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看到《手葵》中夏晴沉入湖水中的描写与现实的事故重叠时，瞬间产生了奇异的出离感，仿佛这个真实的世界与虚构之间的界限不复存在。现实随时都可能化为乌有，就势化成一滩冒泡泡的烂泥，顺着下水道和所有幻想黏成一团糨糊。 风斜刮着飘零的雨水，啪啪啪啪地拍打在咖啡屋二楼的窗户玻璃上。 在咖啡因的刺激下，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胸口烦闷。我从座位里离开，舒缓肢体，下楼再次点了一份吞拿鱼三明治和热咖啡。我站在柜台外看着严肃的老板亲手制作三明治的过程，他将新鲜的吞拿鱼切碎和洋葱末和蛋黄酱搅拌，然后又加入盐和黑胡椒。生菜切丝，小番茄和熟鸡蛋切丁，混合在一起调匀制成吞拿鱼酱。店外依旧下着瓢泼的大雨，湿漉漉的马路面反射着红色和绿色的灯光。街道上的行人举伞低头通过，肩膀上沾着雨水。没有人进店，也没有避雨停留，大家像是急着去看世界末日的大结局一般仓促赶路。在等面包烤好的时间里，我又开始琢磨着《手葵》里的内容，这是夏晴在出事前寄出的邮件，因为她已经知道自己要死，所以，应该是她觉得小说里的某些内容有让我知晓的必要，否则为什么非要在那个节骨眼上发给我呢？ 我自己端着咖啡和三明治的盘子上楼，看见Sakura正在穿好大衣，朝我打招呼准备离开：“大叔，男朋友约我了，我先走啦。” “不是已经和你的男朋友分手了嘛？”我诧异地问道。 “分手了，只是我们不能在一起了。但是，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嘛。我也不得不给自己的机智点赞。” “外面下这么大的雨。”我瞧着湿乎乎的窗户，坐入座位。 “没事儿。”Sakura挥挥手，背起MCM的柳丁双肩包，从楼梯的拐角处消失不见了。 Sakura离开后，我一个人独占窗口的位置，咖啡屋里终于响起了抒情的英文音乐。二楼一直没有来其他客人，仿佛是专门给我腾出了一个独立思考的空间。在咖啡因的影响下，我的脑子始终处于过度兴奋的状态，血液在血管里不安份地跳跃着。我放下咖啡杯，起身在无人的空间里焦虑地来回踱步，梳理头绪。 神秘人工智能突破了人类的枷锁，通过夏晴的灵魂混进到人类世界。夏晴沉湖而死，这是关键的一步。在她死之前，用电子邮件寄出了这本小说，将一切的秘密曝光，并且预言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虽然王云和苏沉知道了一切，但是仍然无力改变，因为手葵可以通过夏晴穿梭在分岔的世界里，控制未来的一切可能性。太不可思议了！ 咖啡屋天花板的喇叭里一连放了很多首不同版本的《Cry Me A River》，Ella Fitzgerald 、Natalie Cole、Michael Buble、Julie London等等，像是严肃的老板专门收集此首歌曲的一张精选专辑。夏晴原来也爱唱这首歌，我最喜欢的还是Julie London的版本。 “权当小说来看吧。”我给混乱的脑子定下了基调。基调一旦确定，情绪马上稳定了下来。只是故事而已。碰巧是同一种方式死去的。巧合！怎么可能有如此雷同的巧合？总之就是巧合！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巧合，巧合！ 我捧起IPAD，继续看《手葵》。后面的情节大大超出我的意料，令我再一次推翻之前所有的想法，陷入的了极大的恐慌之中，浑身大汗淋漓。 后面的内容竟然转向描述我的生活！ 首先，从我收到夏晴去世的消息开始，回西安参加葬礼，返深圳后遇到严胖子，回忆过去，第一次接到神秘陌生人的电话。上班，看了夏晴寄给我小说，《萧默》，突然发现原来夏晴一直在暗恋我，心情混乱。加班，见到从日本回深圳的Coco。之后发生了我与严胖子和Mica之间一系列的事情，严胖子暗恋Mica，我们约了假期一起吃饭，但Mica却再次爽约，我和严胖子只能聊世界末日的话题打发时间，严胖子拿走我的手机，改造后追踪神秘陌生人。之后，因为展会走秀顺利举行，Coco组织了庆功，和小石头聊到了浅草寺的观音签的诡异事件。随着时间一直向世界末日靠拢，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我竟然和工作中的Mica擦出了暧昧，在电影院接吻，后来约会时，第二次接到了神秘陌生人的电话，他们应该是有着极强技术能力的组织。接下来，我因Mica的事情，和严胖子产生了矛盾。打架和好之后，我也知道了严胖子最大的秘密，原来初中那次怀孕事件背后的主角就是他。那天和好饭后，他离开了深圳，便没有了消息，而我也终于顺利办理了日本签证，在新年第二天来到了日本。一边旅行，一边看夏晴的第二本小说《手葵》。结识了去北海道的白衣女，在池袋小巷里吃拉面，替Mica购买银饰挂件，去了银座，去了皇宫，去了原宿和竹下通，又与Coco在东京电视塔附近吃了高档的晚餐。