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经营电影放映业，较为容易参与，它投入资金相对较小，风险也不大，要进入制片业就不一样了，它需要大的投资和设备以及技术人员。香港电影制片业最终是由外国人投资而被催生，这个人就是美国人宾杰门•布拉斯基（Benjamin Brodsky）。在这一点上，香港电影可说与中国内地电影不同。在中国内地，于北京经营丰泰照相馆的老板任景丰，他同时经营大观楼影戏园，出于影戏园放映片源需要，在1905年于丰泰照相馆的中院开拍京剧片段《定军山》，开了中国人拍摄电影的纪元。 香港电影催生者布拉斯基 关于宾杰门•布拉斯基，由于年代久远，对其身份众说不一。有人说他是意大利人，有人说他是“美国电影商人”。1995年6月4日台湾《中国时报》第34版发表了张靓蓓翻译的宾杰门•布拉斯基《自传》。 根据这篇文章，我们可以了解到，布拉斯基是犹太裔俄罗斯人，1875年出生于俄国农村，家境贫寒，父亲是犹太长老。布拉斯基14岁时母亲去世，留下12个孩子，布拉斯基是其中之一，他被父亲送去学铁匠手艺，因受不了师傅的折磨而逃跑，在敖德萨（Odessa）潜入一艘英国货轮，藏身于储煤箱中。在航行过程中，他成了水手。船到英国后，他在总轮机长安排下，乘另一艘轮船辗转到了美国，之后就在那儿发迹了。他的发迹是从混入一个马戏团开始的。他由杂工做起，勤奋、努力，而且节俭，后来以自己的积蓄无偿地帮助马戏团班主挽救被解散的危机，遂成为拥有半个马戏团的人。他在富有之后，办理了入籍手续，成为美国公民；同时他还赠款给轮机长创业。他本想衣锦还乡，但回到敖德萨时，却被俄军盯上。等他再回到美国时，迫不得已去一家剧院做清洁工。后来他结识了一位音乐剧制作人，两人合作创办剧院，由此他进入戏剧和电影界，成为当时最出名的戏剧制作人之一。他以所赚来的钱，在加拿大买下一个马戏团，准备带往中国图谋发展，从此开始和中国有了渊源。布拉斯基到达中国时，适逢雨季，马戏团生意清淡。最后，他不得不将马戏团拍卖，用以支付团员们的工薪，他自己变得两手空空。正在此时，他收到在英国去世的老友即前述的轮机长留给他一笔钱的信。当他拿了这笔钱后，转而在美国、中国、俄国之间从事大米、牛肉和生丝的生意，并娶了妻子。一次，他贩运生丝到旧金山，次日发生了大地震，堆放在码头的生丝荡然无存。幸亏其妻带着首饰逃出，因而有了东山再起的资本。他们趁着人们涌到旧金山观看灾后情景，在沿街设立小小咖啡站，给人们提供歇脚之所，后来逐渐发展成连锁经营。这时，他认识了一位电影圈中人，并投资于其开设的“五分钱电影院”生意。布拉斯基又将这种影院扩展到波特兰和西雅图。但他感到如此零星发行电影，竞争太大，于是又一次想另图发展。他去纽约，买了许多影片和放映设备，前往中国去开设自己的电影公司。［18］ 程季华主编的《中国电影发展史》记载，布拉斯基1909年在上海开办电影公司，公司名称为上海亚细亚影戏公司，这在上述张靓蓓翻译的文章中没有具体说明，我们会在下文有所考证。然而，布拉斯基当时在中国从事电影事业，已有其他材料可以佐证，如“据1912年5月18日出版的美国电影杂志Moving Picture World专访布拉斯基的特稿，布氏在1912年5月前已返回旧金山，他表示以旧金山的Variety Film Exchange电影公司为基地在远东上海、香港、东京、横滨、檀香山等地展开影片买卖业务并再推展到印度去——包括在当地发行美国影片、代订购机器等，之前他在中国已干了多年电影发行与放映”。