管理者去打听关于店主的事情,虽然笔记本的下落并不明确,但好歹是一个希望。 市场值班室的老头正在睡觉,对于吵醒他我很抱歉。而他觉得很愤怒,我上了一支烟依旧如此。 “老子不知道,你们去派出所问问。”老头子很蛮横地关上窗户。 最后我们辗转派出所再辗转老板的家,过程相当复杂和艰难,不过都是些琐屑,不值得记叙。而让人郁闷的是方始终木讷地站在我的身后,如同受了委屈的小弟弟,结果是我们搞到了笔记本,老板还算是个好人。但也很愤怒,他刚刚睡下,正准备对他老婆干点什么的时候被打断了。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他归还了笔记本。 我们道谢。方如释重负。他欢喜着,我却精疲力尽了。 “袁逍。”他在本子上搜寻属于我的条目。“记得了,走吧我请你早饭,我正有事情要找你呢。” 有时候,我也会停下来思考,这听起来有些可笑。如果那一天,我们没有找到那本笔记本又会怎样呢?方会损失一些记忆,那么我呢? “你将重新认识我。”方在某日回答着我的问题。 “然后呢?”我像个孩子样问。 “我也不确定。”方认真地想了想,“数学没有告诉我这些。”这个回答真没劲。 八 笔记本的皮封触感良好,方方正正地摊在我们的面前。方捂着脑袋,像个土拨鼠一样。 隔着桌子上小笼包子冒出的氤氤热气,我夹了一个放在嘴里,嚼了一阵,才含糊的问道:“出差错了?” 方没有说话,像个行为艺术家一样拨撩着笔记本。“他不知道我在隐蔽的地方标记过页码,以为撕去了我就不知道。” 我盯着笔记本端详了一下,撕掉页码的人手工真好,完全不留一丝痕迹,看起来完好如初。 “撕去的部分你还记得么?”我问。 “为什么不记得?” “你不是有失心疯么?怎么记得?” “没有。”方很正经地说,“是记忆缺失,但对于重要的事情我肯定会记得的。” “那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你了解随机么?” “略知一二吧。”我喝了口桌上的豆浆。 “是一篇讨论随机与伪随机的建模。” 我虚心地表示不懂。 “花了很长的时间,却被人随意地盗走了。” “你确定是你的导师么?”我小心翼翼地问。 “期间只有导师知道我在弄这个,而且也只有他接触过我的笔记本。”方面无表情。 “无耻!”为了配合情绪,我拍案而起,抓起方的手说,“我们去找他。” “没用的,我已经找他对质过了,他不会承认的。” “愚蠢。”我站在那冷笑了一句,“你就不会用点邪恶的法子么?” 方一脸迷惘。 我带着方溜达了一圈,那时候天色还早。城市忙忙碌碌,充斥着奔向四面八方的人流。一开始我们是静止的,最后却不得不随波逐流。 “你有没有录音机?”我问。 “有啊,你想听么?” “废话,带我去拿。” 我们去他的寝室拿来了他的随身听。 SONY超薄,那个时候至少值两千块大洋,真够奢侈的。 “你要这干什么?”方问。 “当然是去录你们老师的话了,现在很流行这个。”我点了根烟。 “好使么?” “你藏好,进去就按录音键,尽量套他的话。”我们边说边走向他们导师家的楼下。 “去吧。”我在楼梯口对他说着。 “你不和我一起进去么?”方问。 “别傻了,你已经跟他摊过一次牌,我们一起他会怀疑的。” “也对。”方无奈地转过身。 我只能呆在楼下抽烟等着他,时间流转得很慢,或者说它根本就没怎么动弹。方从楼梯口里出来了。 “咋样啊?”我迎上去。 “被他发现了。”方摇着头,打开机器,里面空空如也。 “妈妈的,我上去找他。” 方拉住我说,算了。我顿时觉得无趣,于是大家各奔东西。那一天再也没有别的事情值得赘述,只是方离去的影子,无助而可怜,让人觉得似曾相识。 我有很长时间没见到苏小玉和方,心里盛着很多的沮丧和失望。我以为凭我的才智,摆平方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实在没有什么事情干,寝室的朋友有时会找我打牌,不过他们很没意思,打不赌钱的双升。一群纯爷们在那为个破牌扯来扯去,还以为是智力的较量,这真他妈扯。 我懒得理会他们,便扔下众人出去了。 话说我出得校门,上了公共汽车,便一骑绝尘。人说狭路相逢,大概说的就是我现在的境遇。 当时车上人很多,但我还有一眼看见了刘唐,他穿着桔黄色的上衣很惹眼,很潮,潮湿的潮。旁边还有胡云云,两个人有说有笑,好不热闹。我估计着他是带这娘们出来逛街,晚上好开房的。但是哥们我想错了,他居然很没品的带胡云云去了三和路的那家场子。众所周知,我也是要去那个地方的。我有些想放弃,但三和路附近便再也没有别的场地了。我只能硬着头皮往里冲,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玩了起来。 我身上没多少钱,来那里就是纯粹为了过过手瘾。这玩意像四号一样,一天不玩就想得慌。 当时我其实很紧张的,因为我还得注意刘唐他们的动向,好躲着他。但过了一会儿,我运气不错,连中了几把,我也懒的管他们了,一心一意地经营我面前的这台机器。 一般情况下,谁坐在一台机器上一直玩的话,是很少有人会打扰你的,除了不懂事的小孩,这基本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但是正在哥们我玩得风生水起的时候,一只手从我肩膀后面越了过来,准确地把一个币投进了机器。