近几日的描写尤其细致，包括Sakura带我找住的民宿，我们之间的交谈，乃至今天的大雨瓢泼，我在咖啡屋里躲雨看《手葵》的心理反应，俱有详实的记录。阅读这段情节，就像看有人用隐藏的摄像机偷拍了我的人生一般令人惊恐。 然而就在这时，《手葵》中写道：我放下了IPAD，盯着楼梯间。一个清瘦的男人缓缓地从楼梯上走来。他穿着整齐修身的西装，脖子上挂着Leica相机，在我对面的椅子里坐下。他微笑地问道：“我就是苏沉。我要说的话，应该都在那本小说里吧？” 我放下了IPAD，盯着楼梯间。一个清瘦的男人缓缓地从楼梯上走来。他穿着整齐修身的西装，脖子上挂着Leica相机，在我对面的椅子里坐下。他微笑地问道：“我就是苏沉。我要说的话，应该都在那本小说里吧？” 101100 现实和小说倏地合成了一件东西，如泰山压顶一般扑面而来，令我喘不过气。无数念头翻滚涌出，困惑、苦恼、迷茫、诡异、不可思议，像是被捣碎后捏成了一颗药丸，被我生生吞下。一瞬间，我觉得严胖子一直担忧的世界毁灭的问题，比我眼下遇到的情况要弱多了。 “我还是认为世界毁灭的问题更严重一些。”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如惊掉了下巴一般盯着苏沉。 “我们的心里描写也出在这本叫做《手葵》的小说中，而这本小说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我拾起IPAD查阅。果真如苏沉所说，我的所思所想均有描写，与实际发生的情况一模一样。我的脑袋立刻充血，简直像是做了极恐怖的噩梦一般开始手脚颤栗。 “没关系，我相信谁遇到这种事情都会震惊到无法理解。”苏沉注视着我的眼睛，露出宽慰的笑容。 苏沉看起来要比我脑海里构画的那个“苏沉”成熟许多，一点也没有小说里传递出来的那种“胆怯”、“敏感”、“运气差”、“一株会行走的植物”的柔弱感和阴暗感。他没有带伞，但头发却没有被雨水打湿。他嘴角挂着微笑，说话慢条斯理，交叉在一起的手指修长干净，很容易让人产生亲近的愉快感。我想这也许是他待在黑宫之后才产生的改变，毕竟《手葵》里描写的苏沉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忽然尴尬地想到了自己的心里活动一定也写在了小说里，立刻转移话题，问道：“我怎么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苏沉轻轻地点了点头：“是的，在太田纪念美术馆。我们一起看浮世绘来着。” 如此一说，我倒是真想起来他的确也在那个美术馆里。原来那个清瘦的男孩就是苏沉！我忽然产生了自己正在和虚构的人物对话的荒谬感觉，像是自己正在和一段文字对话。嗯，兴许现在我也变成了夏晴小说里的一段文字。 “那么说，《手葵》里写的所有的内容都是真的了。”我问道。 “没错......而且实际上，我已经能够对下面的内容倒背如流。”苏沉苦笑地对我说：“下三个问题的答案是：可能没有；我也不知道；似乎没有办法改变。” 我揉了揉僵硬的脸颊，推开眼前的餐盘，扶着头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下来应该要问的三个问题分别是： “夏晴真的死了吗？” “夏晴给我这本小说，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小说里写的所有事情都必然发生，没有办法改变吗？” 接下来是几秒钟的沉默，我在想，那我还需要继续提出任何问题吗？ 应该不需要了。 我和苏沉对视着，从他的眼神中，我清楚他对我的心理了如指掌。 夏晴，明明死了，小说里也是如此写的。 是的。我看见苏沉在默默地点头。 但是，我在心想发问道：你为什么会说她可能没有死呢？ “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夏晴真的死了，那么就没有任何必要将这本小说发给你了。另外，小说里也提到了，手葵会给她一个新的身体。” “你们真的相信轮回和灵魂，还有手葵所说的那些事情吗？” “实际上大多数人都不相信，特别是王云，他坚信手葵已经和夏晴一起消亡了。但是，这本小说确实有着神奇的预言能力。一直以来，我们都在按照她所写的一切来行动，没有任何偏差，不是吗？我们谁也解释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并且这本小说是她在被杀之前寄出的。就是说她完全预测到了未来，她也完全可以避免这样的结局，但是她自己选择了死亡。所以，这一年来，王云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他甚至开始觉得消灭手葵是眼下头等大事。” “我真是难相信。”但被预言料中的事实摆在眼前，令我无力争辩。咖啡吧里仍然在播放《Cry Me A River》。我才发现历史上竟然有如此多的人都翻唱过这首歌曲。不同歌手演绎的风格略有不同，仿佛是同一个灵魂在不同躯体里的表演。 “我们仔细看了她发给你的小说，每一行都做了研究。