［19］ 布拉斯基和上海亚细亚影戏公司 中国电影学者在自己的研究中，对于布拉斯基在上海和香港所参与的电影活动，作出了重要的补充。 在中国，最先提出有一家名叫亚细亚公司的电影机构的是管大先生。他在1921年于《中国影戏谈》中说：“及民国二年，某国人在沪，组织亚细亚公司，专摄中国影片，此为中国影戏专组公司之始。”［20］民国二年即1913年。在1922年，管际安在《影戏输入中国后的变迁》一文中再次提到：“民国二年的夏天，美国亚细亚影戏公司到上海摄中国影戏，这是中国人做影戏的发源。”［21］管际安明确说这是一家美国公司，时间则为民国二年（1913）的夏天，这都是重要的史料。至于最早说出这家亚细亚影戏公司的主人是布拉斯基，而且讲出他在上海、香港拍摄影片的，是留学美国学电影的导演程树仁。1927年他在载于《中华影业年鉴》的《中国影业史》中说： 前清宣统元年（西历1909年），美人布拉士其（笔者按：即布拉斯基）在上海组织亚细亚影片公司（China Cinema Co．）摄制《西太后》、《不幸儿》，在香港摄制《瓦盆伸冤》、《偷烧鸭》。［22］ 于是，公司开办的时间、老板是谁及摄制的片目，也就比较明确了。开办时间则较管大和管际安二人所说的提前了四年，即1909年。至于两位管先生所说“民国二年”（1913），则是布氏后来将公司转让与依什尔之时。关于这位依什尔以及亚细亚影戏公司的转让问题，我们将在下文有所交代。 1935年，国民政府实业部编撰了《中国实业志》（江苏省卷），在关于中国影业的报告部分，采纳了程树仁的论点：“中国之有影业，实自外人始。清宣统元年（1909），美人布拉士其，在上海组织亚细亚影片公司，摄制《西大后》及《不幸儿》两片。”需要补充的是，当年他们不知道1905年北京的任景丰开拍谭鑫培的《定军山》一事，故有“中国之有影业，实自外人始”说。 中国著名演员和导演郑君里，在1936年梳理并剖析了中国早期电影历史，对亚细亚影戏公司的建立及其转让，以及它和美国影业的历史背景、在中国的性质，作了如下叙述： “清宣统元年（1909），美人布拉士其（Benjamin Brodsky）在上海组织亚细亚影片公司（China Cinema Co．）摄制《西太后》《不幸儿》在香港摄制《瓦盆伸冤》、《偷烧鸭》”（见民国十六年《中华影业年鉴》）。从电影史上，我们知道当时美国影业还没有完全脱离以“皮货商、布料掮客、杂货商”为业主之小资本时期（见R.梅士尔著《电影商业》，1928），大资本输出一时还不可能的。亚细亚公司在华的成立，是意味着一些执有简单的生产机械的小商人，积渐为其国内之强大化的影业主的竞争所排除，而不得不转向经济落后的国家另谋发展。 电影的发展和影院不能分离。中国的影院事业，在最初的六年间发展的很慢，并且全为外片所占据。同时在辛亥（1911）前后，中国新兴的文明戏正适应着“排满革命”的思潮而普遍地生长，成为当时民间之中心娱乐。因此，亚细亚公司的出品并没有若何的重视，终而使这小规模的企业陷于无力周转。 直到民国二年（1913），亚细亚公司的名义及其生财，经上海南洋人寿保险公司法律顾问美（国）人鹿明的介绍，让渡与该公司经理依什尔。依氏聘美化洋行广告部张石川为中国顾问，办理剧务事宜。依氏原拟利用新剧演员将当时新舞台开演的《黑籍冤魂》摄为电影，因台主夏月润索价过高（五千元）而不果，后值内地职业化的学校剧团演员杨润身、钱化佛等十六人来沪，遂成亚细亚公司出品中的基本演员（记郑正秋先生讲《中国电影史》，民国二十三年七月上海青年会）。 