叮咚。 我扭过头,然后马上凝固了。 “怎么是你?”胡云云捋了一下头发,脸色有些不好看。 “关你什么事?”我没好气地说。 “没事。”刘唐挣开胡云云拉她的手,“你看我玩。” 我心里马上又紧张了起来,因为刘唐加入进来的缘故。仔细一想,也无所谓,就当是我押的又怎么样?而且那时候我很有感觉,押什么中什么,大罗金仙也挡不住我的运势。 我玩的那台机器是个很常见的水鬼机。 在这里要说一下,水果机也有很多种,很多厂家生产大同小异的机器,会配上不同的面版和音乐。我玩的这台,比老的机型要大一些,点炮的机会也多,所以大家爱玩一些。 我习惯性地押了双星和青瓜。刘唐没管我,押了双七和双瓜。结果他没中,我中了个小青瓜。我回过头,很鄙视地看了他一眼。他没理我。这倒显得我挺小肚鸡肠的。我继续押,又中了一把。刘唐没理我,点上了一点的苹果。 继续跑,刘唐中了。我还不信了,只是区区的五分,我又连押了几把,机器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连出了十几把小分,我根本入不敷出。 这回我学乖了,先押了几分的小分值。 刘唐却出手阔绰起来,连押了几十分的三元也就是双星双七和双瓜。 我笑他有些傻,按动了开始的按钮,但是结果却出乎了我的意料。跑到了点炮的程序上,中了双七和双瓜,我连个毛都没得到。 他下了分,便不再下注。 “怎么不玩了?”胡云云问。 “机器暂时被我榨干了。”刘唐在我身后说,“你知道,有些人来这玩,除了帮老板和像我这样的人贡献分外,一无所用。” “你好像很会玩唉。”胡云云说。 “那当然。”刘唐说,他突然拍了拍我。 “干什么?”我恼火地扭过头。 “这台机器不值得玩了。”他假装好心地说。 我没搭理他。分了我的羹还装王八蛋,说风凉话气我。我把手里所有的钱都投了进去。结果就像刘唐说的一样,这台机器成了鸡肋。 后来我才知道,机器在短暂地吐分之后就会吃分,刘唐赶上了吐分程序,把刚才我贡献的分都从机器嘴里抢了下来,而我再玩的时候,所有的分被机器吃的一个不剩。 “我说的吧。”刘唐居然一直就站在我身后。 我站起来,瞪了一眼他和胡云云。 “哟,火气还不小。”他和胡云云在我身后笑道,目送我狼狈地远去。 回去后我就想给方打电话,但又觉得那样很贱。我想也许我自己也行的,就去图书馆硬生生地为自己补习数学知识。那些符号在我脑海里乱窜,毫无头绪,我勉强看了一个上午,假装津津有味,下午我又去了。我连续看了三天,直到第四天早上,我实在坚持不住了,晕在了床上,有些想呕吐的感觉。这个时候,我突然接到了一个传呼,我打过去半天才得到回应,毫无疑问,是方。 “袁逍?”方嗫嚅地问。 “是我,你咋啦?”他的声音有些不对。 “我打了那个王八蛋。”方说。 “打得好啊。”我说。 “被记了过……而且我已经在办休学。” “休学?”我吓了一跳,“然后呢?” “然后我想起你来了,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一些有趣的事情。现在我突然来了兴趣。” “你在哪?”我的分贝猛的拉高。 我飞奔出去,坐上公交车。我坐在最后一排,看见车的屁股后面冒着黑黢黢的轻烟。那一刹那,风云际会,宛如漫步云端。 在此之前,命运何曾眷顾? 我在城市一角的咖啡厅里找到了他,那时候,城市里的咖啡厅还不类现在这样多,对我来说更是个奢侈的玩意,这回到轮到我有些怯弱了。我坐在沙发上,连点单都有点让人懵。 方一见到我,就拿着个微型计算器在我眼前晃悠。 “你干什么?”我拨撩开他的手,恍惚地看着上面有几个数字,01134。 “跟你说HELLO啊。”他说。 “说什么呢你?”我不解。 “你没觉得这几个机输的数字倒过来很像英文字母吗?”他天真地说。 “神经病,咱今天能不玩数字么?谈点正经的。” 方没有说话,场面显得有些冷。 “你想好了?”我觉得自己有些不道义,过了好一会,我才搓搓手问他。 “还没有?”方喝了一口咖啡。 “那你叫我来干嘛,拿哥们开涮呢?”我差点把嘴里的白水吐了出来。 “有些事情,我得问个明白。”方突然直视我。 “你问吧。”我放下水杯。 “你之前对我说过的太简略,可以说是毫无头绪。” “其实我也毫无头绪。可是我知道,有人可以,那么为什么我们不可以?” “这便是你要做的理由么?” “应该还有别的,我很穷,而且我输得太多,失去的难道不应该亲手拿回来么?”我的手攥紧玻璃杯。“有人也像你老师侮辱你那样侮辱过我,难道那些人不应该得到报应么?” “有些牵强,”方似乎没有被我的气势所感染。“我喜欢滴水不漏的事情,我计算过,他掏出他的笔记本继续说,按照随机数学对事件的概率进行演算,目前的条件来说,成功的概率,约为10%。” “10%?数学算法?你怎么得出的结论?”我气恼地问。 “具体的算法……”方顿了一下,认真翻阅笔记本,他指出其中的一页说,“在这里。” 上面的数字和符号密密麻麻横七竖八地构成我憎恨的模样。我一把推开,“别逗了,光凭几个算式能也未免太轻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