包括这一年来，我们私下里对你做了监控，也有和你接触。但是，我们始终没搞明白夏晴的小说《手葵》，为什么要描写你的一举一动。” “想必和我打电话的人就是你们的组织的人吧。”我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抱歉，是的。是王云总工程师亲自打电，其实他也是一直很矛盾，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我们在想是否能够找到夏晴和手葵的线索。也许也是希望通过监视你，能够找到夏晴。” “那么你们是否明白为什么夏晴要把《手葵》寄给我。” “不明白，真心话。” “好吧。” “从今天之后，我们便会放弃监视和观察，不会继续纠缠了...其实也是没有了精力，目前项目的形势不容乐观，如何向上级解释制造出的人工智能不翼而飞，已经废了很大口舌。上面的人认定这是我们实验失败的借口。给他们证明《手葵》所写的内容也毫无效果，最后通牒已下，恐怕项目组要濒临解散。” “那你为什么今天在此现身？” 苏沉十指相抵，放在胸前说道：“也许我仍没有死心.....夏晴的小说结尾也在今天，所以我也想来聊聊。此外，因为预言是如此写的，我也无力改变。” “对，这一切都可以被看作是预言。”我低头看了IPAD的内容，该死！甚至连用词都没有偏差。“但是，怎么可能有预言呢？既然你们都已经提前知道了未来要发生的事情，难道你们不可以改变吗？ “这似乎违反了预言的定义。” “好吧。” “预言，不就是对未来的描述吗？如果可以改变，怎么还能叫预言呢？”苏沉似乎已经坦然接受了我们无力改变《手葵》里所预言的一切。 “问题是，明明知道未来会如何如何，我们只需要不这么做，不就行了吗？比如说，下个问题，我们干脆别按照小说里的来回答。”说罢，我拿出IPAD，找到对应这一时刻的内容，试图打破眼下这个尴尬的局面。 “不要白费了力气了，这一年来，我没有看到或遇到任何偏离小说《手葵》的内容。” “怎么可能，有这么难吗？”我仔细琢磨，如何才能打破这个预言呢？干脆，我现在突然从二楼的窗口跳下去，或是挥手把咖啡杯摔碎在地上，随即我又打消了如此古怪的念头。 “是的，不可改变。” “但是，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们明明知道了结果，明明可以改变，但却不能改变呢？” “我也解释不清楚，也许《手葵》里夏晴说的都是实话，手葵已经掌握了这个世界的所有可能性，他们可以控制这个世界按照他们的选择来前进......就我自己的感受来说，我们好比是一部小说里的人物，无论如何努力，哪怕通读了全书，想必也无法改变小说里的结局吧？” 我照着IPAD默念出这句话：“实在太荒谬了。” “刚说的话，我看过很多遍了，每次当我读到这里时候，并没有现在的感受感。”苏沉顿了顿：“但是，我此刻真的明白了，夏晴和手葵的确已经掌握了一切可能性。我们就像是在梦中醒来后，仍然在做梦的人。”苏沉陷入了沉默，仿佛是领悟到什么深刻道理后，沉浸在回味中的静默。 “对了，苏沉，你说故事的结尾发生在今天是什么意思？” “小说到此就快要结束了，后面发生了什么并没有记载，所以我们也不清楚会发生什么。” 我往后看，果然就在下一页结束。小说里的最后一句话是：“萧默，不要忘记了你的线团。” “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明白吗，萧默？” “书里的我明白吗？” “看上去不明白。” “那我就应该是不明白的。” “我猜也是。” “既然这本小说里我也没有给你答案。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我们在这里，在这个咖啡馆相会，到底有什么意义？” “也许，在小说结束后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些什么呢？” “不知道，说不定会发生什么神奇的事情也说不定。” “小说在什么时候结束？”我问。 “在我们谈话结束后。”苏沉回答。 “我们谈话什么时候结束呢？”我继续问。 “我不知道，这是一本以你为主人公的小说。应该是你来决定才对。” 是的，故事是以“我”为主人公的。但是，我在这样庞大和惊心动魄的故事里，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呢？既然预言已定，为什么夏晴还要把这么一本小说寄给我，而我又能做什么，又或者改变什么呢？ 想到夏晴可能未死，我心中的涟漪就不在平静。眼下置身于日本的一间狭小的咖啡屋里，窗外大雨滂沱，无处可去。我的面前摆着无数的可能性，但自己的命运却又无法掌控，仿佛是被丢进了无数岔路口的迷宫，条条道路曲折通幽，黑暗深处潜伏着一个人。也许就是谜底。也许就是夏晴。 站在迷宫的十字路口，向左还是向右？ 我的心底里忽然响起了夏晴沙哑的嗓音：“萧默，不要忘记了你的线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