亚细亚公司是开创中国影业之美国资本，因而它也是同样建立在资本主义对殖民地投资之一般关系之上。在华的美制片商最初“苦于国情隔阂，办事上颇多棘手”，不得不在熟悉当地情形的土著人民之间寻觅适当的经纪人。而且，电影在这些落后国家流行之商业的条件主要的是那为土著人民乐于接受之民族文化的传统的形式，因此，一部电影的摄制工作如剧本底素材的选择和人才（主要是演员）底雇用，不得不借重于土著的知识阶级与商人经验。根据此种意义，当时承办亚细亚出品的剧务工作之新民公司，是带看若干程度的买办性质的（在民国十一年的影刊上，亚细亚公司名义之前常是冠以“中美合办”四字）。最少，它有一个时期曾经起过一种联络美商的资本与中国市场之中间人的作用。但，在这种影响下，中国的知识分子学习了不少关于电影技术的知识，为以后土著电影的诞生种下伏线，也是不容否认的事。［23］ 郑君里上述的梳理、引证和剖析，不仅厘清布拉斯基和亚细亚影戏公司的面目，也说明了依什尔的身份，即他是中国南洋人寿保险公司经理。这与香港出版的《中国电影史话》（公孙鲁著）中引谷剑尘《中国电影发达史》有关依什尔的说法不同。不过，在郑君里的记述中，有一点恐怕不大准确，这就是布拉斯基将亚细亚影戏公司转让的年份（1913）问题。在此，张石川的回忆提供了线索： 远在民国元年，我正在从事于一种和电影毫无关系的事业。忽然我的两位美国朋友，叫做依什尔和萨弗的，预备在中国摄制几部影片，来和我接洽，要我帮他的忙……为了一点兴趣，一点好奇的心理，差不多连电影都没有看过几张的我，却不假思索地答允下来了。因为是拍影“戏”，自然就很快联想到中国固有的旧“戏”上去。我的朋友郑正秋先生，一切兴趣正集中在戏剧上面……自然，这是我最好的合作者了。［24］ 据此，依什尔和萨弗是在“民国元年”（1912）邀请张石川参与亚细亚影戏公司的工作，这1912年应该是布拉斯基转让亚细亚影戏公司的年份。［25］ 综合以上所述，布拉斯基于 1909年在上海开办亚细亚影戏公司，在1912年将此公司转让，在此期间，布氏在香港拍摄了《瓦盆伸冤》和《偷烧鸭》两部电影，其中《偷烧鸭》作为在香港制作最早的电影，得到导演关文清的见证！据余慕云在《香港电影史话》第1卷记载，关文清对他讲述过《偷烧鸭》的内容，该片“叙述一个又黑又瘦的小偷（由梁少坡饰演），想偷一个肥胖的卖烧鸭商贩（由黄仲文饰演）的烧鸭，那小偷正在偷的时候（在偷烧鸭时有些诙谐动作），被一个警察（由黎北海饰演）捉住”。［26］《中国电影发展史》（程季华主编）记载：“偷烧鸭（1909，摄于香港）制作人宾杰门•布拉斯基，导演梁少坡。”［27］综合现时所见材料，《偷烧鸭》是由香港的梁少坡导演，梁少坡、黄仲文、黎北海演出，它应该是美国人布拉斯基在香港制作诞生于香港本土的最早影片。从影片的内容和艺术表现，可清晰地看出是以当时流行的美国诙谐片为模仿对象，如瘦小偷和胖商人的形体对比，小偷的诙谐动作，警察捉小偷等，无一不是美国喜剧片中的元素；这显然是布氏的创意，因为参与导演和演出工作的三个香港人都是首次接触电影拍摄活动，又都是受雇于布氏，不太可能主动提出设想。从影片类型来看，属于美国警匪片类型，亦可以说是香港警匪片的雏形或鼻祖。 《瓦盆伸冤》则是中国传统戏曲剧目，它讲述一个被窑主害死的布商（其鬼魂附着在瓦盆中），说服持有瓦盆的老者代为伸冤的故事。据程树仁在《中国影业史》记载，《瓦盆伸冤》的导演亦是梁少坡。如属实，这个题材可能是梁少坡的建议，可惜《瓦盆伸冤》没有任何遗存，亦无人见证过，故无从谈起，只空留一个片名。